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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判 第二十四章

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張萸才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有那麼多恨,可能我跟那些不願意有同理心的人一樣只會叫你不要恨。希望你的心還有空的位置,人間是地獄也沒關系,那就在地獄種一朵花吧。」

一團黑霧在她面前緩緩成形,張萸看不出那是個男人或女人,只感覺到黑影向她逼近。我在地獄里種了很多的花,吃人花。對不起,我沒你那麼好運,你那麼喜歡在地獄種花,我知道有個地方很適合你,我可以送你下去……那黑影掐住了她。

但在黑霧踫觸張萸的同時,卻起了變化,黑霧的前端變得雪白,並且以無法抗拒的力道,被吸入了張萸體內,連張萸自己都不明所以。

黑霧的力量徹底消失了。張萸不明白為什麼她那麼肯定,只知道她已經不再陷于幻夢之中。但她的靈魂仍在一片虛無中飄蕩,不知今夕是何夕,不分東西南北。

直到恍恍惚惚、飄飄蕩蕩的她,來到一條河邊。

河有多大不清楚,因為它寬闊的對岸與盡頭隱沒在濃霧深處,但在河畔,有一座玉色的石頭吸引了她。

「這是三生石。」濃霧之中,突然出現一名穿著灰袍與白斗篷的陌生女子說道。女子樣貌平凡,卻有一股莊嚴靜謐的美,其實張萸也不知「她」究竟是男是女,姑且就當女的吧。

三生石?她死了嗎?張萸想了想,也不覺得意外。

「你想知道妖蠱為什麼跟你那麼有緣嗎?」那女子微笑道。

有緣?是有孽緣吧?

「這是你下凡應劫的第七世,妖蠱跟你注定要了結孽緣,這場恩怨的結局究竟如何,連西天眾神也很好奇。

不過人真的很奇妙,即使再艱難險惡的命格,命書上寫了兩敗俱傷的結局,總也會出現讓人出乎意料卻又合情合理的奇跡,這也許就是你所說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吧?」

「什麼意思?」

「你何不自己看看?」她指了指三生石。

出于直覺,或者是來自前世的記憶,張萸伸手觸踫了三生石。

張萸是六道眾生對罪惡的憎恨所孕育的戰神。懲奸除惡就是她的天職,因此她生來沒有任何的同情心。

三生石告訴了她妖蠱的來由。三千年前,她第一次為地府執行任務,就是捉拿吃人無數的尸魔。那尸魔和這一世遇見的可不同,因為生前死于巫蠱之術,死後每夜吃人肉,吸人血,魔力強大,而時逢亂世,尸魔在戰場上吃尸體還不饜足,當時幾乎把一個小國的人給吃光。

人間之事,天庭和地府要不要插手?時值人類結束傳說時代進入文明時代,這件事天上和地下踢了好幾次皮球,最後張萸站出來要收了這妖孽——

噯,爭功諉過這種鳥事,可不只有人間官場上有,主動擔下爛攤子,絕沒好下場,果不其然……

那尸魔幾乎吃光了一個小國的人民,卻仍不是張萸的對手,張萸以破壞力最強大的咒法,嚴厲地將尸魔打得形體滅,魂飛魄散。

三生石故事說到這里,卻轉而說起了尸魔生前的故事。

尸魔生前,是被小國殲滅的部落族長妻子,作為戰俘,除了替國王修墓,便是成為祭天的牲品,族長的妻子更被小國的國師下了巫蠱,變成活尸,為他們的國王守墓。

可當時尸魔已經有孕,變成了活尸之後,胎兒仍然不停地成長,原本不需要進食的尸魔本能地開始在墓中以尸體為食,以養活月復中胎兒,當墓中尸體吃盡,尸魔開始向墓穴外尋找獵物。

而小國陷入了動亂,爭戰不斷,無力追查尸魔的來歷,尸魔于是在墓中安然產下魔嬰,原本應該只剩本能的尸魔,竟還保有母性,她發現孩子吃不了腐肉,她也早已失去哺乳的能力,她開始為孩子尋覓活人的鮮血,魔嬰在墓穴中被尸魔喂食鮮血而活了下來。

張萸打死了尸魔之後,卻不察魔嬰的存在,魔嬰因此被滅國的小國國師發現,國師將魔嬰視為復國的希望,繼續喂食魔嬰鮮血與人肉,以巫術將他養成了活蠱。

張萸看到這里,幾乎無法再看下去。

對魔嬰來說,國師是唯一養大他的人,國師所下的命令,哪怕再無人性,沒有善惡觀的魔嬰根本無法分辨,他將把他當畜牲養的國師視為父親,執行父親的命令,討好他。

但國師的心中只有權力與仇恨,他將魔嬰拴在暗無天日的墓穴里,只有需要他殺人時,才將他放出來,啃食敵人的尸體,就是國師給魔嬰的唯一獎賞。

你知道黑夜為何會有星星嗎?

魔嬰的第一個朋友,是父母雙亡的小乞兒,她在墓穴中發現了魔嬰,她把乞討來的真正食物,分給魔嬰,魔嬰才終于知道這世間有人肉和人血以外的食物;在墓穴里長大的魔嬰害怕太陽,她便帶他去看星星,在黑暗中帶給萬物希望的光。

那是他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

國師不允許魔嬰有同情心和凡人的情感,只要它們有可能滋長,他就摧毀它,因為他需要的是毀滅敵人的武器。

他殺了小乞兒,並且要魔嬰吃了那小乞兒,否則就拿小乞兒的尸體喂狗。

張萸猛地將手從三生石之上抽回,再也忍不住地趴在河邊干嘔。

那女子也很能理解,緩緩說道︰「所謂天理昭彰,多是凡人自己選擇的後果,國師摧毀魔嬰所有的情感,等到他自己貧病困苦時,魔嬰對他也沒有任何的同情,他最後死在自己一手養大的魔嬰手上。」

「就這樣死了?」太便宜他了!

「他如今還在十八層地獄里,刑期還未結束。」

這還差不多。

「魔嬰四處作亂,最後被一名道士所收伏,這道士無從得知魔嬰的來歷,只是鎮住了他,將他封印在道觀里。宗教雖勸人為善,但卻總是淪為爭權奪利的工具,于是這三千年來,魔嬰不斷被各種宗教的能人收伏,卻總有人將魔嬰放出作惡,魔嬰的魔力一次比一次強,收伏他也越來越艱難,直到……」女子說到這里,卻頓住,微笑道︰「接下來還牽扯到你和文判的姻緣,你要不要自己看?」

文判?張萸的疑惑只有片刻,她立刻就了解文判原來是書呆。

真奇妙,這輩子第一次見到書呆時,她心里只有怨氣,可如今想起他,心里卻是迥異的向往,這全然無關他倆這一世的情感,而是來自前世的留戀。

「憎恨罪惡而生的女戰神,對專司賞善的文判情有獨鍾,也許是因為眾生對『善』始終有著向往吧?」女子微笑道。

張萸聞言,忍不住又伸手踫觸了三生石。

在地府,文判確實是個異類的存在。

在地獄種一朵花?這可是文潛上輩子就在做的事,他像個隱士一般在地府離群索居,說也奇妙,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地府也特別美好。他園子里的花花草草特別肥美有生氣,地府里最凶殘的惡獸在他面前也特別溫馴……等一下!

這一批溫馴惡獸的名單里為何會有她?張萸一陣無語。

將魔嬰的母親打得魂飛魄散,並非張萸前世唯一做絕的事,文判對張萸的作風從來就不能諒解,但張萸對這個仿佛地府里一道冬陽的男人卻一見傾心。

「你如果不喜歡,我以後不做便是,別生氣。」女戰神追愛也勇敢果決,雖然文判一直給她釘子踫,但她不僅不氣餒——噯,不是張萸要說,初在三生石上看到自己前世的模樣,柳眉飛揚,星眸凜冽,威風是威風,但那身殺氣真是只差沒有青面獠牙而已。

可在文判面前,她卻只是個小女人。

她痴痴戀戀千年,還去問月老姻緣,月老怕了她,老實地說她和文判確實有夫妻之緣——月老可沒說是哪時候,有多久——但得知這件事的她卻像得到鼓舞那般更加死命地追著文判不放,彼岸花開了又落,有時他被她纏煩了,會無力地撫著額頭,翻白眼,而她總是笑得小心翼翼,就是忍不住像追著光的蛾一樣,只想待在有他在的地方。

好像想起了什麼,有點心酸。可是卻也不曾後悔過,因為他讓她想要變得更好,也是他讓她願意放下成見,用從來沒想過的角度去看人間。

「你知道黑夜為何會有星星?因為就算是罪惡的環境,也會存在著善心,這就是人。」有一次,她以真正的紅蓮業火燒盡魔魘,文判暴怒地對她道。

那是她第一次見他那麼生氣。他躲在自己隱居的地方,她日日去道歉,去照顧他的花草寵物,替他煩心的事跑腿奔走,送自己親手做的料理——想不到她也會做這種傻事,可文判就是不見她。

那一次,她跑到人間去,看了好幾夜的星星。

好美,可惜她不能陪著他一起看,他就是不肯原諒她。

她決定到三生石去,看看自己究竟因為決絕錯過了什麼。這一看,于是種下了她應劫七世的因。

自己犯下的過錯,應該自己承擔。她在忘川河畔立下誓言,魔嬰當由她來收伏,就算要耗去她千年道行也無怨。

當她要下凡前,想起月老說過的話。她若真心要解決和魔嬰間的恩怨,也許這一去再也回不來,綁著他的話,豈不害他永世孤獨?幸好,他沒愛上她,那時她心里真有一絲慶幸,是她沒有福分擁有他的好。

可憐的月老,又被她這女煞星威迫利誘,只好借她斷緣刀,把她和文判的紅線剪了。她又怕文判失去自己的姻緣,還剪了一大段,結成手環送給他。

也許是听說她決定下凡應劫,文判終于肯見她了。

會怨嗎?有一點,可感情的事勉強不了,紅塵里那麼多無果的痴戀,她其實不寂寞,原來眾生的情感如此奇妙,美麗卻又破碎,疼痛卻可以不忍怪罪,這竟是她這女煞星第一個真正懂得的高貴情感。

能與文判廝守的幸運女子是誰?她不願去想了。也許……不會像她一樣對犯錯的眾生毫不留情吧?

她決心坦然面對自己過往的錯誤,不再回頭,沒能看見他在忘川河畔,茫然而失神的駐足,她在人間一世一世地學習關于人的情感,而他在地府,一夜一夜地品嘗無以名狀的失落與哀淒。

只是愧疚吧?張萸收回了手。

「你知道,得知你決心收伏魔嬰那時,文判做了什麼嗎?」

張萸看向女子。三生石能給她的她都已看遍,卻仍看不透女子的身分,但又有一種極為熟悉的感情和直覺,她並不害怕這名女子。

「懲奸除惡,是你的職責,為何要受罰?這是文判當時對地府提出的質疑,可惜地府也沒有能力回答他,最後他跑去求地藏王菩薩為你網開一面。」

「……他一向都很心軟。」張萸道。

「但是也公私分明。」女子不再多說,有關張萸和文判之間的事自然會有解,她繼續道︰「你與魔嬰之間的恩怨,連天庭也非常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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