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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当白月光 第三章 老夫人要人回府

“再加。”

“还加呀!”

“加。”一钉一铺,不二话。

“小姐,再加下去人就给蒸熟了。”那沸腾的水都满出来了,光是蒸出来的热气她就快受不了。

“要把他的身子蒸得像虾子那么红,不然毒性排不出来。”不想受罪就得下死命的蒸,水冷了效果会变差。

“小姐,会不会把人蒸死了……”救人变杀人,她夜里会作恶梦啦!一只虾子……一个红通通的人跑来吓她。

“毒发身亡和热到死,你问他要哪一样。”一样是死,挑个轻省的,收尸也是件麻烦的事。

“小姐……”她怎么能冷静地像无事人似的,一条人命咧!看得人惊心动魄,不忍直视。

隔着一条布帘子,一边是吃着糕点、翻看游记的貌美小姑娘,一边是全身月兑个精光、泡着药浴直冒汗的俊俏儿郎,正在生死间徘徊,原本浅褐色的汤药渐渐染上胭脂色泽。

万一被人捉个正着,一男一女无婚配却独处一屋,一人还月兑得赤果,瓜田李下哪有清白可言?

一块布隔开两种心情,一个眼眯嘴翘的带笑,偷得浮生半日闲,一个煎熬不已,全身火热却心口凝霜,一阵冷一阵热的交互攻击,流丝似的红从皮肤沁出。

“加。”沙哑的嗓音忍着痛苦,从皇甫少杭抿紧的牙关溢出,低沉且饱含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听到没,人家小侯爷可是一名硬汉,你别小瞧了他。”疯师叔教出的徒弟能差到哪去,那些听到耳不长茧的赞语总不会是假,她看好他。

黎玉笛确实在拔毒,同时也在试验皇甫少杭的耐毒性,她想着哪一天弄出个新毒,正好拿他们师徒二人来试试。

什么医者父母心,这些老掉牙的观念都落俗套了,她不是大夫,只是会些能哗众取宠的医术,用药、用毒全看她一时喜怒,能救人也能让人一命呜呼,说真的,有病别找她治。

“小师妹,爷……我不记得几时和你结仇了。”不过是矮不隆冬的小丫头,也敢在他面前摆脸色。

“无仇呀!三师哥,我这不是乖巧温顺的给你拔毒,大气都不敢喘声吗。”天底下找不到比她更贴心的小师妹,处处为他设想,无微不至。

“你乖巧温顺?”她说这话时脸不脸红?他都替她害臊了,哪来的脸撒下弥天大谎。

“三师哥若觉得我服侍的不够周全,你随时可以换人。”她不介意,很好商量,人各有天命不强求。

黎玉笛不喊三师兄,这让她想到《西游记》中的沙悟净,傻愣愣地被好吃懒做的猪八戒欺负。

皇甫少杭无言,要是能换人他何必找上她?同门师兄妹不见得有同门情谊,她和师父中形容的一模一样——嘴毒、心毒、手更毒,毒起来尸骨无存。

“我不怕烫,再来。”

他头一回遇到令他气到牙痒痒的对手,真如师父所言,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言哄之,简直能当祖宗了。

“好气魄,三师哥,你是个真男儿。”看着书,她唇角微翘,笑话着他的不经激。

黎玉笛一家人已经在山泉寺住了三天,黎府那边尚未有动静,并未派人来传讯可以回府,因此他们乐得轻松继续住,捐了两百两香油钱打算住到月底,若再无消息便搬到灵海书院的山长院子,住处小了点也挤得下去。

而皇甫少杭也泡第二回药浴了,再泡一次毒便能拔除大半,余下的残毒对身体无碍,会慢慢地自行排除掉。

“不用激将,我撑得住。”他用真气调整身上的冷热感觉,配合药浴渗入身体的药力,将毒排出。

桶子内的药汤转为暗红色,他唇上的艳红色泽也越来越淡。

她轻笑,又拈了一块栗子糕放在嘴边,“不是激,而是我要的热度得适中,再热反而逼不出毒,你还会虚月兑昏厥。”

黎玉笛比了比桌上一壶加了盐的温水,让喜儿倒了一杯喂给失水颇多的皇甫少杭。

过和不及皆非医道,适度为佳。

“你确定不是想把我煮熟了?”桶子底下再添点柴,温水煮青蛙,慢慢熬炖成人肉汤。

“煮熟了能吃吗?”她反讽。

他一噎。

“三师哥,你是怎么中毒的。”她好奇的跟他闲聊,毕竟西域的毒并不常见,而他有幸中招。

“不小心遭人暗算。”他没料到他布下的点会被人发现,对方利用一个卖花女娃将毒下在花中。

狠栽了一个跟头的皇甫少杭学了一回教训,下次他会记得不可掉以轻心,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还真是不小心呀,以你的身手还逃不开,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要当心了。”多备点毒药有备无患,一察觉不对先毒了再说,毒错了只能说对方倒霉,谁叫他没烧好香撞上来了。

听着她有意无意的讽刺,皇甫少杭气血上涌。“你还想干什么,直接了当的说了。”

阴阳怪气的拐弯抹角,任谁听了都不舒坦。

“三师哥真坦率,小师妹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你诊金什么时候要给我?”她也需要银子过日子。

他一怔,“诊金?”

“看病是要付银子的,亲兄弟明算帐,你不会以为我白给你治病吧!”那些药材可不便宜,有些是她从药王谷带出来的,有钱也买不到。

皇甫少杭脸一黑,再一次被打击,“多少?”

“一万两。”

这时候还嫌开价高的黎玉笛日后得知这位三师哥的家世,懊恼得直想把一万两银票吃掉,她还是吃亏了,堂堂皇上的亲外甥至少要十万两起跳,不然他多掉价呀!血统纯正的皇亲居然只值一万两,赔本了。

“一万两……你怎么不去抢?”更符合她土匪本色。

她大言不惭,“我不是正在打劫你吗?劫富济贫,小师妹我很缺银子,你当师哥也好意思坑师妹。”

到底谁坑谁?他无语问苍天。“等我解了毒再说。”

不想让她太舒心,皇甫少杭使出拖字诀。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脑子比谁都灵活的黎玉笛纤指一指。“叫倒挂屋檐下那只黑蝙蝠去取来,日夜守在那里很辛苦吧?有个不省事的主子,做下属的也得多费心了。”

黑蝙蝠……不,暗卫九泉差点脚一滑,从檐下横梁往下掉,他隐藏功夫一向了得,从未被人发现。

“你怎么知道……”皇甫少杭大为惊讶。

“藏要藏好,地上有影子,谁见过跟人一样大的夜蝠?”小细节容易疏忽,以为穿了一身黑衣便能朦蔽他人双眼。

黎玉笛也是无意中瞧见的,她看书看得累了,便推开窗户看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眺望远处的山景。

殊不知地面的阴影似乎颜色对比有异,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不是眼花,又屏气凝神听了一下,的确有轻到几乎无的呼息。

她也不揭穿,由着人耍猴戏,人家爱吊就吊吧,也许在练蝙蝠功呢!是青翼蝠王的传人,哪天出现个张无忌和赵敏她也不意外,天下事无奇不有,谁敢打包票说不可能。

皇甫少杭有种被打脸的羞意,怒目一瞪屋外的九泉,“去取一万两的银票给小师妹进诊金。”

“是。”

一抹黑影飞天而去。

“三师哥银子真多。”看来家底挺厚,腰缠万贯,唉!真叫人羡慕,一句话就取银万两不讲价。

“命比银子重要。”她根本是挖坑让他跳,钱再多也不及她多挖几次坑,一个填不满的钱坑。

“说得也是,三师哥以后要谨慎点,人心险恶,像我这样人善心美、慧质兰心的小师妹可不多见。”她从不轻易出手救人,难得发一回善心他得珍惜,一条人命千金万金也买不回。

听到自我吹捧的话,皇甫少杭索性装死,把身子浸在药汤中,只露出黑色头颅,,耳不听为净。

过了一会儿,身穿玄衣的九泉取来一万两银票,他并未现身,只以内劲掷到黎玉笛面前,再度隐身。

她不疾不徐的收起,把几盘糕点吃得渣也不剩,干干净净不用洗盘子,光可鉴人呀!又过一盏茶功夫,浴桶内的药汤已呈现一片通红,又喝了一杯温盐水的皇甫少杭才缓缓起身,清洗过后穿上单衣在她床上躺平,神色略显疲惫的闭上眼,略作休息平息气息。

“你那臂钏有什么玄妙处?”他开口闲聊道。

她眼神一有不安就不自觉抚模,好像能起保护作用。

她讶然,纤手往臂上一放。“这是改良过的臂弩,里面有十二支连发的短箭,能制敌机先。”

他一听,倏地两眼睁开,眸光熠熠,“十二连发的臂弩?你怎么想到的,谁制的……”

“去问疯师叔,我替他治癫狂引发的头痛,他便依我画的图做了几副,不过别开口跟我要,我给人了。”她娘、箫哥儿、东叔各一副,但他们是六连发的,以防被人抢走照样铸造,唯有她的是十二连发。

黎玉笛让杜了尘制作臂弩是为了防身,因为她不信任人,也以防老夫人或婉姨娘再起杀心,他们至少有自救武器。

其实她对臂弩的构造印象不深,花了一年才画出大约的平面图,再和疯师叔反复的实验不下上百回,两人边做边拆才做出合用的臂驽。

不过说是臂弩更像是暗器,只比一般的镯子偏平及宽了些,短箭真的很短,小指长而已,比穿鞋针略粗大,若未抹上麻药,打在人身不会致命,功夫高的人还能自行取出,恫吓性较高。

“我师父做的?”皇甫少杭目光一闪。

“是。”她一摊两甩手,让杜了尘去头痛。

“我……”他本想说让他看看她的臂弩,厢房外忽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他闪身一晃,失去了踪影。

“姊、姊,你快收拾行李,祖母派人来接我们了,他们催得紧……”唔,怎么有浓浓的药味?

“人来了?”还真急呀!

黎玉笛没让喜儿整理箱笼,她反手拉着弟弟往爹娘的厢房走去。

“姊,你不回府吗?”祖母又要跳脚了,气急败坏的指桑骂槐,让他们一家背“不孝”的罪名。

“我不回,你也不回,时机未到,”以为还会任她摆布吗?想送走就送走,想接回就接回。

“咦!什么意思?”他一脸迷惘。

“一会儿别多嘴,顺着我的话语应和就成。”该给老夫人一个很痛的教训了,让她知晓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好。”黎玉箫向来听长姊的话,不听话的下场很惨,虽然他们是同日生的龙凤胎,可长姊令人心生敬畏。

“嗯,乖。”她顺手模了模他的头,不高兴他居然长高了,比她高两寸,让她有点恨天高。

两人走得不算慢了,但是一到爹娘的厢房门口,还是听见一妇人骂骂咧咧的高声,牙尖嘴利的说着刻薄话,不断数落他们的娘。

在她身侧是事不关己的苏嬷嬷,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出声,任由妇人口不择言,恶奴欺主。

“若是府里不希望我们回府直言即可,我们大不了不回去了。”黎玉笛凉凉的说。她娘不回嘴是当疯狗在吠,狗奴才还上脸了。

“笛姐儿,你还没收拾好,娘叫东婶去帮把手……”疼女儿的张蔓月拉着女儿的手,唯恐她受到惊吓。

“收什么收,咱们不是住得好好吗?寺里清静,没有乌烟瘴气的聒嗓声,咱们多住几日吧,给祖母抄部经书,求佛祖保佑她长命百岁,顺心如意。”黎玉笛捏捏母亲手心,要她一切听她的。

“笛姐儿你……”女儿向来比她有主见,想必已有应对方法,做母亲的不能扯她后腿。

“娘,安心,咱们不能一直被人按着头。”一说完,她面色柔如水的娇语,“苏嬷嬷,这人是谁,佛门圣地不好高声喧哗,这要是佛祖降罪下来,你们谁要担责?”

“大小姐请恕罪,她是在老夫人院子听差的王婆子,奉老夫人之命来接二夫人和各位小姐少爷。”苏嬷嬷面不改色,声音不高不低,好像她就是来传话的,旁的事一概不理。

“喔!我还以为她是我祖宗,黎府先人显灵了,见了小辈还念上几句。”她话里藏锋,句句见血。

故作和气人的苏嬷嬷和气焰高涨的王婆子脸色同时一变,看向黎玉笛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心惊,“老奴不敢。”

“不敢也做了,接着是不是一人给我们一刀,送我们到老祖宗面前尽孝。”

她笑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恶意,但两个人莫名地寒毛直竖。

“大小姐此话言重了,老奴们只是听从老夫人的意思,想你们住在寺里多有不便,特来相迎,早日回府一家团聚。”苏嬷嬷说得冠墨堂皇,话全让她一人给圆了。

“是这样吗?”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是的,老夫人甚为想念小姐少爷们,还常想得夜里睡不着。”她假意拭泪,一副感触良多的模样。

黎玉笛眼中无笑意的面露微笑,“是心中有鬼睡不着呢?还是亏心事做多了怕人找上门?”

“大小姐,你怎么能如此说老夫人,自古孝字为先,你太令人失望了。”苏嬷嬷忍不住喝斥她,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不把自个当下人看待,还当是老夫人的同辈人。

“你以什么身分斥责我?”黎玉笛继续笑着。

“老奴……”

黎玉笛没让她说完,“没错,你就是个奴才,不管在府中的地位有多高,奴才还是个奴才,你想越过主子去?”

“老夫人……”苏嬷嬷想搬出老夫人来说嘴,压压不知轻重的小丫头,叫她一声大小姐是抬举她,真当自己是人物了?

“不要抬老夫人来压我,我不吃这一套,祖母养的狗也想咬主人,你这条老狗胆子太大了,宰了煮成一锅狗肉也是臭的。”趁她爹不在才来冒头,她猜都不用猜那个老女人又使了什么阴招。

一早灵海书院的一名学生来请山长,满脸慌乱的指称书院岀事了,不疑有他的黎仲华便匆匆赶回书院处理。

谁知他前脚刚走没多久,黎府下人就来了,一行十余人像押犯人似的左催右赶,要一群妇孺立即离寺。

赶着投胎也不用这么催,其中没有阴谋谁会相信?老夫人的伎俩也就那两套,翻来覆去用不腻,老是将男人调开再来欺辱女人小孩,认为他们毫无反击能力由人搓圆搓扁,任意屈辱打压,满足高高在上的。

“大小姐,打狗也要看主人,纵使老奴是狗,也是养在老夫人跟前……”苏嬷嬷满脸愤慨。

“怎么,奴才也要和我这主人比身分吗?”她洁白下巴一扬,神情鄙视。

“大小姐……”苏嬷嬷双手悄悄一握,有一股恶气在胸口冲撞,自从她陪老夫人嫁进黎府,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黎玉笛扶着额,往黎玉箫肩头一靠。“哎呀!我好像生病了,快请大夫来,苏嬷嬷怕是白跑一趟,为了不把病气过到府中众人身上,我们暂时不能回府,以免传给祖母。”

“你……”好生狡滑的小妮子,竟用他们先前的话,反过来堵住他们的嘴巴。

“不行,怎么能不回府?老夫人说了今日一定要见到人,你们别给我装死,快动起来,别逼我动手!”想表现一番的王婆子大声嚷嚷,粗黑的大手伸过来就要捉人。

“还敢动手,本小姐就先动你!东婶捉住她,喜儿掌嘴,我没喊停不许停。”白米饭中嗑到硬石子的滋味如何?

“是。”

东婶捉人,喜儿掴掌,响亮的巴掌声一声又一声,把前一刻还张狂不已的王婆子打懵了,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觉得痛,两颊很快高高肿起,一颗牙甚至被打落了。

一旁的苏嬷嬷脸色发白,被黎玉笛悍然的气势震慑住,竟一动也不敢乱动的僵着身子,唯恐那巴掌落在她脸上。

其他来接人的下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笛姐儿,我们真的不回府吗?”看着女儿尚未长开的面庞,黎仲华既怜惜又心疼,他这个父亲太没用了,护不住妻小,让年纪小小的她为家人承受着来自亲人的伤害。

“是的,爹,暂时不用想这些,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泥,要强硬起来。

“为什么?”放在眼前的机会为何不把握,错过这一回,他娘不知又要使出什么手段刁难。

“我们要等他们来求。”老夫人不能不低头。

“求?”

听到这字眼,众人露出“见鬼”的神情,以老夫人的行事作风不可能求人,她会直接绑人。

“娘,你知道吗?舅舅他们要回来了。”底气足就不用惧怕山有多高,爬不过去就铲了。

“什么?”闻言,张蔓月激动地站起身。

“这就是我们的依仗,我们可以拖,拖到老夫人沉不住气自乱阵脚,她不能想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一言堂该关闭了,老夫人也不是那么无坚不摧,很快就矛折盾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黎仲华失神的喃喃自语,眉间似乎多了几分沉痛,他以为母亲释然了,肯敞开胸怀接纳妻子和孩子,结果是空欢喜一场,她强势得只看得见自己的性子还是没变。

说不出是失望还心痛,老人的作为又再一次伤了儿子的心,黎仲华对母亲的母子情彻底瓦解崩裂,在他心中,她不再是他的娘,而是仇人,想逼死他。

“爹,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以此和老夫人谈条件,虽然住在同一座府邸却形同分家,公中给我们的分例一文钱不能少,但我们有自的采买和下人,不再跟老夫人、大房、三房在一起。”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干扰。

“笛姐儿,你怎么说怎么做,爹……六神无主……”他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萎靡得提不起劲。

亲生母亲呀!为什么这么心狠,为了争口气连儿子都能舍弃,无所不用其极的只想争强好胜,全然没想过所做所为有多伤人,弄得母子亲情荡然无存,他……心寒了。

“笛姐儿,你说你舅舅们要回来的事是真的吗?你不能糊弄娘,娘这心……抽着疼……”突然哭出声的张蔓月捉住女儿的细胳臂,泪如雨下止不住,流了满面。

夫妻情深,见状黎仲华将妻子拥入怀中,轻轻抚拍她的背。舅兄能回京他欢喜不已,纵使自己有个虐心的娘。

“娘,我没事骗你们干什么,要不然祖母怎么火烧眉毛似的派人去庄子接我们,她原打算让我们老死在乡下地方。”没送银两也没让人探视,想活活的熬死他们。

“你舅舅他们要回来了、我……我该做什么?我……心好乱,华哥,我太不孝了,一直没在爹娘面前尽孝……”她说得是亲生爹娘,心乱如麻慌了手脚。

“别慌,别乱,岳父、岳母不会怪罪你的。”比起他的娘,他们才是亲的。

“是呀!娘,你别自个吓自个,我们先让人去打理封了数年的张家老宅,这样他们回来才有地方住,然后买几个下人,不用多,看门、打杂、厨房大娘,起码有人开门,有口热汤,至于要不要添人就由他们自己决定,咱们不插手。”管太多反而遭嫌,适当即可。

“好,听女儿的,我们家笛姐儿长大了……”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她不用发愁没能好好照顾她。

黎仲华和妻子一样满脸欣慰。“女儿真好,乖巧又伶俐,瞧她多聪慧呀!帮我们解决多少烦心事。”

黎玉笛在心里翻白眼,这对父母有多感性跟柔弱呀!居然把女儿当依靠,也不看看她那副小身板多薄弱。

“爹、娘,你们只看到姊姊,我的心受伤了。”黎玉箫捂着胸,佯被伤了心。

“还有我、还有我,我心痛,我以后会孝顺爹娘,当个听话的笙哥儿。”跳上跳下的黎玉笙挥着手,深怕大家没瞧见他。

一群人哄堂大笑,将他围在中间拧他鼻头。

“好、好,都是爹娘的好儿好女,我们等着享福就好,你别再跳了,跳得我眼花。”

乐呵呵的黎仲华望着围绕在身边的儿女,亲娘冷漠无情带来的心寒消弭了不少,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福之人,妻贤子孝,女儿娇顺。

“好了好了,别闹了,既然决定不回去了,咱们找个空到附近晃晃,当是踏青,轻松轻松,这些年大家都不好过,趁着这机会一家子出游。”他们也该松口气了,不用再挂心生死两茫茫,一觉黄梁梦。

张蔓月的提议获得大家的赞同,每一张神似的面容上都堆满了笑。

相较于黎府二房家和乐融融,父慈子孝的手牵手漫步山郊野道,共享天伦之乐,黎府宅子里的敬贤堂中,一名五旬老妇铁青着脸,神情阴鸷地将茶几上的茶具一把扫落在地,碎瓷的声响十分扎心。

“反了反了,居然连我的话也不听了,翅膀硬了想飞了是不是,没有我点头,他以为他们能飞得多远?”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喝着黎府的水,吃着黎府的粮,用着黎府的银两,到头来羽翼一丰便将黎府一脚踢开!

气冲斗牛的老夫人怒色满面,一双气红的眼死命瞪着,但她要瞪的人并不在眼前,她手背上的青筋因满月复怒气却无处发泄而涨紫,一条条密布如青虫,甚为怵目惊心。

她刚甩了一套茶具,马上有人递补上新茶县,地上的茶水碎片也收拾整齐,看不到一丝水渍和茶叶渣子。

由此可见她治家之严谨,下人们被管得战战兢兢,没人敢有半丝懈怠,动作飞快仅在眨眼间,一下子又恢复原本的样子,叫人看不出这里发生什么事,一切如昔。

一名容貌与她有五分相似的柔美女子立于老夫人身后,像是看不见她在发火,小手握拳,力道正好的为她捶肩,温顺谦恭地有如好妇典范。

她便是秦婉儿,那位黎仲华被迫纳的妾室表妹,她虽做妇人装扮,挽着松松的髻,可脸上画的妆如少女一般,浅浅的桃花口脂,两颊淡抹薄红脂粉,上勾的眼尾带了点诱人的媚,抿唇一笑多娇俏。

但是再好的打扮也掩不住眼角的细纹,不受丈夫怜惜的女子宛如一朵缺水浇灌的花朵,她看似无所求的面容上有着经年累月的怨恨,三十岁不到已有留不住岁月的老态。

“呜——老夫人,您要为老奴做主呀!您瞧瞧老奴被打成什么样,她打得不四老奴,四您的颜捏,老奴只是奉命行四的奴才,把老奴打死了也成不了四……”少了三颗牙的王婆子满嘴漏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

“他们当真说不回府?”看着底下王婆子红肿如猪头的脸,怒不可遏的老夫人指尖微微颤抖。

“四的,老夫人,不论老奴如何好言相劝,不只对老奴摆了一张愣脸,还说老奴四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脏货也敢说四老夫人的人,老奴再劝就被打了……”王婆子加油添醋捏造不实言论,想把挨打的气给出了。

“哼!一群不知好歹的贼胚子,我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容许他们入府,倒给我蹬鼻子上脸了,短短几年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胆肥了,心也大了,胆敢和她作对。

王婆子又哭嚎着,“老夫人,不四老奴没一句好话,您该瞧瞧二房那一家子横的,二老爷不在,二夫人和少爷小姐们横眉竖眼的,好像老奴给他们送砒礵,要毒死他们,这是怨上你了……”

“小人心,小人心,我要是想要他们的命何须接他们回京,让他们在庄子上终老不就得了!”她是想让张蔓月死,二房媳妇活着,她的亲侄女就上不了位,可孙子孙女是亲的,她还不致于天良泯灭,连孩子都容不下。

黎仲华为何不在,老夫人最明了,她目中闪过一抹厉色,毫无愧疚之意,儿子是她生的,本就该听她的话。

一心好强的老夫人没有慈母心,只有控制欲,她命人收买了一名学生,佯装书院里出了事,身为山长的黎仲华怎能不出面,于是他暂别妻小匆匆离去。

谁知到了书院,所谓的“大事”居然是学生在后山捉蛐蛐儿,一个没站稳跌跤了,手心擦破一点皮。

那时的黎仲华还不晓得母亲背着他耍手段,只觉得上点药就没事的小事为何找上他,一个书院的山长若老是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那他还如何作育英才,不如当个打杂的。

等回到山泉寺后,他才赫然知晓又是母亲搞的鬼,心中郁闷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妻小,他顿感难做人,做人难,两边都是至亲,谁都是手心手背的肉。

“老夫人,您一片爱护之心全被糟蹋了,老奴心疼您呀!您好歹四是他们的长辈,怎么能四您为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口齿不清的王婆子一味的抹黑,她怀中婉姨娘给的十两银子正稳妥的收着。

越听火越大的老夫人面上皮肉抽动得厉害,“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再看你这张不成人形的老脸,我连饭都吃不下了,倒足胃口。”

王婆子还想说什么,多讨点赏银,看惯脸色的苏嬷嬷朝她一使眼神,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躬着身岀去。

“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太不像话了,我老太婆腆着脸请他们回府,他们多大的脸呀!居然不给面子还打我的脸,真当是我吃素的不成!”看来她还是太善心了,都被当成慈眉善目的菩萨了。

“老夫人息怒,儿孙们不懂事也别气坏了身子,再教就是,何苦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动怒?”主子好,底的人才好,神情平静的苏嬷嬷劝说老夫人宽心。

“我不气,我是恼呀!我这人要强了一辈子,连丈夫都强不过我,几十年来他连个妾室也没纳过,府里的男丁全是我一人生的,可到老却被老二家的忤逆,你说我这心怎能不憋屈。”她生的就该听她的话,百依百顺,孝字为先。

老夫人一生强势,身为嫡女的她势压一干庶妹,用高压手段治得她们服服贴贴,扶起心性懦弱的母亲。

及长,她看中黎太傅的学识,他学富五车,她认为他大有可为,便千方百计的接近他,用不入流的招式和他结识,逼走他自幼亲的青梅竹马,再想办法米煮成熟饭。

老夫人和黎太傅这桩婚事是她算计来的,入府并不得公婆喜爱,丈夫也对她十分冷淡,他们更中意的是那位被逼远走他乡的小青梅,可是木已成舟,再不喜欢也得接受。

所以老夫人的婚姻并不如外表所见的美满,她胜在会生,每每与丈夫同房不久便有孕在身,三子二女五个孩子都为她所生,最后还熬死了婆婆,自个当家作主。

没能和自小相处的未婚妻成亲是黎太傅心中的遗憾,有负于人心中有愧,因此他也有些心灰意冷,不太管束他所不喜的老夫人,故而她心性一天比一天扭曲,更加气焰高涨的想掌权,她认为能掌控一个府邸还得不到丈夫的心吗?

可惜她越强势,黎太傅的心就越远,夫妻同床不同心,半天说不上一话,想得到丈夫的宠爱今生无望。

“老夫人就这性子不好,干么和小辈呕气呢?偶尔顺着他们一两回好展现您的大度。他们也是恼呀!毕竟缺衣少食的待在庄子里九年,任谁都不甘心。”苏嬷嬷说了句公道话,她也不想看到母子俩离心。

但是更重要的是主子一发怒,底下办事的人就遭殃,她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就在老夫人手底下当差,老夫人不高兴,他们一样会受到波及,所以她得把老夫人的毛捋顺了,先及自个的小家。

“你这老货,就你敢说这些。”她一没打杀,二没断人生路,怨她没道理,谁叫老二家的挡了婉儿的路。

苏嬷嬷叹了一口气。“咱们都老了,不再年轻,老夫人那躁脾气也该收一收,老奴跟了您几十年,也眼看着您苦了几十年,您不是无情,是憋屈,总想着比人强……”

“够了够了,听你的话我才憋屈,都几年了还说一样的话,你烦不烦?”她不耐烦的挥着手,刚愎自用的人听不进任何劝言,“还是我们家婉儿乖巧,从不惹我生气。”

眼中一闪怨恨的婉儿停了手,露出恬适的笑脸,“姑姑老是爱取笑人,婉儿只是做好分内的事,旁的事也不求。”

老夫人笑着拍拍侄女的手,“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你是个好的,姑姑知晓,老二迟早会看见你的好。”

提到娶妻之后便事事与她反着来的二儿子,老夫人精铄的双眸多了阴沉和不满,有妻就成奴了。

“姑姑对婉儿的好,婉儿感念在心,可您自个的身子骨也要顾好,要是您有个万一,这府中还有谁怜惜婉儿……”她头一垂,装出神色黯然,无助地只会依赖姑母。

“乖,姑姑疼你。”老夫人对柔弱的侄女更心疼三分。

“姑姑,二表哥这些年也挺可怜的,只身在外无人照顾,您也别和他强着来,先顺着他……”没有男人她生得出孩子吗?偏偏第一个娃儿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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