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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宠罪臣 第六章

皇城北边错落着一排排官邸,这一带的官邸多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南家做为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同列其中。

红楼青瓦,三进大宅,南家前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后宅里的月季与蔷薇亦开得灿烂,偏厅里,南家王母韩氏坐在红木圆凳上,手里绣着丝帕,一针一线,甚是仔细。

一名仆妇慌张地奔进大厅,喘声道:“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韩氏一愣,随即扔下针线与绣帕,凛着面色起身,快步出了后宅,却在前院与后宅相连的游廊上,正巧与怀里抱着南又宁的易承歆碰个正着。

看着身材娇小,被易承歆横抱在怀的南又宁,韩氏先是瞪大了眼,随后领着身后一班仆妇下跪行礼。

“命妇韩氏见过殿下,给殿下跪安。”

靠在易承歆怀里的南又宁,瞥见母亲伏跪于地,当下面色一白,欲离开易承歆的怀抱。

易承歆不当回事,只是扣紧了双臂,垂眸望向地上的韩氏。

“郡夫人请起。”

韩氏是受封过的诰命夫人,因此外人素来以郡夫人敬称。

韩氏在仆妇的扶持下缓缓起身,面色凛然中带着几分惶恐,道:“殿下,这是……”

“少师从马背上摔下来,摔伤了身子,站不起身,所以我便把人送回府上。”

“有劳殿下了。”韩氏诚惶诚恐的合袖躬身,随后命令一侧的仆妇与下人上前接下南又宁。

易承歆眉头一皱,道:“不必麻烦了,既然我人都来了,自然得将少师送回房,郡夫人赶紧把那个吴大夫找来吧!”

听见太子爷口中吐出吴大夫的名号,韩氏脸色一白,目光与南又宁对上,后者又羞又愧,已不知如何面对。

“少师的房间在哪儿?”易承歆扬嗓问道。

下人们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带路指引。

见易承歆抱着南又宁直往后宅走去,韩氏即刻喊来了南府总管,道:“添恩,快!快去把你家大人找回家,就说是殿下来了。”

总管领命而去,韩氏等人则是快步追进了后宅,来到南又宁房里。

只见易承歆已将南又宁放在红木拔步床里,随后往床边的床沿一坐,不见离开之意,韩氏心头一惊,连忙上前一探。

“有劳殿下特地跑这么一趟,又宁身为太子少师,未能替殿下解惑,反而给殿下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有愧。”

“郡去人不必自责,这事因我而起,不关少师的事。”易承歆淡淡说道,目光犹落在南又宁身上。

南又宁躺在锦榻里,垂下眼,双手交握于月复前,握得死紧泛白。

见他如此,易承歆蹙眉低声问:“怎么,还是很疼吗?”

南又宁一抬眼便对上易承歆盈满担忧的眸光,心口不禁微微一缩。

然面当他对上母亲韩氏严肃的目光,他即刻收起心底的异样情绪,强装镇定的扯唇浅笑。

“多谢殿下的关心,微臣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大夫来了,大夫定会好好医治微臣,殿下赶紧回宫吧,晚上宫里不是还有宫宴?”

“不成,我得等大夫来看过少师的伤势,才能放心回宫。”易承歆态度坚决。

见此景,南又宁实在无奈,只能以目光向韩氏求援。

韩氏道:“殿下,又宁他……”

“我知道,少师方才已经跟我说了。”易承歆峻眉一扬,毫不避讳。

韩氏骇然大惊。“殿下全都知道了?!”

南又宁连忙拼命摇首。

易承歆虽觉他们母子的反应有些古怪,可思及先前南又宁那副恐惧甚深的模样,只当韩氏是忧惧他会将南又宁的秘密泄漏出去。

易承歆道:“那夫人莫慌,虽然我不知少师的隐疾究意为何,可我也晓得兹事体大,不得外传。”

“隐疾……”韩氏顿了下,随即意会过来。

“多谢殿谅!”

“夫人,吴大夫来了。”门外的下人入内通传。

“快让他进来。”易承歆沉嗓命令。

就见一名褐衫男子手里提着医箱,似是早得了讯,一路弯腰躬身进了房中内寝,来到易承歆面前下跪行礼。

“草民吴氏给殿下……”

“得了,不必多礼,快起来给少师医治。”易承歆不耐地打断大夫。

吴大夫爬起身,凑近榻边,可碍及易承歆,始终不敢太靠前。

南又宁支吾出声:“殿下,这儿不太方便,您先出去吧。”

听见南又宁如此直接,一旁众人全变了脸色,眼巴巴的瞅着易承歆,就怕太子爷一个不开心,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

特别是韩氏,做为经常出入宫中的诰命夫人,她不知已出席过多少宫宴,并于宫由见过太子无数次,她很清楚做为西凉储君,太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他本就深受帝,又有皇后外戚助力,朝中上下无人胆敢得罪。

许是自幼受万人捧宠,太子性格狂狷,甚是不羁,虽然行之有度,守之有寸,可若是真要动起怒来,怕是谁也阻栏不住。

随着太子及长,帝王渐衰,谁都清楚,太子继位是迟早之事,因此,哪怕是太后等人,亦是百般疼让着太子,事事随他心意,更遑论是做为生母的皇后,那更是毫无限度的疼太子。

哪怕太子坏了殿试的规矩,执意要让年纪尚小,且并未出仕可官职的南又宁担当太子少师,这事传到了永寿宫那头,据说,皇帝当时正在与皇后下棋,他只淡淡说了句:“随他吧!他心性未定,轻佛也好,兴许日后能早些安定下来。”

于是,方有此际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自从南又宁担下少师一职之后,韩氏便日日不得安生,惧怕着南家这株独苗,会因不谙宫中规矩,抑或不小心触怒了太子而遭罪。

如今见着南又宁如此出言顶撞,韩氏不由得又惊又怕,正欲出嗓替自家孩儿解释时,不想,易承歆意先开了口。

“既然你这么担心,那好,我去外边等着。”话落,易承歆直起了修长的身躯,领着一旁随侍的太监离去。

易承歆与宫人们一走,房里的气氛霎时松懈下来,众人俱是喘过了气,彷佛劫后余生。

“吴大夫,您赶紧帮又宁瞧瞧伤势吧!”韩氏着急地催促道。

“夫人莫慌,我这就帮公子医治。”

在韩氏的眼色指使下,一众仆妇连忙上前,帮着吴大夫替南又宁解衫翻身。

望着榻里翻过身,背身相对,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丝绸缠巾,只为了遮掩真相的单薄身子,韩氏悄然红了眼眶。

这孩子是南家唯一的希望,亦是南家唯一的弱点啊……

天色渐昏,下人们将南家大宅里外的灯都给点上,后宅花厅里,易承歆坐在红木嵌镙细太师椅上,拧紧峻眉不发一语。

何公公却是频频窥看天色,琢磨再三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时候不早了,今晚可是慈安宫设的宴,殿下若是迟了……”

“太后设的宴又怎么了?”易承歆淡淡地挑眉。

“殿下,太后娘娘可是为了殿下,特地设了今夜的宫宴。”何公公额上冒出点点冷汗,就怕惹了主子不痛快,自己活找罪受。

“我知道太后是为了给我娶妃特地设的宴。”易承歆不以为然的道。

“中书大人的千金亦领了请柬,会出席今夜的宫宴,小的记得上回殿下不是挺惦记着杨小姐?”何公公若有所指地提醒道。

经此提醒,易承歆脑中飞掠过一张清丽面容,随即扯了下嘴角。

“中书大人的千金确实不错,端庄有礼,饱读诗书,进退有据,将来肯定能母仪天下。”

闻言,何公公抬眼觑了下主子的表情,原以为会在他面上看见欣喜之色,不想,却只在那张俊朗的面庞上见到一片淡漠。

何公公当下心生困顿,问道:“殿下不喜欢杨小姐吗?”

易承歆扬了扬唇,似笑非笑,却没有给出答复。

何公公一愣,正欲再往下探时,一名南家下人快步进了花厅,跪身报备。

“殿下,公子醒了。”

易承歆刷地一声站起身,大跨步入房,绕过了紫擅插屏,来到内间。

内间里,韩氏与吴大夫等人退至一侧,躬身相迎。

易承歆眼中压根儿放不下他人,全副心神全摆在榻里的南又宁身上。

南又宁趴卧在榻里,衣衫已穿戴整齐,身上带有浓重的药香,一脸虚弱的睁开眼,望向榻旁的易承歆。

“微臣让殿下见笑了……”

“大夫,他的伤如何?”易承歆撇眸问起一旁的吴大夫。

“回享殿下,少师怕是伤着了经络,得养上一段时日,不能任意下榻走动。”

闻言,易承歆面色不大好看,沉嗓道:“是我不好,不该怂你上马。”

南又宁连忙回道:“殿下无须自责,是微臣自个儿无能,方会从马背上摔下。”

韩氏帮着附和:“殿下莫要多想,又宁不材,害殿下受惊了。”

南又宁垂下眼,不敢多言。

虽然不知其因,可易承歆看得出来,有韩氏与他人在旁,南又宁看上去明显甚是不自在,同他说话时,亦比在临华宫时要来得拘谨。

易承歆心中虽觉有些古怪,却也明白眼下不是开口询问的好时机,只能顺应着韩氏的那番官腔,淡然应之。

“既然少师无事,那我便回宫了。”易承歆微微一笑,又深望了榻里那张苍白的面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望着那抹高大的天青色人影消失在眼角视线内,南又宁缓缓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了口气,绞紧绣枕的小手亦逐渐放松。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听见父亲无比恭谨的声嗓自外头传来,南又宁惶然睁眼,对上韩氏忧心忡忡的目光。

“是我让人去把你父亲找回来的。”韩氏轻声道。

“娘,您这又是何必呢……殿下他什么都不知情。”

“我那时慌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这么做。”

听着南至坚与太子爷闲话家常,聊起宫中的琐碎杂事,而后声浪渐远,房里提着一颗心直抵嗓尖的母子俩,总算能真正松懈下来。

韩氏捏着绣帕,替南又宁拭去额间的冷间,温声道:“宁儿莫怕,没事了。”

“娘,对不住,是我没用,没能在殿下面前好好表现,反而给你们招来麻烦了。”南又宁咬了咬唇,内疚地喃道。

“别说了,不是你的错。”韩氏在榻旁落坐,泪水低垂,拉起南又宁的手,紧攥于掌心之内。“这一切都是命,是我们南家避不开的命!”

闻言,南又宁只是低垂眼眸,死死咬唇,沉默以对。

其实,他长年与佛相对,日日与佛经为伍,却从不晓得,他这样……是否真如同娘亲所说,是他的宿命。

可他明白,他的宿命是为了南家而来,父亲说过,他是来替南家赎罪,亦是南家唯一能还清罪孽的盼望。

是以,他这一生,注定是为了南家,为了双亲而活,永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望。

缓缓闭起眼,南又宁沐在满身药香中,昏沉入梦。

只是,当他入梦之前,昏黑的眼前意婬现了最不该出现的人影。

易承歆。

他,很羡慕易承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他说得出口的,皇帝爷便能为他做到,他是那样自由,那样不受拘束。

想起方易承歆一路紧抱着他,眉宇间清晰可见的担忧,他紧闭的心门,竟有一丝松动……

原来,那个狂妄傲慢的太子爷,亦有懂得体贴人的时候。

太子对他……只是君臣之情,抑或师徒之情,不可能有其他……

毕竟,他可是男子之身。

一滴澄澈的泪珠,自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

这夜,南又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临华宫池塘旁的花榭里,满池莲花开得盛烂,而他不再是一身官袍,不再梳男髻,而是一袭碧绿撒花短袄与月牙白四开百褶裙,绾的是西凉未出嫁少女惯梳的如意髻,簪上金蝶掐丝银钗,脸上画着淡淡胭脂,笑若春花初开。

只是,这永远只能是个梦。

无人知晓,亦无人能倾吐的,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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