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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粟的情人 第一章

悲剧的开端,总是一幅惯例性的嚎哭景象,弄个凄惨的场面来表示悲壮。

何怜幽不知道这情况算不算是人间惨剧;几乎,她都快凝集出一抹笑意了!几乎。

天空的陰霾造就了此刻细微飘洒的雨。可笑的五月天,梅雨的滢湿与烈日的狂恣,交织成各种太过的失衡。

“可怜哦!借了一大笔钱仍是治丢了命。”一群长舌妇以大声的“耳语”表示着悲悯。

“你看何太太都哭昏三次了!还有她女儿也吓得哭不出来,可怜哦!”

“最可怜的是两个儿子不能当靠山。一个成了植物人,一个瞎了眼,又全身灼伤,恐怕治不好了!幸好妻子女儿没一同出游,否则呀──唉!可是剩下个女儿有什么用呢?”

更小的声音提出街坊邻居的隐忧

“她们还不起钱吧?这间房子顶多可以换来二百来万,可是三个月来他们家耗费在医药上的钱就有几百万……唉!往后又不能放着儿子不管,要治疗得花更多的钱!金萍真是薄命哦!想当初我们还羡慕她嫁了个会赚钱的丈夫呢!”

每一句怜悯的背后,都是由庆幸来推动;籍由别人的不幸来庆幸自身的平安。

是那个人这么提过的?何怜幽此刻正想起这些话,也分外能体会那种苦涩与排拒。当然,施予同情的人可以唾骂她不识好歹。她──的确是不识好歹的,毕竟那些同情者都是她家的债主。

那么,此刻葬礼已过,她们是来安慰何家的不幸,还是来讨债的?或者,怕仅有的两个债务人畏债潜逃?

她端坐在墙壁一角的椅垫上,像一只蜷曲而冷凝的猫,环伺着一屋子的妇孺,以及跪在亡父灵位前苍白失魂的母亲。如果能,何林金萍必会以死来求解月兑,避开必须面对的一切。但她不能,她尚有两个生死未卜的儿子要照顾;前一个生死未卜了两个月,掏空了何家所有财产,连房子都抵押了!后一个生死未卜,如果不死,也将是一辈子沉重的负担。可是,她又能如何?只能被动的任一切拖着她一同下地狱去!

可怜的女人!何怜幽嘲弄的看向父亲遗照。也合该他死得巧,否则今天不会是这等情况。如果当时车祸再晚些发生,如果车祸是发生在那个女人也一同上车之后,铁定会很精采!她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父亲带这两个儿子准备与另一个女人双宿双飞。不说也好,反正──哈!善意的隐瞒会让她快乐些,也让往后的生活不必那般苦。

为什么没有泪?

因为他有女人吗?不!那是父母两人的事。既然母亲一心表现贤良,一意认定浪子会回头,那么,她出头是为谁来着?没有泪,一如他吝于给她关爱。

情感交流原本就是互相施予累积而成。形同陌路的情况究竟谁是谁非?他不爱她,她也不会尊敬他。

“何太太,你要节哀呀!”一声男声突兀的打破女声的嘈杂,明显提高的声调只为引起众人的注目。

李正树,附近土财主的儿子;一张诚恳的脸掩不去几分流气与金钱暴增时必有的市僧气。中等乾瘦的身形,有着充满血丝的浊黄眼睛与糊满槟榔垢的血口,清楚的显视出这人的低俗与邪气。而太多金饰的妆点,更凸显出那种矫饰的贵气之光。此刻,他的三角眼正瞄向何怜幽的这一方角落。

这世间,雪中送炭的少,趁火打劫的多,豺狼虎豹更是伺机而动。她没有任何表情的将眼光转向不知距离的远处,只有无法掩上的双耳,仍必须忍受所有的虚伪。

“李少爷,你说你要替何家还钱呀?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哩!”尖锐兴奋的女高音几乎走了调。然后是更多蜂拥而至的声浪。

“李先生,您没有必要──”何太太泣不成声的惶恐低语,喃喃低语中却又像溺水时乍逢生机的抓住了一根浮木般。

“何太太,当然有必要。您知道,对于未来丈母娘与小舅子,我有责任负担起一切的!”李正树豪气干云的大声嚷嚷,企图引何怜幽看一眼他的英挺模样。

这些话只造成一种效果──众女子的怞气声与恍然大悟的低语,以及──更多的逢迎!

“唉呀!真是郎才女貌呀!我们附近十公里内,就属怜幽长得最俊俏,又属李少爷最潇洒多金,真是天作之合呀!”

“是呀!嫁了李少爷,何家当真吃穿不愁了……”

何太太乍喜又乍梦的回应,偷眼一瞧,却发现原本端坐一隅的女儿,早已失去了踪影──她的心沉沉的跌入了谷底!最难的,就是女儿那一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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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哭吗?

何怜幽无声无息的走出家门;天空依然陰雳,雨却已止住了。心情与天气竟是如此相通!她笑了!在她过往十七年当中,除了少不更事又迷惑的前六年她会以哭泣来乞求父母疼爱;在无所得之后,她已将泪水化成笑容。如果他们执意忽略她,她又和必在乎他们的施舍?所以往后,泪水便不曾出现在她眼眶中。何况近来发生的所有事,说穿了,不过是──污秽。即使再加上如今这一项,也休想逼出她的泪水。

自从知道有人愿意有条件的当冤大头后,那一群“善心”的女人全成了皮条客,企图打动她那极度缺钱的母亲将她抛售。

她该大公无私、“牺牲小我”的去成全一家子的病童嫠妇吗?好伟大呵!何怜幽终于显现出了她出生在何家的价值!

不同的时代的运行中,女人总是容易被牺牲的一方。讽刺的是,有更多女人来助长其牺牲的速度与沦陷。林觉民的壮烈来自对妻子的薄幸,满纸情话终究成荒唐言。唐玄宗的堕落归因于杨玉环的痴缠似乎更容易被宽恕!但何须来上一首长恨歌吟颂其天长地久?大陆那群因战争无情而造成的寡妇村,人们歌颂的是她们的牌坊还是怜惜她们孤寂的一生?可耻的,牌坊冰冷的光华敌得了千万颗由年轻熬到老死的忠贞之心,却没有一座鳏夫村为千古痴心下见证──因为守节不是男人须有的美德,顶多在妻子死后做一首悼念诗──“唯将终日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我将在往后的每一天都和颜悦色的过日子,以报答你这一生为我愁苦的心。就这样了,男人的良心仅止于此!狗屎!

哈!文静少言的何怜幽会骂粗话呢!她又笑了,仰制界临崩溃的情绪逼自己笑,笑!仅管已在溃决边缘,笑容仍是唯一能保有自尊的方法。

“老林,你看!是『宏观高中』的校花哩!”

立在撞球房外的自动贩卖机旁,两个男子正对着何怜幽指指点点。较矮胖的阿汤推着老林低语。

中等身材的老林皱眉看向何怜幽游魂似的飘过的身影。

“希望她不会踏进王老大的地盘;他们是真正黑社会的人。”而他们两个只不过是太保高中的学生混混而已。有点坏,又不会太坏,顶多溜课打弹子,偶尔怞菸打架过日子。对那些真正是黑社会的人还是非常忌惮的。

阿汤一听到“王老大”,立即挺直了腰杆。在台北道上混的人都必定听过这如雷贯耳的三个字。它代表绝对的权威与绝对的冷硬无情,让人肃然起敬之余也寒毛直竖!加上“王老大”够神秘,让人更加敬畏与好奇。

“只是走过而已,不会怎么样吧?王老大的人不会失分寸的。”阿汤嗫嚅的低语。心想何怜幽真是个天生的大美人,也难怪有人天天站在“宏中”的大门外等着看她一眼,并大吹口哨。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王老大与西区的陈老大在为上回两手下打群架的事谈判……恐怕──”老林戒慎的低语,有些担心的拖了阿汤走──“我们去看看!等何怜幽走过那一区,并确定她没有进那一家酒店我们才回来。”

失意的人都会籍酒消愁,可是那未免太逃避了些!她看到一家酒店,中午时刻就在营业,这并不多见。她笑了笑,没有走进去,但里头突然传出的爆裂声却让她毫无防备的心吓了一大跳!她圆瞪着脸,看到两个男人由里头被丢出来,滚落到她脚边。她触目所见的是两张满是血的脸!地上的男人正哀号不休,捂着双目。

一阵急涌上的恶心,却翻不出胃中的任何残渣;她已经有两餐没进食了。她退了两步,身子贴近身后的黑色跑车,面孔煞白。这三个月来,她看了太多的血与无助,已不能有什么反应,却无法不诅咒自己的虚弱。

在一群男子的簇拥下,两个男子在酒店廊道上冷漠的握手,似乎协议了什么,也似乎和解了什么,但眼中相同的不驯全掩藏在那副墨镜后。卓然的气势,相同的不羁;一方集体穿着黑西装与大风衣,相当的黑派特色。而另一方更加狂放的没有统一服饰,为导那一位只是一身休闲服,却灭不去任何气势。

她无法打量太多,却也动弹不得;躺在地上的其中一位男子突然在翻滚疼痛中模索到她的鞋子,倏地像抓住浮木似的抓住她的脚踝

“救我……叫医生……”地上的男人哀喘不休。

血红的液体印染上她雪白的足踝。她倒怞一口冷气!猛地朝侧方又退了一大步,却跌入一具胸膛中。然后更快的,地上抓住她的男人被踢到五步远!由于那男人一直死抓着她,若非她身子被身后男人搂住,她必然也会跌了过去。她没有跌跤,可是却被抓去了鞋子。她怞了口气,呆楞地看着染印血迹的足踝与无遮掩的左足。

那小小白白、如玉雕似的莲足让她不知所措!她不爱任何人看到她的脚……

“老大!”一个面孔沉肃的男子的眼光只放在她什后男子身上,双手捧着她那只已擦拭乾净的白鞋子。

她身后的男人让她靠在车身上,接过鞋子蹲,抬起她白净的足踝,为她拭去了血迹;看了好半晌,才为她穿上了鞋子。然后,由下而上的,他仰首看她面容。

即使隔着墨镜,何怜幽仍能感受到比天气更炙人心神的灼热。这个穿休闲服,却一身狂野气势的男人正在以眼光侵略她。这种仰视的角度,她根本无所遁形!

她退了一步,不料他却抓着她的裙摆,害她不敢再移动。他的掌握柔而轻,却不保证她的裙子不会在瞬间碎裂成片。这是一个昂藏猛烈蛮力的危险男子!她低首直视他的墨镜,捕捉不到半丝眼神,只见太阳的光晕由墨镜折射到她眼中,让她难受的别开眼。这男人,绝不会比炙热阳光让她好受到那里去。

然后,出乎她意料的,他低首轻吻了她的裙摆!在她仍陷在怔楞时,下一刻,她已在他动如捷豹的行动力中遭了他双臂箝制!

“不!”她惊慌出声,却更快的遭到唇舌的掠夺,霸道而坚持、冷硬而无情的侵占她所有的甜蜜柔软!

这是一项宣告!

所有道上的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何怜幽是王老大的女人!专属王竞尧的禁脔。擅动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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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幽,方大夫说小雄月底必须再做一次植皮手术。还有,小康仍有复员的希望,如果有办法带他去瑞士治疗,他醒来的希望很大。”何林金萍小心翼翼的对女儿开口。不到六坪大的空间中,何怜幽彷若孤魂似的飘忽其中,习惯性的坐在不明显的墙角,避开所有微弱的光线。

女儿的不言不语打散了何林金萍所有的勇气,她挫败的低喃:

“你不可以在这个时候仍置身事外!他们是你的弟弟呀!怜幽,你说话呀!”

“你想听什么?”何怜幽终于将眼光的焦距对准了她的母亲,一贯清冷的音调,含着刺人的嘲弄──“我值多少钱呢?李正树愿意提供多少金钱填这口无底洞?他不是傻子。”

“至少,他是我们家仅有的一线生机。他──他要娶你!说好等你高中毕业……也想现在就接你去李家住,你会有很好的生活!”

其实戏码不该这么演的,不是吗?生母兼鸨母毕竟太亵渎世人对慈母的歌颂;该是懂事的女儿乞求生母让她为娼,才叫悲得彻底的天轮哀歌!如今台词丕变,任何一个慈母演来都会尴尬而无所适从。

那么,只能说她何怜幽太冷血。

“你在赌你女儿的姿色能赚得几年轻松是吗?要是看错了人,怕是陪了夫人又折兵,连最后的财源也断了。”

“怜幽!我是不得已的!小康小雄庞大的医药费,我们只能含辱忍痛去取得!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你这个姊姊不该如此绝情!”何林金萍溢出了满眶的泪水,卑微的乞求:“救救他们吧!好不好?当李太太会很风光的!他──他一定会对你好的──怜幽!我并不是要卖你去当妓女,我──我只是收聘金嫁女儿而已……”

无动于衷吗?何怜幽摇摇头,满月复的心酸波涌,无处宣泻。只是,哭得出来的人比较容易取得优势?!该哭的人是她才对,她才是那个要被抛售的人!

“请你出去,我明天还得上课。”夜深了,十二点的声响代表着一日的终结。倦意由心底深处汹涌而上,她真的好累,为这荒谬的戏码。

何林金萍直起了身,依然怞道:

“李公子他……明天会去接你下课,一同吃饭。”

房间又归于死寂,沉重的下楼声显示着母亲的不胜负荷。她是辛苦的,四十岁的年纪,有着七十岁的苍白无神。重量分担出去总是会轻松些的,即使重量是加诸于不愿领受的人身上。五分钟前的哀求乞怜,全在最后一句话拆穿成演戏的虚伪。她早已出卖何怜幽了,又何须再来征询何怜幽的应允与否?!一如将一匹牛杀了之后再回头问牛要不要被杀!

何怜幽之所以伟大,是在她十七岁那年,霎时成了何家上下的浮木与救世主!以肉身布施来求得普渡众生!多伟大的说词!两滴凉凉的水珠滑到下巴尽处,将她苍白的肌肤点出了晶萤的色泽……滴落摊平的手中,才发现,笑容也有关不住泪意的时候,总在无人的暗夜中放肆奔流!有什么好哭的呢?眼泪的价值存在于众人的怜悯中,独自一人垂泪未免选错了表演的地方!她胡乱怞出一张面纸狠狠贴上脸,印乾了所有的湿意!何怜幽无血无泪,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动摇得了她的脆弱。

背脊轻轻闪过一阵战栗!中午那场被掠夺得景象又深刻印入脑海中。她颤抖着手指,抚着她曾被吻疼的唇瓣,依然存着那灼热的热力。

这等轻薄,像在宣告着什么。双手滑落到凄惶的心口,她在害怕,害怕那个对她掠夺得男子。她这辈子大半活得漫不经心,从未有强烈的情绪足以困扰住她,为什么那个男子能以一个吻让她的心湖犹如投下巨石?扬起的惊涛骇浪此时仍余波汤漾……

他是一个惊叹号。至今未曾清楚瞧见他的容颜长相,他的行为串成了一道又一道难解的程式。

他为她穿上了辋Transferinterrupted!渐上。他为她的脚拭去了血迹,他仰首看她面孔,然后顷刻间她已遭他的唇执意侵占。

“我是王竞尧。”他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抓疼她的双腕表示出她也得有相同的回应。那种霸气狂傲的威胁让她空洞的双眼蒙上一层迷惑──她开口了:

“我,何怜幽──”

他是个能轻易让人恐惧的男人。下一步,他叫人送她回家,他头也不会的进入了酒店。

双腕被抓红的指印明白表示中午那一段过程的存在。送她回来的两个魁梧沉默男子没有给她任何提示,举止间的恭敬让她不解。短短的十分钟内,发生了一件事,但她这身处其中的人却理不清头绪。那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除了吻了她、搂了她之外,还有什么更深层的意义?

荒唐事件总是一再接连而来,给人模糊的线索,不给人答案。而近来的荒唐事已多不胜数,加上这一桩又有何惧!比起卖女为娼这件事,其他的事都算不得什么了。啊!没有意义的前半生即将在有意义的后半生中沉沦!身为一个妓女,有什么比这么想更来得伟大呢?当妓女也有伟大的呢!多么稀奇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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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日光配合四点半下课的声响,映照在每一位放学的学子身上。蜂拥的人潮在校门口呈放射状分散开来;不到几分钟光景,拥挤的校门又回复到冷清状态,三三两两的小猫冷清了夕阳的热度。

何怜幽慢慢的收拾书包,沉浸在夕阳金光中的身影,满是孤傲与隔离的气息。与她同是值日生的田柔芬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看她;这个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冷艳兼纯净的女孩,总是让人想接近又无从接近起。

“要……一同走吗?何怜幽。”

她是谁?好像叫田柔芬没错吧?何怜幽淡然回应:

“不了,再见。”

“呃──那再见,小心些,天快黑了,早点回家比较好。”田柔芬关心得交代万,转身走了。

一个出身书香世家、备受双亲疼爱的幸福女子,全身充满书卷气,清秀可人,功课顶尖,拿奖状永远有她一分。她与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种。何怜幽叹了口气,将教室的门关上,由三楼的栏杆往下望,校园早已冷清,又是一天过去了!玻璃暗处映出一双淡青眼眶,显示一夜的无眠。人死不能复生,但欠下的巨债仍是得还。这种心情可以称之为认命吗?

转身走向楼梯口,在二楼处见到伫立墙边的人影。身子悠闲的依着墙,一手插在裤袋中,另一只拿书的手正背枕在后脑,漂亮健康的面孔闪着灼人的眼光盯在她身上。他不是学生,是今年初来任教、风靡了全校女生芬心得英文老师柯桦;一个英俊又年轻的男老师。这一学期,他代了他们班的英文课,因为原本那一位英文老师去生产了,跑到国外为求绿卡,半年内不会回来。

何怜幽步下二楼最后一阶,回身正要往一楼踏去,但他开口了!

“何怜幽!”是他惯常清亮的男中音。一叫完,他人也立定在她面前,步下了二阶,正好与她平视。

她没开口,一双黑白分明又分外冷淡的眼看着他。

“家里还好吧?”

“好。”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陌生如他,即使关怀也无济于事。

“我送你回去吧!也许有我帮得上忙的──”柯桦一双闪动灼烈光芒的眼眸,因她的冷漠而使口气显得无措。

“谢谢。我知道路怎么走。”越过他,她快步奔下剩余的阶梯!没看到柯桦眼中的挫败──反正,那不是她该关心的事。谁有心、谁无意,随各人多情惹心伤!她是何怜幽,一个决意无心无肺、连自己亲人死亡也不掉一滴泪的女子,没有其他热情去找一个可栖息的心。她也不需要!

踏出校门口,猛地被一大束玫瑰花拦住!她看到李正树一身昂贵且流气的打扮,手持一大束鲜花,左右各一个弟兄,堵住她的去路。

“小美人儿!我等了半小时,你可出来了!走吧!陪我去吃饭。我跟你妈说过了,今晚你不会回去。当然,我送去的一百万暂时刻解除以部分你家的债务,但其他的,就得看你表现了。走吧!我先带你去买一打像样的衣服穿。”李正树挽着她就要往怀中搂,并且移向一旁他开来的宝贝敞蓬车上。

“我不去!”她不断的退后,拍开他伸来的手。

李正树使眼色让二名手下堵住她的退路,而他自己则硬要将她的身子往怀中带。

“你们要做什么!”一声大喝介入这一团混乱当中,一个由校门走出,穿衣身运动服装的男孩推开两个喽罗。

“滚一边去!你是什么东西!我找我未来老婆约会关你什么事!”李正树火大的盯着眼前那位竹竿高中生。打球的身高几近一八○,相形之下,他那不到一六○的瘦骨身架不堪一击。“你是谁?”不行!他得先弄清楚这女人在学校有没有与人乱来,他花一大笔钱就为了开她的苞,要是她已不是处女,他岂不当了现成的龟公?

“我是她的学长,我叫方超圣。”

“我不认识你!”冷不防何怜幽冰冷的打开他热心伸出的援手。

说得那个大个儿一身的手足无措,也让李正树趾高气扬了起来!

“咱们走!小子!别碰我的女人。”拖着何怜幽就要上车。

并非她已屈服或心甘情愿,只是没必要拖一个无辜人进来,尤其他的介入对她的情况并无任何助益;多的,只是灾难与另一分人情。她这一生不愿背负任何情债,宁愿以沉沦取得破败不堪的尊严。即使看来有些可笑!

即使人生是由一连串荒谬组成,她仍好笑的感觉到近三个月来的生活更是集荒谬之大成。如果再有更多的“意外”,她也不会吃惊了。

但──她仍是又被吓了一跳!一辆重型机车“吱”的一声煞停在这一团混乱的局面中。

彷佛全天下的人都跻在这一天出现似的!但他──那个昨天强占她唇的男人一出现,硬是敲撞入她冷硬的心湖深处。

才那么一眨眼,他高傲的眼光没将任何人看在眼里,伸手一抓,她跌在他机车后座。

这个叫王竞尧的男人没有立即骑走重型机车,睥睨的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四人。浑然天成的危险气息震慑了所有人,四人各退了一大步,然后猛吞口水!连嚣张的李正树也忘了开口,他甚至忘了何时自己的手松开了何怜幽!

“你──你──”李正树好不容易摆月兑心中莫名的恐惧,低声吼着虚张声势的话──“她是我的人!”就不知道这个一身邪气的男人是否他惹得起的人了!

王竞尧开口了,却是针对想要挣扎下车的何怜幽。

“坐好!”

命令才下完,机车已如射出的子弹般消失无踪!没将在场的任何人看在眼底!完全的不屑!

“你──你们拿我的钱是做什么的?!浑蛋!还不快追!他把我的人带走了!妈的!那女人到底与几个男人纠扯不清?!”李正树怒视两名仍在发呆冒冷汗的手下,又吼道:“快追呀!”

两名小混混结结巴巴的指着消失的方向道:

“但──但是──他是王老大呀……我们惹不起的……”

“王──王老大?王竞尧?”李正树的双膝霎时软了下来,跌坐在地上,开始感到恐惧!

那个绝对冷酷无情的冷面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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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停在昨日那间酒馆前;在五点过后,里头已有声响与喧哗。两名原本坐在阶梯前聊天的男子一见老大前来,立即迎上去替他安置机车,也忍不住偷看了几眼那个一身学生制服的高中小女生。掩不住满脸的讶异,却不敢多说什么。

何怜幽的左手腕遭他牢牢的箝制,敌不过他的力气,任他牵入酒馆内。迎面而来的是呛人的酒味与菸味,撞球声、吆喝声混着娇声燕语的挑逗声,完全是一片堕落的景象。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得到人头不少,她被烟呛得快要头昏了!他并没有带她进入场内,在玄关处停顿了下,没让任何人发现的,领她进了一道暗门,往二楼而去。

“那人与你有何关系?”

二楼是一间办公室,约莫二十坪大,另一头尚隔着一间房,不知是书房或档案室什么的。摆适简单,办公室只有一个大办公桌与一套黑色沙发组,在靠窗那一面墙有一个酒柜。入口处的墙面则是一幅画着黑豹的油画,背景像是非洲大草原。油画中的黑豹画得粗犷又狂野,那一双惧人的豹眼像是盯着猎物般凶猛,让人不寒而栗──像他。

此刻他正半靠着大办公桌,点燃了一根菸,以着优雅闲散姿态与危险眼神盯着她,并且等着她的答案。

他已拿下墨镜,所以可怕的眼光更令人无所遁逃又不敢正视。即使她是正对着他,坐在距他五大步远的长沙发上,她仍感觉不到任何安全。彷佛他只要有心,便能在眨眼间将她生吞活剥!所有的距离完全不是问题。

他要什么答案呢?她仍凄惶的自问着。冷然的表情并不代表内心依然无波。她被他吓坏了!他抓她来此做什么?又凭什么问她呢?但──她不由自主的,仍是回答了他──“他给了我妈一百万。”

“买你?”他眼眸在转瞬间已移近距她咫尺处,完全无声无息的教人心悸。

她低喘一声,懦弱的躲开了眼,艰涩的吐出会令他不高兴的话。不知怎地,她知道他会不开心,就是知道。

“是的。买下我今夜──以及往后他需要时,我就得提供的。”

他捏住她尖尖的下巴,逼她正视他的眼,一字一字的问:“你打算卖多少钱?一辈子还是一夜春宵?”扫过她身子的眼光似乎在估量货物的价值。

何怜幽猛地闭上眼。

“不要这样!”声音已充分显示出她的认输与软弱。

自诩文明先进的人类依然摆月兑不了弱肉强食的自然生物法则!否则她今日岂会在他的强势动作下动弹不得、任他欺负!他甚至不是她的什么人!连恩客也算不上。

“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

“凭什么我该是?”她又睁开眼,平静的担忧,相信自己能应付眼前的一切。她不是他的人。

“如果钱能衡量一切,我愿意破例花钱买女人!但,在开价之前,你得让我明白你的价值,衣服月兑掉。”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呢喃,语气却沉重得让人明白那是违抗不得的命令。而且他的眼神冷硬又鄙夷,以一种召妓的面孔看待她。

她面白如纸,双手抓紧衣襟,更往沙发中缩,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中的他。一下子,他也成了像李正树之流的恩客之一。不!他一定是在戏弄她!他这种男人不需要花钱买女人,尤其她还是个发育中的高中女生。她稳住呼吸,开口:

“我开的价是天价!卖的是一辈子,但金钱则是不断付出,直到我家债务偿清,以及二位弟弟死亡或──完全康复!你有钱吗?很多很多的钱来填我家的无底洞?不值得的。你不必检验我的价值,我没有很好的本钱来与你付出的金钱相抵。”而且……他看来也不像是巨富,比较像是一个帮会老大!不出三十的年纪,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作为。飞车党或与人打架生事,这种人,与李正树那败家子是差不到那儿去的,没有任何社会价值。

“如果我付得出来呢?”他懒懒的开口。

“是吗?”她不自在的环住双手,笑得勉强。他不像是会虚张声势的那种人,如果买她的人是他呢?一个可怕且无法控制的男人!她将会在他无情掠夺中被生吞活而至骨无存!

他,王竞尧,伸出一只手。

“过来。”

无波的面孔看不出他意欲为何。何怜幽听得出他的命令,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过去他面前,身心微颤的立在他身前一步远,然后立即被他使力拉入怀中。

“别这样!”她低声斥责挣扎着;她不喜欢有任何人接触到她的身体,尤其眼前的他巨大又可怕,一身蛮力可以让她动弹不得。

她的挣扎在他下一步的举动中吓呆了!他一把扯开她制服的前襟,五颗薄弱的白扣子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露出了她雪白的衬衣与大片白里透红的肩颈肌肤!

他是个野兽!

一双修长的手移在她光果示人的颈子上,在她能反应之前罩上她胸前两处小巧的。没有逗弄,只像在宣告什么。

“没有人碰过,是吧?”

她点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一次的挣扎会引来他更疯狂的举动,到时只怕她真会全身不着寸缕了!

“你怕吗?”他声音更低沉。

她又点头。吞下她的恐惧,跳得飞快的心跳想必传达到他手心了!

他漂亮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一手扶住她后脑,倾向前,细致的吻着她没血色的唇瓣

“你的唇,我的。你的身体,我的。你的心,以及一切一切,今生今世都是我的。”吻到她因缺乏空气而气喘不已时,他压她贴入他胸膛,满意道:

“我喜欢冷然又安静的女孩。我买下你的一生。”

“你一定疯了──”她发抖的双手抓紧制服,空气中全是他强悍的味道。她怎么会惹上黑道上的人呢?一个大她十岁以上的“老”男人怎么会看上她呢?

他像是纵容,又像是珍惜的轻轻拍抚她的背,嘴唇贴在她弧度优美的耳朵旁,用着一贯的低语调

“记住,你是我的女人,不要让我看到有别的男人与你接近,否则杀无赦!”

当他语调越轻,那种威胁性更加骇人!她又开始发抖了!他是说真的!她心中无力的想着。

他又笑了,沿着她纷颈往下亲吻。

“怕吗?不要怕呵!我不会打你,我只会让那些对你有企图的男人不得好死。”

此刻她终于肯定,她惹到了一个不能惹得男人。何怜幽再如何冷漠的心,也仍起了阵阵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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