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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非离 第八章

皇帝驾崩的消息来得如此突然,令宫棣都有点措手不及。这位一生在宫廷倾轧中沉沉浮浮的老人,健康状况一直不好,十年前就一副立时要断气的模样,却要死不死的一直活着,而当人们以为他会这个样子长命百岁地活下去时,他却又猝然在睡梦中离开人世。

接下来是一片忙乱。

葬仪、入陵、登基、守孝、大赦天下,足足忙过二十七天的热孝期。

皇后被封为圣母皇太后,终于略略安心地坐上了她梦想已久的位置。闻逦荆册封为皇贵妃,在后宫品级最高,想来若是有所生育,定能坐上皇后宝位。闻湛被尊为太师,列百官之首。六部的人事也进行了相应的调整。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至尊,改了年号,当然是有人欢乐有人愁。

等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本该轻松下来的宫棣心中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有些失望。

因为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他本以为凤非离一定会来。

然而一直等到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邺州方面也只捎来一纸唁文。

新登基的明天子情绪莫名烦乱,连弟弟的事情也一时无心去管。

离开了柳林依依的皇长子府,宫棣觉得很不习惯,过往的一切,好像都已告一段落,结束得过于苍凉。有挖空心思讨好新皇的人们拼命在皇宫内栽植柳树,然而宫棣却开始想念邺州,想念那座芙蓉花岗,想念芙蓉花岗旁的那座小楼,想念伴他坐在小楼窗前的那个人。

当年离开邺州时,手握两枚利箭,心中恨意如潮,如今时光流如逝水,仇人早已踪迹缈缈,那一份奔腾的恨意也变得茫然,只是每每想起柳儿时钻心刺骨的痛,仍分毫没有减淡。

有时半夜惊梦,常会忆起初见的那一夜,以为拨开纬帐,便可见小小的身影跪在床前。然而满室烛光摇动,过来殷勤侍候的是满面堆笑的太监宫女,虽然有一大群人围在身边,宫棣却仍然觉得清寂孤独得难以忍受。

为什么凤非离在这里时,他只须轻轻的一个拥抱,淡淡的一个亲吻,就可以安抚自己痛苦的灵魂呢?那明明是一个翻脸如翻书,喜怒无常的人,那明明是他从小到大觉得最不可以付出信任的人,但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可以不戴上防御的面具?

然而凤非离此刻却不在这里。老皇驾崩,新皇登基,怎么都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邺州方面却一直波澜不惊。

想到那一天那一个人提出的那一个条件:“我要你……陪我演戏……”

“演什么?”

“恋人。要很相亲相爱的恋人哦。”

“演到什么时候?”

“到我腻了,不想再演为止。”

那个人,一定是已经厌了这个戏码吧。

厌了。也好。一个皇帝,一个凤阳王,再这样演下去,对谁都危险。

既然自己没有权利喊停,那么他先结束,实在是最好不过。

虽然长夜清寂。虽然孤枕幽凉。

忍耐吧。上天给了你荣华富贵,就不会给你幸福,如果想要兼得,或者想要交换,必然会得到严厉的惩罚。

就像他曾想拿皇子的尊荣去交换与柳儿相守的平凡幸福一样,上天的回答是两枚刺在他心头的利箭,冰凉入骨,一生一世也拔它不下。

这样的惩罚,他已经受过一次,就决不想再受第二次。

朱琛棣在热孝期结束的两天后进宫求见皇兄,表示自己此生此世,只爱奈奈一个人,绝不愿他娶。

可是他的这个拒绝来得太晚,宫棣已不再相信这些口头上的山盟海誓。他简约地提出了一项试炼,去北疆两年,不得辞行,不得通任何音讯,若是两年后两人仍是坚持要在一起,他就无话可说。

朱宫棣想让弟弟冷却一下发热的头脑,认真仔细地思考一下自己所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之路,同时,也想给那个纯真美丽的少年一个放手的机会。

琛棣离去之后,太后从侧门走出,问:“若是两年后他真的回来要求娶那个男孩,你会答应吗?”

“为什么不?”年轻的皇帝回答道。

太后不再多说。她用来控制宫棣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自己与次子的安全,如今他登上至尊之位,这个武器当然已经失效。

不过没关系,她有自己的方法。

离开正殿,皇太后来到了新册立的皇贵妃的宫中。

闻逦荆在宫门迎候。她已经是后宫中品秩最高的妃子,掌握六宫事务,宫棣待她又一向温和,本来这一切都是她千方百计想拿到手的东西,既然得到了,便应该满足才是,然而一旦动了心,生了情,一切浮华表面就抵不上那人的一颦一笑,一句柔情蜜语。

她知道朱宫棣是个怎样的情人,她曾亲眼见过在那个少年面前,他是何等的温柔体贴。只要他肯用那样深情的眼光看自己一眼,纵然就像柳儿一样死了,又有何憾?

然而朱宫棣的目光,总是虚浮的,空洞的,飘飘悠悠没有焦点,自己哭也好,闹也好,没有半点放在他的心上。

太后将闻妃叫进内室,屏退了左右。

“你知道皇上最近很烦心吗?”

“看出来一点儿,皇上似乎心里有什么事情似的。”

太后阴冷地笑了笑。她原本是七皇子的一个侍妾,努力爬到皇妃再到皇后,如今贵为天下之母,一朝太后,其手腕与心术当非闻逦荆可比。甚至说,朱宫棣若是处于她敌对的立场,多半也不是她的对手。

“皇上烦心,其实是因为琛儿的事。”

闻逦荆有些吃惊,但因为她历来深知宫棣钟爱弟弟,若是为了琛棣情绪失常,倒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琛儿想娶一个男人回来,但皇上不同意,两兄弟似乎为此事闹翻了。”

“啊?皇上为什么不同意?他不是一向……”

太后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你我都看得清楚。自从那个柳儿死后,皇儿就跟半个死人一样。谁知琛儿走上同一条路,爱上一个男人,皇上当然担心,就派人去调查那个少年。结果……听说性情,贪慕荣华,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皇上怕弟弟吃亏,自然是反对的,可琛儿却一门心思昏了头,非要拗着来,就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闻逦荆轻轻吸了一口冷气,皱了皱眉。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叫你劝劝皇上,多宽心,有些事,他烦也没有用的。”

逦荆低下头,轻声道:“只怕皇上,根本不会听我的劝。”

皇太后又长叹一声,无奈地道:“这两个孩子,都不让我放心。本以为宫儿继位后一切都太平了,大家可以过舒心日子,谁知………,唉,都是因为那个勾引琛儿的狐狸精,要是能除掉他,宫儿也就不必这样烦恼了。”

说完这番话,她站起来,挥挥手免了闻妃行礼,回自己宫中去了。

大家都是聪明女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闻逦荆入主后宫没有多久,但已足以使她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很快,她就得知皇帝将二皇弟派往北疆的消息,这表明太后所言不假,宫棣真的是一心想要拆散琛棣与那个少年,可惜做的不够狠,不够绝。要想完全彻底地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只要那个少年死就行了。

既然他不忍下手,那也没关系,她可以帮他完成这件事。

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动身去北疆之前,琛棣费尽心思亲手做出一盒龙眼酥,派人送往清风山庄,想用以前的承诺,换取恋人的原谅。

“你要是能自己做出龙眼酥给我吃,我就原谅一次你犯的错误……”

恋人含着笑说出来的那句话,如今变成救命的稻草。

只要奈奈肯原谅自己,琛棣相信两年的时光,并不能减淡两人之间的爱意。

然而他却不知道,带着这盒龙眼酥出城的那个使者,在城郊的一片小树林里,一手接过沉甸甸的珠宝匣子,一手交出了他亲手制出的忏悔与爱意。

送进清风山庄的,是一盒下了剧毒的点心。

皇宫深处的闻逦荆,得到回音后只淡淡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个艳丽的笑容。

那一天的晚上,天上下着沥沥的细雨,皇贵妃来到皇帝的寝殿。

朱宫棣放下正在看的书,温和地问:“有什么事?”

闻逦荆蹲在他的膝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已经不用再为琛棣的事情烦心了。”

宫棣的心头一跳,慢慢地将目光凝注在她含着浅浅笑靥的面庞上,从那双美丽的眼眸中他捕捉到了一丝疯狂与残忍,惊惧的情绪渐渐淹没了狂跳的心脏。

年青的皇帝猛地跳了起来,只趿着软布便鞋就冲进了雨中。

“皇上!皇上您这是……”一群吓坏了的内侍追了过来,颤着声音问。

“备马,给朕备马,朕要出宫!”

拼命打马赶到清风山庄,已是全身湿透溅满泥浆。整个山庄死寂一片,找不到一个活动的物体,在前厅被推倒的凳子旁,有一小滩黑色的血。

朱宫棣用冰凉的手按住额头,不停地叫自己要冷静,冷静。他想起那一日来见奈奈,在庄外遇见了闻烈。

闻烈与奈奈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

他立即命人前去闻府,宣闻烈来见。

在等侯的时间,他换了衣服,擦干了头发,但是身体一直忍不住的颤抖,直到闻烈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殿口时,身为至尊天子的高傲才使得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戴上冷硬的面具。

“他是谁?那个男孩是谁?朕刚刚已经查过了,那个清风山庄是闻家的产业,他和闻家有什么样的关系?”

闻烈面色惨白,用僵硬的声音道:“他是我的一个师弟,从南方来看我。”

“他人呢?他在哪里?”

“死了。陛下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那可是见血封喉的巨毒,你以为他还有可能逃得过吗?”

宫棣的指尖在袍袖中几乎已刺破了掌心,全身上下流窜过绝望的冰栗。

死了?真的死了?

“人已经埋了,或者皇上您非得要挖出来看一看尸体才行?”闻烈尖刻地问。

朱宫棣慢慢抬起头,脸上毫无表情。从闻烈冷洌的目光中他看得出,自己已被当成了那个下毒的人。

可是那个水晶般的少年已经死了,谁下的毒又有什么重要呢?

纵然他告诉面前这个悲痛愤怒的年轻人,下毒的人不是我,是你的姐姐,又能有什么用呢?

那个少年。

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再也没有谁,比他更能体会这句话的苍凄无力。

闻烈努力控制着自己几欲暴发的怒气离开了皇宫,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激愤给表弟带来不必要的危险。海真也许是幸运的,小白猫奈奈先替他吃下了一块有毒的点心。可是人活了下来,痛苦也随之活了下来。

当朱琛棣提出那可笑的要求时,海真的心就已经破碎的鲜血淋漓,这一次的打击,不过是在未愈的伤口上,再狠狠地砍上了一刀。

他那琉璃一样美丽、湖水一般温柔的小表弟,他那从不曾伤害一草一木的善良的小表弟,为什么捧出一颗真心后,却要受到这样的回报呢?

回到府中,闻烈直接奔向海真独居的小院,屋内仍有一盏孤灯,发出幽幽的黄色的光。

因为海真的双眼早已流泪到红肿,闻烈怕灯光刺激到他的眼睛,特意叫人找了一盏不那么亮的纱灯来,

推开房门,轻轻叫了一声:“小真……”但扑入眼帘的可怖景像却令闻烈整个人顿时僵住。

萧海真倒在床上,纤细的手腕从床沿上垂下,一滴滴的鲜血急速地从指尖滴落,地上已经淌了一大滩。

闻夫人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拿着一柄带着血迹的利刃,看见闻烈冲进来,目光也依然透出一丝疯狂与残忍,那双眼睛,就像是朱宫棣在不久以前闻逦荆脸上所看到的一样。

闻烈一把推开她,猛扑到床前,攥住了海真的手腕。血液仍带着黏黏的温度涌出,令人心惊胆颤。闻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般地在进行抢救的动作,撕开床上的被单,一圈一圈紧紧地扎住腕部的伤口,直到勒得手指已完全变成白色。在混乱中他突然记起海真的房里常放一个小小的药箱,每次他练功划破什么小伤口,都是海真一边抱怨一边给他上药。发疯般的翻找后,很快在柜上找到那个药箱,闻了闻,找到金创药,又奔回床边,解开布条,血已流得慢了许多,闻烈快速地将药粉抖落到伤口上,重新包扎了起来,这才抹了抹脸上的冷汗,看向海真的脸。

一看之下,又是吓了一大跳。

苍白如雪的面容上,清澈如水的眼睛一直睁着,眼中没有泪水,没有痛楚,没有愤恨,只是无尽的悲哀与忧伤。

他的这个表情,直到多年以后,还一直烙在闻烈的心里。

闻夫人一直木然地站在屋子中央,此时才把手中的刀丢下。利刃落地的声音惊醒了闻烈,他猛地跳起来,逼视着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小真?”

“因为他就跟他那个勾人魂魄的娘一样……他娘抢我的丈夫,他抢我的儿子……他们都该死……”

“你疯了!!小真什么时候跟你抢过我?我是你亲生的骨肉,血缘是斩不断的,你为什么总担心我会弃你而去?”

“不是───”闻夫人嘶声大吼,“你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在哪里?在哪里?娘后悔……娘早就后悔……你是白痴也好,是傻瓜也好,你是娘身上的一块肉……我为了什么要把你换掉……”

闻烈觉得心头涌起一股恶寒,几乎站立不稳地瞪着这个喊了十几年“娘”的女人,早已萦绕在胸间的疑云陡然间变成了事实,就像一瞬间被人抽走了脚下的浮木,落入了失重的空间。

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慢慢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抚动。回过头,雪白的面容上浮现着担心关怀的表情,失色的双唇翕动间,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小烈……”

海真在安慰他。

这个天使般的少年在自己满身是伤、身心疲惫到难以支撑时还在努力散发着爱与光线,想要温暖遭受打击的表兄。

闻烈伸手抱起他,紧紧搂进怀里。

无论如何,活下来了。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有希望获得幸福。

“在这个世上,还有谁比他更值得拥有长久的幸福呢?”闻烈想。

那一夜,风雨一直没有停过。

那一夜,多少人儿无眠有泪?

那一夜,天使收起琉璃碎片,

那一夜,爱与信任染上血迹。

那一夜的黑暗羽翼渐渐收拢时,新登基未久的明天子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向邺州方向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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