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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神与殇 第九章 陌路

领着无赦,上董家辞职时,尹娃轰轰烈烈赏了董承右两巴掌。

为离愁打的。

打完,一点也不觉得快意,思及离愁死前模样,整把怒火烧上来,顾不得举止,撩裙抬脚,又朝他狠踹。

董承右被踢得发怒,边吼着奴仆进来驱赶人,边要回手反击。

抬扬的手,眼见要往尹娃脸腮落下,中途已遭截下。

无赦一指抵在董承右月兑间,竟教他无法动弹。

之后赶来的众护院,谁又能拦下无赦?

董承右很明白,若尹娃开口要无赦取他性命,无赦连丁点迟疑都不会有,而他的生死,不过是指间蚂蚁,一摔就没。

无赦是己方人时,让他尝过脾睨众人的得意,情势逆转,无赦成为敌方的恐怖,他此时此刻,体会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为何董承右即便恨得牙痒,浑身发颤,榆拳暴青筋,却只高囊月兑口一句“让他们走!”,任由两人大步走出董府别院。

离开董家,换尹娃变成了转虫,要无赦抱着不放。

问她怎么了,她埋首在他肩颈,闷声回:“脚扭到了 ”借口笨拙,实际上只是要讨抱。

然后,温热的湿濡,滴在他领上,小小的水珠。

离愁刚过世那几日,她天天哭,每夜蜷在离愁房里,想着离愁、和着眼泪,哭累了,慢慢睡去。

后来她不敢再哭,干么哭呢?哭了离愁也已永远回不来,把自己弄成泪谭子,更不会有谁替她擦眼泪,不如实际些,连同离愁的分,好好活下去。旁人看她飞快振作,好似弟弟的死,于她并无影响,不过几天工夫,又能同邻人说说笑笑,甚至有人背地里说,走了一个白痴弟弟,对她不知是多幸运的事,解月兑了嘛,怎能不乐呵呵地笑?

子过好过满。

所有的软弱眼泪,她将它们都藏起来了。

自从遇上无赦,封泪的罐子,像有了破口,时不时会流淌下来。

因为知道,在他面前哭,他会替她擦眼泪。

因为知道,他会珍惜。

她可以在想到离愁时哭,可以在懦弱的时候哭,可以在伤心的时候哭。

“下次要打人踢人,我帮你,你不要自己动手,我很擅长的看是要削断几寸臂骨,或是腿肉片成几片,他皆能精准办到。

“我哪有那么爱打人呀……我也不要你弄脏手,我知道你不喜欢的。”她心里清楚,他虽被称为杀神,却一点都不嗜杀,冰剑在手,他面庞冷得透彻,全无悦乐。

她反而觉得,在巨木隐林间,神色泰然,轻声吟唱古调的那个他,才是真正的他。

“回去你唱歌给我听,哄我睡觉。”

他当然不会拒绝她,颔首应允,神情却无比认真,像个按课本勤学的好孩子,道

“书上说,哄人睡觉的最好方法,是做些很累的事”

她的回应,是重重搥他后背一拳。

又看了不该看的书!

谁说哄人睡觉的最好方法,是做些很累的事?

有时,光是枕进教人安心的胸膛,挨靠着他睡,单纯体温交融,共暖着方被中天地,她就能睡得很好。

一路由他抱回家,她伤感哭意渐消,倒是睡意,被养了出来,甫沾枕,便在无赦的歌声中,悄然入睡,好梦正甜。

尹娃却不知晓,睡醒之后,等待着她的,是措手不及的骤然剧变。

她醒来时,他仍在睡。

这是颇罕见的情况,无赦浅眠,总在她稍有动静时,便先一步清醒,印象中,好似没见过他几回睡颜,尤其是这般熟睡,长睫覆掩,不似假寐。也不知他梦见什么,眉心居然是紧蹙的。

她有些想笑,轻揉那道蹙痕,低浅道:“别是梦见我叉腰骂你呀。”

见他眉心略放松,她蹑手蹑脚下床,没忘记替他拢妥被子,猫儿走跳地离开房间,盥漱完毕,准备早膳。

待她忙完一轮,他还没醒,她又踩着同样步伐,挪往床缘。

低身,故意朝他耳畔吹气,边细数早膳给他弄了哪些吃的,有馒头、酱肉片、腌渍酸瓜、煎蛋,想吵醒他胃里馋虫。

蓦地,一道强悍手劲,把她扯跌在床,幸好被褥柔软,扑上去也摔不疼,倒真的吓了她一大跳。

被牢牢箝握的臂膀,从骨子里泛起麻痛,她忍不住嚷疼,却见无赦长发披散,如墨迹流淌,面庞掩去泰半,覆在她上面。

发如瀑,垂曳至她颊畔,半掩于墨发后的眸,深邃若潭,紧锁她不放。

“醒了就别玩了,疼耶,松开!”她拍打那只手,他没放,她改拍他的脸,以为他犹半醒半惺忪,在撒娇。

膀子上的五指总算渐渐松放,换她使坏,捏拧他脸腮一把,权当小小报复,力道当然没他重。

拧完,又以指月复推揉她拧出的红痕,虽浅,仍旧舍不得,边道

“好了,去洗脸。”

他没有立即动作,愣坐在床上,长发溢漫一身,墨色渲染,她刚开完窗,转身见阳光淬满他周遭,银耀美丽,竟有几分似极了他在虚境隐林的模样。她瞧懵了,怔了半晌,回过神,索性直接拉他起身,替他更衣,又催促他漱洗。

“你今天怎么钝钝的?到底是清醒没?”

……”

“快吃吧。”她递给他馒头,夹满酱肉片、酸瓜和煎蛋,分量饱满,再配上一碗昨夜喝剩、早上重新温热的萝卜汤。

尹娃自己咬一口馒头,吃得双腮鼓胀,像只偷藏食物于颊囊的鼠儿,他觑了片刻,才跟着咬下手中馒头。

这沉默,着实古怪。

身为她口中的“蜱虫”,除了夜里同衾,他们的早膳光阴,便是他最缠人的时间之二,不黏着她、腻着她、蹭着她,他哪能罢休?

她疑惑瞅他,没被缠腻住,很不习惯。

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她本能去探他额温,担心他这副蔫蔫模样,是源自于生病。

他由着她探额,没挪开眼,再至她边嘀咕“不烫呀”,边收回手,他都静静未语。

原本想问他“怎么不说话?”,平时总是尹娃长尹娃短的,醒来到现在,还没听他吭半声,不过时辰已晚,再迟,便要错过早市时间。

那可是每日的黄金时段、挣钱的好时机,着实没工夫闲聊,催促他快吃,吃完又领着他上工,赶上最蜂拥的人潮,开张叫卖。

客人陆续挨近拣货,她顾不得与无赦多聊,塞几本书给他打发时间。正与一名姑娘推荐香粉,转角处突然冒出三名彪形大汉,粗暴推开女客,喝斥要她滚,另外两名竟不管光天化日、人来人往,朝尹娃的货匣就是一阵乱砸胡摔。

尹娃吓跳,当然马上厉声制止。

不料彪形大汉蛮不讲理,话也懒得多说,反手往她脸颊掌掴。

这一掴,打得她头昏眼花,跌坐在地,右腮热辣辣疼着,口中漫开些些血腥气味,可怕的鲜红巴掌印浮现,她木若呆鸡,忘了伸手去捂。

是震惊,也是错愕,却不是因为彪形大汉的施暴。

而是有无赦在,她居然还会被掴耳光?

她太习惯无论何种情况,无赦都会护住她,不让谁伤她半根毫毛,就像先前成碧灵纵容婢女扯坏她衣裳,又或者是董承右挨了她打,意图反击她忍着痛,更忍着耳畔嗡嗡作响的尖锐嘈杂,往无赥那方望去。

他立在一旁,眉目轻敛,美得如诗如画,眼光落于书中,彷佛周遭这番动静,并未干扰他。

教唆三名彪形大汉闹事的元凶,娇俏婀娜行来,带着一阵银铃轻笑,面上净是洋洋得意。

会干这种勾当,除成碧灵外,还能有谁?!

当成碧灵丢下一句“我要让你在这儿活不下去,你最好早早滚到其他地方去!越远越好!”,尹娃怒火炸开,忍无可忍毋须再忍,飞扑过去,同成碧灵扭打成一团。

尹家小呛椒不发威,处处退让,以和为贵,却被当成了羊角豆(秋葵)!

既然听不懂人话,行,就用拳头来说!

论单挑,娇娇女成碧灵只有挨打的分,然而她有三名彪形大汉随行,见主子挨揍,纷纷上前帮忙,拎小鸡似地将尹娃从成碧灵身上剥开,再粗鲁甩出去。

尹娃撞上台阶,肘后硌出剧痛,手臂发麻,眼泪几乎要飙出来。

“打她!狠狠打她!”成碧灵颊上有抓痕,发鬓散乱,珠花全歪了大半,脖颈间也有好些胡乱扒出的五爪痕,她既气又恼,尖着嗓,喝令三名大汉动手。

几名摊商叔伯抄起手边工具,锅铲菜刀秤杆,往尹娃前方一站,挺身护她。没有。

无赦没有上前。

他站在不远处,文风不动。

看着眼前的混乱、看着她的狼狈,然后……

没有然后了。

这阵街头混乱,引来巡城差役注意。

彪形大汉皆有案底在身,不好面对差役盘查慌忙低声劝退成碧灵,成碧灵虽心有不甘,衡量得失之后,只好作罢,脚底抹油,散了。

周围很吵,尹娃耳边却很静,这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

听不见几名叔伯指着无赦,骂他居然任由尹娃被欺负;听不见几名婶姨惊魂未定地安抚她;听不见无赦是否出言为自己辩……

但她听见自己喘着气,带些颤声、带些嗔怨的诉苦口吻,问他

“无赦,你为什么没帮我?”这一开口,扯动右腮,终于察觉到疼痛,兴许更是心里委屈,眼泪跟着落下。

他默了许久,眼中,只剩冰一般的淡漠,整个早上皆未开口的嗓,比眸光更冷,不解反问道

“你是谁?”

林知晚曾言,她们那儿有一日称作“愚人节”,在这天向人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都能得到原谅。

她忘了林知说的是哪月哪日,今天吗?

可是无赦这玩笑,太过头了,她一点都笑不出来,呆呆反问:“什么?”

他依旧淡然觑她,不作声,眼神似看着一个陌生人那般,毫无温度、毫无干系。

尹娃终于反应过来,跺脚,扬声嚷道:“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问我是谁?”

“我不叫无赦。”他神情不像玩笑、不像戏弄人站得很近,又彷佛离她千里远,触及不到他的心思。

他的眼中,没有暖意,没有笑意。

没有她。

“你到底怎么了?你从早上醒来就怪怪的对,自打他醒来,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醒来?我从未睡,何来醒?”

“你唱歌哄我睡着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你不该是这模样……”她正欲努力回想,他却没有耐心等待,旋身便走,尹娃一呆,顾不得收拾被砸坏的货品,拔腿追上。

他像全然不识此地,走入了死巷,堆满杂物的死路,对他不构成妨碍,他轻巧点足,雪白袍袖轻卷如浪,修长身影已立于墙头。

微微风势,拂发扬袖,墨丝舞动,湛蓝天幕相衬,一幅最美的墨绘景况,亦不及他一二。

尹娃在下方喊他,他恍若未闻,目光不曾停驻。

她才眨了一下眼,墙上身影已失去踪迹。

“无赦!”

她盲目于街市寻他未果,猜想他会不会回去了。

于是匆匆奔回家中等他,坐立难安,在小院子里来回不晓得几趟了,地上都快踩出深深足印子。

想起他立于墙上的神情,她见过,在无赦领她意识溯源,将他的过往呈现眼前。

是远古的杀神。

那一位面庞似寒冰琢磨,眼中不存情感,视万物皆如草木,所以能无情对待之神。

她不明白,究竟哪儿出了问题,无赦他……怎会变这样?

他昨天还唱歌给她听……今日,却当她是陌生人?

她揉着眉心,把昨天两人相处点滴翻找出来一处处重复回想,一遍遍反复思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鉅细靡遗不敢有所缺漏,想找出从哪里开始出现端倪

门突然被打开,她惊跳而起,嘴里已先喊出声:“无赦——”

来的,却是伏胜。

伏胜见她眼神失望,蓄积在眸中的泪,纷纷滚落,也吓了好大一跳。又看见她红肿脸颊,手足无措,慌问道:“你怎么了?谁打你了?那只混蛋杀神吗?!别哭!伏哥给你出气!”浑然忘了,他连打都打不过,还想出什么气?

尹娃抹掉泪,抽抽鼻,试图想冷静同他说一说,一块帮她找找头绪,可是话甫离口,声音就先哽住了,她停停说说,好半晌才把今早发生的事儿,道尽七八成。

伏胜越听,浓眉越是紧锁。

那尊杀神如何将尹娃摆心尖上,他瞧得比谁明白,当日他不过嘴上胡说尹娃是他亲亲娘子,杀神醋成啥德性呀!怎舍得尹娃受委屈?

“伏哥,你看得见家里的三只讙,你帮我问问它们,昨天我睡着之后,无赦有无奇怪行为?多大多小都行,说给我听。”尹娃已经想不到其余办法,只能求助他。

伏胜当然不会拒绝她,朝墙角柜旁勾勾指,想来是叫唤三讙,只见他与那方虚无说话,正是问着她方才的疑惑。

“壹说,杀神一直在唱歌;参说,它们不敢靠太近,不过听起来心情不错;肆说,它们听着听着……也睡了。”

简言之,三讙说的,全是废话。

尹娃更茫然了,虽是问向伏胜,却更像自问:“伏哥,你说他是怎么了……”

伏胜挠挠脑袋,随口一句毫无建树的嘀咕:“怎么了活久了,久到坏掉了吧?”

尹娃听得极在意,追问:“久到坏掉?……活太久,真会变这样?”

“我们狰里有一只老祖宗,活得还没杀神久肉身灭了不说,附入石像内的魂体,平日挺正常的,偶尔也会犯糊涂,不认得我们这些小辈,总问着你是谁我是谁他是谁,更曾以为自己仍处于远古时代的岁月。”

“会恢复正常吗?”

“有时,几个时辰就恢复啦,有时得好几天、好几月。”看见尹娃神情忧心忡忡,那句“最长曾经好几年”,伏胜选择咽下不提。

尹娃并没有被安抚到,可此时除了等,她什么也无法做。

束手无策四个字,原来是这般深沉无力。

只能期盼,如伏胜所言,几个时辰……或是几日,无赦能恢复往常,尽早回来。

数不清多少次晨昏更迭,时刻交替,尹娃过得浑噩,无心计算、无心工作,连吃了些什么、伏胜同她说了什么,她全然回想不起来。

脑子里辗辗转转,唯存一念——无赦怎还不回来?

有时想得更深一些——无赦若真的不回来怎么办?

你是谁?

他的面庞、他的声嗓、他的眼神,皆覆上一层寒冰,望过来的目光,比冰更刺骨。

她每每回想,忍不住哆嗦后怕。

要是他一直记不起她,又该怎么办

伏胜及三讙全出去替她寻人了,尚未归来,她屋里待不住,便往门口坐,眸光遥遥凝望,盼着远远长街,能行来那道熟悉身影,一日一日,如此重复。

蜷得小小的身影,残阳余晖映照之下,只剩无尽的茫然。

日落,月升,夜幕低垂,风寒料峭,她依然抱膝坐在原处。

再三顾盼的长街,依旧空荡,她一心冀望的那人,犹未归返。

夜更深,风更寒,街道人声终至消散,家家户户灭了烛火,掩窗入眠,全城彷佛仅剩她独醒。

一道乌云突来,掩蔽月华,将最后一束光明没收了。

可并非全是乌云之故。

夜风撩动衣袍之声,清冽明显。

尹娃抬头去看,看见了无赦。

他身后衬着被墨云遮去一半的月,周身淡淡圈银华,发间光泽似水波潋艳,眸微敛,睨向她这一方。

眼神远较先前问出“你是谁”时,更添十分森冷,不知在天际间俯瞰了她多久。

她喜悦之心澎湃,一时忽略他眸中莫名凛冽,不顾久坐的姿势僵硬酸痛,踉跄朝他飞奔。

他不落地,她也无法碰触到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却真真实实是天与地的相隔。

“无……”她正要开口喊他,他眉心一蹙,原本空空如也的右手迸出一道强光,异常刺眼,她根本无法直视,甫眯眸,就听见伏胜嘶吼声炸开。胸口蓦然一阵火辣疼痛,伏胜撞开她,她尚未弄懂发生何事,伏胜已再大吼:“壹参肆!带她走!快跑!”

尹娃只来得及看见伏胜左臂遭砍出一长道伤口,鲜血噗滋飞溅,濡染伏胜大半张脸,又因剧痛与心急,他面目狰狞,龇牙咧嘴。

什、什么情况?伏胜为何伤得这么重?

她被三道迅风扯动,彷佛有谁托着她双腿又有谁推在她背后,用以疾驰速度逃命。

胸前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她以为被伏胜鲜溅濡的衣襟,漫开了更大范围的火红渍迹,像一朵舒瓣绽放的牡丹花,艳红赤美……

原来,受伤的不只伏胜,还有她。

若不是伏胜撞开她,无赦手中的那柄剑,已将她劈成两段。

毫无迟疑的剑锋,置她于死的坚决,未曾留情的残酷,终于让她疼得哭了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无赦会变成这样?!

在昨日之前,明明还很幸福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她。

就连无赦,亦不清楚眼前这一切,究竟是虚、是实、是梦、是真?这处全然陌生之境,既不像妖魔肆虐的混沌大地,又与虚境隐林迥异,他为何身在此地?喊他“无赦”的人,是谁?

他大惑数日,驰骋于苍穹、抑或落足于深海,脑中仍不时受此干扰。不知疼痛为何物的他,竟会感觉一股又一股的酸涩,化为尖针一般,密集扎刺着他,让他恼,让他躁,让他愤怒。

这些,一定都是幻象。

是他在隐林中,孤寂了太久,徒生的一片虚妄。

而她,是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身影,想来,正是虚妄的起源。要断离虚妄,只要毁去源头,又岂会是难事?

剑杀之,幻象自然破散。

所以他折返回来。

杀她。

将这扰他思緖、乱他心神的妄除去。

可为何,砍中了她,此地此境却仍未破碎,依旧不见隐林踪迹?

“你究竟在干什么?她是尹娃呀!你居然、居然对她动手伏胜戒备未懈,防着他追杀过去,做出防卫举止,手臂上鲜血汨汩,飞快流失。尹娃?

这名字,他不识得。

但脑中再度传来尖锐刺痛,针针没进深处。

他抡紧双拳,闭合双眼,抵抗这股不适。

尹娃……尹娃

这两字,逼出他额前薄汗,难以承受,甚至忍不住一掌拍打额心,企图拍散这样的“疼痛”。

可它仍是不消失,干扰着他,于是他又是重重一记拍击

伏胜见他反应古怪,自己打自己,哪会放过这逃命好时机,趁他闭目扶额,立马转身窜遁,先溜再说。

也幸好伏胜动作快,因为下一瞬间,无赦挥动手中剑,剑光劈裂伏胜方才所站位置,斩出深深一道裂痕,地鸣轰隆,像是单纯发泄之举。

过了好半晌,无赦缓缓放下贴在额心间的手。

“果然还是必须除掉她,才能结束这场荒谬。”他沉吟,右手持剑,收了收紧。

再睁眸,眼底徒剩一片冰冷。

伏胜与三讙在“老地方”碰头

多年默契使然,即便未曾约定地点,仍旧不约而同想起这处藏身袐境。藏身袐境,位于妖炼穴中段,地底深十里的一道缝隙。

当初由三讙发现,躲进这儿,凭藉穴气冲淡妖息,大妖们便寻不着它们。缝隙之下,尚有更深处,但穴中劲气强烈,由下而上窜出风息,三讙不敢亦无法潜得更深,况且,尹娃也受不住。

伏胜到来时,三讙已胡乱咬碎草药,敷在尹娃伤势处。

浓绿色草泥,和着止不住的鲜血,颜色瞧起来有些恐怖。

尹娃紧闭双眼,不知是昏是醒,眉心蹙痕深之又深,脸色却极为苍白,似覆盖一层霜雪,长发被汗水泪水及血水打湿,糊在腮帮颈,气息既急促、又虚软,模样可怜。

绞于裙侧的双手,紧得握成了死白,瑟瑟颤抖。

“尹娃怎样?”伏胜顾不上自己的伤,开口便问她情况。

壹咬来草药给他,伏胜随手抓了往臂上伤口一抹,权当了事。

参则是回答他:“不太好……”

伏胜闻言,拨开挡路三讙,凑到尹娃身畔。

哪里是不太好,根本是非常不好。

他虽挡住杀神一半攻击,仍是无法护好尹娃,那一剑,本会斩裂尹娃,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让尹娃免于分尸命运。

光是剑芒余威,人类便承受不住。

她这样的伤,即便绑了大夫前来察看,不过换来几句“有什么话赶快跟她说说,老夫无能为力,家属请做好打算,节哀顺变……”的废言。

……尹娃?”伏胜轻声喊她,生怕声音大一点,都会震痛她。

她没有睁开眼,眼尾泪痕蜿蜒,始终湿濡水灿。

感觉她呼吸微弱,似有若无,勉强看见她唇瓣翕动,却无半丝声响逸出。不用出声,他也知道她含在嘴里、喃喃轻念的两字为何。

无赦。

被伤成这样,依然挂念,依然在意。

伏胜没有时间细想,尹娃的情况亦不容他浪费时间去想,眼下保尹娃不死,比什么都要紧!

他向来不是智力挂帅的族种,做事全凭本能,而兽类救人的本能办法,最快狠准立马见效,当属这一个

他吐出元丹,毫不犹豫,喂入尹娃嘴里。

“老大?!”三讙阵躁动惊呼。

元丹攸关修为,打回原形事小,损及性命事大!

伏胜没闲工夫理会它们,专注给尹娃渡气,心里并无多大把握。

万一她与元丹相斥,人类服用不了妖类丹物;万一她受不住元丹威力;万所幸那些“万一”,没有发生。

尹娃伤口的血止住了,痛楚似乎也成功减缓,呼吸逐渐平稳顺畅。

只有眼泪,颗颗坠跌不休。

“老大你给了她元丹,那你……”壹见伏胜面上血色退去,担心道。

“不碍事,是灵蛇元丹,先前靠它得来的修为被杀神毁去部分,但元丹无损,说不定正因为它效力大减,尹娃才能承受它。失去这额外的百年修为,伏胜不心疼,反正本就是平空多赚的,能救活尹娃便值了。

在妖炼穴内,有了妖物灵丹,她便能于吐纳之间,凭藉穴中丰沛脉息疗养。所谓妖炼,正是此一缘由,妖物占了这穴,等同拥有一处天然补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伤养伤,没伤养身,绝无坏处。

“你们去找些清水和食物,小心些,别被杀神撞见伏胜边交代三讙,边剥下外衣,撕去血淋淋的破损左袖,避免血沾染她,再轻手覆盖在尹娃身上,聊以御寒。

而他,闭目调息,眼下多思无用,先等尹娃将伤养好,再来烦恼吧极黑之地,绿竹苍苍,因墨色相衬,竹叶更显女敕翠鲜绿。

无风,叶梢沙沙声亦轻灵飘荡。

尹娃睁眼醒来,映入眼帘,便是此般光景。

意识有些恍惚,彷佛该记得什么,又遗忘了什么,心中正疑,左右张望,不解自己身处何方。

“离殇姑娘。”

她听见有人唤她,一回身,墨色中,渐浮出一座红木凉亭,似谁人信手绘,彩墨未干。

亭中白衣男子伫立,桌上备妥茶水。

那男子,衣袂飘飘,与无赦同样一身雪白,却有两样风姿,好比白牡丹及白莲,虽皆为白,绝无法相互取代,较量不出谁优谁劣。

她明明迟疑着该不该走过去,脚下站立之处,竟似涓溪流动,缓慢将她带入亭中。

既已入亭,她索性乖乖坐下,白衣男子为她斟茶,茶香四溢。

你是?”

他浅笑,笑靥温文,周身恍有暖风拂过,黑绸长发轻轻飘逸,答道:“冥城文判。”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半晌,不知是诧异于所谓文判,生得这般好模样,抑或觉得她与文判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怎会梦见他?

蓦地,她记起来了,她被无赦

因为她死了,所以文判前来,勾她魂魄?!

见她面露惊惧,神情太容易解读,他又是一笑,安抚道:“莫怕,我只是暂入你梦境,并非你已身殒。”

她低头察看,无赦砍伤的胸口伤势不在,暗暗拧自己大腿也不疼,果然真的是梦。

“你入我的梦做什么?”这就是俗称的托梦吗?她爹娘哥哥弟弟皆未托过梦给她,反倒是她不熟识的文判入她梦中,着实古怪。

“先前杀神天尊照护你左右,我们不好近身万一与他动起手来,一剑被斩魙了都有可能,而如今他离去,自然是和离殇姑娘细细商谈的好时机。”面对杀神,无论鬼神,皆颇忌惮。

文判之言,教她眸色黯淡,离去两字,戳进她心窝口,淡淡泛疼。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她像是病急乱投医,不在乎文判口中的“细细商谈”是要谈啥,只想探求一个答案,关于无赦离去的答案。他轻颔:“知道。”

她眼眸大亮,攀住激川中唯一浮木般追问:“快告诉我!”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缘由。”

他一改好整以暇的品茗姿势,正了正面色,笑容犹在,只是变得浅淡,道“世间,不该有永存不灭的存在,天道生生循环不息,世论轮回,不仅人类,神只亦然。哪的时代,需要哪样的神只,开天之初,生存艰难,神只多司争战,再至天地断离,万景萧条荒芜,则多为创造之神,直至近世,神只司掌的分工,才更精细起来——开天时期的神只,大多已殒灭,有些羽化后重归,有些化为清风灵光……杀神却安然无恙,你可知,那是一段多漫长的岁月?与之相较,沧海桑田仅须臾,白衣苍狗刹那间。”

她一脸懵,面上茫然写着“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可凑在一起,我听不懂……”,文判便掐头去尾,说得更浅显易懂些

“杀神要殒灭了,在此之前,他意识逐渐混乱破碎,不知何夕、不明就里、不辨是非、不识时变,或以为,自己仍肩负屠弑妖魔的重任;或以为,自己幽禁隐林,眼前所有,不过是迷惑幻象……”

杀神要殒灭了。

这一句话,便教尹娃怔忡,反应不及。

殒灭?

他说,无要殒灭了?!

这一句话,便教尹娃怔忡,反应不及。

殒灭?

他说,无要殒灭了?!

“现在的他,不是你认识的他,而是真实的他,最一开始,被造就出来的他。”

“等、等等……你口中的殒灭,是指……无赦会死吗?”

“神并不称之为『死』。”文判很有耐心,纠正她的错误用词。

“但就是那个意思吧?!”

……若以你的定论而言,是的。”

人类看待生死,狭隘而论,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这一个人由自己身边消失,再不会同他说话、笑闹、生气,见不着面、听不着声、没有了呼吸,躯壳入土为泥,终成冢黄土,便叫“死亡”。

尹娃慌道:“可无赦没有任何生病迹象呀,怎突然——”

“突然?不,他的殒灭,比预期更迟缓,无人曾预料到,他竟能离开虚境。所有神只都以为,更早之前,杀神便该神殒,在隐林间,回归虚无。”况且,神之殒,也非病痛缘故,何来兆?

只因天命已尽。

尹娃难以平静,文判说的这些,无疑是巨大震撼,冲着她。

听见无赦将殒,内心既慌又痛。

越是这种时候,想见无赦的渴望越强烈,想留在他身边,就算自己无能为力,至少还能相伴。

可无赦不记得她,更对她刀剑相向

文判入她梦境,并不是来等她接受现实,他的来意,才是接下来要提的重点,于是他明知她仍旧惊惶,犹继续说道

“他若是静静地、无声无息地,迎来殒灭之日,倒也还好,坏就坏在……他崩灭之前,这一段混沌错乱。”随文判声嗓而至,两人周遭黑幕浮现色彩,由一小滴血红墨色开始。

渲染、晕扩、流动,艳赤逐步吞噬掉所有的黑。

不过眨眼瞬间,尹娃身处的环境,徒剩大片的红。

怵目惊心。

更怵目惊心的,是这些血红,一点一滴,全是由无赦剑尖落下。

而无赦的面容,映衬其间,眉眼淬染血艳,面庞俊致无瑕,却一贯清冷。雪白衣袂翩翩,浓墨长发极黑,因血红色覆盖,增添无比瑰丽。

皆说红色喜气、热情,尹娃只看见,无心、残酷,以及杀戮。

“疯癫狂乱的杀神天尊,错认眼前种种全是虚像,他本无慈悯之心,脑中潜藏唯一命令,只有『杀无赦』,不会去分辨谁该死、谁不该死,所有生灵在他目中一般无二,皆无轻重。”

她很想与文判争辩,为无赦澄清他绝不会如此,可话鲠在喉间,几度欲言,又静静咽回。

要如何担保呢?

文判说的“杀无赦”,她亲眼见过,他扬剑挥下的冷绝无情,令她痛彻心腑。

一般无二,皆无轻重,犹若攀折一枝草木,当时无赦望着她的眼神,如是说道。

待她,都能这般凶残狠戾,更遑论其余人事物。

“离殇姑娘,非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寻求你帮助,实在是无能为力,又无法眼睁睁见杀神因殒灭前的失控,将这尘世搅弄至天翻地覆,生死簿满本荒唐混乱,枉死生灵,不计其数。”

“我……我岂有能力帮助你们?面对那样的无赦,我也不过是个废人。”尹娃勉强扯扯嘴角。

“不,能近其身的,唯你而已,再无第二人能做到。”

蒙文判青睐,她都想苦笑问他:你对我哪来的信心呀……

“如果是先前的无赦,你那句话我还颇有自信,但现在这一个……别说近身,我光朝他眼前一站,他就赏我一剑。语末,逸出一声浅叹,撑不住假笑的唇角,沮丧垂下。

以往处处让着她、护着她的无赦,此刻何在?谁能替她找来还她

“换作其他人朝他眼前一站,下场怕是更惨。”

她苦笑:哪有这种比较法?”看谁被少斩几剑,谁就算赢吗?

“我既然说了,杀神濒临疯癫狂乱,自然会有不那么疯癫狂乱之际,待那时,他定会急于寻你,毕竟,你是他在茫茫尘世中,唯一的挂念。””她比谁都更希望那个会挂念她、重视她、怜爱她的无赦,能重回她身边。

可是,能吗?

“离殇姑娘,接下来便是我们要请求你之事。”

文判神情认真,甚至肃然起身,朝她敬揖,教她不由得坐挺身子,敛去诸多杂思,注听着。

说话的却非文判,一道沉嗓,字字刚硬,自她背后传来

“当他靠得够近,取下你髻上的钗,刺向他胸前死穴。”

周遭红景变换,如鲜活流动的血,漫满眼前。

她与无赦的身影,映照其上,却上演无比陌生的一幕戏。

戏中的她,在无赦送来一个拥抱之后,藏进袖中的钗,无声无息,没入无赦胸口。

无赦双眸骤瞠,瞳色蓝红艳丽,倒映她的泪颜,再掺入难以置信,不知是痛是怒,他周身迸出一圈炫光,她娇小身躯被震飞,湮没于炫光之中。红幕一再重复,尹娃只匆匆扫视了头一遍,便不敢重看。

连重看都不敢,当然更不敢去做,要她伤害无赦,她做不到!

她身后之人犹开口道,淡淡陈述:“虽说是死穴,却无法致死,不过是扎入后,能短暂牵制杀神,否则当日倾尽神族全力,也难以将其囚禁虚境。”

她终于侧转螓首,瞧向说话那人,竟是曾在街市偶遇,半途拦下她,询问卖钗的男人,他满面狰狞疤痕,一见难忘。

此时,他身战袍,迥异于当日路人扮相,威武刚烈之感更盛。

文判亦道:“据说,创造杀神天尊初始,几名天人深思熟虑过,害怕做出连祂们也无法掌控的恐怖屠物,于是在那具躯壳上,留下一处弱点。”尹娃不由得回想起,梦境溯洄,她看见孤寂千万年的遗世神只,以及,扎破胸口的粉女敕木钗,钗头粉蔷突兀绽放。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她之前还小肚鸡肠地以为,木钗代表他与谁的藕断丝连,吃起莫须有的干醋。

他口中的“重要”,有着这样沉重涵义。

“我办不到,这种忙,我帮不上,也绝不会帮。”尹娃虽非严词拒绝,态度却很坚定,毫无半丝迟疑,与两个男人眸光相视,她不退缩,又道:

“我明白你们的担忧,杀神癫狂失控,将成人间最大劫难,若我通晓大义,就该与你们配合,奉行『为民除害』的高尚情操,可我,终究不过区区凡人,我很自私、很渺小,我求的从来不是世间和平,我要的,只是我最亲近之人的安好……”

“他天灭地,你何来安好?!”刀疤脸男语中带怒,斥责她的不知轻重。“你们可以想尽办法阻止他,但我,只会成为陪伴他的那方,不能动手伤他。”

尹娃边道,身形逐渐虚渺,代表她将由梦中月兑离,于现实中清醒。

刀疤脸男仍欲开口,倒是文判阻止了他,任由她自眼前消失。

“就这么让她走了?!”刀疤脸男——尹娃如此称呼他,然文判向来更尊敬些,唤他“武罗天尊”。

“劝服只是其一,既然不成,毋须强求,不过换条路走,多费些工夫罢了。”文判淡道。

两人周身景幕,再度被浓黑吞噬。

幕间,尹离殇执钗贯穿杀神胸前的光景,掩盖于墨色,终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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