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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別扯蛋 第二十章

第十章

天亮了。

項豆娘是被晨光照醒的,她微動了體,累得懶得抬動眼皮,下意識便想再鑽回夫君溫暖的懷里繼續睡,卻猛然發現身邊空空如也,哪還有人在?!

「相公?」她心一驚跳,所有睡意全嚇飛了,翻身爬坐起來,「阿溫?」

糟了糟了,現下什麼時辰了?今天他還得進宮參與殿試,現在都什麼時辰了?

等等,昨晚相公身子不舒服……那他人呢?找大夫,對,她得去幫他找大夫……

就在項豆娘急急跳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上的當兒,房門被輕推了開來,她的目光在見到來人時,這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相公,你是跑哪兒去了?嚇死我了。」她顧不得滿頭亂蓬蓬的發,急忙蹦到他跟前,伸手就想模他的額頭。「快給我看看你好點了沒?身子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且慢。」他後退兩步,清亮眸子里掠過一抹陌生的疏離和防備,蹙著眉心道︰「請姑娘莫這般動手動腳的,于禮不合。」

她愣了下,隨即噗地笑了起來。「什麼于禮不合?相公,你真是愛說笑,現下都什麼時辰了還來玩這一招老梗,咱們親都結了床都睡了,說不定連孩子都有了,你還……」

「誰是你相公?」他眉頭打結得更緊了。

「喂!你說笑也得有個限度才行……時辰來不及了,趕緊準備一下,你還得去殿試呢……」項豆娘震驚地看著他將她的手撥開,底下的話瞬間全噎在了喉頭。

「阿溫?」

「你怎會知曉我于凡間的字?」他清澈的眸里已無昔日的依戀溫柔,反而透著一種令她莫名害怕……恐懼的什麼。

好像是……他還是那個他,可是他又不是那個他了……

她不可遏止地顫抖了起來,想開口問些什麼,卻發現喉頭干澀得一個字也擠不出。

「嗯?」他修眉微挑,聲音不緊不慢地一哼,當中的冰冷嚴峻威儀令她生生地打了個冷顫,忍不住踉蹌後退。

「你……我……你不記得……我了嗎?」她嘴唇微抖著,小臉漸漸變得慘白。

他冷冷地注視著她,微眯起危險的眸光。「我應該記得你嗎?」

「我是豆娘……你的娘子,你怎麼能不記得我?」她呼吸幾乎停止,胸口劇烈地絞擰著,仍然試圖解釋,喚醒他,並且阻止她恐懼的一切發生……

為什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他不記得她了?就像……就像她撿到他的那一天,他也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該走了。」他清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好似面前的她,甚至這世間的一切都不值得他駐足留戀。

「畬溫!」

他的身影微頓,沒有回頭,淡淡地道︰「我已經很久不叫那個名字了,我是摩呼羅迦……罷了,我何必同你這凡間小小女子解釋?」

下一瞬,他長嘯一聲,倏地屋中狂風怒卷而起,修長俊秀身形化為一抹淡淡碧綠色影子,立時消失在她眼前!

他、他真的不是人?

摩呼羅迦?

摩呼羅迦……上古蛇族……天龍八部中一眾……人頭蛇身是為地之龍……相傳乃女媧娘娘族人……

項豆娘如遭雷殛,腦袋里一片空白。

「摩、摩呼羅迦……不,不對,你是我的阿溫,我的相公,我不管你是蛇是人還是妖,你說過你不會負我,你不會拋下我的……」下一刻,她猶如大夢初醒,叫了一聲,淚流滿面,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屋里屋外,空蕩無一人。

他真的拋下她了……

她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倒地。

她懷孕了。

當項豆娘被店小二發現時,急急找了大夫來,為不省人事的她一號脈,這才發現她有孕兩個月了。

後來,終于轉醒的項豆娘听到了這個消息,她臉上沒有喜意,沒有笑意,麻木得彷佛再也沒有任何感覺,唯有黯然的眸底透著深深的淒涼和絕望……

他走了。

這次,是他不要她了……

「哈哈哈哈……」她笑了起來,淚水自眼底滾滾而落,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世上……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他說他最怕我不要他……可現在是他不要我了,他把我忘得一干二淨了……摩呼羅迦……什麼上古蛇仙……不要我就不要我,何必……裝神弄鬼來負我?」

笑到最後,她哽咽得再不能言。

阿溫,阿溫……你怎能這樣待我?當初既是你來招惹我,今日又怎能心安理得的拋下我,忍心把我忘得干干淨淨……就像你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不管你是蛇仙也好,是凡人也罷,是你說過會一輩子待我好,永不負我的……我已經當真了,可你人在哪?

她淚如江河,面色蒼白淒傷,可就算哭瞎了眼,哭斷了肝腸,他能看見嗎?他還會心痛嗎?

——阿溫,在我年華老去、離開人世之前,你能記得起我嗎?

明知他不會再回來了,項豆娘還是在客棧中整整等了七天七夜。

這七天內,她連房門都不出一步,生怕稍一離開,他要是回來見不到她,轉頭又離開了該怎麼辦?

這七天,店小二總是憂心忡忡地為她送飯進來,看著飯菜僅少少動了幾筷,唯有大夫吩咐著一定得熬得吃的安胎藥,她喝得涓滴不剩。店小二猜想,若非為了月復中的孩兒,恐怕她連那幾筷子的飯菜也不會動。

唉,這畬少爺究竟是到哪兒去了?就這樣拋下老婆孩子,難道他不擔心嗎?

店小二搖著頭嘆氣,默默幫她關上了房門。

七天後,瘦得像個蒼白影子的項豆娘終于走出房門,她細瘦的手腕提著包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客棧。

她沒有回無崖村,她不能回到那個充滿他身影和點點滴滴記憶的家,她怕……

她會崩潰,更怕阿爹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後,逼她把這孩子打掉。

于是她寫了一封信托同來應考的同鄉帶回去,信中騙阿爹說畬溫生了怪病,未能參加殿試,還有,他們短時間內不能回無崖村了,她必須陪著他去四處求醫……

能瞞一日是一日,她希望,至少能瞞到月復中的寶寶生下來為止。

「寶寶,」她輕輕撫著猶平坦的小月復,噙淚低聲道︰「娘會保護你,這輩子誰都不能傷害你,以後,有娘陪著你,你別怕……娘也會想盡辦法幫你把爹爹找回來的,娘不會讓你變成沒有爹的孩子。寶寶兒乖,你也要听話,好嗎?」

自那日起,項豆娘就開始過起了流浪到一村又一村、一城又一城的顛沛流離日子,在身上的銀兩用盡之後,她便四處打雜工為生,到處打听哪里有女媧娘娘廟,她要去拜遍、求遍每一座女媧娘娘廟,求祂為她作主,求祂讓寶寶的爹回家。

她過得很苦,因簡陋清貧的生活,整個人瘦得很厲害,肚子卻一天比一天更大,也唯有肚里這心肝寶貝,才能支撐著她繼續走下去、繼續找下去的力量。

轉眼夏去秋來,冬日降臨。

懷孕近八個月的項豆娘挺著高高的肚月復,舉步艱辛地爬上鳳鳴山上通往女媧娘娘廟的一級又一級石階。

她一手挽著香籃,一手扶著酸痛沉重的腰,終于爬上了最高的一級石階,走進典雅肅穆的女媧娘娘廟。

廟里除了她之外再無旁人,像是鮮有香客前來拈香敬拜,可里里外外卻是打掃得極為干淨,那蒲團也整齊地擺放在女媧娘娘神像前。

她挺著大肚子,姿勢艱難地慢慢跪了下來,虔誠地仰望著女媧娘娘神像那溫柔美麗的慈愛面容,拈香敬拜,口中念念有辭。「信女項豆娘,祈請女媧娘娘為信女和月復中孩兒作主,讓畬溫早日歸家……信女和孩子都等著他,無論多久,我們都等他回家團圓。」

她朝神像緩緩叩首,沒瞥見在香煙裊裊間,女媧娘娘面容彷佛隱現一縷悲憫。

在項豆娘起身欲至香爐那兒插下三炷清香時,腳下驀然勾著了蒲團,身子失勢地晃了晃,驚喘著想穩住腳步卻已不能,下一瞬間沉重的身子重重摔倒在地。

「啊……我的肚子……」她月復中劇痛如絞,驚悸恐懼地哀哀低叫了起來。「孩子,寶寶……不,我的寶寶……救、救命……誰來救……寶寶……」

阿溫,阿溫你在哪里?

求求你,快救孩子,救救我們的孩子……

九天雲霄之上,有一仙山,千百年前上古蛇族自離開凡間後,便全數遷居至此,繼續千年萬年的修行。

當初,女媧娘娘的堂弟摩呼羅迦王子因冬眠太久,在升天之日到來時,熟睡未醒,偏偏族人們又都以為已有人去請喚他了,後來全族離塵上九天,獨獨剩下他一個在凡間繼續睡覺。

當所有族人發現摩呼羅迦王子尚留人間,正欲前去相請時,卻被女媧娘娘阻止了。

「既然他愛睡,就讓他睡個夠。」女媧娘娘嘴角的笑意很是意味深長,帶著一絲寵溺和惡趣味。「有些事兒,得是他自己經受才行,誰都幫不得他……」

直到,有一日摩呼羅迦王子「真正醒來」,飛升歸天——

「因何無人叫我?」一回到仙山,摩呼羅迦王子俊美的臉龐滿是深深的不悅和懊惱。「你們是故意落下本王子的吧?在你們心中,本王子的形象就有那麼壞,蛇緣那麼差?」

「咳,不敢不敢,那是因為……」一蛇仙人尷尬地偷偷瞄了座上的女媧娘娘一眼。

「溫,你忘了什麼嗎?」女媧娘娘微笑開口,手里仍舊習慣性地捏著泥女圭女圭。

雖說距離盤古開天,煉石補天,捏泥女圭女圭呵化成人族,那些年代都已經太太太久遠了,可唯一不變的是,女媧娘娘依然喜歡捏一個個胖胖憨然的泥女圭女圭,偶爾還被偷懶的月老借一些去綁紅線。

「沒有。」他冷冷地道。

「如斯堅持?」女媧娘娘笑了,「哎,還是人間人身的畬溫可愛多了。」

「姊姊也莫說我,」他哼了一聲,還在不高興,神情很是憤慨。「當初說好要記得叫我的。」

「歸天時辰定下時,你可是親耳听見的,遲了又能怨誰來哉?」女媧娘娘笑吟吟問道。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清眉先是蹙緊,隨即舒展開來。「罷了,反正我已經回來了,就不同你們算這筆帳了。」

「溫,你當真沒忘了什麼嗎?」

「沒有——」他心口突地重重一揪痛,傲然的臉色微變,大手緊握成拳,「我忘了什麼?」

「你該仔細想想,你到底忘了什麼?這很重要。」女媧娘娘眸光放柔,輕嘆一聲。

「我沒忘,我已經完好無缺的回來了,我沒忘了什麼沒帶回來。」他執拗道。

「當真沒有?」女媧娘娘柳眉一挑。「那你的心呢?」

「心?我的心——」他把掌心緊貼在左胸處,驀然神色大變。「我的心呢?」

「再想不起,就遲了。」女媧娘娘若有所感,眸底掠過一絲悲憫憐惜的憂色。

遲了?什麼東西遲了?他明明就……

阿溫,阿溫你在哪里?

求求你,快救孩子,救救我們的孩子……

不知何處傳來了隱隱約約哀哀泣喊,他空蕩蕩的左胸口卻痛得更加厲害,額際冷汗直流,痛得整個人彎下了腰……

「王子?!」仙人們急喚。

「別叫他!」女媧娘娘玉手一揮,美麗的臉龐有著掩不住的心疼和迫切。「這是他的緣,也是他的劫,由得他自己去選,誰都別干擾他!」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的心不見了?可它會痛……好痛……」他痛得俊臉慘白,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渾身泛起刀割火燒般的劇烈疼楚,耳際腦海不斷回蕩著不知名的呼救……

阿溫,血……孩子……我們的孩子……

孩子?孩子?誰的孩子?誰和誰的孩子?又和他有什麼相干?

阿溫,你答應不負我的……你答應過的……

他冷汗涔涔,俊臉痛苦得扭曲,咬牙切齒的擠出話來︰「不……不負?不負誰?我不負……」

阿溫,不要負我。不要再為了任何一個人,拋下我……不要讓我這一生,盡付錯人。

我答應你,永不負你。

今生今世,天地鑒之,日月為憑……

豆……豆娘?

「我的豆娘!」他大口大口喘息著,剎那間所有的神識意念記憶統統回來了,隨即巨大的恐懼和慌亂緊緊掐住他的心。「豆娘呢?我的豆娘呢?我要找豆娘,我要回去——」

「既已記起,度劫成緣,自有因果。」女媧娘娘欣慰地一笑,柔聲道︰「還有最後一劫,端只一念之間……去吧!」

眼前一陣金光爆炸,頃刻間心馳電閃……

畬溫已在鳳鳴山上的女媧廟里,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蜷縮在地上不斷抽痛申吟、身下鮮血觸目驚心地泛流的蒼白消瘦女人,在他還未回過神來時,那申吟聲倏然斷止,女子氣息漸漸消失了。

豆娘,他心愛的豆娘,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不能,她不能死,她不會死……

「豆娘!」他撲身上前,緊緊地將她抱在懷里,淒厲痛極地哭吼道︰「不要死!你不能死——我是阿溫啊,我回來了,我記起你來了,我回來了——豆娘,你忍住,你等著我,我絕不會讓你和孩子有事……信我,求求你再信我,憋住這最後一口氣,你等我!」

項豆娘已悄無生息,身下裙擺血淋淋,月復中的胎兒彷佛也奄奄一息……

畬溫仰天長嘯,嘯聲里充滿了深深的痛和撕心裂肺的祈求,而後張嘴緩緩吐出了一枚碧瑩瑩的內丹。

內丹月兌離他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這是集合了他千百年修行的內丹,失去了它,他將仙骨褪盡、修行一空,成為一個平平凡凡、會痛會流血會老會死去的凡人。

可這一生,他只要豆娘和孩子,只有他們,他才能算是真正活著。

千百年無生無死、壽與天齊的無滋無味日子他已過夠了,現在,他有心愛的娘子,有他的親骨肉了……他有家了。

他毫不遲疑地將內丹渡入項豆娘口中,目不轉楮地看著內丹在她嘴里緩緩融化、護住心脈,接著渾身透亮猶如萬丈金光四射!

他緊緊地環擁著她,眼前淚眼迷蒙,激動地屏息以待,直到懷里人兒漸漸恢復了呼吸,身下血漬奇異地消失無蹤,月復中胎兒安然地繼續待在母親肚子里乖乖睡著了。

「豆、豆娘?」他輕輕地喚著她,彷佛害怕聲音再大點就會踫碎了她似的,顫抖溫柔的嗓音里透著深深的焦灼和忐忑。

她長長睫毛動了動,終于慢慢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卻在看見自己思念至極的清俊臉龐時,倏地睜大了眼楮,不敢置信地痴望著他。

「阿溫?阿……阿溫嗎?真的,是你嗎?」

「娘子,我回來了,我記起你了,以後永遠永遠不會再忘記了。」畬溫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失而復得的滋味實在太過美好,幸福得令他再也忍不住哽咽低泣。

「你……你為什麼忘記我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里滿滿是自責。「我們蛇仙一遇五百年一回的冬眠,醒來後都會神思恍惚、記性大失,還有雄黃酒……喝了便會現出真身……我當時喝醉現了真身後,再醒來就記起我是誰……卻不小心把你忘了,對不起,我真該死!」

「不……你回來了,我只要你好好的回到我們身邊就好……」項豆娘哽咽得幾乎不能成言。

「豆娘,對不起,對不起我又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我回家了,我已經真正月兌去仙骨,化為人形,以後,我永遠都不會再離開你和孩子了。」

「阿溫……我真的能再信你嗎?」她也哭了,喜悅的淚水如珍珠滾滾而落,邊哭邊伸出小指頭。「那好,這次拉勾,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都不許變,我就信你……」

「好,拉勾。」他的小指和她的指頭牢牢扣勾住了,含淚重重點頭,笑得依然那般溫柔燦爛、無人能敵。「我愛你,永遠、永遠都不變。」

堂前,女媧娘娘神像也笑得好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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