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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气小算仙 第九章 坦白身分邀上京

灯下,欧阳夫人拿着针线细细缝着衣服。

阿羲又长高了,得给他再添两身新衣。还有阿曜,长时间练武,衣服鞋子都坏得快,这几天也给他缝了不少。

想想,阿曜都二十岁了,待这次立下功名之后,是该给他寻个好媳妇。

她挺喜欢陆姑娘的,过去她是性子软弱了些,总被李氏欺负,但几个月前,一场祸事让这孩子彻头彻尾改变了,她变得沉稳、行事有度,碰到事情都有自己的意见。

一场生死,确实会彻底将人的性子天翻地覆大改变,她……不也是如此?

在后宫生活十几年,有沈妃娘娘处处照拂,她养出一副天真性子,那时娘娘喜欢看着她闹腾,总说:“看你这样子,会让我想起过去的自己。”

娘娘曾是个天真浪漫的姑娘,可嫁入宫中后,尽管备受宠爱,却没了天真的权利。

既入宫门,便注定与阴谋诡计为伍,如何能独善其身?就算娘娘不想争,世事偏偏由不得她来作主,不想沉沦也会被拉着沉沦。置身事外不过是句空话,赢了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输了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寂寂后宫,就是一个不见硝烟的女子战场。

她知道娘娘常在她身上心疼过去的自己,她便放任自己恣情恣意——旁的不想,只想让娘娘在枯燥无趣的后宫里多上几分笑颜。

直到大皇子死去,直到她在欧阳将军的保护下月兑离重重围困,将小主子带到吴州的小渔村,慢慢抚养长大。

环境骤变,性子跳月兑的她不得不变得沉稳,而欧阳将军死后,她活得更小心翼翼了,她怕啊,深怕辜负娘娘所托。

心思重重让她变得体弱多病,许是阿曜上进,有足够的本事能保护阿羲,许是陆家三个姑娘经常过来陪自己谈心,心宽意改,这阵子她的身体好多了。

“母亲。”欧阳曜进屋。

看见欧阳曜,她连忙起身道:“回来了?刚好我给你做了两双鞋、两套衣服,这次回军营时带着。”

“好,阿羲呢?”

“还在读书呢,最近不知怎地,读书特别上心。我问了,你猜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他得创造价值,才有存在的必要。”欧阳夫人笑着摇头,其实她只盼着他平安长大,一辈子和和乐乐地活着,那么她便能完成娘娘的托付。

“那是予菲告诉他的,她很懂得激励人心。”

“我从不指望你们有多大的成就,只盼着你们健康平安,你出门打仗,我日日都得烧香拜佛才睡得着。往后不会再有战争要打了吧?”

“不会了。”

“待战争结束,咱们把屋子翻新,母亲给你娶一房好媳妇,好不?”

他本盘算着,战事结束后留在吴州,直到阿羲长大才带着他返京,没想到父皇点名让他回京,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把长凳,在母亲身前坐下。“母亲,我本姓陈,是陈国公世子陈曜。”

那年陈曜被劫匪杀死,他在陈曜身上重生,张开眼,认出自己的救命恩人——欧阳勤。他是宫廷侍卫,也是母妃的表兄,严格说来,他该喊一声表舅,当时他身边还带了名女子与三岁幼童。

倘若他不是“岳云曜”,他不会认出所谓的欧阳夫人是母妃身边的宫女翠吟姑姑,更不会认出欧阳羲是自己的同母弟弟岳云羲。

直到那刻,他才确定,母妃和自己一样已经死于非命。

他假装失忆,然而从表舅眼底确定他认出自己是陈曜。

表舅没有说破他的身分,许是认为在必要之时,他可以护着阿羲,许是因为……带翠吟姑姑和阿羲逃离宫闱时,表舅身受重伤,心知自己撑不了太久,必须为他们寻个靠山。然后表舅认他为长子,阿羲为幼子,他们两兄弟在离开宫闱之后,再度成为兄弟。

“你想起来了?”欧阳夫人惊道。

欧阳将军曾经告诉她阿曜的身分,并嘱咐她,如果无法再躲藏,便破釜沉舟,带着阿曜和阿羲投靠陈国公府。

“是,我也想起来了您是谁。小时候我常进宫,我见过您,当时您是沈妃身边的宫女,对吧?”

“阿曜……”她慌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眼前的状况。

“您不是欧阳夫人,阿羲也不是欧阳将军的儿子,他是三皇子岳云羲。”

他斩钉截铁的口吻吓到欧阳夫人,她愣愣地看着“长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这些年委屈您了,但阿羲不能在渔村瑞安稳生活一辈子,他早晚要回到宫里。”

“不行!”

“难道您要他一辈子不识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辈子不知自己的身世?阿羲那样聪明,他本该当人上人,本该荣华富贵一世,却因为小人作祟,误了他的命运,这样公平吗?”

“可是……”

“您知道的,阿羲聪慧,他不会愿意当个村夫渔民,他想要科考、想要当官,可是他长越大,容貌越像沈妃,更别说他身上那块明显的胎记。至今皇上仍未放弃寻找他,只要他入仕,早晚会被认出来,与其先被别人发现进而斩草除根,不如让皇上当第一个发现的人。”

“可是娘娘吩咐,她要小主子平安长大,没有娘娘庇护,后宫太危险,娘娘和大皇子已经须命,只剩下小主子了呀!”

“您别激动,我不会现在就让阿羲回去,至少要等他大到足以自保,我才会送他回宫。战争结束,我会随宇文将军进京,暗中为他扫除一切阻碍,让当初害死沈妃和大皇子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以吗?你能办到吗?”

“母亲,相信我,我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您安心等我的来信,我会鉅细靡遗地将京城里的事一一告诉您,好吗?”

欧阳夫人看着欧阳曜,五年下来,她早已视他为亲子,欧阳将军过世后,她更是信任他、依赖他,事事以他说的话为主,而今……真的要这么做?

“母亲,请您相信我!”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欧阳曜带着粮食回到战场。

李氏和何大方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在里正作主之下,陆青给李氏写下休书。

里正不可能让何大方娶李氏进门,因此连予婷的丧事都来不及参加,李氏和陈镁就被赶出村子。

里正还威胁她们,但凡她们敢靠近村子一步,就要沉塘为诫。

予婷的丧事欧阳夫人帮了大忙,那几日予心、予念跟着欧阳羲念书,她对两个孩子极好,双胞胎知道家里出了事,对欧阳夫人分外依赖。

丧事结束后,予菲把放进灵泉里泡过一段日子的彼得兔链子挂在予心、予念身上,她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们绝对不能摘下来。

之后寻了一天,予菲告诉陆青,卖身契的事是假的,她是靠着一颗珍珠发家,并让陆青专心于课业上,好好考一个进士回来,告慰祖父在天之灵。

虽然意外,但陆青很快就接受,再加上欧阳夫人软声安慰,和母亲的嘱咐,陆青很快恢复状态,一心投入学业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予菲经常进城帮周逸夫的忙——而她的养殖事业越做越好,家里的事按部就班,慢慢地有所进展。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最轻松自在的时日,她每天练练功、读读书,看看欧阳曜寄来的信,偶尔应付一下、或者躲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总不回京”的岳云芃,曰子就这样过去了。

不久后,战胜的消息传来,普天同庆。

予菲像加了油的机车,随时准备加足马力,迎接欧阳曜返回吴州。

盼着盼着,欧阳曜终于回来了,周逸夫接到消息,直接到渔村里把予菲接进城。

不过首先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欧阳曜,而是许久不见的宋易禾。

乍然见到他,予菲吓了好一大跳,他留着满脸大胡子,将他玉树临风、潇洒风流的模样全给遮住了。

“怎么这样看我?不认得宋哥哥了吗?”

这年头,男人都热爱当哥哥吗?现在阿曜只允许她喊曜哥哥,而某位送上门来的师兄也要她改口喊云哥哥,接着周逸夫凑热闹,要求一声逸哥哥,如今又多了个宋哥哥……

她怀疑,是不是集满一百个哥哥,就可以换两瓶酱油,还是一个保温锅?

“再长出两根獠牙,你就可以改名叫熊哥哥了。”

宋易禾瞪她一眼。“不可爱,亏我为了你到处搜罗种苗,害得我都晒黑了。”

“无妨,有胡子遮挡阳光,胡子剃了,立马白回来。”她笑嘻嘻地望着他。

宋易禾忽然一改态度,正经而诚恳地说道:“多谢你,要不是你的提醒,我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不再说我是小神棍啦?”她始终眉开眼笑。

“你不是神棍、是神仙,再过不久我就要回京,这次我和阿曜好歹可以捞个四、五品将军过过瘾。怎样,想不想跟我回去?我保证你吃香喝辣,从此过上富贵日子。”

他要回京了,那阿曜呢?也走吗?或者他会为大娘和阿羲留下?不肯想、不愿意多想的事突然砸到头顶,她竟有些措手不及,直愣愣地看着欧阳曜。

“别看他,这回他肯定要走的,他的国公爷爷等着他回去呐。”

郑国已灭,功劳呈报后,除了功勋卓越,像他和阿曜这类的之外,十万军队必定要领了俸禄返乡的。

不过……回京,他们也算是返乡了。

这次皇帝特别点名他和阿曜,谁想得到——两个在京城碌碌无为的小混混,投到宇文将军名下,短短几年就混出成绩,看来满京城的废渣都会被他们忧心忡忡的爹娘送到宇文将军麾下好生管教。

宋易禾说……国公爷爷?所以阿曜和宋易禾一样,其实有个了不起的身分?

予菲不想听宋易禾所说,只看着欧阳曜。

他皴着眉心,微微地点了下头。

真的要走?在交通不便、通讯困难的时代,她期待着山高水远,岳云芃早晚会忘记自己,那么同样的山高水远,是不是……阿曜也将会将自己遗忘?

“丫头,你……”宋易禾还想再问。

予菲回过神,想也不想地打断,扯出笑颜问道:“帮我搜罗的种苗在哪儿?”

“在后头,那不是重点,重点是……”

宋易禾话未完,没有人引路,予菲跑得飞快。

看着她微微踉跄的脚步,欧阳曜皱起眉心,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叹气,他快步跟在她身后。

宋易禾看着突然跑远的两人,莫名地望向周逸夫,问:“我说错话了吗?”

周逸夫安慰地拍拍宋易禾的肩膀。“不怪你。”他不懂,宋易禾这么迟钝的人竟然也能为情所困?

宋易禾傻了,不怪他?所以……还是他的错?

“予菲。”欧阳曜追上前。

她假装没有听见他的叫声,自顾自说话。“这个对、这个对……这一片都对,都是蕃茄苗,不过……这是樱桃欸,居然连樱桃树苗都带回来,这个……厚,不厚道哦,骗谁啊,这是荔枝,肯定不是洋人从国外带来的,应该是郑国人种的吧。不过有这么多种苗呢,明年一定可以收获很多蕃茄。”

欧阳曜站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扳过她的脸,认真看她的眼睛,再唤一声。“予菲。”

“你信不信,明年我就会有一大片蕃茄园,明年我的珠贝会长出大珠子,明年我养殖的海鲜将会名满吴州城……”

“知道,我都知道。”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知道她说了很多个“明年”,知道她一点都不想走,知道她舍不得用心经营的养殖场,舍不得亲人,舍不得这个他曾经觉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发展性的小地方。

予菲仰头看他,他其实……不知道。

不知道虽然她表现得信心满满,但她很心虚,出身育幼院,让她对不明确、不稳定的事都怀抱恐惧。

然而身为“大师”,如果她有半分的不确定,就会影响客户的信心,所以多数时候,她的笃定都是伪装出来的。

直到完事,她才会悄悄松口气,背着师父、背着所有人一遍遍告诉自己——其实你可以的。

所以他不知道,初来乍到,她面对李氏与陈镁时展现的强势有多心虚,所以他不知道,一个在施法时帮不了自己的身体,让她有多恐惧。

表面上她轻轻松松赚到银子,表面上她自在自信,表面上她无所不能……可实际上她很害怕,因此她试图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

她找到了,可他就要走了。她的安全感马上要消失,她无法不恐慌恐惧。

只是身为独立自主的女性,她还是必须演出自得自信,所以她在笑,却笑不进眼底,她努力表现自信,可她不知道自己飙得飞快的话,充分表现了她的心虚。

他讨厌她的伪装,因此把她收进怀里。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要走了。”

“嗯,京城很好玩吧,去了以后,碰到什么好东西,别忘记写信告诉我。还有啊,你年纪那么大,这次进京皇帝会不会给你赐婚啊?到时候我会送你一份厚礼,金色珍珠怎样?你老婆肯定会爱死我。”

他明白,她说得越快,心里越慌。

她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努力假装这个世界和她想象中一样安全。

“京城很好玩,而你的金色珍珠留下来,逼着逸夫给你换银票。我的老婆会不会爱死你我不知道,但是老婆……你会爱死我吗?”低下头,他的额靠上她的。

他是冰块,一块不擅长甜言蜜语的冰,但她的心慌逼出他的甜言蜜语。

她听懂他的话了,缓缓吐气,甜甜笑开。

她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甜言蜜语,可她更明白远距离的爱情有多容易终止、受伤。推开他的胸口,她认真对上他的眼睛,放缓说话的速度。“宋易禾说你的爷爷是个国公?”

“对,陈国公,年轻的时候凭着一股蛮力,替朝廷打了好几回胜仗——皇帝恩赏他一个国公爷当当,他的儿子以父为荣,以他的人生做为学习的最高目标,可惜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留下我一个独子。

“国公爷爷后悔了,打死不让孙子当个有勇有谋——对朝廷国家很有用的大将军,因此拼命宠、死命宠,把我宠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小时候傻是可爱,长大后傻容易被坑害,我与一群和自己一样烂的人往来,成天喝酒闹事,还爱上一个孙姑娘,非要把人家娶进门。

“可人家孙姑娘喜欢有上进心的公子,不把我这个烂纨裤放在眼里,而我旁的功夫没有,死缠烂打的本事无法自谦第二。国公爷爷头痛极了,他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另外找个小表妹嫁给我,可那女人……”他没有形容,只翻了个大白眼。

“长得丑?”予菲接话。

“美,美到让人胆颤心惊,美到我的心肝受不了,只好离家出走,半路上碰到劫匪,差点命丧刀下,是欧阳勤救下我,然后我……成为现在的我。”

他本想一口气把重生的事告诉予菲,但周逸夫和宋易禾追过来,他及时收口,把话吞回肚子。

“你们家是注定的将门世家,就算国公爷爷不想让你上战场,最终你还是在战场上立功。”

是啊,陈国公矛盾得很,既为他的成就感到光荣,却也为他担心得瘦了十斤,这次返京后,他想再度离家出走,恐怕难罗。

“予菲,我和易禾是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纨裤,此次在对郑国大战中立下功劳,皇帝很讶异,原本我想请求宇文将军让我留在这里的,没想到皇帝点名要我们随军返京。”

当然,这当中肯定少不了承宣侯、华玉长公主和陈国公的请求。

陈国公或许还会在皇帝跟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自己半条腿已经入了土,孙子再不回来,深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我懂。”

“这次我没打算带母亲和阿羲走。”

“为什么?因为国公府里宅斗厉害,二房人马想方设法想要承袭爵位,你死便罢,你活着会增加袭爵的困难度,你担心带阿羲和大娘回去,他们会受到波及?”

欧阳曜失笑,揉揉她的头。

宋易禾捧月复大笑,插嘴。“在想什么,陈家三代单传,如果阿曜没了,皇帝就捡到一个大便宜,家产爵位立刻充公。”

“既然如此,大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带她回去享福的。”

“我会,但必须等我在京里站稳脚根,能护住他们,才能带他们回去。”

所以还有其他危险因子?是陈国公府的敌人,还是皇帝对陈国公府心存疑虑?或者他在当纨裤时,将一群有权有势、在皇帝跟前很厉害的人全得罪透了?

“予菲,跟我进京,好吗?”

为什么不能带大娘和阿羲,却要带上她这个没名没分的?“你是……确定能护得住我,还是觉得我的皮厚,耐摔耐打?”

突地,周逸夫和宋易禾控制不住,失声大笑,这么严肃的气氛也能被她打破。

“你会观人看相,你可以破解风水阵法,你可以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

所以不是因为耐摔耐打,而是因为很好用?

沉吟片刻,她回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第一见眼到你的时候,我就决定抱紧你的大腿?”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普通人没有的紫气,这样的人日后必定会飞黄腾达。之后每见你一次,我都发现紫气不断增长,我就猜想,你会不会想要推翻旧朝、自己当皇帝,到时抱大腿的我也算有了从龙之功,说不定你会封我当国师……”

宋易禾和周逸夫被这话吓呆了,周逸夫急忙捣她的嘴巴,宋易禾则把手指放在自己唇上,压低声音咬牙道:“小神棍,这种话你也敢乱说,要是被别人听见,会被砍头的。”

“不就是说说而已。”从龙之功?她真是随口说说、随便想想的。

“连想都不行,还说说呢!”宋易禾呵斥。

“好吧好吧,不讲了,我要说的是……曜哥哥,将来你一定会鸿图大展,你的前途无可限量,有朝一日你定会站在高处俯瞰众生,只是高处不胜寒,别样的繁华,自然伴有别样的孤寂与苦痛,你……要好生掂量。”

高处不胜寒?欧阳曜凝睇她的眉眼,抿唇一笑,怎么就这么聪明呢,逸夫、易禾都猜不出来的事,她却看出来了,看出他想要冒的险。

“你会帮我吗?”

天!她只是胡扯、只是随意试探,他还真认了。

才几秒钟前的事啊,不是说……不能讲、不能想的吗?

他怎么就想得这么认真了?当国公爷不够,还妄想要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非要吗?”

“非要!”

“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

“你确定唯有一路做到底,才会甘心?”

“确定。”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你想争的不见得是个好东西。”她的歌声很烂,还是硬把整首〈好了歌〉都唱出来。

“胡说,身为男人不争取功名,太没出息。”宋易禾不满。

予菲皱眉,这位老大,她说的“功名”不仅仅是功名好吗?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既然如此,你干么成天汲汲营营?要不要把二皇子给的万两银票送给我?”周逸夫也站到反对方。

“予菲,帮我,可以吗?”欧阳曜拉紧她的手,认真道。

不想点头,她知道头一点,有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与人生,可是他的眼神那样认真,认真到……教她无从拒绝。

予菲尚未从欧阳曜的话里回过神。

先前她点头了,然后他把她拉进屋里。

她以为他要亲亲抱抱加上翻翻炒炒,奖励她豁出性命为他的成功做垫脚石,没想到会听到那么吓人的故事。

原来穿越重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原来岳云曜在陈曜身上重生,原来他是被皇后娘娘害死的大皇子,是“天生帝命”的大皇子,所以他不甘愿,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问:“既然如此,你和师兄有仇呀,面对他时你怎么能那么冷静?”

然后他立刻不冷静了,说:“不准你喊他师兄。”

她干笑两声。

他又说:“如果连这点事都不能忍,如何做接下来的事?”

她明白,他要把阿羲推上皇位,在那之前,皇帝必须好好地活着,皇后害死沈妃的事必须被揭穿,师兄……不,岳云芃必须中箭落马。

既然答应阿曜进京,该准备的事就得尽快准备起来。

她得开始取珍珠,皇太后的八十岁生辰是她露脸的大好时机。

蕃茄苗已经运回村里,就让王叔、王大郎、王二郎尽快种下去,待蕃茄熟透,她再回来一趟,教王婶做蕃茄酱。

周逸夫说了,年底考核过后,也许他也必须返回京城,所以她得先整里好蕃茄食谱,送到亿客居。

呼,予菲大喘气,提笔把要做的事情一一记下来,没有时间可以让她浪费。

姥姥端一碗酒酿汤圆进来。“予菲,先歇歇,待会儿再忙。”

端起汤圆,她最喜欢这一味,家里日子好过之后,姥姥从未在吃食上苛待大家。

“姥姥,爹这几天心情还好吗?”

“怎么好得起来,怎么说予婷都是他的女儿,幸好文先生给的功课多,让你爹忙得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那上头。那个李氏和陈镁……”提到两人,姥姥皱起眉心。“老天爷会用雷把她们给劈死的。”

“对,坏人一定会有报应。”

“没错,就是这话。”

“姥姥,曜哥哥这次立下大功,皇帝召他去京城。”

“我听说了,这会儿欧阳夫人总算是熬出头啦,往后他肯定要留在京城的对吧,那欧阳夫人和阿羲呢?”

“目前先留在这里,等曜哥哥在京城稳定之后,会派人过来接他们。”

“我就说这孩子是个好的,将来一定会有大前途。”

村里谁不这么说,要不能有那么多小姑娘喜欢他?陈镁还为了争夺他把陆予菲给推下海。

“姥姥,明儿个我就让王叔带王大郎、王二郎去田里种蕃茄。我不懂得种庄稼,这种事我做得肯定没有他们好,往后咱们家那几亩地就交给他们。”

“光种蕃茄?”

“那可是好东西,在我们大岳朝里是头一遭,等蕃茄结果,我再教姥姥和王婶用蕃茄做菜做酱,到时定能赚不少钱。”

“你办事,姥姥相信。”

“我配了几坛药汁,收在我屋子的床底下,那药能让咱们池里养的东西不生病,姥姥每隔几天往池子里放几滴就行,也可以兑上水,浇浇蕃茄,那会让它们长得更好。”

“真假?难怪我们家的鱼虾硬是比旁人家的好吃,都是因为你配的药汁?”

“对啊,只要不生病,鱼虾贝类都会长得特别好。”

“如果养鸡鸭猪羊呢?”

“姥姥可以试试啊。”

“谁教会你配药汁的?”

“师父教的呀。”

“你师父还真是什么都会。”

“是我运气好才能碰上师父。”

“可不是吗,我们陆家祖坟肯定是冒青烟啦。”

“姥姥,祖坟冒青烟这话,等爹爹考上进士再来说。”

“予菲真觉得,你爹能考上进士?”

“我觉得能。姥姥,我那药汁,您每天也放几滴到水缸里,多喝能够耳聪目明、身体强健,爹读起书来会更有精神。只是这件事儿要悄悄地做,莫要教旁人知晓,要不人家一句怪力乱神,说不定咱们都要摊上罪名,听说知县最讨厌人家装神弄鬼,前些日子才杀了个仙姑道士的。”

呃,虽然把这件事栽赃到知县头上是有点过分,但就……先借用一下吧。

“姥姥懂,天底下就是有那种人,自己没本事,见到有本事的就想打压。”姥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这话难得地让予菲红了脸。

“不对啊,过去这事儿一直都是你偷偷做的吧,今儿个干么交代我?”

她叹口气,靠到姥姥肩上,撒娇道:“姥姥,我要跟曜哥哥进京。”

“什么?”姥姥一听,吓呆了,连连摇头。“不行,你一个大姑娘……还没有成亲呢,怎么可以跟着男人到处跑?虽然阿曜这孩子很好,可是你跟他一跑就是私奔,私奔的话……

以后当不了正妻,只能做妾。予菲,你脑袋给我清醒些,再喜欢他,也得给我乖乖待在家里,等欧阳家上门提亲,在这之前……”

“姥姥,您想到哪里去了啦。”予菲娇嗔道。

“难道不是姥姥想的那样?”

“当然不是,这次大军攻打郑国,我看宋易禾……”

“那个常到阿曜家里玩的小将军?”

“对、就是他,我发觉他面相有异,就画几道符篆给他,还叮咛他要特别小心,免得有命出征、没命回来。他相信我的话,因此躲过一劫。”

“真的假的,我们家予菲这么能耐?”姥姥诧异地看着孙女儿。

“当然是真的。姥姥,您知道宋易禾是谁吗?”

“谁?”

“他是承恩侯世子,他娘是皇帝的亲妹子华玉长公主,这次他想请我进京帮他家里改改风水,也为他爹娘看看相。还有啊,咱们皇帝崇尚道教,封慧明大师为国师,他觉得我的本事不输国师,想要带我进京,说不定我会有意外发展。”

“你跟慧明大师怎么比?呸呸呸!小孩子不懂事,随口乱说。你还是别去了,咱们家现在不愁钱,你爹又马上要考试,要是运气好能考上秀才,再一路往上爬——到时当个官,咱们陆家还需要你一个官家千金抛头露面?不去不去,予菲乖,咱们乖乖待在家里。”

见姥姥猛摇头,满脸的担心,予菲一笑——被人心疼关爱的感觉真美妙,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的。

不过她答应阿曜了,无论如何她都得进京。“姥姥,我怀疑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怀疑慧明大师就是我师父,当年他受重伤,我救下他,之后他开始教导我道术,我都不知道自己学成没有,某一天他就消失了。我听宋易禾的描述,觉得慧明大师的模样很像我师父。”

“那……要不,你写封信托宋公子送去给慧明大师,咱们等他回信,如果确定他是,你再去见他一面,如果不是,进京的事就甭提了。”

“可是……”

“还可是什么?姥姥知道你本事高,但是千里迢迢的,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只身在外,多危险呐。”

“不会危险的,有宋公子和曜哥哥在啊,何况我们是跟着宇文将军的军队一起班师回朝。最重要的是……”她咬咬唇、皱皱眉,一脸的为难。

“是什么?”

“我给宋公子收钱了。”她从怀里掏出两千两——是上回帮孙老爷办事的银子,她没给姥姥,扣掉捐出去的一千两,剩下的全收在空间里。

突然看见两千两银票,姥姥惊得连话都讲不出来了,这辈子……不、上辈子、上上辈子……她可能好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孙女儿给人家看风水就能赚这么多钱?

把这么多的钱往外推,对不起陆家、也对不起她的人生,只是……咬牙、挣扎……她硬把银票推到予菲面前,逼着自己把头转向窗外,大口吸气、大口喘气,这绝对是她的人生中最痛苦的抉择。

“拿、拿去、去还……”

见姥姥痛苦的模样,予菲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姥姥肉痛啊,眼泪扑蔌簌往下掉,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可没良心的孙女竟捧着肚子笑得那么畅意?

这个不孝子孙,不知道她家姥姥心如刀割吗?

予菲抱住姥姥,把头靠在她身上,道:“姥姥,钱还不回去了,人家是承恩侯世子,要是我出尔反尔,一个不高兴,顺手把我的命给收了,我都不知道要到哪里哭呢。”

“这么严重?要是早知道……你怎就那么大胆子,敢跟人家收钱?”

“我这不是不懂吗?他可是我碰到的第一个世子爷,要不,姥姥以前碰过世子爷吗?”“你当世子爷是桃子啊,风一吹就掉下好几个?”姥姥瞪她一眼,眼泪还挂在颊边。予菲心软了,环住姥姥的腰间,道:“姥姥别担心,我为自己卜上一卦,说此行风调雨顺、百虫不生,肯定会顺顺利利挣不少银子回来。”

“你当种稻子呢,还风调雨顺、百虫不生。”

“姥姥,如果爹爹一切顺利,日后自然不会留在这个小渔村,到时不论是外放或留京,都需要大把银子买田买地买屋宅,另外,我心里还挂着件事呢。”

“有大人在呢,你一个小丫头心里挂什么事?”

“我想帮爹爹再娶房媳妇,咱们陆家的子嗣不能断。”

这话说进姥姥心坎里,是啊,老陆家的子嗣万万不能断。

岳云芃连睡着都带着笑,因为他的小师妹……很可爱。

真的很可爱啊,说着奇怪的话,却句句都能勾动他的心,前世的她没有这辈子可爱。

那天他又去找她,贪财的她居然把万两银票交到他手上,说:“契约取消。”

他问:“为什么?”

她摇头。

“为什么不说?”

她深吸气,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回答。“看透一个人,不说,是一种聪明。看清一件事,不说,是一种态度。”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晃。“朋友是世上最奇怪的词,得些名利、朋友全来了,咳嗽一声、朋友全都散了,交朋友,宜随缘不宜强求。”

“你觉得我交你这个朋友是强求?”

她大翻白眼,心底肯定想,废话,用万两银子买来的友谊难道不是强求?

他又道:“和我在一起,你不会吃亏。”

她摇摇头,莫测高深地说:“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和勤奋的人在一起不会懒惰、和积极的人在一起不会消沉、和智者同行会不同凡响、和高人为伍会登上巅峰……”

他立刻接话。“恭喜恭喜,高人恰恰在此。”

她缓慢摇头,回答,“和皇子在一起……”她啧啧两声,继续摇头。

“和皇子在一起怎么啦?”

“会死无葬身之地。”

“谁告诉你的,别胡说。”

“皇位诱人,天家无亲情,为那把龙椅,兄弟、父子、夫妻一个个粉墨登场,大演武戏,连对亲人下手都不留情,何况对我们这种平凡贱民,所以珍爱生命、远离皇子。”她再度朝他摇摇头,丢下银票就往外走。

是欧阳曜对她说过什么?可他一个偏远地区的武夫怎能知道宫中大事?

他冲出门一把拉住她,铁了心道:“你喜欢也罢、不高兴也罢,你这个师妹,我要定了。”

她噘噘嘴、皱皱鼻子、顺顺头发……做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小动作之后,嫣然一笑道:“你这个师兄,我不要定了。”

他还陷在她的笑容里,她就从他掌心溜走。

不过,不怕的,他是师兄,更是二皇子,他有的是本事娶她为妻。

忽地,挂在床边的风铃声响,那是鬼差与他约定的暗号。

皱眉,岳云芃坐起身,盘腿打坐,双手在月复间交叠,咒语从唇间缓缓溢出……

走过黑暗的甬道,哭声、叫喊声不断地冲击着耳膜,岳云芃听而不闻,阔步向前行。走到终点,门上挂着匾额,上头写着“阎王殿”。

他走进去,里头的人忙成一团——一场战役,郑国灭,无数亡灵急待处理,阎王翻着生死簿一一细阅。

“你来了?坐一下吧!”阎王对他招招手。

岳云芃挑了个位置坐下来,一个鬼役送上一盏茶,他端起杯子,暗黑色的茶水,味道不差,但颜色看了就教人不喜,即使已经来往阴间数百年……也许是待在阳间的时间较长,他对于地府的阴冷仍然不习惯。

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不久后胸月复间暖意上升,通体舒畅。

工作告一个段落,阎王合上生死簿,走到他对面坐下。“这次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请说。”

“你父皇的寿命原本只剩下两年,但今年大涝,他不顾百官强烈反对,启用良臣,还赐予尚方宝剑,并将国库掏尽,拯救了七千三百六十五条无辜性命。虽然这场战事导至两千三百七十二人死亡,但加加减减,这笔功劳足以让他的寿命再延长十年,你觉得如何?”“这种事为什么要找我讨论?”

“当初让你附身在岳云芃身上时,我就告诉你,皇帝尚有七年岁寿,七年后改朝换代,你才有机会当皇帝,既然要延他十年岁寿,自然要知会你一声。”

“无妨。”当皇帝本来就不是他所欲。

“既然你同意,那这件事就说定了。”

“可以。”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我找到许娇的魂魄了。”

微哂,岳云芃道:“我也找到了。”

“你找到她?不可能啊。”

“为什么不可能?”

“如果你找到她,她的魂魄怎么还会四处飘荡——不知何去何从?”

“魂魄?你的意思是,她死了?”

“没错,她这世投胎,活到十四岁又死去,事情已经过了大半年,鬼差在执行任务时遇见她,本来要拉她回地府,但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法,竟然逃了。”

鬼差回到地府立刻写认错单,准备接受惩罚——要不是他行事谨慎,把事情经过从头再看一遍,还不晓得岳云芃找了数百年的人竟然滞留在人间。

唉,他容易吗?每天要处里的亡魂那么多,一个疏忽就漏掉了。

师妹已死?心一沉……所以陆予菲真的不是他的师妹?岳云芃沉声问:“许娇逃到什么地方?”

说到这个,阎王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

“怎么了?”

“寻到她的鬼差资历尚浅,没弄明白她往哪个方向逃……这是坏消息,不过好消息是,她想起当许娇时的事,记忆恢复,迫不及待想返回人间寻找乔……”

阎王话未竟,岳云芃就大怒一拍桌子,她仍对大师兄心心念念,枉他寻她千百年!

“别气别气,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回阳间之后可以想办法召回她的魂魄,两个人面对面把话说清楚。这些年你过得也够辛苦了,等把话说清楚之后就可以考虑回来,咱们把契约撕掉,看在你帮地府办那么多差事的分上,我保证下辈子让你投个好胎,再请月老给你牵条红线,让你一辈子过得幸福美满。”

岳云芃凝着眉目,半句话不说。

阎王干笑两声,道:“丑话说在前头,召魂的法术很多,你千万不可以用那等伤天害理、伤人性命的。”

岳云芃轻哼,不再理会他,抬脚就走。

他的心很乱,乱到他快搞不清楚自己。找到师妹应该是很高兴的事,这几百年来,他满心满眼只存着这件事,可为什么……心里有股严重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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