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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

魔肆情郎 第四章 缭乱

花枝草蔓眼中开,

小白长红越女腮。

可怜日落嫣香落,

嫁与春风不用媒——

南园-李贺

不管容嫣儿的意愿,在吕太后率著礼官和孟英说定之後,惠帝迎娶皇后的日期便敲定在六月。

於是乎,在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皇宫同容家均加快脚步,为婚礼的诸多事宜忙碌著。

这样的结果,对一心爱著薛劭的容嫣儿,与只能眼看妹妹日益哀愁却帮不上忙的容苹儿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对向来依从母亲旨意的惠帝来说,即将迎娶功臣之女为皇后,他的心情就如同後宫多一个妃子,并没啥两样。

在大婚之日来临前,他依旧在自己喜爱的夫人、美人的房室之间流连忘返!

四月初夏的一个早上,惠帝好不容易等到母亲冗长的说教完毕,便急匆匆的坐上轿子离开长乐,想去找卫子如,拉著她一块前往薛劭的住处。

可他没想到,踏进翔林室竟然不见薛劭,他立刻询问服侍薛劭的几名宦官,他们忐忑的回答他,「不知道薛侍中上哪儿去了。」这已让他不快,更教他生气的是,他竟然就这麽同著一室的仆役们大眼瞪小眼,从上午等到下午,还是等不到薛劭出现。

翔林室外,粉红的、深红的、紫红的玫瑰花儿娇艳的盛开,芳香扑鼻;翔林室内,众仆从皆惶惶然的偷窥臭著一张脸的惠帝坐於摆满点心的长几之後。

一会儿,一名仆役从门外奔来惠帝的面前,跪在地上,急喊一声,「陛下!」登时打破了一室的沉闷。

只见惠帝在众目光之下,沉声问道:「薛侍中找到了?」

仆役摇头,立时引起惠帝拍几大吼,「混帐!没找到人干嘛回来?再多带些人去找!」

坐在惠帝身旁的卫子如观看仆役们慌张的离去。「陛下别生气。」她娇滴滴的出声,端起冰凉的酸梅汤,舀了一匙递到他的嘴边。「来,吃点冰的,消消火。」

惠帝张口饮下冰凉,以袖拂去脸上的汗,瞪了一眼薛劭的宦官,忍不住又骂道:「你们是怎麽伺候主子的?连主子到哪儿去都不知道?把他们几个带下去,叫内监总管再换些人来翔林室。」

宦官们眼见惠帝脾气一来就要惩罚他们,莫不惊恐的直嚷嚷,「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卫子如蹙眉注视著几个跪在地上讨饶的阉人被惠帝的侍从抓起,她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她已经在惠帝来到这儿之前,命人先行来翔林室通报,可薛劭还是迟迟未归,他人该不会是仍在容嫣儿那里,赶不回来吧?

卫子如不愿再多想,眼下,她只好先服侍惠帝。「陛下别生气嘛!」她柔声说著,又舀一匙酸梅汁要喂他。

等得不耐烦的惠帝却丢出一句,「不喝了!」他推开卫子如的手,随即站起来。

瞥视惠帝走来走去,她正在思忖著该怎麽为薛劭掩饰之际,却陡地听见门外传来一声——

「陛下为何发这麽大的火气,要将我的人换掉?」

随著慵懒浑沉嗓音而来的,是悦人心目的俊挺身形。

「薛侍中!」惠帝和众人的视线一同落在轻步跨入门槛,穿著一袭淡紫绫纱衣裙的美男子。

你可回来啦!卫子如瞧著薛劭,虚著的一颗心总算落实。

薛劭一双眸子瞟视屋内众人,随後,他摆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就著门边朝惠帝款款跪下。「薛劭不知陛下前来,未有迎接,请陛下恕罪。」

惠帝忙走向薛劭,一把拉起他,张口便问:「你到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朕坐在这儿等你多久啦?」

薛劭瞥向捏著他臂膀的手,淡然出声,「疼。」

瞅著惠帝急忙松开手,他随即朝惠帝妩媚的一笑。「我去麒麟阁练舞了,刚刚才听说陛下找我,所以便赶紧回来……对不起,让陛下久等了。」

其实,如同卫子如所料,他是从宫外赶回来的,连身上的衣物也是匆匆更换过。可这一次出皇宫到容家,他并没去见容嫣儿,而是离她远远的注视著她,心中想著许多事情……

「练舞?」

惠帝的声音拉回薛劭的思绪,他随即低语,「是啊!我正在学习一种旋转舞……陛下就要娶皇后了,我若不变些新鲜的来取悦陛下,或许皇后娘娘入宫之日,也就是我失宠的时候。」

「爱卿……」惠帝愣愣的聆听著薛劭撒娇的语调。

当薛劭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火气已经消去一大半,虽然还介意他让他等待这麽久,可当薛劭挨近他,那纱质薄衫里若隐若现的平滑胸膛伴著他媚人的笑靥却登时瞧得他浑身发热,想入非非。「你这般的惹人喜爱,朕永远看不腻你的。」他情难克制地握住薛劭的手,话语里早没了先前的怒气。

「谢陛下思宠。」薛劭微笑著,任凭十馀双眼睛注视著他。「陛下,可否请您看在薛劭的面子,饶恕他们?」

心情转好的惠帝立时准了薛劭的请求。「你们几个以後替朕好好服侍薛侍中,别再一问三不知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谢陛下……」宦官们一获得自由,忙对惠帝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随後在薛劭的示意之下退到门外。

感觉惠帝的手开始在他身上不安分起来,薛劭技巧的往旁边挪一步,低声笑说:「陛下,您不觉得这屋子里的人太多了些?」

惠帝立时意会,旋即命令他周遭的侍从。「你们统统退到外头去,不许进来打扰朕。」

「是。」侍从们依主子的话退到门槛外,且为其阖上门。

霎时,翔林室内仅剩下惠帝、薛劭和卫子如。

卫子如以纤纤十指剥吃著荔枝,毫不在意两个男人在她面前亲近。

直到薛劭朝她使个眼神,她才起身,缓缓走到两个人的身旁,娇笑著。「陛下只喜爱薛侍中?臣妾可要吃味儿了。」

「哈哈哈,朕一样喜欢夫人。」惠帝马上腾出一只胳膊揽住卫子如。

薛劭巧妙的将惠帝推给卫子如,随即轻步向後退。「陛下,您想看我新学会的旋转舞吗?」

「想、想!」

卫子如瞟了一眼让薛劭几个姿势、几句话便收服的惠帝,视线跟著望向那正甩动轻纱长袖、娇娆曼妙起舞的美男子……

隔日,卫子如在仆从通报惠帝已起驾离开翔林室之後,遂照往常那样,独自走过人少的园林捷径,由密道悄悄进入薛劭的住处。

长几上杯盘凌乱,寝床之间还残留著欢爱过的痕迹……卫子如瞧著熟悉的场面,无任何仆役被准许留下的宫室。

她转身走向屏风背後的另一间小室里,两眼寻到靠在冒著热烟的浴池内,闭目养神的果身男人,禁不住的低声笑出。「薛侍中,你好像很累?昨儿个你让陛下枯等这麽久……他肯定也没让你好过吧?」

她的声音促使薛劭想起昨夜在他献舞,惠帝支走卫子如之後,发生的所有不愉快!「你来找我,就是要讲这件事?」

卫子如轻撩长裙蹲,一改先前玩笑的口吻,严肃的说道:「不,我来找你是要提醒你,容嫣儿六月就要入宫成为皇后娘娘了。」

「那又怎样?」薛劭吐出一句,再次阖上眼,伸展疲软的四肢靠坐在池畔。

「怎样?」薛劭爱理不理的表情教卫子如感到不悦。「你知道现在是几月了吗?」她轻捏著他的脸颊让他面对她,「四月!都四月了,你还不对容嫣儿下手?你究竟是怎麽搞的?」

「才四月,你急什麽?」薛劭格开她的手。

「我当然急!我——」卫子如欲言又止,连忙调整心情,接著说道:「你要延长游戏过程,让它更具挑战性,我没有意见。可这游戏你已经玩了将近四个月,还不嫌腻吗?薛侍中,结束游戏吧!我担心时间拖久了,会让人发现你溜出宫去和容嫣儿秘密幽会。」

话出口,卫子如才想到,她固然担心容家会顺利出个皇后,可其实更令她忧虑的是,薛劭的几次偷溜出宫,都同容嫣儿干什麽了?为何他还不对付她?

蓦地,他站起身,离开浴池,那柔韧结实、闪烁著剔透水珠的美丽瞧得卫子如顿时失了魂般。

薛劭直视她,轻笑一声。「我不会让人发现的。」拨拢微湿的长发,他随手拉来一条罗纱,缠在腰上,走向角落,掀开一只小竹篓,将置於其中的东西轻轻捧出。

卫子如困惑地注视著薛出的一举一动,直到见他双手上的东西发出「呱呱呱……」的细碎声音,好像还会动,她才吓得低呼,「那是什麽?」

薛劭瞥著慌张的卫子如。「小鸭子,很可爱吧?」他说道,一边放开才出生没多久的毛茸茸小鸭子於地上,被它摇摇摆摆的走路模样逗笑了。

「鸭子?你什麽时候拿来这个怪东西?」卫子如闪躲著经过她脚前的毛茸之物。

当她正担心著皇后人选、担心著薛劭的行动被人发现,他竟然事不关己似的,还闲闲的不知哪儿弄回来一只丑小鸭?不知为何,她心底忽对他起了恶感,「你最近变得好奇怪……你和容嫣儿是不是发生什麽了?你爱上她了?」

闻言,薛劭整个人一顿。

卫子如所问的,恰恰是最近困扰著他的。

经过几次秘密见面,经历无数次的亲吻、,与下定决心解决她,却总是在最後关头因心软而退缩,他竟猛然发觉想念容嫣儿的时间也随之变多了!当他意识到这无法控制的严重性,他变得不敢去见她,连接近她的周围都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又去亲近那一双只映著他的美丽黑瞳。薛劭强隐著情绪,故作轻松的说:「夫人才变得奇怪呢!老是问我无聊的问题。」

在雾蒙蒙的热气之间,卫子如却看得很清楚,眼见他扭身离开浴室,她很自然的追上去。「这不是无聊的问题,你是不是爱上容嫣儿?回答我。」

薛劭在卫子如的面前止步。感觉到手上温暖乱动的小生命,他直视著怀疑他的双眼,冷淡的应了卫子如一句,「我不爱容嫣儿。」

卫子如虽然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她仍旧不放心。「你既然不爱容嫣儿,那你告诉我,你要等到什麽时候才会对她出手?」

「到了该出手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薛劭的两手随著话语一收紧,感到小鸭子挣扎著呱呱直叫,他才松开手,敷衍的应道:「容苹儿最近一直紧跟著容嫣儿,你总得给我些时间见机行事。」

「容苹儿……她怀疑你了?」

「也许吧!所以我得更加小心。」

不对!不对……卫子如疑惑的审视面无表情的薛劭,猜不透他的心。「薛侍中,你有事情瞒著——」

「好了,夫人,你的质询到此为止吧!有什麽话等晚点儿再说,我累了,想休息,你也赶紧走吧!省得旁人看见你。」薛劭打断她的话,大步回到床榻前。

卫子如凝睇迳自躺上床背对著她的薛劭。她伫立原地好一会儿,忽地若有所思的沉吟。「太后为了让陛下和未来的皇后多联络情感,後天会召容氏一家人进宫里一块用膳,这事儿你知道吧?到时候,你和容嫣儿就又有碰面的机会啦!」

闻言,薛劭只无意识地以手抚弄著他搁在枕边的毛茸鸭子——

小丫头要进宫见惠帝?薛劭紧闭双眼,一股莫名的沉重与矛盾塞满心头!

四十天没看到劭了!他为什麽没来宗庙里?是忘了?不,他不会忘记的,定是有事情耽搁……或许,他溜出宫的事被人发现?

这些天来,容嫣儿因为见不著薛劭,以致终日心神不宁。更教人沮丧的是,她无法差人入皇宫去打听他的情况,无法将她的不安向旁人吐露!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心急的等著、苦苦的等著……

当她听娘说起,今天太后要他们一家人到宫中用晚膳,她好开心,因为这麽一来,她就有机会去找薛劭!

「嫣儿这孩子,待会儿就要去见陛下和太后了,这会儿她人是溜到哪里了?」

「你们两个怎麽没跟好小小姐?」

「小姐,我们……我们一直都是跟著小小姐。可小小姐见了御苑里的植物挺漂亮,要我们找来能解说草木名称的人……怎知我们才离开一下子,小小姐人就不见了!」

「蠢蛋!小小姐要你们离开,自然是想摆月兑你们。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不管小小姐讲了什麽,你们都要紧跟著她呀!」

「小姐……对不起……」

娘亲、姊姊和家仆们的对话声干扰了容嫣儿的心思。入了宫,好不容易才逮著缝隙躲起来的她,贴在几乎同人一般高的奇岩背後,暗忖著离开的时机,一面偷看著家人在找她的模样。

「唉!早知道我就自己看著小妹。」

「你妹妹或许是好奇这座华丽的未央宫,忍不住便自个儿参观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怕的是,小妹会愿意到这宫中,不是因为娘您说服了她来看太后和陛下,而是她有更想见到的人……」

「你妹妹在这儿会有更想见到的人?谁啊?」

姊姊与娘亲最後的一句谈话教容嫣儿的心头一惊。姊姊怀疑薛劭了吗?不会的!她没一次在宗庙里撞见过他呀……容嫣儿的脑筋急急的转动著,同时想趁众人没注意她躲藏的地方时,一举奔过由奇岩巨石、青绿草木点缀而成的曲折通道。

却不料当她刚踏出步子,一名衣著艳丽,身後领著四位婢女的美貌女子竟朝她迎面而来。

卫子如一眼便瞧见匆促躲回岩石背後的容嫣儿,可她当作没看到似的,迳自向容家的人行去。

「容夫人,苹儿小姐。」

容家主仆听见娇甜的嗓音,皆不约而同的望向来者。

卫子如对著朝她欠身问安的容家人嫣然一笑。「你们好啊!打从上林苑春猎过後,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

「是啊……是一阵子没见了。」

「娘,做什麽和她说话?」容苹儿拉著母亲,两眼瞪视卫子如。「我倒是希望没见到这个成天只会魅惑圣上的女人比较好。」

「苹儿,不得对卫夫人没礼貌,还不快行礼!」孟英轻斥女儿。虽然她也对惠帝的宠妾,今後亦是和嫣儿同处在一个环境的年轻女人没啥好感,可这份心情放在心里就好,哪能像苹儿这般大剌剌的由嘴巴迸出?

卫子如无所谓的笑了笑。「甭行礼啦!苹儿小姐仍然没变,讲话直得很。」一双杏眼却隐藏毒雾,眸光转动著飘向容家人。「听说今晚,陛下和太后准备了宴席款待你们……咦?怎麽不见嫣儿小姐,未来的皇后娘娘?」

「我们也正在找人呢!嫣儿可别在这宫殿里走著迷路了!」孟英没去注意卫子如,一心只想著她那不知跑哪儿去的小女儿。

「那麽我不打扰你们找人了。」卫子如笑看著仍然没给她好脸色的容苹儿,「等找到皇后娘娘,请代我同她打声招呼。」

「哼!干嘛呀?我妹妹还没进中宫呢!现在就想来和她『打招呼』?」容苹儿转头瞥向别处,省得多看卫子如一眼,就会多想起那似乎仍在引诱她妹妹的卑贱男宠。

「苹儿,」孟英皱眉警告道,她的两眼移向美艳女子。「卫夫人,真是对不住,小女这般的脾气真是……还望卫夫人原谅。」

躲在岩石之间的容嫣儿同情地望著卫子如承受著她姊姊饱言语嘲讽,却仍然保持笑脸迎人,她不由得开始担心,若是让姊姊和娘知道了她和薛劭的事情,她们会作何感想?

卫子如虽然笑脸迎人,可心底却已是气极-什麽?真的以为容家能出得了皇后吗?等著瞧吧!她在心底暗骂,然後,刻意对著她的婢女说:「薛侍中现下该是在清凉亭吧?我们过去找他。」

果然,卫子如感觉在她经过之後,斜後方闪过一道人影,悄悄的跟著她前行!

清朗的天空渐渐让一片陰霾占据。

让皇宫仆婢们悉心照顾而茂盛的珍花异木,打扫得光洁的道路、长廊,华美却少有人至的楼台亭阁,此时看来,像是应和著天一般,寂寥静谧。

身处於寂静之中的薛劭,却颇能自得其乐。

迎著风,他走在盛开著多彩的玫瑰的花园之间,耳朵倾听「呱呱呱……」的幼鸭叫声。片刻後,他蹲,朝歪歪斜斜地向他奔来的小鸭子低笑著。「过来,小东西。」

鸭子很快就冲进薛劭的双手里,他捧著它站起身,由百花儿里回到亭子之内。

蓦地,他让一声「薛侍中」引得偏过头望向亭外……

「陛下请薛侍中过去昭阳殿。」

他当下收起笑脸,将毛茸茸的小鸭放回竹篓中,沉声说道:「你去告诉陛下,薛劭为避免影响陛下今晚和太后、皇后一家人用膳的心情,不方便去昭阳殿。」

「可是,薛侍中,陛下讲了……」

「去吧!就照我刚才说的,对陛下说。」薛劭一挥手,要惠帝差来的人离开,也要自己的随从退到亭子外边,别来打扰他。

今晚,小丫头定是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和家人一同来宫中赴惠帝母子的宴席。薛劭思忖著,此刻的她,和他身处在同一个地方,他却不能去见她。

不!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去见她。

这两天,他想了许多事情,想著在上林苑因紧张而落马的容嫣儿;想著在容家宗庙里,让火烧著头发的容嫣儿,想著容嫣儿为他弹琴、为他流泪的模样,想著亲吻、拥抱容嫣儿、让她敏感而馨香的身子紧紧贴合著他的美好……薛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纠紧眉头想著不敢再见容嫣儿的原因。

可越去想,想不明白的事情又牵引出更多的疑惑,教他越是心慌!

曾几何时,他这躁控游戏的猎人竟是被「猎物」拉著走!?

「你爱上容嫣儿了?」

当时他立即否认卫子如质疑的问话。但倘若他不在意容嫣儿,又为什麽狠不下心对她出手?想著想著,他的头又开始疼了。

不管了!最近还是别去见容嫣儿。那一万两黄金,就先搁著吧……薛劭的两道浓眉已经纠缠成一道直线。在他还没想清楚之前,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什麽都不知道的傻丫头,他决定先瞒著卫子如,拖一天是一天。

薛劭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弄著竹篓里乖乖坐著的毛茸小鸭,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却在望见远方一抹雪白人影而倏地动摇!

随著人影由小逐渐变大,最後,伫立在亭子外面,薛劭终究忍不住的张口低呼,「小丫头!」

站在薛劭面前的,正是因著卫子如的引领,且在她到达清凉亭时却忽地改而朝别处赏花去,才能乘机一会情郎的容嫣儿。「劭——呃!薛侍中……」她喜不自胜的喊出,却碍著情郎身旁尚有随侍而不敢逾矩。

薛劭凝视身穿白色丝绣著花纹的绮罗衣裙,发髻上戴著黄金簪子与步摇的清秀女孩。

好想接近她、拥抱她,可理智却警告他留在原地!薛劭的两手不自觉地握拳,压抑住澎湃的情绪,他瞥了一眼圆形石桌上的杯盘,随即命令他的侍从,「你们都到庖厨那儿再替我拿些甜点过来。」

看到侍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好似打从上回惠帝在翔林室发脾气要撤换他们的事件之後,就再也不敢让他离开他们的视线般,薛出冷笑一声。「好啊!你们倒忘了现下谁是你们的主子?还想留在我身边办事的,就照我的话去做,快去啊!」

容嫣儿被薛劭的厉声吓了一跳,同时瞧著他的侍从受他喝斥而快步离去!

瞬间,清凉亭的四周仅存容嫣儿与薛劭两个人。

容嫣儿凝睇著情郎,而他却是躲开她的视线,她不由得将目光移到他的拳头上……那是他在不高兴时才会出现的动作,这教她兴奋的心情顿然转成不安。

「劭,我好想你!」她月兑口而出,「我每天都在想,为什麽你好久没来看我?四十天了……我好怕你出事!幸好这次我能入宫来找你,看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她主动想亲近他,却见他面无表情的步出亭子。

她旋即追著他一块走进花园,「劭,你怎麽了?我来看你,你为什麽不和我说话?」

感到袍袖被拉扯,薛劭本能的按捺情愫,甩开她!「嫣儿小姐,你即将是陛下的皇后,请自重。」

容嫣儿呆愣的聆听薛劭的话语。「劭……你怎麽了?为什麽……」

她惶惑的表情令薛劭的心头一揪。他向後退,违背自己情感的说道:「嫣儿小姐,这里是皇宫,不消多久,你便贵为皇后娘娘,以你的身分地位,实在不适合独自站在这里,和一个出身低贱的男宠说话。」

容嫣儿张口结舌,不敢相信所听见的竟是出自情郎的嘴。「你为什麽……这样说?你知道我不在乎你的出身啊!」

「嫣儿小姐,」薛劭不得不怒目相向来阻止她走近他。「一切都结束了,也请你忘记我们之间有过的事情。」

由小丫头的亲昵呼唤到嫣儿小姐的生疏……薛劭的反常举止教容嫣儿坠入模不著方向的浓雾里——忘记?那许多许多的吻,无数次的拥抱、抚触,教她怎麽能忘记?又为什麽要忘记?她不顾薛劭会生气,只急於靠近他、紧紧的抓住他。

「为什麽……你为什麽这麽突然的……是不是因为这里是皇宫,你怕有人看见我们两人在一块?那我们找一个隐密的地方,就像在我家族的宗庙那样……啊!」她再一次被推开,踉跄的後跌几步,瞧著他不顾她而迳自扭身离去的背影,她一咬牙,不死心的又追上前拦住他。「劭,还是你生气我就要进入皇宫?我爱你,我只爱你啊!我绝对不会嫁给别的男人……我这就去对娘、陛下、太后他们说,我不当皇后,就算逼我也没用,我死也不当皇——」

「你不可以这样做!」薛劭终於隐忍不住的吼出声。

「劭……」

薛劭强忍住对容嫣儿的不舍依恋,默然注视著红著眼眶、鼻子的她,徐缓的张口道:「即使你不嫁别的男人,我也不会娶你。」十指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的肉里,他吸入一口气,狠下心的说:「我对你已经没感觉了。」

他的话语登时令容嫣儿的脸色惨白!

犹如热恋中的满园火红的玫瑰正迎风摇曳,绽放出浓郁的香气,但此刻,美丽的红花儿入了容嫣儿的眼中,却似鲜血一片!「为什麽……我不懂……劭,为什麽……」

「没为什麽。我只是腻了你这青涩、不解人事的黄毛丫头。」

如红玫瑰般野艳热情的薛劭,如今却伸出毒刺重重的刺伤她!「可……可你说喜欢我……我值得你喜爱……」容嫣儿拚命忍住泪,颤抖不成声。

薛劭望著她苍白凄楚的神情,几乎要软化意志,但一想到容嫣儿与他在一起会有的结果,他不得不铁了心的说:「我是喜欢你呀!同时,我也喜爱陛下,入宫之前,我还喜欢过送我一栋宅子和大批仆役的盐商、长安城的花魁、校尉的掌上明珠,还有那些……哎呀!我记不得做什麽官的他们的公子、千金小姐。」

他走近她,继续那种玩世不恭的话语,「我喜欢的或是喜欢我的人多著呢!你这只还没变成天鹅的丑小鸭仅只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况且你这麽清纯,还顶著皇后的头衔,确实比任何人都要麻烦。」

想躲开他的淡漠对待,容嫣儿下意识的後退。「你……你对我不是真心的?你怎麽能这样对我……我爱你啊!」

「他单凭一张好看脸孔魅惑陛下,滢乱宫闱……」

「小妹,你可得离薛劭远一点,那个男人不是什麽好东西。」

容嫣儿混乱的脑袋里倏地响起姊姊的警告。「劭……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真的?你是逗著我玩的吧?」她不自觉的摇头,拒绝接受感情在一瞬间的巨变。

「我没空逗著你玩。嫣儿小姐,我已经有很多人爱了,你就别再增加我的负担。」握拳的两手掌心让指甲陷得刺痛,为了一次斩断容嫣儿对他的爱恋,他必须狠狠的伤害她。

「别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好不好?好啦!我亲了你、抱了你,是我过分了些,可我没要了你的清白喔!所以我并不算是坏人。我们幽会的这段日子还挺新鲜、快乐的,可看你对我越来越认真,这就教我有点为难了。」

「其实我这麽久没去看你,就是因为这个问题……好巧啊!今天你是来找我的吗?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我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再去找你,也不会和你有任何瓜葛,我们之间结束了。哦!对了,既然我们几次的见面都是秘密进行,以後也得请你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别对任何人提……」

「啪!」一声脆响,容嫣儿出手挥了薛劭一巴掌,同时,她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涌出!

薛劭默然的感受脸上的烫辣,听著她倔强却不发出声音的断续哽咽。

伫立於玫瑰花香里的两人沉默以对,各自有著混乱的心事。

当薛劭远远望见他的仆从们出现,且忙著将手上的食物放在亭子里,他不由得与她保持距离,「嫣儿小姐,忘了我,好好地去做陛下的中宫皇后。」

容嫣儿在终於忍不住失声痛哭之前,赶忙捂住嘴,热泪早已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薛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刺痛著她的血脉,怞乾她生命的力量……

她只剩下空壳了,脑袋里仅存的思绪只有跑——她要赶快跑出这片血红的、香气四溢的玫瑰花海,赶快跑到看不见薛劭的地方!

薛劭压抑住想追上容嫣儿的强烈,目送著转身奔跑而且很快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的柔弱背影。

之後他缓缓的回到亭子,两眼睇视著恭敬地站在他面前的仆从,「你们刚才看见什麽了?」

主子的语调柔和,可两眼里却是十分严峻的神色。仆从们立刻心口一致的回答,「我们什麽都没看见。」

「很好,这一桌的酒食就赏给你们吃吧!」薛劭笑说,旋即拎起装小鸭子的竹篓步出亭子。

天空仍是陰沉沉的,看样子,晚上要下雨了?

薛劭感受到一阵闷热的风拂过颜面,觉得此刻情绪低劣得像是头顶一片凝滞沉闷的乌云。他不由得将幼鸭从竹篓里取出,抚著毛茸茸、惹人喜爱的小生命,忽地,他又想念起刚刚才哭著离开的她!他忙深呼吸一口,提醒自己该是忘记她的时候了。

「唉!本来想拖一天算一天的,没想到游戏到今天为止,真可惜了那一万两黄金……小鸭鸭,你也替我可惜吧?」话落,他捧高呱呱叫的幼鸭,像是幻想著某人般,在它温暖的头上亲了一下。

同时,打从容嫣儿伤心离去的那一刻开始,他竟又尝到了十岁丧母之後便不曾再有过的心痛与难受!

正当薛劭陷入沉思,支开了随从,躲在树木枝叶背後的卫子如却怒视著他。

从容嫣儿兴奋的找到薛劭,到薛劭把她弄哭了离开,她一直都在监视他们。虽然因为距离远而听不见两人的谈话,但薛劭明显地拒绝容嫣儿的举动却教她轻易便猜到他犯规了——他竟然没有引诱她,而是赶她走!?

当她看见薛劭在容嫣儿离开後的忧愁样子,她更加证实了最近她对他的怀疑——

薛劭果然爱上容嫣儿了!

「薛劭……」凝视逗留於花海之前,比红玫瑰更艳丽的美男子正两手呵护著幼鸭,卫子如不由得抓紧树枝,喃喃自语,「为什麽你有这麽温柔却又哀伤的表情?你想将谁捧在掌心里?」她蹙眉,回想薛劭这几个月敷衍她的一切,忍不住低吼,「你欺骗我!」

被她紧揪的树枝应声断裂之际,她脑子里亦开始运作夺回她的男人的计策。

容嫣儿因为薛劭的无情而哭了好久!

最後,她仍然得擦掉泪,勉强回到家人的身边。

「你总算回来啦?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大夥都急著找你……咦?你哭过?怎麽了?瞧你两眼肿的。」

「娘,我没哭,是砂子吹进眼睛里……好难受。」

「骗人!小妹,你刚才去哪里了?定是见了谁,发生什麽事了!」

「没有!我刚才只是随处逛一逛。我没看见谁,也没发生什麽事,我很好。」

面对围著她的家仆,还有问不停的娘亲、姊姊,她坚持不透露半点她和薛劭的事情。也幸好吕太后约定的时辰将至,她终於避过家人的盘问,与她们共赴昭阳殿的赐宴。

於是,犹带著满身情伤的容嫣儿昏昏然的随著家人与领路的安公公来到殿堂,望著周身伟丽的建筑。

「陛下、太后驾到——」

容嫣儿心不在焉地听著惠帝的先遣高喊。

「嫣儿,你怎麽啦?怎麽呆愣愣的?娘不管你有什麽心事,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你可得打起精神来,露出笑脸,让主子们喜欢你。」

她仿佛是一个没有意志的傀儡,任由母亲牵著,依照她的话而笑,跟著所有的人一起朝惠帝与吕太后跪地、磕头问安。

「嫣儿,你哭过?」

「回大后,嫣儿没哭,是砂子吹进眼睛里,好难受。」

小妹很不对劲!容苹儿盯著让吕太后扶起的妹妹,为她重复而平板的语气而担心起来。

今天一早,小妹出家门的时候还好快乐呢!可怎地进宫没多久,她就完全变了个样?容苹儿直觉到妹妹的变化不是因为吕太后的这顿宴席,而是妹妹先前不见人影去了哪里?定是遇上什麽事情!

容苹儿苦思时,同样的,惠帝亦盯著容嫣儿瞅望。

她那清秀且苍白的容貌似乎浸染过浓情,却又似是为了什麽所伤而勉强露出一抹凄迷笑靥,这竟与他在上林苑见过的单纯女孩有些不同,她改变得更加动人。「几个月不见,嫣儿变得更漂亮了。来,到朕的身边。」

吕太后自然很高兴儿子的转变。「我这未来的媳妇儿真是越看越讨人喜欢。」她对孟英说著,一面要容家的人坐入惠帝右边的长几席垫,自己则坐在儿子的左边。

待主子们全坐定,众侍女遂开始一一端出菜色。

吕太后边招呼客人进食,边满意地瞧著自己的儿子不受男色及後宫那些女人的打扰,只专注在她替他挑选的皇后身上。她不禁笑说:「容夫人,你看陛下和嫣儿多相配啊!改天,我也给苹儿挑个好夫婿,让你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儿都能有好归宿。」

「谢谢太后的——」

「我不嫁!」容苹儿性急的打断母亲说话,一面望著坐在惠帝身旁,不知在想些什麽的妹妹。「小妹入了皇宫,娘就只剩下一个女儿陪伴,我才不嫁呢!我要代替爹爹守护容家。」

「呵……」

宴席之间,众人皆因容苹儿的快人快语而欢笑。

可呆坐著的容嫣儿却听不见周围的人声、杯盘交错声,她只专注於思想薛劭。

甘冒著被人发现的危险而偷溜出宫来看她的薛劭,为什麽会在瞬间变脸,斩断与她的一切关系?

她不明白啊!真的不明白……

「我对你已经没感觉了。」

「即使你不嫁别的男人,我也不会娶你。」

回想薛劭在一片好漂亮的玫瑰花海里,对她说著最冷淡无情的言语,容嫣儿已经碎裂的心脏被撕扯得更痛!心痛,可心仍然继续跳动著。且每跳一次,心便痛一次,她在此死了还难受的痛楚里挣扎,怎样都克制不了自己不去想他!

薛劭,他是她的初恋,她将所有的爱情都给了他,只要他说一句话,她甚至愿意献上她的身子……可他呢?他怎能说她的爱是负担,还这般残忍地就中止了他们之间有过的一切?

容嫣儿,这是你自讨苦吃!你明明就清楚薛劭是什麽样的男人,还一头热的栽进去——两手怔怔的抓著碗筷,容嫣儿蹙眉沉思。

「嫣儿,你怎麽没什麽在吃,是这些菜不合你的口味吗?」

直到惠帝碰触她,他的声音进入她的耳里,她才惊觉的回神,随便吃一小口饭菜就搁下碗筷。「不是的,菜很好……只是我的胃口小,饱了。」

容嫣儿笑著,可她心里的风暴,在场所有的人皆无从得知。

容苹儿却能隐约看出妹妹牵强的笑容。她想帮忙,却不知从何帮起。

众人持续享用著丰盛的晚宴,一边闲话家常。

吕太后见客人吃得差不多,遂开口问道:「嫣儿,听你娘亲说,你弹得一手好琴,我们母子俩今儿个可有荣幸听上一曲?」

容嫣儿愣著,没料到太后会突然冒出一句。她瞥向打从进宫里便一直笑呵呵的母亲,还有她那似乎担心著她的姊姊,随即回答,「这……嫣儿的琴艺谈不上有多好。」

一听见将成为他妻子的可爱女孩儿有才艺,酒足饭饱的惠帝乐得直拍手。「嫣儿会弹琴?好啊!朕要听听。」

「去把琴端上来给未来的皇后娘娘。」吕太后吩咐身边的侍女,似乎老早就准备好了,要让儿子对她选择的媳妇留下更好的印象。

她迳自替儿子指挥仆婢收拾好碗盘,换上饭後甜点,且不管容嫣儿是否答应弹奏琴曲,便为她清出桌面,摆出御用琴师所制的上等好琴。

当容嫣儿看著面前的琴,愁伤的心绪益加痛苦。

单单一把琴,又引出她和薛劭在容家宗庙里的种种画面!

蓦地,惠帝兴致一起便讲出,「对啦!母后,儿臣先前曾经看过薛侍中跳一种从西域来的旋转舞,美极了!不如让人叫他过来,要他配合著嫣儿的琴曲舞一段给大家助兴。」

所有的人都没注意到,可容苹儿却瞧仔细了妹妹在听见薛劭的名字时,神情骤变!

就连吕太后听到薛劭,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这不好吧?今晚我们同亲家联络感情,做什麽要外人来打扰?」

「可儿臣想听嫣儿弹琴,也好想看薛侍中跳舞。」惠帝却坚持己见。稍早传唤薛劭,他定是碍著母后而不愿意来这里,现下有这样的机会,他当然得把握著要那美人儿过来他的面前,再为他舞出绝美的身段……惠帝心中想著宠臣,一边看向母后及容家的人。「这好听的曲子就得配著好看的歌舞呀!你们若是瞧见薛侍中的舞,一定会喜欢的!」

吕太后蹙眉瞧著儿子那欢喜的模样,若她执意不准薛劭前来,未免小家子气,她叹气一声,无奈的松口,「陛下既然这般坚持……来人,去传薛侍中到这儿吧!」

「是。」随从依吕太后指令离殿。

薛劭要来!薛劭他要来了!

容嫣儿两眼惶恐的盯著琴,双手不自觉的揪紧裙子……她可以在家人、惠帝和吕太后面前强装笑脸,可她没有自信能在伤她极深的男人面前,还表现出坚强且没发生过任何事情的样貌。

逃吧!在薛劭没来之前,逃得远远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容嫣儿整个人终於被意念牵动,作势起身的同时,她发白的唇瓣微启,「陛下、太后,我……我……」我不要弹琴,让我离开这里!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想大声说出,可字句梗在她颤动的喉咙,怎麽也出不了声。

离容嫣儿最近的惠帝总算看见了她的异常。「嫣儿,怎麽啦?你想说什麽?」

「我……」容嫣儿的喉头揪紧,一双眼睛注视惠帝、吕太后,面露慌张的母亲还有姊姊。当她又鼓足了勇气,几乎月兑口而出时,她竟瞥见大门口忽地出现一道身影。

随著领路人踏进昭阳殿的男子,正面对上容嫣儿惊惶的注视。

薛劭!容嫣儿整个人都为之震慑。刹那间,四周的人们似乎都不存在,华丽的殿堂也不存在!

只有她和薛劭两个人面对面,她仿佛能闻到玫瑰花的香气,就像在清凉亭那般……

薛劭避开她那教他心疼的凝视,朝主子们跪下,恭敬的道:「陛下、太后安好。」

俊美的薛劭身穿绛红织绣著孔雀纹饰的罗纱舞裳,优雅的站在殿内,顿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容苹儿与在场所有的人一样看著薛劭,却更注意到他和她的妹妹间彼此眉目之间隐约的变化。把小妹惹哭的……该不会真是这个家伙吧?

「起来吧!」端坐在席垫上的吕太后睨了一眼貌美的薛劭,随即瞪向自己的儿子,「薛侍中,你明白陛下为什麽要你前来?」

「薛劭明白。」薛劭站起来,两手恭谨的垂在身侧。「太后和陛下让薛劭前来,便是要薛劭配合琴曲,舞上一段,给主子们助兴。」

容嫣儿愁眉胁视著离她仅几步距离的男人,一个她不熟悉且戴著卑恭面具的男人……

在他拒绝她之後,她没敢去想会再见到他。可老天爷为何偏偏挑她最伤心的时候,最不愿意待的地方,让他们在这麽尴尬的气氛下见面?

惠帝则顾著自己高兴,急忙对薛劭以及管他甚严的母后说道:「你们别说那麽多啦!朕想看表演呢!」他头一偏,语调无比温柔地对著他新喜欢上的女孩询问:「嫣儿,你弹什麽曲儿让大家听?」

容嫣儿聆听到惠帝的催促,眼睛却时时注意著那不曾看她一眼的薛劭。蓦地,她惊觉到自己的心纵使被他伤得破碎,她还是无法遏阻自己爱他。

她爱薛劭,好爱好爱他呵!她明白他无情,却也明白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在听她弹琴过後的灿烂笑容,还有他那热烈又温柔的拥吻、甜言蜜语……

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弹什麽……」容嫣儿的口中不自觉的随著心念道出,「嫣儿就弹一曲『合欢』,还劳烦薛侍中舞蹈。」

闻言,一直回避容嫣儿视线的薛劭终究还是忍不住望向她。

从踏进昭阳殿开始,他就不断告诉自己要保持平日那般,对任何人、事淡然视之,做一个不会引起主子反感的臣仆。可容嫣儿的话语仍然令他的心防迅速龟裂!

「合欢!?」不只薛劭,殿内除了甚少接触庶民音乐的太后母子,其馀人都因为容嫣儿挑了一首异色琴曲而对她侧目。

惠帝看见孟英像被鱼骨头噎到喉咙似的表情,他不禁好奇的发问:「怎麽了?这曲子有问题吗?」

容苹儿瞧见母亲吓得出不了声,遂代她回答,「陛下,这曲子……」

容嫣儿却抢在姊姊的前头说:「回陛下、太后,『合欢。是长安城青楼之间广为流行的一首琴曲,通常好人家是不准碰这样的曲子,所以,我娘才会有如此的反应。」

听闻小女儿口无遮拦,孟英一副快昏倒的模样,两袖抚胸又擦著冷汗。「嫣儿,别说了!你何时学了这样的……你怎麽能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弹奏这种低俗不入流的曲子?快换另一首。」

「可嫣儿弹过『合欢』之後,却认为它是一首好动人的曲调,它实在不应该被埋没在人们任意强加於它的批评里。」容嫣儿不顾母亲的反对,壮起胆子请求,「请陛下、太后准许嫣儿弹奏『合欢』。」语毕,她起身,朝惠帝母子盈盈跪下。

忽地,她心想,薛劭的母亲临死之前弹奏「合欢」时,是不是也同她现在一般的心情呢?

傻瓜!薛劭在心底叹一声。直视著容嫣儿,他因著她的勇气,以及每次见到她,她的一言一行总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情绪而感到浑身澎湃不已!

孟英却受不了了,她急匆匆的离席,奔到小女儿的身边。「嫣儿,不要再说了!你是怎麽搞的?为什麽偏要选这见鬼的曲子……这会污了陛下和太后的地方。」

吕太后颦眉蹙额,扫视著大殿上表情各异的人们。顷刻,她看回孟英母女。「孟夫人,你退下。嫣儿,你也别跪著,坐回位子上。」见她们重新回位後,她才又问:「『合欢』这名字听来……是首爱情的曲子吧?谁教会你弹它的,」

「回太后,没人教我,是我自个儿偷偷照著琴谱练会的。」容嫣儿本能的隐藏秘密。可在这秘密里,因为能再为薛劭弹上一曲,她冒著让娘发现的风险,好不容易再拿到琴谱,躲起来练习,却是个不争的事实。

「是吗?」吕太后偏头沉吟片刻,睇视未来的媳妇儿,忽地笑说:「一曲受烟花之地喜欢的曲子也没什麽大不了,既然你说它好听,就弹奏吧!」

「朕等不及想听一听嫣儿这偷偷练成的『合欢』。」惠帝附和著,觉得容嫣儿并没有他本来所想的那样古板。

「是。」在姊姊及紧张兮兮揪著双手的娘亲等人的注视下,她垂首凝视著琴身,轻颤的十指压上弦丝。

不同於在容家宗庙那时的生涩,薛劭因听见和已逝母亲相仿的抚琴造诣,而整个人再次深感震撼!

随著每根琴弦拨动出的曲音,有时如薄丝飘浮於天空般的轻柔,有时如无数颗珍珠落入玉盘般的急促跳月兑……

那热情的、认真的、执著不悔的……传达弹琴者所有的情愫和思念的乐音,切切实实的入了薛劭的耳朵,教他无处躲藏,不得不面对她带给他诸多的感动、激昂!

在容嫣儿的情曲围绕之中,薛劭整个人不自觉的柔软了……他随著她拨出的每一个旋律而舞动。

她为他弹奏、他为她舞蹈。

修长柔韧的身躯回应著乐音,他甩动双袖,将缓著数条彩带的罗纱裙裳旋转出绚丽的花形!

殿堂之上,所有的人皆沉醉在容嫣儿的琴曲里,以及薛劭迷人且绝妙的舞姿里。

直到曲毕、舞停,在那瞬间,容嫣儿与薛劭的视线又在空中交会,两人凝眸深处,有道不尽的千言万语,以及属於他俩的私密情怀!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嫣儿,你的这曲『合欢』弹得好,薛侍中的舞也太美了!」

惠帝的抚掌赞扬声却如利刃般,骤然斩断了情侣之间仅存的一条联系!

「谢陛下夸赞。」薛劭不由得垂眼,避开坐在惠帝身边的她,他深呼吸几口气,试图平抚舞得热血沸腾的身心。

因为一段琴与舞而各生心事的,还包括了孟英、容苹儿与吕太后。

「哈……朕今天有诸位相陪,很是开心,尤其是嫣儿,你是最教朕惊讶了,这一曲『合欢』果然妩媚动听。还有薛侍中,你刚才舞得绝妙,为这曲子添了不少的风情,朕要赏赐你。说吧!你要什麽?」

吕太后板著脸,瞟视自己那乐不可支的儿子,一边聆听她前方的声音。

「薛劭能得陛下的喜爱已经知足。薛出不要陛下任何的赏赐,只希望陛下和皇后永远幸福恩爱,早生贵子,让我大汉基业万年。」

闻言,容嫣儿缩回搁在琴上的双手,她闭眼,顿时,黯黑的眼里没了薛劭的身影。

吕太后板著的脸孔却是松动了。「薛侍中这愿望许得好呀!」她看向儿子。「陛下,待会儿让人送些玉璧、元宝到翔林室,你觉得如何?」

「极好,就依母后的意思。」惠帝笑呵呵的应著。

吕太后随即眺望廊道上高挂的灯火,随後看著殿堂上的众人宣布,「好了,时间也晚了,容夫人、嫣儿、苹儿该是累了吧?今晚的宴会就到此为止。」

「谢谢太后、陛下赐宴。」

容嫣儿跟著家人一同向吕太后母子跪安,又和惠帝闲聊了几句,在安公公领她们离开昭阳殿,回休息的宫室之际,她禁不住再次凝望了薛劭一眼。

薛劭也只能默默的注视著容嫣儿转身离去……

在惠帝也向母后跪安,要薛劭和他一起离开的当儿,吕太后却突然叫住薛劭,让惠帝先走。

深夜,乌云密布的天空开始落下大雨!

噼里啪啦的打在翔林室屋顶的雨声扰得薛劭烦闷不已。

仆役们瞧著心情不佳的主子用力扯掉艳红的舞衣,随便罩一件薄袍在果身之上,他们张口嗫嚅著,「陛下和太后的赏赐要放在哪儿?」

薛劭把酒杯注满,一口饮尽,旋即转身瞪视著犹恭敬的端著放满金银珠宝的托盘的仆役,对他们低吼,「你们都出去!那些赏赐我不要,你们统统拿去分掉。」

「啊?」主子的话令仆役们都傻眼了,因为这和平日总是小心翼翼收藏好任何的钱财首饰的主子有著天壤之别。

见仆役仍站著不动,薛劭烦躁的朝他们捧酒杯!「把赏赐拿出去!别在这里烦我!」

怒视所有的仆役匆促的离开,他关上门,坐上床榻,满脑子都是在昭阳殿内吕太后对他说过的话——

「薛侍中,我打算等陛下有了皇后,便废了後宫,把那些夫人、美人全都赶出宫去,让皇后独自得陛下的宠爱。」

「你不用紧张。你和那些後宫的女人不同,就像你自己说过的,你不会发生怀孕生子的风险,所以,我仍然准你留在宫里,但不是让你留在陛下的身边,而是我的身边。

「以前我总是弄不明白陛下为何喜爱你?到了今晚看见你的舞姿,我才发觉你有的不只是美貌呵!薛劭,你这个男人确实有一种与生俱来迷惑人的魅力……难怪这麽多女人、男人对你动心。」

「我看得出来连我未来的媳妇儿都对你挺有好感,我若不好好看紧你,怕是你会给这皇宫闯出什麽乱子吧?」

薛劭不由得用衣袖猛抹先前被吕太后抚模过的脸颊。「死老太婆!」他咒骂出声,抓起长几上的酒壶直往嘴里送,不愿再想起吕太后瞧他时的神情同她儿子一般的暧昧。

陡地,容嫣儿凄楚哭泣著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惠帝和她亲近地坐在一起的景象令他好难过!

难过……他有什麽资格难过?是他亲手赶她走的呵!

「小丫头!」薛出苦闷的抓著头发。当他伤害她、失去她後,他突然才明白他也被自己的行为所伤,似乎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亦同时流失了。

「小丫头……你很恨我吧?」他藉酒浇愁,想把这从未有过的难受情绪赶出体外,可酒意却帮起倒忙,反而唤起他曾经为达目的、而与那此些连长相都不记得的男男女女所经历过的糜烂岁月!「像我这样的……这样的……」他趴在几上呓语著,思绪更加混乱……

「薛劭不要陛下任何的赏赐,只希望陛下和皇后永远幸福恩爱,早生贵子,让我大汉基业万年。」

「放屁!放屁!放屁!」薛劭连声斥骂自己先前说过的混帐话。

紧抓著喝光的酒壶往几上重重一放,他视线也跟著模糊起来,整个人靠在长几上渐渐昏睡……

「走开!我要见薛劭!」

「这麽晚了,薛侍中早睡啦!你不可以——」

「走开!」

睡不安稳的薛劭很快就被雨声之中的吵闹惊醒!

他猛然起身,「唔……」尚未完全消退的酒醉与久趴在长几上所导致的浑身僵疼令他哀呼出声。

「砰——」一声,翔林室的大门没经过薛劭的许可就被人踢开!

「薛劭,把我妹妹交出来!」

「苹儿小姐?」薛劭惊讶的望向怒气冲冲地冲来的容苹儿。

「你不可以擅闯薛侍中的地方!」

「没关系,你们出去,把门关好。」薛劭朝替他挡下容苹儿的仆役们说道。

容苹儿一见屋内仅存两人之际,迅速怞出藏於靴中的短剑——

「你这是干什麽?」薛劭被抵在他胸口的剑尖吓了一跳!

「我妹妹呢?让她出来。」

「嫣儿小姐?」薛出皱眉睨著凶巴巴的容苹儿。「她怎麽会在我这里?」

懒得和讨厌的男人多说话,容苹儿很快的从身上拿出一张纸,塞到他的手上。

「我妹妹不见了,她在床上留了这张字条。」

我有个舍不下的人一定要去见,天亮就回来,别为我担心。

嫣儿

薛劭盯著纸上娟秀的字迹,不解的看内容苹儿。「怎麽会这样?」

「你少装蒜,快把我妹妹交出来!」容苹儿低吼,一面抢回字条。

薛劭直视几乎要刺入他衣服里的剑尖,冷静的说道:「嫣儿小姐没到我这里,况且,她留的字条上又没注明她要见的人的姓名,你怎能一口咬定她是来找我?」

「我就是能肯定!」容苹儿抓紧利剑,朝薛劭逼近一步。「在上林苑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我妹妹是那麽反感进到皇宫,可今天她却迫不及待想早点入宫;傍晚,她不知道遇上什麽事,是哭过才回来的;晚上的宴席,她竟然在太后和陛下的面前弹奏青楼曲子,还有你的舞;我更加能感觉我妹妹和你有著……」她一咬唇,接著推测,「小妹这一切的反常都是因为你,你究竟在何时,用了什麽手段……让她爱上你了?所以我才断定她除了你,没有别的让她『舍不下』的人。快说!我妹妹呢?」

屋外的雨声不断……

嘈杂的雨声,掩盖了屋内两个人的对峙。

薛劭被怒不可遏的女孩逼至背贴上挂著罗帐的圆柱,对於她一连串的推敲不予回应。

「苹儿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总之,你妹妹确实不在我这儿。」他表情平淡,仍然维持同样的答话。见容苹儿不死心的以剑要胁他,推著他走遍翔林室各个角落,他不得不加上一句,「就跟你说你妹妹不在我这儿。看你的样子,该是瞒著你的家人过来的吧。我是不知道嫣儿小姐怎麽了,与其你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到你休息的地方……嫣儿小姐的字条上不也写著『天亮就回来』?或许她现下已经提早回到她的房里睡了。」

小妹真的不在这里?那她会去哪儿?或许就如这家伙所说的……已经回房里睡了?容苹儿怔仲思忖。在屋里遍寻不著妹妹,她终於不甘愿的推开薛劭。

「薛劭,我说过了,你敢招惹我妹妹,我就对你不客气!」

薛劭後跌几步,看著容苹儿手上的利剑。「嫣儿小姐即将贵为中宫皇后,我怎麽敢去招惹?倒是苹儿小姐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冲进我这儿,还拿剑威胁我……我是可以原谅你。」

「哼!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的话——」

薛劭直视满是怒气的容苹儿将手中利刃往他旁边的罗帐用力一划!他瞥了一眼被割裂的帐子,旋即望向她如一阵急风似的开门离去。

薛劭走到门边,对满脸疑惑的仆役们说一句,「没事,你们都去休息吧!」阖上门,他的脸色倏地浮出不安。

「小丫头留下字条偷溜出来?念麽会这样?我这样对她,她又何必……她该不会找不到我这儿,在皇宫的哪里迷路了吧?」当他一眼看见容苹儿给他的字条,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薛劭柔著泛疼的脑袋,一切都乱了……心乱了、身乱了,他烦闷的来回行走,努力思索突发状况。

蓦地,他听到屋内的密道发出细微声响,他立刻走上前查看。

「薛侍中。」伴随娇甜呼唤,步出密道之门的是卫子如。

「夫人?」薛出并不惊讶卫子如从仅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密道里出现,却惊讶她会挑这个时候来找他。

卫子如婀娜多姿的走近他。「刚才我都看见了,容苹儿好大的火气呀……她终於也怀疑到你和她妹妹的关系了!」她在他的耳边低语,「我知道容嫣儿上哪儿去了喔!你想不想知道?」她仔细瞧著他因她的话而满脸错愕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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