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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品芝麻官(上) 第九章 賀翔找上門

他領著她到一間很多年沒人住的老宅屋。

房子架構還好,沒有傾圮現象,前前後後加起來有十幾間,但到處蛛網塵封。

大廳的屋梁有點高,整間屋子空落落的,只有一組小小的木桌椅。

幸好雨尚未下大,加上一路跑來有樹葉遮擋,他們身上並沒有太濕。

「雨不大,也許我們趕一點,能夠在雨下大之前回到家。」

關關抬頭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才一下子工夫,陽光就被隱蔽,好好的天氣說變就變。

「最慢在一刻鐘內,雨會下大。」雲青站到她身後,看一眼天上沉沉的烏雲,看天猜雨,他經驗豐富。

「雲豐和蕥兒怎麼辦?」

「雲豐發覺不對勁,會把蕥兒帶過來這邊。」

「你們都知道這邊有間空宅子?」

「我們對這附近很熟。」

對哦,他們以前在這片山林進進出出,掏鳥蛋、挖野菜、抓魚長大的,自然知道哪里能避雨。

「別擔心他們,我去找些柴火。」

「好。」

雲青走出大廳後,她在隔壁幾間屋子繞了繞,她找到一個破爛櫃子,櫃子里還有些女人和小孩的衣服,但太久沒打開,衣服帶著腐霉氣味兒。

她轉過一圈,尋到桶子和掃把,再拿出一件孩子的衣衫當抹布,回到廳里時,發現快手快腳的雲青已經剝洗好魚、串成串兒,開始生火。

關關把桶子放到外頭接水,開始動手掃地、抹桌子,兩人分工合作,沒多久工夫,廳里雖稱不上光可鑒人,卻也干淨幾分。

而像雲青說得那樣,雨果真下大了。

柴火升起,將清冷阻在屋外帶來一陣暖和感,關關把手伸到火堆前烘烤,听著雨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記憶里的諸多事情彼此勾串,她微微笑開,臉上帶著溫柔光暈。

「想到什麼,這麼開心?」雲青問她。

關關回過神,看一眼無人空屋,笑道︰「想到韋小寶,不知道會不會有神龍教徒眾或莊三女乃女乃、雙兒跳出來。」

許多年前的那個雨天,幗晟、幗容幾個睡不著覺,她就說了韋小寶的故事,後來那幾個小子,居然把故事寫成話本,讓說書人到處講,十四、五歲的孩子們因此在泉州闖出了小小的名聲。

她想向雲青解釋韋小寶、神龍教、莊三女乃女乃,但他根本不需要,這個故事,他在說書人口里听過無數次。曾經,他為這些故事深深迷戀,而在知道話本出自何處後,原本結了仇的人家,再度續緣。

原來這些故事不是宋家那些小伙子寫的,而是出自她的口?

狂喜在心頭,強抑著興奮,他的眼楮爍亮爍亮的,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

她疑惑他的表現,疑惑他像是對《鹿鼎記》很熟似地,更疑惑他臉上為何一副挖到寶藏、想據為己有的表情。

「你干麼這樣看我?」關關問得小心。

「我在想,你應該把這個精彩絕倫的故事寫下來,這書一定會大賣。」

「吭?」兩顆眼珠子的在他身上,她不過講兩句,他就知道這個故事精彩絕倫?有問題……

收回目光,雲青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連忙補救。

「不是嗎?我猜錯了嗎?剛剛你說的那個韋小寶不是故事,而是真人真事?」

關關微微一哂,「它們是故事,但你為什麼認定它們精彩絕倫?光靠我提的幾個名字?」

「因為直覺,神龍教听起來就很不一般。何況,你說的每句話,于我……都是精彩絕倫。」

如果他們在談戀愛,這就是最暖心的甜言蜜語,不必說我愛你、不必提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不必把情詩掛在嘴上,簡簡單單、出自真心的幾句話,讓她對他,比喜歡更上一層……

都說經歷得越多,真心就越少,她很清楚在真心缺貨的年代里待太久的自己,早就沒有真心,但他,總在不經意間,壓榨出她為數不多的真心……垂下眉睫,萬般滋味在心頭沖撞。

「想听故事嗎?」她輕聲問。

「想。」即使他已經听過無數回,海大富、茅十八、康熙皇帝、天地會……這些已在他腦海里生根。

「故事很長。」

「我有耐心。」他不介意花一輩子傾听。

她揚揚眉,正打算讓故事開場,可這時有人自外頭闖進來。

兩人起身相迎,進屋的不是雲豐和蕥兒,而是楊寡婦和她的兒子們,這次她帶著兩個男娃兒,一個八、九歲,一個三、四歲,當天上公堂的是大的那個。

「楊大嬸?」關關輕喚。

楊寡婦抬頭,訝異地望向關關,她全身濕透了,兩個孩子也是全身濕,他們身上都帶著包袱,顯然是要遠行。

「姑、讀,你、你怎……」

關關沒等她問完,便接話道︰「你和鄰居打官司的時候,我在衙門外頭全看見了,先不急著說這些,你快帶著孩子到後面屋子,把一身濕衣服換下來,免得傷風了。」

楊寡婦點點頭,關關便領著他們到鄰間。

關關繞回大廳,看雲青一眼,表情寫著︰如何?本姑娘神機妙算吧。

雲青笑了,附和起她的驕傲,「你是對的,她果然住不下去了。」

他本想幫楊寡婦翻案,只不過這段日子太忙,事情一樁接一樁,沒想到她這麼快就離開村子。

「待會兒好好問問,不在公堂上,也許她不緊張,能把事情講得清楚些。」

雲青點點頭,把火堆撥得更旺盛些,他看看外頭,雨越發大了,雲豐和蕥兒怎麼還沒來?

不多久,母子三人換好衣服走回大廳,關關搬了長凳邀他們坐在火邊取暖,她親切地對孩子說道︰「餓了吧,再等一會兒魚就可以吃了。」

楊寡婦拍拍兒子的肩,八歲小兒連忙點頭道︰「大哥哥、大姊姊,娘要我謝謝你們。」

關關詫異,不錯嘛,這孩子磊落大方,沒有結巴現象,那麼那天……唉,她苛求了,小小的孩子被驚堂木一嚇,還說得出話才怪。

關關從荷包里掏出糖塊遞給小男孩。

小男孩靦腆地接過手,小心翼翼地剝了塊糖放進嘴里,臉上淨是滿足,咽了咽口水,他連忙剝了塊糖給娘,楊寡婦笑著把糖遞給大兒子,大兒子看一眼,忍痛把糖還給弟弟,模模他的頭說︰「弟弟還在長個兒,弟弟吃。」

幾個小小的動作,看得出這家人感情擰成一股繩,誰也分割不去。

「弟弟,姊姊可不可以問你幾句話?」關關對著八歲的孩子開口。

男孩朝母親望去一眼,楊寡婦點頭後,他才回答,「可以。」

「那天,你們的鄰居大叔、大嬸說謊,對不?」關關一問,楊寡婦立刻紅了眼,低下頭,用衣袖擦拭淚水。

男孩連忙點頭,好不容易有人相信娘是無辜的,所有的話便一股腦兒全擠了出來。

他急忙說道︰「我娘根本沒讓馬大叔修門板,更不可能下藥,他們想害我娘名聲,想把我們從村子里趕走。」

雲青和關關互視一眼,她果然沒猜錯。

「你可以把事情從頭到尾說給我們听听嗎?這位大哥哥是新任的縣太爺,他可以為你們主持公道的。」關關把雲青推到前頭。

雲青彎下腰,拍拍他的頭,溫聲說道︰「是,你們有什麼委屈可以告訴我,說不定我能想辦法替你們平反冤屈。」

聞言,男孩眼底綻出光芒。「我們剛搬到村子里時,一開始馬大叔、馬大嬸對我們不錯,我們兄弟經常和馬家的弟弟、妹妹們玩在一塊兒,後來發現,馬家弟弟妹妹手腳不干淨,他們經常會順手模走一點東西,瓜呀果呀雞蛋的。

「起初娘不以為意,覺得不過是小孩子貪吃,直到有一回,我發現馬家妹妹居然在翻娘的珠寶盒子,我便拉著馬家妹妹去找馬大嬸說事兒。

「結果馬大嬸不但沒責怪女兒,反賴我說謊,從此村子里便時不時傳出我家的壞話,說我和弟弟上他家偷東西,說娘的手腳不干淨……娘不肯理她,說是公道自在人心。

「有一天,一個道士到我們家,他前前後後來回走了幾趟,然後到家里來問我娘要不要賣屋?娘自然不肯賣,我們只剩下那間屋子,什麼都沒有了。可是過沒幾天,馬大嬸就上門來,也提了這件事,娘還是回答她、房子不賣,從那天過後,事情就多了。

「外面的謠言越來越厲害,一下子說我放狗咬他家兒子,一下子說我們家里鬧鬼,一下子說娘勾引馬大叔……直到那天,馬大叔和馬大嬸又到家里來讓我娘賣屋,我娘不肯,他們滿口骯髒話,我氣不過,拿了把菜刀要趕人,卻沒想菜刀被馬大叔劈手奪下,他揚聲要砍死我,娘為著護我,腿上反挨上一刀。」

說到這里,他眼楮發紅,眼淚倏地落下,好半晌,才抹干淚水,繼續說︰「告官不成,我們成了村子里的笑柄,村人見著我們總是諷刺嘲笑。弟弟小,不懂事,回了嘴,村里小孩便拿石頭砸我們,娘見我們天天帶傷回家,心里頭不舍,前兒個馬大叔、馬大嬸又來家里,讓我們賣屋,娘便答應了。」

弟弟看著哥哥掉淚,只會拿糖往哥哥嘴里塞,一面塞一面說︰「哥哥不哭,哥哥吃糖。」

見他們這樣,雲青心中百感交錯,那年他們孤兒寡母的,也是這般教人欺凌。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天底下,善良百姓為何總被惡人欺凌?

關關嘆氣。「楊大嬸,不是說你從夫家帶走不少財物嗎?就算賣屋換個地方住也無所謂,為什麼方才你兒子說,你們只剩下那間屋子?」

「錢、錢是先、先夫,留給我、我們母子,繼、繼母眼紅,上門奪、奪子,我把錢、錢全給、給他們,把、把兒子留、留下。馬家說、說那屋,只、只值三、三兩。」

他們終于明白了,繼母哪會想要繼孫,什麼骨血不過是說詞,狠心繼母是想利用此事為籌碼,將繼子留給楊寡婦的銀錢搜羅一空,而馬家更狠,三兩銀子就要買下一片屋,趁火打劫嗎?

關關與雲青對視,雲青開口道︰「那道士定然是看中了楊大嬸家那塊地,既然是道士,便與風水相關。我猜想,或許是有富戶雇道士尋風水寶地,不知怎地,便看上楊大嬸家的地,但楊大嬸堅持不賣,此事被馬家知道,他們便竭盡全力,毀人名譽、潑髒水、一心把楊大嬸一家趕走。

「他們用三兩銀買下那塊地,說不定轉身就用幾十兩、幾百兩賣給那個富戶。楊大嬸,你可以把賣屋的契書給我看看嗎?」

楊寡婦點頭,從懷里拿出契書。

關關接過手,雲青湊過頭,兩人一起看,那上面的字應該是里正寫的,沒什麼差錯,條文手印也都齊全,他們來來回回看上好幾遍,尋不出可挑剔之處,但是……雲青微微一哂,笑道︰「我有辦法了。」

關關詫異,轉頭望向雲青。「什麼辦法?」難不成是偽造文書?

他朝她微微一笑,讓她稍安毋躁。「楊大嬸,你先告訴我,經歷過這些事,你還想搬回村子里嗎?」

楊寡婦用眼神示意大兒子,于是他說道︰「不回去了,弟弟已經被打得經常半夜作惡夢,況且娘做了一手好豆腐,我們打算到城里,賃個屋子,然後到街上賣豆腐。」

「可你們手邊就賣屋的三兩銀子,做不了太多事。」雲青道。

男孩看看娘,再看看雲青後說道︰「爹成親時,給了娘一支金簪,娘說要把它給賣掉應急。」

雲青點點頭,「弟弟,這上面的手印是你蓋的嗎?」契書上頭的指印太小,不是成年人的指印。

「是。」

「你今年多大了。」

「八歲。」

「怎麼沒讓你娘蓋手印?」

「娘舍不得那屋子,也舍不得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的生活,簽契約的時候,跑到外頭去……」娘是去哭了。

「你蓋契約時,里正在吧。」

「是,馬大叔、馬大嬸都在。」

「那就行了,大燕律法,十二歲以下孩童簽的土地買賣契書不作數,那屋子還是楊大嬸的。」雲青堯爾笑道。

關關恍然大悟,是啊,她怎麼沒想到這個!她明知道有這條律法啊,唉,做事還是不夠周密嚴謹,她得再好好學學。

「關關,昨天衙門里有人來登記買賣契書嗎?」雲青問。

「沒有。」契書上頭的日期押的是昨天,今兒個休沐,換言之,最快的話,要變更土地所有人,是明天的事了,而馬家得先把土地變更成自己家的,才能順利賣給富戶。

「關關,明天……」

「我知道,只要有人拿這紙契書過來登記,我便以『十二歲以下孩童簽的土地買賣契書不作數』為由,把人打發回去。」

「待雨停,楊大嬸先和我們一起回去吧,假使估算無誤,馬家登記不成定會帶著契書找上富戶,誆對方一筆銀子。到時,我派人尾隨,搶在馬家前頭,把楊大嬸願意賣房的消息傳給對方,過後,咱們再上門找對方談價錢。」

眉頭一抬,關關笑道︰「那屋子楊大嬸打算賣多少價錢?」

「當、當初,買十、十兩。」

「十兩?那好,咱們就賣一百一十兩,要是楊大嬸舍得,給我十兩銀子,我就能買通那個道士,修一座富麗堂皇、舉世無雙的大墳墓,並且讓那座墳墓蓋在馬家正門口,以後馬大叔、馬大嬸要出門,就得先向死者致敬。」關關咬牙說。

「你這招真陰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還是最好的法子。有些人就是得被教訓過,才能學乖。」

關關一面說,心里一面想,若真能買下印刷廠,她就要從大燕律法中找出百姓們經常會無心觸犯的法律,做成圖文漫畫,向百姓推廣,免得兩眼一抹黑,善良人總被黑心人欺負。

听著雲青和關關的對話,楊寡婦感動得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可……真的能夠嗎?

過去幾個月,他們受的委屈無處可訴,只能夜里蒙著被子偷偷哭,沒想到決心放棄一切後,竟能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雲青見關關握緊小拳頭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這丫頭還真憤世嫉俗。

「吃魚吧,魚熟了,不要客氣,魚還很多吃不完的。」

把魚遞給楊大嬸後,關關才想起雲豐和蕥兒,這里離方母的墓地並不遠,他們怎麼還沒到?她憂心問︰「除了這里,還有更近的地方可以躲雨嗎?」

這時,外頭適時揚起一陣馬蹄聲。

他們停下對話,雙雙走到大廳門口朝外望,外頭停了輛青頂四輪馬車,在雨幕中看得不是太清楚,但隱約可見到車子里下來幾個人,撐了兩把大傘往這兒走來。

又有客人?今天還真熱鬧。

待他們走近,雲青才發現走在前頭的是蕥兒和雲豐。

看見雲青站在門口,又發現關關與他齊肩並立,蕥兒滿肚子的委屈再也憋不住,她不管不顧地跑出傘下沖到屋子前,一口氣撲進雲青懷里,淚水滴滴答答掉不停。

這陣仗太大,雲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他拍拍蕥兒的背,向雲豐投去疑問視線,問他︰蕥兒怎麼了?

雲豐搖頭嘆氣,這要怎麼回答?他只能聳聳肩,滿臉無奈。

「快進來烤火吧,別站在門口吹風。」關關好意說道,沒想到蕥兒听見她的聲音,像吃了炸雷似地,轟一聲爆炸!

她松開雲青,沖到關關身前怒指著她,大聲吼道︰「我們家的事,你這個外人少開口!」

關關被嚇一跳,正在吃魚的母子三人也被驚得停下動作,齊齊抬眼看著門口突兀的一幕。

「我……只是……」她試著想解釋,但蕥兒咄咄逼人,伸手狠狠推開她,關關差點兒沒站穩,幸好雲豐搶過來,扶她一把。

蕥兒的手很冰,她氣得全身發抖,但看見關關那張臉,恨得想咬她一口。

「蕥兒,你在胡鬧什麼?」

被雲青斥責,蕥兒捂住臉,抽抽答答哭了起來。

關關看看眉頭緊皺的雲青,再看看滿臉無奈的雲豐,搞不清楚誰惹火了女暴君,她嘆口氣,打算退開幾步,乖乖當路人甲,卻沒想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揚起。

「關關,我終于找到你了!」

她的視線順著聲音望去,看見許久不見的賀翔,他臉上有關也關不住的笑意,他身邊站了個年輕姑娘,十三、四歲左右,亭亭玉立、縴腰緊致、胸脯渾圓,一張宜喜宜嗔的瓜子臉兒,帶著幾分稚女敕清純,挽著柔麗的秀發,更襯得頸間縴細柔美。

美女、非常美的美女,並且和賀翔一樣,身上都帶著貴不可攀的氣勢。

她和初次見到雲青的關關一樣,視線一落到雲青身上,就拔不開了。

如果可以用隻果、柳枝、清雪……等等名詞來形容人的樣貌,那麼雲青的樣貌可以用三個字來形容——快干膠。

沒錯,他有非同凡響的魅力,任何人看見他,總會忍不住一盯再盯,盯到眼楮月兌窗還是不舍得分離。明明就沒有帥到淋灕盡致,可人家就是有這等本事,是因為氣質嗎?

沒人說得上來。

但關關絕對可以理解小美女眼里對雲青的迷戀,要對他免疫,必須有堅定的意志力,以及不當花痴女的強烈信念。

蕥兒也發現小美女的目光,原本的危機加乘為雙重危機,怒氣在她胸口泛濫,她在心里罵了一千次不要臉,但她沒勇氣對貴人出言不遜,只好把滿肚子恨全算在關關頭上。

被賀翔一插口,關關以為蕥兒應該即時收斂的,真有什麼不爽,至少留到回家再說,卻沒想到,蕥兒盯住關關不放,好像老鷹盯住老鼠,沒把她撕吞入月復不痛快似地。

蕥兒冷言冷語對上關關,「果然是個不安分的,看到男人都勾引,也不知道是不是狐狸精附身。」

關關額間三道黑線,她可以回說︰本人不是狐狸附身,是二十一世紀的靈魂附身嗎?

「蕥兒!」雲青怒斥一聲,他又急又氣,為關關擔心。

蕥兒再度失聲痛哭,但這回沒掩面,反是搶進雲青懷里尋求安慰,她圈住他的腰,急急忙忙說道︰「大哥,你別娶關關,我們說好,等我長大就要和你成親的,你不能三心二意。」

對,她就是要把事情鬧大,讓不要臉的女人通通看清楚、听明白,大哥是她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

猶如驚雷,听見蕥兒的話,關關兩顆眼珠子發直了!這年代容許嗎?還是蕥兒有嚴重的心理障礙,對自家大哥有無可言喻的迷戀?

受到打擊的不只是關關,跟著賀翔同來的小美女似乎也深受打擊,一雙妙目緊緊盯在雲青身上,想在他身上盯出個洞似的。

許久,小美女的眼光緩緩移動,挪到關關身上,那是很有氣勢的目光,可以用來點火、燃煤、煉鋼一般,關關被她看得頭頂發麻、四肢僵硬,考慮著要不要搖搖手,表明自己對方雲青雖然比喜歡再多好幾點,但還沒有強烈到非君不嫁的地步,如果對手夠強勁,她不介意當一次俗辣,把養眼男人讓出去。

「你鬧夠了沒?」

雲青表情凝重,硬將蕥兒從懷里推出去,雲豐連忙接手,把蕥兒拉開。

蕥兒還想開口,卻讓雲青一個凌厲表情給嚇住,她緊咬下唇,可憐兮兮地望向她的大哥。

拱拱手,雲青對賀翔道歉,「對不住,讓賀賢弟看笑話了,都怪我們太寵妹妹,才把蕥兒給寵得不知天高地厚。」

雲青笑著把大戲講得雲淡風輕。

但這哪里說得過去?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女生,也該明白哥哥和丈夫的分野,只是這時候並不是討論這種事情的好時機。

關關閉上嘴巴,退兩步,躺著都會中槍的人還是別太多話,免得下一輪掃射,搞到自己中彈身亡。

賀翔也是個知情識趣的,他上前兩步,笑道︰「雲青兄,好久不見。」

「賀賢弟怎麼會到泉州來?又是路過?」

「這回是特地來找你們的,上回的事多虧雲青兄和關關幫忙。」

上回的事……所以他真的順藤模瓜,找到大頭了?

換句話說,他這個五皇子是真不是假,那麼跟在他身邊的女子又是誰?皇子妃?公主郡主還是什麼大咖角色?

關關頭皮上被蕥兒惹起的那陣麻癢才褪下,現在又冒了出來,才剛洗的頭啊,怎麼會有虱子在上頭作怪?

關關低頭,咬牙切齒,她真不想走穿越定律的呀,上輩子不是無風無波、平安到老嗎?怎麼跳一堵牆,就繞回定律里?不會不會不會,她不是洛晴川,她沒有那麼衰。

雲青的想法和關關一樣,但他文風不動,臉上依然保持著溫柔和煦的笑容,說道︰「賀賢弟客氣。」

「我不能待太久,可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須與雲青兄討論,鄰居說雲青兄一家不在府里,全到山上來踏青了,便一路尋來,卻不料遇上這場雨,幸好踫見雲豐賢弟,否則真要錯過了。」

「有什麼事情是愚兄可以幫忙的?」既然對方裝死,他也一路裝到底,愚兄、賢弟,一口一句叫得挺順溜。

賀翔看看雲豐、蕥兒,再看看楊寡婦一家三口,說道︰「不如咱們上車再談?」

「行。」雲青點點頭。

關關在心里OS,既然模準對方身分,不行都得行。

賀翔又道︰「雲豐賢弟,委屈你和蕥兒妹妹先在這里等一下,等馬車送我們回城里後,再繞回來接你們返家,行不?」

「賀大哥客氣了,你和大哥有要事要忙,就先回去吧,待雨小一些、我便帶妹妹回去,不勞車夫大哥再跑一趟。」

「不麻煩。」

眾人客氣一陣後,留下蕥兒和雲豐待在老屋里,雲青交代雲豐要把楊氏和她的兒子一起帶回家後,便跟著賀翔一起上了馬車,蕥兒不樂意,想跟著上馬車,卻被雲豐強行拉住,才沒再鬧騰起來。

關關以為沒自己的事,縮手縮腳走到火堆旁,拿起一串烤得金黃流油的肥魚,正準備送進嘴里。

卻沒料到賀翔一句,「關關,你也來。」便將她也捎帶上。

外頭在下雨,但馬車里頭還算干燥,有銀絲炭烘著,並不覺得涼。

四人坐定,賀翔態度鄭重,他先表明自己的身分,並為自己的隱瞞說幾句道歉話,然後介紹那位小美女,她正是六公主燕明月。

幕簾掀開,誰都躲不了,他果然是五皇子——靜親王燕靜。

自此雲青和關關再不能裝楞充傻,假裝不知道皇家貴人很偉大。

燕靜奉皇命到南方查官員貪墨一案,他本想暗地查訪,卻沒想被關關拉出一個線頭,讓他順勢把貪污大罪給扯出水面,事情在京里鬧得沸沸揚揚,作威作福慣了的禮親王一口氣被拉下馬,恰恰合了皇帝的心意。

沒錯,重點在「恰恰」二字上頭,此次貪墨之事牽連甚廣,要是把每個人全給攏上,朝堂必定不穩,說不定還會來個帝逼官反,踫上幾個大膽的結盟、兵從險著的,說不定還得改朝換代。

但燕靜能干,他去蕪存菁,把皇帝想砍的目標給鏟除,剩下的小蝦米,一個個施恩授惠,助他們渡過此劫,從此,他們只能效忠五皇子。

至于幾個皇子,查不著的就算了,反正有人天生無能,可雷厲風行的就慘了,該下馬、不該下馬的全中招,朝堂快要鬧翻天。

此事一過,朝廷風向確定,無意外的話,五皇子會被封為東宮太子。

不過那些事離雲青、關關太遠,平時拿來聊幾聲可以,他們可沒打算在未來太子跟前獻媚,所以不管燕靜說什麼,他們只有客氣、客氣、再客氣。

「這次的事,本王第一個要感激關關,本王沒想到可以從一個小主簿身上牽絲攀藤,拉出原凶,那些日子我尋了不少擅長算帳的好手,一個個查、一個個算,終于被本王查出那些金銀流向。」

關關微微一笑,不敢居功,她心里明白得很,如果不是燕靜保密功夫做到家、不是他手段雷厲風行,說不定到最後不但拉不出大頭,還會被倒打一耙、一無所獲,成了真正的冤大頭。

所以這種事,人家口頭上說謝,懂事的謙虛兩聲就過了,千萬別居功,更別傻得要求酬謝。

「王爺客氣。」

「此次的事,本王衷心感激,但關關是女子,本王無法助你升官,只能令你發財,我從京里帶了些禮物來,明兒個讓下人給你送去。」

他的目光在關關身上流連不去,這是個聰慧而美麗的小姑娘,若能將她收納身旁,日子定會過得有滋有味。

听見有禮物可以收,關關頓時眉開眼笑,忘記對皇子得保持安全距離,她喜道︰「多謝王爺。」

她的笑讓燕靜晃神,那不是女子矜持的笑、不是客氣有禮的笑,是張揚的、自在的愜意笑顏。當他是賀翔時,她這樣笑,他是燕靜的時候,她亦是同樣的笑靨,似乎自己的身分在她眼底並未不同?

從未有過的全新感受在心底攀升,他對關關的喜歡再進一層。

轉頭,他對雲青道︰「這次之事,本王已稟報父皇,父皇想見見你,或許年底,或許明年開春,父王會召你回京,這段時間,雲青兄好好治理地方事,要是能做出一些成績的話,知府龔大人那里,本王已經打過招呼……」

言下之意是︰你放手去做吧,就算知府幫不了你也不會阻撓你,最重要的是,絕對沒膽子搶走你的功勞。

雲青面上笑著、耳里听著,心底卻有幾分忐忑。

因為燕靜看關關的目光很不同,更因為燕靜特地走這一趟,絕對不會只是過來叮嚀他好好做事。

這是想招攏人馬吶,恐怕一路行來,願意歸附在他旗下之人已經不少,要是自己點了這個頭,日後燕靜登基,自己的仕途必定飛黃騰達,倘若不是呢,被看成五皇子黨的自己,能有好果子吃?

偏偏重生的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日後登基的人是誰……

燕靜的舉動讓他擔心,燕靜待關關的態度更讓他興起一陣莫名焦躁,但他臉上不顯半分,微曬回道︰「身為父母官本該好好治理地方、為民喉舌,此乃職責所在。」

意思是︰不勞靜親王特意叮囑。

但靜親王卻誤以為他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那就好,我還有另一件事要同雲青兄說說,上回你交給我的那三本書冊已呈御覽,父皇想見見編撰此書之人,不知雲青兄可否弓薦?」

听見此話,雲青暗自慶幸,幸好當時留了個心眼,沒在賀翔面前說出編撰參考書的是關關,但現在……

他轉頭與關關對視,如果他回答編撰者是自己,關關會不會以為他想搶功勞?但如果實話說出,燕靜對關關……

他尚在考慮如何開口,關關已經搶快一步說道︰「皇上喜歡方大人編的書嗎?」

一句話,雲青明白她的意思。

他順著她的話接下,「不瞞王爺,那書是在下編寫的,本只是為著明年春天要參加科考的弟弟所編,但弟弟不願藏私,他願有更多人能閱讀這些文章,增廣見識、開闊胸襟,替朝廷培養更多得用人才,因此下官才會把書拿出去,希望能將它付梓。」

「你們這對兄弟果然見識不凡,本王知道了,回京後必會將此事轉呈父皇。」

然後,燕靜和雲青又聊了許多朝堂上的事,兩人說話間,為了暖場,偶爾關關會插上兩句話,但她一開口就惹得眾人會心微笑,她的見解獨到、視野不同,在在令人驚艷。

把雲青看得全身快冒火的明月公主也試著加入話題,但明明她是身在那個皇宮里的人,可她說出來的話,似乎總是讓人輕易略過。

比方在討論最近查賄貪污之事。

雲青道︰「治大國若烹小鮮,為寬裕者,日勿數撓,為刻削者,日致其咸酸而已。」

關關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撓也,躁而多害,靜則全真。故其國彌大,而其主彌靜,然後乃能廣得眾心。」

明月公主道︰「御花園里的魚又肥又大,煮出來的湯又甜又鮮。」

眾人︰「……」

比方在討論御人之術時。

燕靜道︰「知人善任、恩威並施,御下是上位者必學功夫。」

關關說︰「雕琢玉石需要刻刀,雕琢人需要苦難,予以磨練機會,一手培訓出來的人,必會盡忠。」

雲青道︰「把棋子放在最明顯的位置,就能看清楚它有什麼用途。」

明月公主說︰「父皇賜下一副墨玉棋子,這些日子我天天都在練棋。」

眾人︰「……」

唉,天真的人有天真的好處,膚淺的人有膚淺的可愛,但既天真又膚淺的人謹記,千萬別在別人討論有深度的事情時開口發言,否則好處沒有、可愛沒有,只會讓人想尋把釘書機,往你嘴唇上敲幾針!

然明月不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卻認為是眾人在排擠自己,她早已習慣所有人以自己為中心,可是在這個車廂內,她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不能說話,就只能看了,她的一雙眼珠子全掛在雲青身上,她看得專注而仔細,如果眼光可以吃人,雲青早已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照理說,他們兩人是不可能的,雲青不過是個七品小官,就算有才有識有外貌,也輪不到他當駙馬。

因此雲青根本沒把明月公主的打量放在心上,關關更沒放在心上,比起只能純欣賞的公主,那個想搞的蕥兒才是頭痛人物!

只不過他們這時候都沒想到,不可能的事可能了,就叫作意外,而意外處處有,即使雲青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也逃不過意外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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