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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第八章 黄梁一梦

吕丰年来的时候,看到她在病房外罚站。

“又被赶出来了?”他调侃。

“又来巡房了,吕院长。”她嘲笑回去。连院长都亲自来巡房,这家医院视病如亲的作风,真是感人肺腑。

吕丰年失笑。“愈来愈伶牙俐齿了。”一点都不尊重他这个舅舅,都是被谁带坏的啊。

“我也不懂你们男人。”莫名其妙的颜面和自尊。

不就是洗个澡、换个衣服吗?是在别扭什么?

头一天要解决生理需求,死也不让她“帮”他,在他的坚持下,只好扶他下床,要帮他月兑裤子时,被他冷着脸赶出厕所。

结果咧,这一个上床、下床折腾下来,伤口又渗血了。

她真的觉得这种死要面子的坚持很无聊,自找苦吃。

而且那次之后,他死都不让她再帮他擦澡、换衣服,还警告她:“你最好不要随便碰我。”

“原来你这么贞烈,惜肉如金,碰都碰不得。”她以前看到的怎么不是这样?

面对她酸溜溜的讽刺,他淡定反撃:“别人碰了,可以『做点什么』,你能吗?”

那是一记很男人的眼神,纯然的侵略性。

“……”好啦,你就说嘴吧,腰都动不了,最好你现在还有办法“做点什么”。

非常虚张声势的无聊警告。

如果不是想给他留面子,她当场就很想回声——啧,男人!

赵之寒在医院待了六天。

早上吕丰年来,是要告诉他,伤口复原状况很好,明天拆完线就可以滚了,伤口若有变化再回来,不过最好不要,最近看他看到很腻……

江晚照在一旁沾沾自喜。“看吧,就说我是看护专业户。”照顾病人一流的,他要是能配合点,复原状况会更好!

他当下不以为然,不想应声搭理她,但是入夜后,他躺在床上,在医院的最后一晚,睁着眼无法入睡。

侧首,望向家属照护区,那睡不安稳的小床。

他比谁都清楚,他复原状况有多好,她就用了多少心思,成天耗在医院,睡都没能好好睡,眼窝的暗影也深了。

看护专业户。

这五个字,是用前半生的血泪堆叠出来的,她几乎大半辈子,都在做这件事,碰触、清洁男人的身体早就习以为常,再私密的事都不会尴尬、没有性别、年龄之分,这需要多长久的时间,才能培养出那样的心理素质。

先是她父亲,然后是她弟弟,最后是她的丈夫。

赵之恒尚未离世前,有一回无意间提及,她父亲是遗传疾病的带因者,在她六岁那年病发,辗转拖了十年。

家里有个这样的病人,是很沉重的负担,她母亲为了生计,日夜兼差,她从小就知道怎么照顾病人,不会也得学到会,直到有一日,母亲因为长期疲劳,精神不济,在送外卖时出了车祸,意外身亡。

因为是自己违规肇事,她家得不到任何的补偿,雇主最多也就送个慰问津贴了事。

办完母亲的丧事后,不到一年,她父亲也走了,身边唯一的亲人,只剩小她两岁的弟弟。

再然后,命运之神又残忍地补刀,她弟弟也病发了。

这是什么洒狗血的八点档戏码,苦情到都出汁了。

他本想嘲弄,出口却是——“什么病?”

“脊髓性肌肉萎缩症。”俗称,渐冻人。

人,不是冰块,身体一点一滴冰冻起来的感觉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心一点一滴被冰冻起来的感觉,他很清楚。

他也有病,只不过差别在于,一个是生理上的,一个是心理上的。

遇到她的那一年,她十七岁,推算起来,时间应该是她弟弟病发前后。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需要钱。你能给多少,就给多少。”

他想起,她让自己抽空,麻木到无泪的神容。他那时没有探究下去,很多人要钱,本来就不需要有什么理由,直到——

直到懂了她的理由,某条不知名的神经,微微一抽,他从来没有一刻,比那当下更看清自己的肮脏与丑陋。

最初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道,它一直隐隐埋藏在内心深处,偶尔想起,便会胸口发紧,一抽一颤地疼,鞭答着还未死绝的良知。

他后来慢慢懂了,原来这种情绪,叫作罪恶感。

他欠了她。因为亏欠,始终无法真正将她、还有那个错缪的夜晚忘记,自心底移除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只要还清了、不欠了,那道负疚感消失,他就可以释怀与忘却。

而今,负疚感没了,却招来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沉地压在心口……

隔天,她打包好出院行李,一上午忙进忙出,步伐轻盈,看得出心情不错。

护理师来做卫教,指导如何换药、以及平日的伤口照护与注意事项,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接着,她拿缴费单去办出院手续,领完药回来,放进行李袋中,回头看他一眼。“好了吗?十二点以前要办好出院,小姑会帮你把车开过来。”

赵之何吗?他点头,表不明白。

“你需要带什么东西,列一下清单,叫她顺便打包带过来。”

“打包……什么?”他一时没听懂。

“去我那里啊。”

“我为什么要去你那里?”

“不然你想回去赵家等死吗?”那里没有人会管他死活,而且还住着一个害他受伤的元凶。

实话很残忍,一针见血,可是——“我没得选择。”

“有,我跟之荷商量好了,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

“……我还活着。”不是死人好吗?有没有人想过要问一下他的意见?

“我现在不就在问了吗?”

“……”

“你那是什么表情?事实已经证明,我真的很会照顾人!”换药、居家照护、术后的饮食调理,她全都懂,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是那个问题……”

“那就没有问题了。”

“……会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一顿,微笑道:“你也不怕,不是吗?”

“那我要做什么?”该支付的代价得先问清楚,确认他是否给得起。

“帮我打蟑螂。”那是她唯一的罩门。

听起来不难。

他点头同意。“可以。”不论是她家的、赵家的,还是公司的,他都做得到。

于是出院那天,他住进她家。

送赵之荷离开时,在门口,她轻声叮咛:“之寒在我这里的事,别声张。”

“我懂。”赵之荷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里雪亮。

有些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临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目送她离去的身影——

绕了一圈,终究是赵家的女人。

假日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稀疏筛落周身。

赵之寒眯着眼做日光浴,懒洋洋不想动。

他喜欢在院子里午睡,那时跟她一起挑选、搭这个藤编吊椅时,并没料想到,日后使用次数最多的人会是他。

半小时前,她来过一次,探手模模他被阳光晒得煦暖的脸颊,在小几上搁了保温杯,没吵醒他。

他也没睡着,他不容易入睡,住到她这里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喜欢晒太阳,那让他的身体,不再总是冷凉。

或许跟这阵子的食补也有一点关系,她说他底子虚凉,小时候没有补好,可以慢慢调理,只是时间会长一点。

贪了一小会懒,他坐直身,取来一旁的保温杯,旋开瓶盖嗅了嗅。今天的有点红枣味,看得到飘浮在上头小小颗、红彤彤的枸杞,其他还有什么成分,他也懒得去分析,凑上唇小啜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温度适中,比起昨天那杯一嘴菜味的精力汤好喝多了,于是他一口气喝掉大半杯。

身体由里到外都暖了,他伸伸懒腰,决定起来走动走动。

中午吃饭时,她交代今天有货要寄。

捞起搁在玄关的纸盒,左手两个,右手夹一个,穿着拖鞋慢慢步行往超商走去。

这是他后来,多分配到的任务。她说适量的运动有助身体健康,而且蟑螂太少了,又不是天天都有得打,所以他没有抗辩地领下这项额外追加的跑腿杂务。

“赵先生,今天也来帮你太太寄货啊。”小区附近就这一家超商,多来几次店员都认得了,会亲切地同他打招呼。

他淡淡颔首,没多解释什么,自行到机台前打印寄件单。

以前没接触过这玩意儿,江晚照亲自带他走一次流程,实地操作过一回之后,就默默变成他的工作了。

到柜台交寄完货品,再顺道领回一包她网购的物品。

店员之所以会知道他姓赵,是因为超商取货实名制度的缘故,她后来完全明目张胆,网购时取件人都直接写他的名字,他掏身分证取货已经掏得很顺手。

刚开始那一回,他寄完货,被告知江小姐刚好有一件到店的物品,问他要不要顺便领?

他打电话回去问,她说:“啊,有有有!上礼拜买了几本书,你顺便帮我领回来。”

因此连店员都知道,那个脑波太弱、容易手滑的人,并不是他。

签收完商品,走出店门时,背后店员细碎的交谈声、夹杂在自动门开启的音乐声中,模糊地飘进耳畔:“……真的是暖男耶。”

暖男?

哪里暖?他对外人很慢热,甚至是不太搭理,为什么这样还会有人觉得他暖?

很新鲜的词,不曾被套用在他身上过,有些莫名所以。

这条回家的路不长,最多十分钟可以走完,但他喜欢慢慢走,踩着夕阳的余晖,到达家门口时,会闻到米饭蒸熟的淡淡香气。

黄粱一梦。

他脑海常会不自觉,浮现这句话。但他希望,这个梦能久一点,不要太快醒。

腰月复上的伤,早就结痂,他销假回公司上班,但是下了班,还是本能地回到这里来,车程并不近,每天来回要花一个半小时在开车上,但她没开口赶他,他就厚着脸皮装死,赖着不走。

今天的晚餐,有凉拌木耳、咸蛋苦瓜、芦笋炒虾仁、清蒸鳕鱼,还有一锅莲子排骨汤。

他们家的三餐偏清淡,而且养生,他都快可以背出那些食材的功用了,像最近每天都会看到的莲子,据说功用是滋脾益肾;木耳补血益气;苦瓜则是清热解毒、防癌降血糖……

他在吃饭时,想起刚才领回的包里。“你最近又买了什么?”

“啊。”她想起来了。“壁灯啦。走道的壁灯前两天不是坏掉了吗?我在网路上看到一个壁灯,超级无敌漂亮,你等一下吃完饭记得去换。”

他淡淡点头,接下临时水电工的任务。

饭后,他拆了包裹端详,实物好像没有她形容的那么美到惨绝人寰,不过算了,不拆她的台,或许装上去会比看起来美?

稍微研究一下家装说明,拿出工具箱。

“等一下喔,我关总电源。”等他就定位,她关了总电源,啪哒啪哒跑过来,也没啥实质作用,就递递老虎钳、螺丝起子,附带围观的吃瓜群众属性。

“……”

等了几秒,他没有任何动作。

她一脸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没有觉得,换壁灯这种事应该白天来?”为什么会她一个口令他就一个动作,他的脑呢?

“对呴。”她干笑,赶紧开手电简,帮自己附加照明功能。“这样可以吗?”

好吧,既然她坚持,今晚没看到这座壁灯有多绝美她会睡不着,那就换吧。

折旧灯座,按照说明书的指示接好线路,装上灯座,最后旋入灯泡。

装完,她雀跃地小跑步跑去开总电源——

一室黑暗。

“咦?”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她跑回来,关掉壁灯,换个力道,温柔地开启它——

“……”

“……”

尴尬地想,黑夜太黑。

“说不定是你哪条线路接错……”她干干地说。

“……”宁可质疑他,也不愿承认自己又遇到无良商人就是了。

赵之寒一阵无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网路与实物落差太大的另类诈骗,上个礼拜才发生过,网购这种事就跟赌博一样,赌咒发誓外加剁手指,告诉自己不要再轻易上勾,下次看到拍起来美得让人心动的图片,还是会不小心又手滑。

“网路购物有赚有赔,申购前应详阅诈骗说明书。”

人都死透了,他还要鞭尸。还能不能好好相处?

“赵之寒你好过厌。”对啦,她就是笨蛋,不跟他杠,她走总行了吧?

手腕蓦地被扣握,挽住她离去的步伐。

“对不起。”

她微讶,侧首望去,听他又道:“我只是嘴坏。”不是真损她。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听得出来,他声音里的紧绷与起伏。

不要讨厌我。

开始学会担心、学会在意、学会道歉,学会顾虑某个人的感受。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反掌握住他。“你这张嘴,连大哥和之骅都讨不到便宜,我直接认输不就好了?反正你说的也是事实,我就是学不乖——”

“没关系。”她想买就买,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擅与人争执,吃点小亏,自己模模鼻子,也就算了。路边行乞的流浪汉、插队的路人、抢车位的路霸、强迫兜售商品的伪身障者……吃亏受骗上当,她从来都不计较。

她会说,也许对方赶时间、也许对方真的有难……她总是想,只要这其中有一次是真的,只要能帮到人家一次,这样就够了。

她不是性子软,是性子好。

“你只是太容易相信人性,连我这种人都信。”

“什么叫『你这种人』?!”掐了他臂膀一记。“你这种人是怎样?”

“心狠手辣、冷漠无情、自私凉薄、工于心计……”随便都能说出一长串。

“你对我好。”她打断他上述那一切,用在她身上通通都不成立,她知道他对她有多好,在她身上不曾计量得与失。“我说过,只要一次,信对人就足够。”

而他,并没有让她失望,她信对了。

“笨蛋……”伸出的掌,贴上她腰际,轻轻地,将她拉近。

墨暗中,可以假装无视牢牢贴握的指掌、可以假装无视他环抱的力道、身体贴触的距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等她推开他,然后他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

搁在他胸前的掌,缓缓攀上他的肩,在颈后圈拢。

力道不重,但那是一个拥抱,他分辨得出来,一个女人心甘情愿的拥抱。

于是他倾前,吻了她。

她那么软,又那么温暖,他贪渴地啜吮,汲取她身上的味道。

他的靠近、他的碰触、他的抚模,每一个动作都为她留有余地,只要她不想,每一秒钟都有机会可以拒绝,可她还是没有,她不想拒绝,至少今晚不想。

她踮起脚尖,仰起头,迎合他更深的探索。

赵之寒加重力道抱起她,紧得她脚尖离地,身体密密贴牢、攀附着他。

……

清晨醒来,床上只剩他一人。

赵之寒神情有一瞬的空茫,缓缓起身呆坐了数秒,跳下床,套上裤子便冲出房门——

她在做早餐。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煎完菜脯蛋,回头发现他在厨房门口罚站。“发什么呆?你上班快来不及了。”

于是他确定了——她没有后悔,眼神柔暖如旧,就跟桌上那锅冒着白烟的地瓜粥一样温暖。

“我不想上班。”只想把她拖回床上,牢牢抱在怀里继续睡。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靠药物自行入睡,虽然睡着的时间不长。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

几乎一整晚。

最后,是她生气地咬他,差点对他暴力挥拳,他才松手退开。

江晚照经过时,瞥见他身上醒目的抓痕、齿痕,脸微微一红,莫名心虚。

她才不要承认她有性暴力。

“你几岁了,赵先生?”换个句型就跟小学生说“我不要上学”大同小异了。

对,有肩膀的男人不能任性。

赵之寒点头,一秒被说服,回房刷牙洗脸准备上班。

“——还有,生活公约第六条,在家中严禁露点果奔。”

生活公约第一条,要负责打蟑螂。

生活公约第二条,要负责跑腿收寄包里、修水电。

生活公约第三条,上厕所要掀马桶盖。

生活公约第四条,牙卖要从下方挤。

生活公约第五条,煮的食物要吃完,不能挑食。

跟她一起生活满简单的,她不挑剔、不罗嗦,没那么多规矩禁忌,目前为止也就要求他上述五项……喔,对了,今天再追加第六条。

他谨记在心,让自己当个守规矩的好室友。

打理好仪容出来,看见走道那盏壁灯,停下步伐,拿起手机对焦拍照。

“你干么?”

“你不是很喜欢?”总找得到一样的。

她笑了。“不用啦,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又被网路图片骗了。

比起壁灯,她更喜欢眼前这个拍照的人,就算实物不怎么样,她说喜欢,他还是会帮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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