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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夫 第二十章

空庙四周荒废已久,原本十分寂静,玉环却听见外面传来奇怪声响,像是马蹄声,又像是铁链摩擦的声音,由远而近直逼过来。

“别看。”玉环想查看门外,韦平却挡住她的视线,拉着她站起来,不由分说将她拉到她的身躯旁。“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韦……”

“嘘。”韦平伸出一指按住她的唇,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你听我说,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下去,所以等你的时间到了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庙外的声响愈来愈大、愈来愈近。玉环颤着唇,想对韦平说“我想跟你在一起,在哪都可以”,韦平却一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不用为我担心,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韦平温柔而坚定地望着玉环,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叹息似地道,“我等得起。”

“韦……”玉环正要开口,突地一阵破门声传来,她还来不及看到韦平身后的情况,就被他重重地推了一把——

玉环被韦平推了一把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待她挣扎着起身之时,才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肉身上。

四周一片寂静,哪有韦平的身影?

“韦郎!韦郎……”玉环急得不断哭喊,沉睡多时才刚苏醒的身躯却沉重得连声音都发不太出来,她只能用崽猫啜泣般微弱的声音,无助地哭喊着丈夫,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韦平最后交代的话语。

……不用为我担心,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我等得起。

手铐、脚缭……韦平可以说是被五花大绑捆回了冥府。除了稍微能走、能够说话,绑得着实与粽子差不多。

绑成这样倒不冤枉。韦平犯的罪,不论是私放枉死城居民、让已死之人还阳,还是火烧佛塔,这一项项、一桩桩,哪个不是滔天大罪?原本该立即受审,偏偏最近不知出了什么事,整个冥府里居然连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只能将韦平暂且关押起来,等候主事者回来给予发落。

韦平被关进了重牢里,谁都不给探望。

历来会被关进重牢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别人听了要进重牢,那可都吓得站不直,十个有九个半是被拖进去的!哪像韦平,听到要进重牢也是不惊不惧,身子一弯自己爬进去了。

有鬼差见韦平着实反常,忍不住问他,“你不怕吗?”

“怕什么?”韦平躺在地上,远看像只翻了肚的蚕虫,反问那鬼差。

“你犯的可是重罪,别逞口舌之快。”鬼差警告他不要胡乱说话。

“也许我注定合该犯下这些滔天大罪呢?”韦平又问。

“我呸!”鬼差啐了他一口,满脸不屑地走了。

鬼差以为韦平乱说话,但韦平心中却清楚,他并没有乱说话。他这一生,的确就是要来扰乱一次天理循环。

在庙里的时候,韦平弄懂了几件“阿灰”一直没弄懂的事。好比……

为何阿灰会一直守在忘川旁?

为何阿灰始终不懂自己为何而等?

为何阿灰见到沿岸开去的彼岸花会想到火海与血海?

还有阿灰的灰衣、灰发,与脸上的疤究竟何来?

一切的一切都很简单,唯一的理由就是“阿灰”本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相同的“韦平”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人的记忆融为一体,“他”的记忆才会完整。

南山居士曾警告过他,天理循环自有定数,打破定数会遭天谴!

韦平确实打破了天理循环,而他遭受到的天谴就是被拿走命中的因果。

必须要有打破天理循环的韦平,才会有被罚守忘川的渡夫阿灰,必须要有守川千劫的阿灰,才会有转世成人的韦平。

韦平与阿灰之间,没有因、没有果;同时却也皆是因、皆是果。

韦平与阿灰的时间无法分前后,但有一点韦平很清楚,那就是玉环不能跟着他回来,因为阿灰身旁没有这个人。

他们的每一个举动不止能影响未来,也能影响过去。因此玉环若跟来就会破坏原本既定的循环因果,到时他们别说相守,能不能相识都是问题。

会发现这之中因果混乱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南山居士给他贴在空庙门上的那张符。

空庙中,韦平在找不到自己的身躯时将整间庙里外查了一遍,发觉四周地势改变、房屋风化,显然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

韦平因而判断出那道灵符只能切开人世空间、无法切断时间,所以地形、房屋与韦平的身驱不断受到时光侵蚀消磨。房屋是土石建造自然留得久,韦平的身躯怕是消磨得连骨头都不剩。

庙中只有玉环的身躯与她身上的衣物受金丹保护不损不坏,因此韦平大胆猜测玉环命不该绝。

在弄懂这些之后,韦平不再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的刑期,但他知道只要等下去,他一定能再见到玉环。因为他们之间——

情,不为因果;

缘,注定生死。

冥府里有条河,分隔此岸与彼岸。河岸上有个灰衣灰发的摆渡人,大家总叫他阿灰。

阿灰总是穿着灰衣、头戴斗笠,斗笠下隐约可见灰发。肌肤倒不显老,只是右耳下一块疤有些吓人。

他鲜少主动说话,一开口嗓音沙哑,语气平淡,倒容易让人心情平和。

阿灰本姓韦、单名平,很顺耳的名字,可惜没什么人喊。

当年韦平扰乱天理循环,被抓回冥府,所受刑罚便是漫长的劳役,在忘川旁为人摆渡,不知何时刑满。

韦平乖乖接受了刑罚,千年万年守在忘川边为人摆渡,生生把自己从韦平等成了阿灰。

没事的话大家不爱来忘川,所以阿灰平时大多一个人。有人曾问他,“你一人在此孤不孤单?”

阿灰轻轻道,“不孤单。”

那人又问,“何以不孤单?”

阿灰回道,“心里想着妻子,不孤单。”

阿灰不孤单,因为他虽是一个人,心中却始终有妻子在身旁。真正孤单的,是心里空荡荡,无人可想。

阿灰痴心,岁岁年年、暮暮朝朝,地老天荒地等着他心爱的妻子。

有人看他等得实在太久,便问他,“你妻子会来吗?”

阿灰听了也不气恼,只答道,“会来的。”

“何时来?”那人又问。

“不知道。时间到了她就会来。”韦平的声音淡然而坚定。

阿灰等得太久,看尽痴男怨女。能劝的他就劝,劝不动的就随他去。

一日,岸边来了个小娘子,左顾右盼、不肯上船。阿灰苦劝多时无果,最后那小娘子为等得夫君,立誓愿化为石,只盼能等尽海枯石烂。

之后小娘子如愿化成了忘川旁的一颗石。

等啊等……等啊等……与阿灰一般,千秋万载地等下去。

忘川旁有无数石子,沿着河岸向天际铺去,无边无际,数也数不过来,全是痴情人的化身。

拾起一颗细看,能见到石上刻着某某人的名字。

自阳间归来之后,阿灰除了摆渡又给自己多找了一份工作。他每天在岸边捡石头,小心将石上的泥土给擦干净,好让有心人看清石上的名字。

众人都笑阿灰傻。这忘川旁堆了何止千年,积了何止千万,他就是日日擦也不过杯水车薪。

更何况,一个人若能被记得,如何会等成石?若早被遗忘,又等谁人来寻?

阿灰不答话,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沿着河岸擦过去。因为他终于明白,河岸边这些灰扑扑、不起眼的一颗颗石子,都是无数个阿灰。

他们等的不是千秋菩提,他们等的是一个人、一句话,一声……

“韦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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