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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留下的梦 第一章 如花岁月

今天夜里裴健雄又来纠缠我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好象一直要看到我的骨头里。

我被他这种笑迷迷的眼光弄得无地自容,我真怕他看穿我的心事,因为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曾经把他和我心里的白马王子悄悄比较过。说是心里的白马王子,其实只是我童年时的一个玩伴。

那是在十年前,我七、八岁的时候,那时我还不叫闵怀椿,怀椿这个名字是后来为了纪念英年早逝的爹地才改过来的,小时候我的名字叫闵怀虚。

在我以闵怀虚的名字无忧无虑地游荡在我的童年世界中的时候,与我们闵家世交兼近邻的钟家,有一个英俊文雅的大哥哥,那年十五岁,名字叫钟健雄。

不错,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健雄这两个字,和眼前这位裴健雄同名不同姓。

但,似乎长相也很相象,都是这么英俊也都是这么儒雅,都有着一股书卷气。

只不过,钟健雄对我呵护备至,完全象一个可亲可爱的大哥哥,而且,他虽然比我大将近七岁,但跟我一起玩时候,一点也没有嫌我太小、太幼稚的样子,对我时常冒出来的充满稚气的言谈举动,他总是先微微一笑,然后就很顺从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才不管那样做会显得多么荒谬可笑。

记得有一次,在槐树浓郁的树荫下,我突发奇想,想效仿歌仔戏《槐荫记》的情节,和钟健雄扮演一场董永同七仙女拜树为婚的古老的爱情故事。

我用我那乳气未消的童音说道:

“健雄哥哥,你看这棵老槐树象不象一位老爷爷?”

钟健雄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很令我失望地说“小嘘嘘(这是我的乳名,是从怀虚的虚字演化而来的),实在对不起,我看不出来它哪里象个人,更不要说是什么老爷爷、老女乃女乃的了”

我死搅蛮缠地让他再“好好”看一看,坚持要使他相信这棵千疮百孔的老槐树就是《槐荫记》里为董水和七仙女做煤为证的那一棵。

钟健雄看着我急得要哭的样子,无奈地从地上站起来,装模作样地变换了好几个角度,很仔细地看了又看,最后才恍然大悟地叫道:

“哇!真的呀!刚才角度不对,看的是他的,现在看到了,你看,这两个树洞是他的眼睛,这个隆起的树苞是他的鼻子,至于这一道被小孩子划出来的横道,当然就是他的嘴巴啦!”

我欣喜地大声欢呼:“对了,对了!不过健雄哥哥你还忘了,胡子,什么是老爷爷的胡子呢?”

钟健雄拍了一下后脑勺,怪叫一声:

“真该死!没有胡子,没有胡子岂不成了槐树女乃女乃了吗?”

他四下张望着,突然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小辫子,笑道:

“我们把小嘘嘘的辫子剪下来,给槐树爷爷当胡子好了!”

说着,装腔作势地喊着:

“剪刀呢?谁有剪刀?”

我拼命护着小辫子,央求道:

“健雄哥哥,不要嘛!”

他却不依不饶,揪住我的小辫子不放,还叫着:

“没有剪刀,干脆用手拔!我拔了,我拔了!”

我们俩在地上滚作一团,我一边躲闪着,一边喘吁吁地说:

“不要拔不要拨!拔光了头发变成了小和尚,我就不能嫁给你了……”

他突然停住手,两只眼睛呆呆地盯住我,问道:

“小嘘嘘,你说要嫁……嫁给谁?”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呐呐地说:

“我什么也没说!”

他很认真地对我说:

“小嘘嘘,不许胡思乱想!你太小了,还是个孩子……”

“你看不上我!你不喜欢我!”我急了,红着脸对钟健雄喊叫着:

“你知道我是个黄毛丫头!你一直把我当个小女圭女圭哄着我!”

“你本来就是个小女圭女圭!”钟健雄拥着我,轻声说:

“你是一个又可爱又淘气又任性的小女圭女圭!”

我好象一下子灰了心,天!我的健雄哥哥真的一直只把当成一个小女圭女圭,一个淘气任性的小女圭女圭!

我背过身去,不再理他,几滴眼泪也挂上了我的脸蛋!

我感到了他的局促不安,但我下决心就是不理他!

“好了好了,我的小嘘嘘!天不早了,该回家了!”钟健雄哄着我。

“我没有家,也不想回家!”我没好气地说。

“自相矛盾,又说没有家,又说不想回家!简单是个不懂事的娃……大人!”肯定他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他把我当成“女圭女圭”,所以才在最后的关头改了口。

“我是不懂事,可我不是女圭女圭!”

在我心里,“女圭女圭”就是那些只会跟妈妈撒娇的小孩子,而我,会的可不止这些!

至少,我还知道女孩子长大了是要当新娘子,是要和一个小伙子拜堂成亲的!

虽然当时我还并不知道拜堂成亲的真正含意,但我却知道,那是一种标志,一种成人的标志!

而我是多么渴望能够真正成人,在广阔的天地间纵横自如,就像爹地、妈咪他们一样!

正当我还在和健雄哥哥呕气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声惊叫:

“哇!快看!槐树爷爷长胡子了!”

我忍不住被钟健雄的叫声吸引得回过头去,我看见在槐树爷爷的“嘴巴”下面,正可笑地撅着一簇绿盈盈的“胡子”!

那是一丛青草,肯定是钟健雄偷偷插在树上的。

“你看,槐树爷爷生气了,他在说:‘小嘘嘘,你是个大姑娘了,可不能这样撒娇啊!”

微风把那簇青草吹得一动一动的,仿佛真是槐树爷爷在抖动着胡子说着话一样。

“你听错了!槐树爷爷说的才不是这句话呢!”

“那你说他说的是什么?”

“你听!”我拉着健雄哥哥的手,走到树前,用一根手指竖起挡在自己的小嘴唇前面,很认真地倾听着。

钟健雄看了我一眼,也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我注意到,他的唇边已经悄悄地出现了几根黑色的东西,脖子上也有了一个象梨核一样的疙瘩!

“小嘘嘘!槐树爷爷在说什么?”听着微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钟健雄也轻轻地说着话,颈间的“梨核”挺好玩地一动一动的。

“槐树爷爷说呀,他在说,”我板起脸,忍着笑意学着想象中的老爷爷说话,把嗓音憋得又粗又老:

“闵小姐,你长大了,一定要给健雄当新娘,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当征婚人的!”

“小……”

钟健雄刚要说什么,我用手指一比,挡住了他的话,接着说:

“槐树爷爷还说了,钟健雄,将来你一定要娶闵怀虚为妻,要不然我会惩罚你的!”

“惩罚我?怎么惩罚我?”钟健雄明知这是我编出来的一套鬼话,为了使我高兴,故意装出很害怕的样子,诚惶诚恐地问我。

“槐树爷爷说,嗯,我说……”

我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该怎样惩罚,一边支吾着,一边扭过头去向“槐树爷爷”求救。

突然,我看见槐树爷爷那簇“胡子”可笑地颤动着,主意来了:

“他说罚你长一睑的绿胡子!”

“可怕的惩罚!”钟健雄装出一幅大祸临头的惨相,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

“那我只好求你了!”

“求我有什么用?”我不解地问。

“求你长大了千万要答应嫁给我呀!我可不想长一脸绿油油的胡子,我怕呀!”

我得意地笑着,一面想象着长了一脸绿胡子的钟健雄是个什么模样,一面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反问道:

“你伯什么?绿胡子不是也蛮好看的嘛!”

钟健雄一面模着自己的脸颊,一面神情恐怖地说:

“我怕小嘘嘘会变成一头小绵羊,到我脸上来吃‘草’!”

“你坏!打你,打你!”

我捏紧小拳头,拼命在健雄哥哥那宽宽的胸前捶打着。

两个人又笑着闹作一团…,——那就是我的白马王子。

槐树下的那一幕过去没多久,我的爹地就去世了,妈咪不愿再呆在充满了爹地的气息的闵公馆,不愿沉溺在悼亡怀夫的沉闷心境中,就带着我搬到外公家小住了几年,而钟健雄一家也搬了新居,从此我和他就天各一方,音书断绝。

十年过去了,我已经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是,我永远也忘不了槐树下的许诺,心里也一直给钟健雄留着一块圣地,一块只属于他的圣地。

然而,关出隔阻,良人何处?

后来,我发现了面前这个裴健雄。

两个健雄,虽然同名、相貌也相似,但我总觉得裴健雄比钟健雄少了一点体贴与温柔,多了许多冷漠和陌生。

都说少女的心是敏感而盲目的,我大概就是这样。

对于裴健雄,我就既敏感于他与钟健雄的区别,又盲目于他和钟健雄的相似。

有时,我甚至会把他当作钟健雄,偷偷地在心目中暗恋他那么一下子。

当然只是暗恋,而且只是一下子。

因为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而他对我的暗恋似乎也一无所知。

不过,我不知道今天夜里他是怎样闯到我的房间里来的。

也许那种表面的冷漠和一无所知都是装出来的。

不管怎样,反正此刻他不但正大胆地注视着我,而且,更大胆凑了上来。

他身上那股男子的气息让我心乱如麻。

“嫁给我吧,小嘘嘘!”

我很奇怪他怎么也会知道我的乳名,要知道,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是没人知道我的这个乳名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叫小嘘嘘的?”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健雄哥哥呀!”

“健雄哥哥?你是说,裴健雄?”

“不,我是说,钟健雄,就是在槐树下的那个钟健雄!”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全记得呢!槐树爷爷,他的嘴巴,还有他的胡子……”

“什么胡子?’““当然是绿胡子?”

“健雄哥哥!”我一下子抛开了少女的羞涩和自矜,向他的宽阔的胸膛依偎过去。

“等一等!”他象条泥鳅一样溜开了。

我很诧异,瞪圆了眼睛问道:

“怎么?刚才不是你要我嫁给你的吗?”

“是我说的,不过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数学考试攻下六十分的通天大关以后!”

“可恶!”

我抽起枕头,对准裴健雄砸了过去!

哈!神投手!正中他的脑门!

“咚”一声,我从床上摔了下来,鼻子正对地板,起了一个大包。怎么会这样?明明枕头砸中的是他的脑袋瓜啊!原来这只是一个梦!该死的裴健雄,连作梦都被他欺负!

大概是天生构造的关系,我的数理细胞活动力特别差,上高一时被整得很惨。那个号称女中“数理奇葩”的陆佳禾又是凶婆娘一个;整个白花花的暑假,就这样葬送给该死的补考中。害得我那美得令人窒息的妈咪,一个夏天,逢人就伯人家提起我这个基因突变的“闵怀椿”。我听了当然是老大不高兴,我便说了:

“妈咪!拜托您请胡妈妈她们不要到处说我什么基因突变、头脑笨,干她们什么事!”

妈咪睁着她黑玉般的双眼望着我,语调里透着一丝清冷:

“自己书没念好,怪不得旁人说闲话。你爹地当年是物理系的高材生,我的数学可也没考过零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该检讨一下?”

唉!说的也是!爹地那么优秀,妈咪又那么聪明,怎么会生下我这个数理大白痴?!也许真是基因突变!亲爱的爹地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心疼他宠爱的小嘘嘘!

其实,我对爹地的记忆并没有那么深刻。他在我八岁那年,就因为车祸英年早逝,属于他的“光荣事迹”,大都是妈咪日后一遍遍强迫在我脑海里生根的。我对爹地最原始的印象就只是每天黄昏时,他一回家就抱起我猛亲,口里乱喊乱叫:“我的小嘘嘘”的记忆。爹地长得什么样,反倒模糊不清;还是后来,妈咪给我看的照片里,才印出爹地迷人的丰采,有一张爹地露出阳光般的朗笑,妈咪说,就是那个笑容,不知迷惑了多少女人的心,也迷惑了她的心。

我看着妈咪,不敢想像她冷漠美丽的外表下,那曾热烈过的阳光。

爹地死时,妈咪三十不到,一身娇柔的女人味,款款动人妩媚的风情,身旁相关与不相干的人,直劝她趁年轻,找到好的对象赶紧再嫁,认识与不识的叔叔伯伯也凭空多出了好几堆,妈咪偏偏就是不肯。我知道她有很多个男朋友——一看!妈咪一直不是个忧愁的寡妇,可是,她就是不肯。

我和妈咪都很爱爹地的。妈咪尽其所能,把爹地一切美好的形象灌输入我心田,生了根,且发了芽,我也一直以爹地为男性最美好的象征:英俊、挺拔、幽默、风趣、优秀,还有那一脸阳光般璀璨的笑容。可是,爹地死后,我和妈咪并没有太难过,我把他最美好的一面,根植在心中,那份爱,时时都驻在心田;然而妈咪心里究竟怎么想,我一点也没有搜寻的方向。妈咪和我,淡如陌路,偶尔担心一下我的成绩使她在亲友邻里问失了高贵,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亲密的抚爱。我熟悉了这种冷淡,也习惯了这种冷淡,日子一久,也渐渐染上了这种冷漠。

爹地的亲族庞大复杂,关系繁乱得每每叫我撑穿了脑袋瓜。我们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联系;亲族间各种宴聚,也大都出席。

可是,这个暑假,三叔公的小儿子娶媳妇,妈咪硬是赖在家不肯参加婚礼。原因无它,妈咪怕他们问起“基因突变的小嘘嘘”怎么了?她当然不能跟他们说小嘘嘘正在喝夏令大补汤!真讽刺!妈咪很少关心我的生活起居、功课这些琐事,却意着我的表现在亲友之间所能展现的那份虚荣!

为了这件事,三婶婆跟女乃女乃抱怨了一番;女乃女乃又跟爷爷嘀咕了一番,爷爷便数落了妈咪一顿妈咪又唠叨了我几句。

倒是我,差点因此噎了喉、泻了肚子。

所以,新学期一开始,当我听说新来的数学老师是XY基因的,大肆庆祝一番了自己的好运道。因为从异性相吸的理论推断,即使对方生性凶残,我总也不会死得太难看。如果说女人是水做的,那么我闵怀椿说,男人的心便是豆腐做的。

上帝啊!我真的爱死你了!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我的肚了响得像闹钟,这家伙,他说他叫裴健雄(和钟健雄哥哥会是同名),正从我座位旁走过,剑眉星目的,冷漠地扫了我一眼。哼!装酷!不过,凭良心讲,这新来的数学老师长得可真是漂亮!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身高腿长的,十足模特儿的衣架,尤其那对眼睛,清冷透澈,加上高挺的希腊鼻,一口整齐的白牙——邻座的洪玫瑰,当场差点休克,一双含情美目水汪汪的直盯着那个衣架转;前座的冬瓜则突然扭怩不安起来,安份得像我家楼下那只“饱食终日无所是事”的胖咪小乖。

看样子,我的前途多灾多难。

果然!钟响后,衣架一离开教室,洪玫瑰就挤过来对我说,一脸的陶醉样:

“看到没?好迷人的眼睛!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我翻一下白眼,敲她一个响头:

“得了吧你!上次是谁信誓旦旦地说省中那个白面书生多潇洒、多迷人?怎么,两个月不到,就移情别恋了?”

玫瑰做了一个鬼脸,转向冬瓜:

“冬瓜,你说,他是不是很迷人啊!”

冬瓜羞怯地笑了笑表示同意,平素沉静的脸上闪过一抹娇羞。

这两个女人,八成给沾了亚当的唾液。瞧她们那副痴迷的神态——唉!才第一回合而已,这日子,该怎么收场?

星期天是懒人的天堂;我一觉睡到正午才起床。妈咪已经出门了,不知打哪里传来美味的饭香,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在叫。东翻西翻,翻到厨房。冰箱是空的,饭桌也是空的,我双腿一软,瘫在饭桌上。都是咋晚的长片害的,说什么让你看了破胆三次,结果,害我早上没饭吃倒是真的。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客厅电话响了起来。

是妈咪。

“妈咪,你现在在哪里?”我忍不住开口问。肚子饿得着实难受。

“我在三叔公家,晚一点才回去。”

就这么一句,咔嚓一声,电话就断了线。我双手支着头,瞪着天花板发呆。肚子居然不响了,大概是饿过头了,所以五脏庙反倒一片太平。

妈咪是闵家的珍珠,美丽又高贵,三十好几的人,仍不时流露着少女特有的青春美丽。妈咪一直保持着高贵、优雅的名门淑媛形象,可是,我实在不懂妈咪。有时看似童心未泯,偏偏又成熟世故;看似天真浪漫,偏偏又一身妩媚风情。然而,也只是“有时”,“冷漠的妈咪”通常才是我熟悉的影像。

我真的是不懂她。

楼下胡妈妈每回看见妈咪,就对她从头赞美到脚,恨不得能像影印机般把妈咪COPY到她身上。妈咪对于她的赞美,总是浅浅的笑,一贯的雍容华贵。很少人知道妈咪的冷和淡。她对邻居一直是温和有礼的,一切淑女该有的礼节,她都不会欠缺。

不过,我对胡妈妈实在没什么好印象。不是我对她有偏见,而是,老实在很烦人呢!老爱东家嗅嗅,西家闻闻的,又不知打那儿收集的一大堆马路消息,常常就见她在巷口杂货店和那票三姑六婆“清谈天下事”。女人嘛!这点我不忍苛责她,怪的是她特别喜欢往我家钻,没事借个酱油模个醋什么的,一赖又不是三、五分钟可以解决的。东西借了,有去无回也就算了,偏偏她又特别喜欢撩拨我,老爱拿“她家小娇娇、小柔柔”和我相比对。大概她也知道,妈咪艳丽不可方物,怎么比都只有自讨没趣的份,所以专挑我这个软柿子下手。活该我不争气,基因又突变,每回只要胡妈妈柴米油盐酱醋茶随便借个什么回去以后,妈咪就比往常更冷漠。

其实胡妈妈也算是个标致的女人,只是,和妈咪一比,就全给比下去。她大概因此心态不平衡,才专找我的碴。

胡家两姊妹,姐姐妹胡娇娇大我一岁,专科生,高挑健美,一双长腿系住了一长串的裙下忠臣。功课不好没关系,女孩子就是要有人追求,才显得出她的价值。这一点,胡家方圆五百里内没有人比胡娇娇更有价值。

妹妹胡柔柔和我同年,矮了些,但同样的清秀可人,而且头脑是高级脑汁浆的。据说她家墙上壁纸,都是用胡柔柔各色的奖状糊的;惨的是,她居然和我同校同又班。就连她们家那只懒惰至极的胖咪小乖,偶尔咬死一只蟑螂,都比我家那只被老鼠逼着跑的白鼻猫强——如果有老鼠的话,妈咪一气之下,把白鼻猫放逐到乡下大姑妈家。相形之下,我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我除了遗传爹地妈咪的身高腿长外,只有一双并排的一字浓眉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算清丽动人。鼻子虽然还算高挺,头发虽然还算乌黑,却绝不如妈咪那般让人一见惊艳,甚至连胡娇娇那等巧笑倩兮的靓女风姿都谈不上。论起学间功课,经过胡妈妈千里驿站快传,谁都知道我那碗又浓又鲜的夏令大补汤。

所以,不是我对胡妈妈有偏见,而是——你看,她实在是很烦人呢?

现在,门铃响了,八成一定又是胡妈妈要借个什么油盐酱醋的。

果然!“阿椿啊!你妈咪在不在?不在啊!是这样——哎!真不好意思!我们家酱油刚好用完,来跟你们先借一点厂’我到厨房把那瓶尚未开封的酱油拿给胡妈妈,她笑列了嘴:

“谢谢啊!真不好意思!对了!听我们家柔柔说——”

楼下胡娇娇的叫唤,打断了胡妈妈喋喋不休。难得她星期天会在家!胡妈妈三步并两步的下楼去——皇天在上,我真希望她随便跌个跤什么的,起码两三天不按我家的门铃!

这一堂是我最喜欢的历史课。劳勃瑞福讲课完全不按牌理出脚,稗官野史,懦林演义,讲得口沫纷飞,我也听得趣味盎然。

劳勃瑞福是女中的历史老师,一头柔顺、波浪成形的浓密黑发,闪着耀眼的光泽,外加阳光般的朗笑,活月兑是荧幕里充满性感和男性魅力的劳勃瑞福。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欣赏他的。玫瑰就嫌他温温的,禁不起风吹日晒的薄弱相,没什么男性气概;冬瓜也对他没好感,说他‘不正经,一睑撒旦式邪恶的笑容”,而且,课也不好好地上,专讲些旁门左道、怪力乱神,难怪混了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个高中的小教员。

“那个衣架不也只是个高中的小教员?”我有点不高兴了,故意抹黑她们的偶像。

“那不一样!”玫瑰很快的接口:

“人家是学成归国,校长重金礼聘的——这还是因为他们两家的交情,校长才请得动的呢!比起你那个劳勃瑞福强多了!”

“你怎知道的?”我还来不及回嘴,冬瓜就急急问道:

“我是听一班陈胖说的。她老姊大学时和裴裴同校。”

裴裴!真亏她叫的这样自然顺口。

“玫瑰”,我挖苦道:

“什么时候开始,那衣架变成你‘亲爱的裴裴?”

“我怪声怪气了。你自己呢?你那个‘亲爱的劳勃瑞福’呢?”

皇天在上,我可从来没有暗恋过劳勃瑞福!我是欣赏他,觉得他性感没错,可是这并不表示我喜欢他。而且,凭心而论,劳勃瑞福幽默风趣,绅士派头十足,又不守着教科书教死书,很难不打动少女的芳心。

像现在,他正讲着唐明皇和杨贵妃的韵史,背靠着课桌,单脚跨坐在讲吧下第一排空位的桌上,浑身散发出一股成熟男性的味道,脸上一抹淡淡挪榆的笑。冬瓜的话在我心里发酵,我竟觉得,他的笑隐含着一股邪恶的魅力。

“闵怀椿,你对我的看法有什么意见吗?”劳勃瑞福眼力真好,我们一个在长江头,一个在长江尾,他居然看得到我甩头的动作。

我默不作声。刚才想得出神,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讲了些什么。

“闵怀椿,请回答我的问题好吗?”劳勃瑞福不放弃他的坚持,虽然仍是那么温温的。

看来是躲不掉了,我站起来,清了清喉咙:

“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传到后世,听起来好像很缠绵动人,白居易甚至为此写了长恨歌传颂于世。可是,当我知道杨玉环本是寿王妃子,当我知道杨玉环才二十出头,而唐明皇已逾知天命之年时,我有点疑惑,不知道他们的爱情是否有点不美,有点不纯。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白发红颜的爱情就不美,就不令人感动,而是——他们之间的爱情,会不会掺杂一些现实的因素存在?你看!李隆基贵为一朝天子,在那个时代,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因为他的无比权势,我是说,他们的爱情,是不是多半因为唐明皇的地位权势烘托而成,而其实并没有那么动人!也就是说,杨玉环实际上爱的是唐明皇的身份地位多于他本人的。

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在那个凭媒约之言,指月复为婚论定终身的时代,要谈论爱情,未免太不切实际。即便是二十世纪的今天,爱情也不是那么令人刻骨铭心的,多的是条件式买卖般的爱情。‘至情只可酬知己’是傻瓜在执着的,当然,我并不是否定爱情的神圣,而是……而是……你看,这个社会既然容许离婚的存在,一个人既然能够反复地一直‘深刻’地爱过一个又一个的异性,爱情这东西,大概也就不怎么令人感动了。

真正的爱情,美在生世的约定,令人感动在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执着。唐明皇后宫佳丽三千,虽然专宠杨玉环一个,这份情多少还是打了点折扣,而杨玉环既然已付出过一次真情,她对唐明皇的真心,又能真切到什么样的地步。甚至我要怀疑,当初她对寿王的爱,有几许是真情真义!

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若要用人类与生俱来的生理作为自己感情不忠实的借口是行不通的。人因有爱怨憎恨,才有别于其它的生灵;也因为一生对感情的执着,才有别于动物单纯为繁衍后代的。如果说,爱情可以因为时移境迁,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爱恋不同的对象,那我们谈什么天长地久?又凭什么高呼爱情的神圣与真情的不朽?”

说完,我坐了下来,全班静默无声。劳勃瑞福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着我瞧,一句话也不说。

我有点不安。钟声这时响了起来。

劳勃瑞福仍是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全班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好一会,大概五分钟吧!他才如梦初醒般,宣布下课。走出教室前,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怪怪的!

他一离开教室,玫瑰就拥了上来:

“哇噻!真不是盖的!说得他一愣一愣的!”惜惜双人鱼扫校*寻爱*小说制作室冬瓜也回过身,兴奋得几乎是用叫的:

“真精彩!不过,没想到你是这样个老古板,‘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我的天啊!”

我笑笑,不说话。任由她们怎么嘲笑、询问、央求,就是不说话。天知道我是怎么说出那一大篇话来的!当时想也没想就月兑口而出,现在倒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后悔也没用了,只是不知道劳勃瑞福心里会怎么想!

那天整天,拜“鸡婆”那票人所赐,高二各班都在传颂我那篇“精彩的名言”。她们是在等着看笑话,个个神情暖昧嘲弄。鸡婆那票人一向和我不和。其实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只是女孩子那股潜在的对于同性的反动,使得彼此相看不顺眼。她们既然不喜欢我,我自然不会无趣地自找麻烦。所以,和她们一向是楚河汉界,径渭分明。

现在,她们有心拆我的台,好让我成为笑柄。我知道她们喜欢劳勃瑞福,大家都喜欢劳勃瑞福。玫瑰和冬瓜嘴里说讨厌,心里可不讨厌。就像银河里众所瞩目的大明星般,劳勃瑞福是女中千百双眼凝眸的灿星,女中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不为他着迷的。听说教护理的林丽梅老师,每次见到他都失了魂似的。即使现在裴健雄又冷又高贵的形象入主女中,也掩盖不了劳勃瑞福的光芒。

他们是不同典型的人,劳勃瑞福成熟、幽默,充满绅士的风度;裴健雄则冷漠、淡傲,一身闲适的冷淡。比较起来,劳勃瑞福更是成熟性感的魅力。

两人的身材、五官其实都不相上下,差别在那气质与态度而已。多数人,还是比较喜欢劳勃瑞福,包括我——我是说——欣赏。我不敢想太多,在我的直觉里,那样的男人容易令女人伤心——小说电影看太多的后遗症就是如此了。

那么,这和她们扯我后腿,又有什么关系。很简单,因为今天这番话,起码让劳勃瑞福平白注视了我五分钟。

劳动瑞福是万人迷没错,可是他对每个人都淡淡的。他的淡,不同于裴健雄不近人情的冷漠,而是一种温柔婉转有礼的距离。难怪有多少被他笑容拒绝的人,就有多少愈为他着迷的人。大家都在猜,他到底在挑剔什么?否则三十一岁的人了,成熟又有魅力,却连女朋友也不曾见他带过一个。

关于他的传说,众说纷纭。有的说他结婚又离婚了,有的说他有个小孩子在乡下,有的说他以前曾被抛弃过,所以现在拒绝所有的女性;更荒谬的,说他正和某个明星同居在巢。说的绘声绘影,煞有其事,然而真象究竟如何,却是谁也不知。

至于裴健雄的传说就简单多了:二十五岁;未婚,刚从国外拿了学位回来,有个天仙般的未婚妻还在国外念书,之所以会在女中教书,完全是因为卖校长的面子暂时帮忙。据说两家交情非浅,校长对他十分礼遇。

啧!这些传说,听得累死人了!

好不容易,连挤带扯的,才挤下这班绞肉酱似的公车。亏它还是进口的,破铜烂铁一堆!冷气声、引擎声,收音机传出来的魔音声;汗味、发臭味、香精味——天啊!这是什么样的世界——一抬头,巷口处,胡家母女可怕的身影正被夕阳曳得细细长长的。正盘算着该如何冲过重围时,来不及了,胡妈妈高八度尖锐的嗓音正穿透空气刺进我的耳膜。

“阿椿啊!你回来了!听我们小柔柔说——”

该死!不等她说完,我飞快地跑过去,点个头,装作很急的样子,直奔回家免不了还是碰上胡柔柔似笑非笑,一点轻睨,又似是一点难堪的脸容。

胡柔柔也真是可怜!有这样的母亲。大概有时也因为她母亲而觉得难堪吧?所以才会不要命的用功,反常的骄傲。我想,她对我没什么好感。我们常常上下学时在路口相遇,招呼也不打一个,各走各的路。

而我想,她也是少数几个不喜欢劳勃瑞福的人,有一回,班上同学谈论起劳勃瑞福时,我碰巧看到坐在不远处的她,露出一脸不屑的样子。往后几次上劳勃瑞福的历史课时,同学皆一副陶醉的模样,唯独她,冷冷做做的,笑也不笑。

胡柔柔其实是清秀美丽的,但因为她的头脑好,所有的焦点都落在她的功课上,她的美丽也就给掩没了。妈咪有一次就说了:

“胡家姊妹,姊姊看似健美丰满,其实远不如妹妹优雅动人。”

妈咪以她独具的审美眼光透视一个人,绝对是错不了的。可惜那时我没有勇气问问妈咪对我的看法是怎样。我会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子?

“九六、九七、九八,……”数完了阶梯,正好爬到顶楼,到家了。妈咪真不该把房子买到顶楼,那些楼梯老像噩梦似的,延伸至我边际的尽头。

我们是两年前才搬来这里的。在这之前,开始住在闵公馆,爹地死后,就搬来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妈咪受不了外婆一天到晚盯着她再找个“好人家”,就买了现在这个“家”,又搬了过来。爷爷女乃女乃一直很疼爱妈咪这个媳妇,爹地死了,他们也只叹着爹地没那个福气,阵线倒是和外公外婆一致,老是偷偷问我,妈咪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朋友”。我的回答总是很简单:不知道。

妈咪是一家规模宏大的服装公司经理,工作忙碌得常常比我还晚回家——应该说,夜色不黑透,绝对见不到她的归影。其实,爹地留给我们的,足够我们用好几辈子了。说起来,我们是有钱人家,爹地留的,还有爷爷那边的,可是妈咪硬是要外出工作,就像她硬是不肯再嫁一样。

难道妈咪心里还是那么恋眷着爹地吗?可是、她那些个一箩筐的男朋友——

我是不懂妈咪的。

门开了,妈咪在家,而且居然是在厨房里作饭。我闻到了饭菜香。

“妈咪!”我丢下书包,高声叫了一句。

妈咪正好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我有点惊奇;是以,看见她端着菜时,并不迎上去。

等她在饭卓旁坐定了,我也坐下来,才问:

“今天怎么那么早?”

妈咪微笑一笑,不说话.帮我盛了一碗饭。

我的惊奇不是没有道理的。爹地死前,我记得家里有个阿姨帮忙做饭;住外公家时,也没见过妈咪进厨房一次,也不知道是谁在掌理家务的,反正肚子饿时便有饭吃就对了;搬到这里以后,我们家的伙食,九成九是外面各自解决,剩下的十分之一是我做的。我很少、几乎从来不曾看见过妈咪做饭。而现在……

我再问了一次。

妈咪又笑了:

“公司没什么事了,就早点回来做饭。”

我实在是不相信,但也不再说什么,静静地吃饭。妈咪的笑脸,即便是那笑脸,也是我陌生的。

过了一会,妈咪开口了;“下星期一有些事要到南部出差,去一个星期;你一个人在家没有问题吧?要不要到爷爷家或外公家住几天?”

原来如此!

扒了一口饭,囫囵吞了下去:

“没关系!反正已经习惯了。”

我又盛了一碗饭,妈咪看着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在学校还好吧?”

我看了她一眼,奇怪她这么问,嘴里却说:

“很好。”

妈咪点点头,说:

“上星期去三叔公家,听他说,有个亲戚刚从国外回来,在你学校当老师。”

“亲戚?什么样的亲戚?”我们家这些亲戚,我从来也搞不清谁和谁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妈咪顿了顿,颦着眉,很是动人。“听说是三婶婆娘家那边的人,大概是表哥之类的吧!”

我看妈咪和我一样,搞不清这许多关系。可是她那么注重和亲戚间的关系,怎么会有这样的疏忽?

“就算是吧!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是亲戚的话,礼貌上该向对方表达意思。”

这就是妈咪,家庭以外,对什么都周到。三叔公那件事倒是例外。

妈咪还是好强、爱面子!那么高贵优雅的一个人!

我有点不耐烦:

“再说吧!现在连对方是谁,什么关系都不清楚,谈什么表示意思!等弄清楚谁是谁了再说吧!”

妈咪仍不放弃:

“嘘嘘,我的意思是——”电话响了,打断妈咪的话。

找我的。

“闵怀椿?有部电影刚上片,听说不错,明天下课一起去怎样?”刚拿起话筒,玫瑰就迫不及待地叽哩呗啦起来。

“我们两个?”

“还有冬瓜、李奎和他两个同学。”

“李奎?你什么时候又和他搭上了?”

其实李奎和我们都是认识的。早先是玫瑰看上人家,想尽办法搭上线,后来就这么熟了。不过,裴健雄出现以后,玫瑰为他颠倒痴迷,我还以为她和李奎就这么完了,倒是没想到,玫瑰这家伙当是人迷心不迷。

“你不要扯这么多,到底去不去””

我实在是不想去,又不知找什么借口好,正犹豫着,眼光和妈咪遇上,灵机一闪:

“我不能去,早和我妈咪约好有事的。”

玫瑰也没坚持,说声“拜”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一进教室,玫瑰就堵住我,威胁说:

“今天下午你如果不和我们一起去,以后我就改口叫你‘臭椿’!”

我睨了她一眼,不理她。

她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臭椿臭椿地呢喃个不停。然后指着我,哈哈大笑:

“哈!臭椿!真有意思!”

衣架刚好走进教室,想必也听得她大叫那一声。玫瑰尴尬地坐回座位,偷偷瞥了我一眼。我昂着头,奇怪的,竟没有脸红,却意外碰到胡柔柔的视线,一种很不屑的表情。”

第四堂课结束后,我急于摆月兑玫瑰的纠缠,急切地收拾书包。一上午,她一直跟在我后,也难怪,她就坐在我旁边。

“怎么?还在生气?”

我不答。

“真的生气了?”

我还是不回答。

其实,我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只是不知这为什么,被裴健雄听到,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真的!我只是觉得好玩“唉!”我打断她的话,其实她也并不是那么不可原谅:

“算了吧!玫瑰,我没有生气。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干嘛憋着,一上午都不说话?也不理我们?”

“我喉咙痛,可以了吧!我扮个鬼脸,然后语锋一转:

“你们还不快走,电影快要开场了!”

两人这才放心地离开教室。反倒我,原先急着离开的情绪,经这么一搅和,逐渐平息下来。看她们走远了,我反倒又一坐回座位,大家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位比较用功的同学留下来温习功课。

我趴在座位上,觉得肚子有点饿,恍恍惚惚的。眼前突然出现裴健雄擦拭黑板的背影。然后,他回过身来,叫了我的名字,对我温柔的一笑——

当——当——,钟响敲醒了我的混沌抬头一看,留下来温习功课的同学也离开了,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几点了?我的脑筋有点不清楚了。

我起身离开座位,到洗手台冲了把脸,没有带手帕。面纸,就用衣袖边擦脸。边进教室。

走到座位后,我用另一只衣袖将脸再擦得干些,然后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就在我背上书包,转身欲向门口走去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在当地。

劳勃瑞福背靠着墙,正对着我,左臂搁在桌上,支着脸颊,一语不发地注视着我。

我的座位是在东向靠窗算起第三排最后一个位子,窗户外就是走廊,前后各一个出入口。靠窗的第一排座位是贴着墙排列的,排到最后两个位子已经不临窗了。

所以,劳勃瑞福此时背靠着墙坐在临窗第一排倒数第二个位子,而我冲完脸,经过走廊由后门进入教室,他的位置所在,就成了我视线的死角。他一定是在我出去冲脸时才进来的,因为我由后门出去,必定会经过他现在坐的位置,而我确定;当时除了我,教室再没有其他人了。

等我回过神来,他还是那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我开始不安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颊忽的发烫起来。刚刚我用袖子擦睑的情形,一定全被他看在眼里!

我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了出来,然后,提了提书包的肩带,朝他点个头,头一低,逃难似地准备离开。冷不防他轻吐了一句:

“请这里坐一下,好吗?”左手依然支着脸颊,头稍微扬起,示意他跟前的位子,也就是我座位右手边前方的那个位置。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面对讲台,但身子略为右倾,在他眼前坐下。然后头稍低垂,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好一会,他仍然保持同样的姿态,一句话也不说。我有点不耐,抬起头,正好遇上他的眼光。心一惊,忙不迭地移开视线,心脏跳得好厉害!那真像是小偷当场被逮着了似的,又惊又怕!

当然,我对劳勃瑞福的感觉没有那么复杂。虽然久仰他的大名,真正接触到是在二年级上他的历史课以后的事。我之所以会感到心慌,完全是心理正常的反射动作罢了!看!他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又一句话也不说,直是盯着人瞧——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由不得我不感到心慌意乱。

“你从哪里看来那些东西的?”

“什么?”没头没脑的,我怎么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那些话,昨天你课堂上讲的那些话。你是不是看了一些这类的书,然后大受感动,就照本宣科搬了出来?”

听了这话,一刹那,我竟然不知是该生气还是愤怒。

我承认,我的思想跟不上时代,对爱情有着过份美好的憧憬,向往那种“一生情,一生还”的刻骨铭心;我也承认,不少同学笑我太迂腐,中了神话传奇的毒太深,相信什么美丽的传说,死守着封建时代女性的柔弱,让男性大沙文主义骑在头上。

“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该从一而终?”她们这样的不满。

然而,我要的并不是这样的形式,表面上的平等。我要的是真情真性,一辈子真正的幸福快乐。

我们已经十七岁了!可以对人生,甚至对爱情有更多的憧憬。虽然大人们看我们不过是小孩一个,可是我们自己却有那样的自觉,知道自己已经长得够大,足够独立自主,坚持自己的人生方向。我绝对相信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只有真情真性许见白头。

我调整了坐姿,面对着劳勃瑞福,然后抬头挺胸,直视着他的眼睛,挑衅地说:

“那么你以为呢?亲爱的老师!”

劳勃瑞福露出他一贯阳光般灿烂的微笑,略带一抹椰榆,相当令人心动!

“别那么冲动!我只是好奇。你还那么小,才几岁——十五?还是十六?——就对感情有那么强烈的想法。”

“我怎么想是我的事,”我的口气仍不是很有礼貌;“而且,是你自己问我的想法的。谁知道,那样讲会碍着了你。还有,不要太自以为是,我已经十七岁了,记住,十七岁,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什么叫太小?李世民十八岁就出来打天下了!”

劳勃瑞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或者说,挪榆的味道更浓了:

“好,十七岁,我记住了。小孩子,脾气别那么大。你真的是那样想吗?”

“是的。”我重重地答应。

他这时也不笑了,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我也回视着他。然后,他突然地站起身,拨乱我的头发,说:

“不早了,赶快回去。”说完就走出教室。

我愣愣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你确定一个人在家没有问题?”

星期天晚上,我正和数学奋战时,妈咪轻敲我的房门。我抬起头对她轻轻一笑,便又钻入方程式中。

妈咪将台灯按低,坐在床沿,又问了一次。

我转身向她,臂衬着椅背,手上仍拿着笔;“你只要留下足够的钱就没问题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妈咪一向是不担心我的,我一直自爱又自律。

妈咪起身走向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

“我问过三婶婆了,你们学校那个亲戚——”

妈咪无可奈何: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你看书了。我留七千块在抽屉,你自己看着用。外公那儿,有时间多去走走,还有爷爷那里也别忘了。要记得吃饭,你那个胃啊,稍一不注意就全是毛病。”

我看着妈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的胃一直不好,从没有看她表示过什么,现在,她这样说,又算什么呢?我不是说我妈咪不关心我,或忽视我,而是……而是,妈咪的形象一直那么优雅、高贵、迷人,十足的贵夫人形象。从我有记忆以来,会抱我、亲我、腻我,叫我小嘘嘘的,一直是爹地;会叫我小心不要跌倒,拍拍我心口笑说“不怕”的,也是爹地,而妈咪,偶尔不小心模到她的裙角,我都担心会把她美丽的衣裳弄脏。妈咪是很相信我,相信我自己绝对可以把自己打理得很好。也因这样的“信任”,她从来不担心我是否吃饱了、穿暖、睡够了!

妈咪绝对是社交界光芒四射的名媛,绝对是商场上能力十足的女强人。可是,母亲的形象,在我心里却淡薄得可怜。

妈咪对我一直是淡淡的,不像我在小说、电影中看到的,那种热烈浓郁的母爱。爹地死得早,我也就养成独立自主的个性。和妈咪反倒和陌生人一样。

而现在,面对妈咪这样露骨的关怀,我反倒觉得局促不安,不知说什么好。

妈咪看我没有反应,将门轻轻带上,离开房间。我将台灯扳高,盯着刺亮的灯泡;良久,头昏目眩起来。

一直到我上床睡觉了,只要一合上眼,伏在眼睑下黑暗的角落,那些金星乱射的流光,便张牙舞爪的飞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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