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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瓶安 第六章 皇帝驾到

手指在桌面上越敲越急、越敲越大声,宁承远烦啊!

还以为小章鱼会高高兴兴、开开心心进宫,还以为她发现自己就是当年救下的哥哥,她会惊喜不已,没想到她脸上明白写着——你,恩将仇报。

她后悔了,后悔对他伸出援手。

事情怎会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天底下的女人,谁不梦想着能进这尊贵地方?谁不梦想着能享尽荣华富贵,被皇帝宠上一回。

难道是……他长得不够英俊潇洒?

不会吧,再怎样也长得比白景好,她都愿意嫁白景了,为啥不愿嫁他。

从小他样样坏,命差、运坏、八字糟、脸臭、脾气烂……全身上下就是这张脸好到让人艳羡,伯父说老天爷很公平,总会在某个部分把亏欠人的补上,他深信自己这张俊脸便是老天爷的补偿,多少女人看见他这张脸就迈不开脚,流着口水求嫁?多少女人想方设法要爬上他的床,求他一夜恩宠?

可他的小章鱼,怎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轻轻抚模匣子里的首饰,每回万珍坊出新款首饰,他便挑最好的留下,连同那年冲动、在夜里送出去的珍珠簪,也让苏喜从章欢婷的妆奁里取回来,满满一匣子,就等着今天见面时送出去。

原本他打算问她:有没有开心,有没有惊喜?

原本他打算说:信不信,早在很多年前,我们就熟到不行?

原本他打算把话本里面听起来很蠢的话说一遍,比方缘定三生、比方前世朕就是你的良

可是她震惊、愤怒,无声抗议他的自作主张,害他把满肚子话全憋回去。所以他也愤怒了,不止愤怒、他还要迁怒,一张臭脸、一双怒眉,再加上不怀好意的目光、死死瞪着站在案前的喜怒哀乐。

这些年宁承远的丰功伟业说不完,打仗、改税制、揪弊案、筑堤防、励农桑,他还说服父皇广开通商口,把邻国的钱财留在自己家。

人不在京城,他避开皇子间的权位争夺,但京里暗地培养的势力却一天比一天大。

在他的推波助澜中,几个皇子一个个自寻死路,再加上有远见的皇后,她膝下没有皇子,早早看中宁承远,将他记在名下成为嫡子,让他登基为帝顺理成章。

在这漫长的五年里,他天天都盼着大事成、能光明正大把小章鱼抱进怀里,狠狠的睡他个三天三夜,没想到……他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了,小章鱼却差点儿被他吓成死章鱼。

苏喜道:“皇上别生气,瑜嫔娘娘应是一时太高兴,反应不过来。”

宁承远从鼻孔重重一哼,当他傻子吗?他会分不清惊吓还是惊喜?

他不在的这五年中,是喜怒哀乐轮流在暗中保护小章鱼,他们是最了解小章鱼的人,当然他也不遑多让,三天一封信、十天一报告,连小章鱼出恭前要喝一大碗水的习惯他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说,她为何不乐意进宫?”

喜怒哀乐面面相觑,当年被留在京城保护个小姑娘,四人满肚子不乐意,他们更想跟在主子身边闯出功业,想和金木水火土几个一样,盼着日后能博得好前程。

幸好虽未置身战局,但主子登基后并没忘记他们,给封赏、许官位、依旧委以重任,他们心知肚明,主子是在奖赏他们这些年做得好,由此可知,主子对瑜嫔有多么看重,谁知……瑜嫔对皇后娘娘的请求,他们也听见了。

天底下怎有这么不识时务的女子?谁进了宫还能出得去?别说女人,就是长了翅膀的母嶂螂也没这本事呐。

他们心里也清楚,皇上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十岁的瑜嫔宁可舍去章府的荣华,在外头自由自在生活,十五岁的她又怎会愿意进宫,争取镜花水月般的富贵?于她而言,皇宫就是座大牢笼。

可是,这话能说吗?当然不能,这岂不是在说主子跟这座皇宫不好?你知、我知、大家知的事儿却不能实话实说,心苦呐……

“说啊,平日里话不是很多的吗?怎么今天一个个成了锯嘴葫芦?”

“回主子,许是觉得嫔位太低。”苏喜硬着头皮乱扯,心想瑜嫔会在乎权位才怪。

然而在旁伺候的韦公公却频频点头,这话有道理,整个后宫就一后三妃,虽有尊卑,却相差不大,瑜嫔一出现就成了地位最低的,心里应该很不爽吧。

“她父亲只是个没什么用处的七品官,其他人的爹可都是身负从龙之功的一、二品大员,给她弄个妃位,她能见着明天的太阳?”宁承远反驳,就算宫里那几个不动手,宫外的亲人们也会蠢蠢欲动。

要不,明明知道皇后的小动作,他怎会默许下来?

长又荒僻又偏远呐,不过……他眯起双眼,他乐意让小章鱼住进去。

他指向苏哀,“你说。”

轮到他?怎么办,要怎么掰?苏哀战战兢兢扯谎,“呃,许是心里还想着白大人。”其实白景提亲时他正盯着,把章瑜婷不愿意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

不想没事,一想到白景,宁承远就咬牙切齿,敢跟他抢小章鱼,胆子不是普通肥啊,他仗着什么?青梅竹马、师兄妹情谊?哼,知不知道、他早就钻进章鱼窝、爬上章鱼床了。

想到章鱼床,宁承远的脸臭得更厉害了,这些年没有她在身侧,他怎么睡、怎么不安稳,为了下半辈子的睡眠,怎样都要把章鱼给抓进后宫,可谁知差一点点就让白景截胡。

若非如此,他干么心急火燎,朝堂刚安定,就迫不及待把人带进宫里,连半句交代都没有,难怪小章鱼心生不满。

“要不,给白景赐个婚?朕亲自给他挑选对象。”他咬牙道。选个脾气大、样貌丑的恶婆娘,让白景如堕深渊、恨不得早点重新投胎做人,哼!敢跟皇帝抢人?就让他尝尝地狱的滋味儿。

宁承远脸上的恶意太明显,苏喜心下一阵惊悚。可怜的白大人呐,想想他与章姑娘的情谊,想想那是个多聪明有才的男人,岂能莫名其妙葬送下半生。

心中善念动,苏喜道:“皇上说得好,白大人过得幸福,瑜嫔娘娘便也能放心。”

这句话很人讨厌,却也恰当地提醒了宁承远。

没错,得让白景日子过得欢喜,才能把小章鱼给彻底忘记,要不两个失意男女,日日看着月亮、思念对方……光是想象就恼火。

“行了,朕会给白景挑个好妻子。还有吗?再说说。”这次,他的目光对上苏怒。苏怒考虑半天,决定大着胆子、实话实说,“瑜嫔娘娘许是担心后宫手段,在庄子里生活多年,娘娘处处与人为善,那性子不适合与人争权夺利。”

“胡扯,朕一碗水端平,后宫风平浪静,哪有什么争夺之事。”

苏怒把真相戳破,惹来宁承远怒声斥责,他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啥事都可以改变,独独改变不了自己是皇帝的事实。皇帝就得有后宫,皇帝就得三妻四妾,皇帝就得……

当皇帝容易吗?他已经够辛苦了,只是希望心底的那个人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见皇帝发怒,韦公公连忙出声安抚,“皇上雨露均沾、一碗水端平,后宫是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宁静。”

宁静到嫔妃们能凑桌打叶子牌,不容易啊,实在是皇帝万岁、皇帝伟大、皇帝了不起!

韦公公用力点头,满脸真诚,捧皇帝这种事,得打从心底做起,才不至于流于表面,造就虚伪,这是企图当皇帝身边第一人的他,必须谨记的规则。

苏哀一面用手肘推苏怒,让他把剩余的话吞回去、一面睁眼瞎说:“许是宫里没熟人,难免忧虑。”

熟人吗?宁承远又敲起桌面,片刻后道:“去,让莫延多往长晃晃。”

他解决不了事实,但解决谎言的本事一等一。

“是。”

“还有没有别的?”宁承远问。

喜怒哀乐面面相觑,他们又没有城墙般的脸皮,说谎都不带脸红的,勉强拉出几句胡扯,已经是极限。

苏喜代表回答,“应该没有……了吧?”

宁承远不满地道:“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若再想到其他,立刻告诉朕。”

“是。”喜怒哀乐齐声应和。

宁承远起身,把批完的奏折往旁边一堆,抱起檀木匣子,转身走出去。

韦公公涎着脸笑道:“皇上要摆驾何处?”

“长。”太久没睡好,他需要补眠。

“可是今天轮到永安宫……”说好的雨露均沾呢?说好的一碗水端平呢?

韦公公看着皇帝愉快的脚步,轻松的背影,连摇头……都好像带着笑意,若有所思,后宫平静要被打破了吗?

“皇后娘娘生病,朕岂能被过了病气。”

生病?啥?有这回事?太医没上报啊……

韦公公脑子一转,懂了,皇上高兴怎样就怎样,他说皇后病了,便是病了。

立志当狗腿子第一人的韦公公立刻着手安排,于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话就应在皇后身上。

皇后娘娘正在啃桃子,今年的桃子肉厚汁多、味甜,她连吃了三个还停不下嘴,可是太医却突然来了。

今天是请平安脉的时候?

“臣给皇后请脉。”

正纳闷着,赵太医往地上恭敬一跪,让皇后想拒绝又不好意思,只好先净了手,把手腕给送上,不久,赵太医额头出现几滴冷汗。

赵太医吞吞吐吐道:“娘娘病了。”

皇后瞪大眼,啥?她病了?乱说,她好端端的、活蹦乱跳的,早上还到御花园逛两圈,她怎么就病了?

咻……两片落叶贴在浏海上,乌鸦一只接着一只从头顶飞过,拨掉落叶、擦掉鸟屎,章瑜婷重重叹口长气。

她从不敢妄想,进宫后能过上好日子,但这也太凄凉……

定定站在原处,宫女们的对话还在章瑜婷耳边绕。

“长?那不是纯妃死前住的地方吗?”

“是啊,纯妃死得多凄惨呐。”

“谁想得到,皇帝的宠妃下场这么悲凉。”

“听说纯妃死后长开始闹鬼,白日里也阴风阵阵,没人敢靠近。”

两个为她领路的宫女,你一句、我一句,把纯妃从进宫到死亡,短暂的宠妃人生讲解得无比完整。

章瑜婷不是笨蛋,多少察觉这是专门说给她听的,毕竟通常在背后说小话,又是两人都知道的老故事,根本不必把来龙去脉交代得这么明白清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表达想法。

人家等着呢,等她被这篇故事吓得魂飞魄散,等着入宫新人用最快的速度吓成疯人、转而变成死人。

就说后宫不是个吉祥地,为啥女人都想方设法往里头钻?

她好后悔,后悔没事为啥要当皇帝的救命恩人?要是知道他的身分那么高贵,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对他的黑雾起贪念,难怪……从他身上收获的黑雾能换得那么多玉瓶浆,实在是人家身分无比高贵啊。

可不可以重来一回?可不可以把恩情收回?可不可以打死不认,矢口否认自己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在接连叹第十口气之后,双手贴上斑驳大门、轻轻往前推,大门纹风不动,但是她被木屑刺到了,摊开掌心,忍痛拔掉上头木刺,看着血珠子冒出来,她忍不住叹第十一口气。

进宫首日便见血,真不是好兆头。

章瑜婷掌心再次贴上门板,这回使了劲儿,她的力气不是拿来唬人的,在刺耳的嘎吱声后,轰的一声,门板当着宫人们的面往后……塌了!

一阵灰尘飞起,泥沙沾满她整张脸,该死……什么兆头不好?错!根本是凶兆。

欲哭无泪,她好想逃,可是皇宫围墙筑得这么高,侍卫到处跑,恐怕还没成功出逃,自己就先被斩成肉酱。

憋住想哭的,她再深吸几口气后,继续往里走。

皇宫里头到处都铺满青砖或红砖,但长不知道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用来做备用冷宫,偌大的院子里,地上没铺砖贴瓦,是纯粹的泥土地,绣花鞋踩几下就得废了。

整个前院到处长满杂草,右手边有个不算小的池塘,据背后不愿进入院子里的长舌宫女道:那池塘是专供发疯嫔妃往下跳的。

呵呵,干笑两声,她试着安慰自己,这样……很好,有池塘可以跳就不必跳井,井里的水喝起来会安心一点,至少不会有腐尸味。

不要发疯、不想跳池塘,她只能竭尽全力,把所有事往好的方向想。

然而在她尽力说服自己,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的同时,风吹过……在偌大的寂静空间里,飘出女子的对话……

她双目倏地圆瞠,鬼……吗?

小章鱼吓成傻章鱼,因为两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女子朝她飘来。

小宫女惊成笨宫女,因为好端端的两扇门,怎么会……躺在地面?

三个人、六只眼睛相对望,呼吸都变得急促,表情都有见鬼的惊惧,片刻后,三只食指同时指向对方。

“你们……”章瑜婷道。

“纯妃?”从屋里出来的两个宫女异口同声。

下一刻。

“我不是鬼。”章瑜婷摇手。

“我们也不是。”两个宫女摆头。

再下一刻,三人呼吸渐趋平稳,脑袋恢复正常运转。她们一起深吸气、一起深吐气,也一起松口气。

傻宫女对上傻妃嫔,章瑜婷持续往好的方向想,能与傻宫女搭伙,糊里糊涂傻一辈子,也是不错的选项。

被派进长的下人,有宫女两名:星儿、月儿,太监三个:小阳子、小辰子、小顺子,以及长期待在长的管事太监留公公。

除留公公之外,其他全是贵妃娘娘精心挑选的,他们之间的共同特征是:年轻没经验、傻气爱笑、没野心没心机。

星儿和月儿长得很漂亮,一双勾人美目、诱人身段,再加上十四、五岁妙龄,是走到哪里都有年轻小伙子抢着要的姑娘。

像她们这种等级的宫女,在过去多数会被娘娘选在身边,以便适时替自己固宠,但现在的娘娘们,越争、宠越少,心机手段在皇帝身上施展不开,安分乖巧才是立身之道,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自找麻烦,把她们拉到身边吸引皇上目光。

因此打她们长开之后,不是在浣衣局洗衣就是在长巷洗恭桶,她们的人生没有出头这字眼,只能死心塌地熬着,盼熬到二十五岁时能顺利出宫。

至于小阳子、小辰子,怎么丑、怎么长,很高却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黑粗就算,上头还长满疙瘩,让人一看就想吐,同样的,娘娘们也不会自找麻烦,把他们安插在身边伤眼。

相比之下,小顺子长得像样多了,中等身材、五官平庸,但白白净净勉强能入眼。

几个没前途的宫女太监,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他们竟被分派到贵人身边伺候,因此还没见到主子,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忠心耿耿、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而留公公长得不高、身材枯瘦,脸上长满老人斑,眼皮都快把眼珠子盖住,佝偻着背,说话的速度……好像一口气没喘上来,人就要去了。

章瑜婷笑道:“一路走过来,我听到不少话,你们长年待在宫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被送到长的嫔妃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多的话我也不说,若如果你们存着跟主子飞黄腾达的梦想,奉劝你们尽快走关系离开这里才是。”

星儿、月儿看看彼此,再朝小阳子、小辰子望去,有人可以托,他们就不会是长年的恭桶清理大队成员。于是四人齐摇头道:“主子,我们不走。”

见四人回话,机灵小顺子立马跳出来表忠心,“奴才愿为主子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还马革裹尸咧,后宫生活有这么严峻?

留公公一语不发,垂下的眼皮稍稍往上抬,似笑非笑,双手继续拢在衣袖里。

“主子要不要进屋里看看。”月儿问。

章瑜婷看见红墙边有木桶、马鬃刷、扫帚……他们正在打扫?还不错,至少不是势利眼,被送到这个没前途的地方,没有偷懒耍滑,反倒本分认真。

“我先四处逛逛,你们继续忙。”

众人应下,各自忙去,章瑜婷带着好奇,慢慢将长逛一圈,长占地颇大,但屋子不多,只有一排连着的七、八间屋宅,房子方方正正的,颇为宽阔,但远远比不上永安宫的富丽堂皇。

前后院都很宽敞,后院有井、前院有池塘,池塘虽没人打理,也零零落落地开了些荷花,粉红色的花被风一吹,花瓣微颤,荷香入鼻、清新沁凉。

后院除一口井之外,还种几棵果树,分别是常见的桃、杏和桑树,叶子长得相当茂密,夏天往树底下摆张桌子、软椅,倒是乘凉的好地方。

而靠墙处有一丛竹林,也是多年无人打理,竹子是种挺霸道的植物,它生长的地方,连根杂草都冒不出来,长年下来,竹子丛越长越大,几乎占掉半个后院。

前院杂草处处,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被半人高的草淹没,靠屋子的杂草丛中有几棵玫瑰,长得不好,花苞小小的,但时序一到依旧尽责绽放。

盖皇宫用料自然都是好的,虽年久失修,但屋宅还是牢固,房里面的布置略嫌简陋,但桌椅床柜样样不缺。

小阳子等人已经将章瑜婷要住的厅房和浴间打扫出来,连木桶都刷洗得干干净净,刚从内务局领来的枕被放在床上,质料不算差但也称不上好。

梳妆台上的铜镜刚磨过,黄亮黄亮的,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身影,但桌前没胭脂水粉,妆奁里没有首饰头面,衣柜同样空空如也。

章瑜婷深吸气,拉开嘴角,告诉自己,不难受,对!没期待就没有失落,她只是个妾室,若是日日穿金戴银,多刺人眼睛。

知足常乐,日子才能快乐走到底,她是聪明人,打定主意要在平淡中求生存,不指望三千宠爱,但求寿终正寝。

像要给未来的自己壮胆似的,她哈哈大笑,把满腔郁气吐尽,却把旁边的人都吓坏了。

“主子难受吗?”月儿小心翼翼问。

“主子别担心,只要得宠,日子就会好起来。”星儿善意建议。

章瑜婷猛摇头,乱七八糟地回答,“我不难受、也不必得宠,我不怕贫穷、不担心生活粗糙,更不会被困境打倒。没事、不怕、加油!我是穷山恶水中都能活下来的小章鱼!”

天!才刚来就疯了,传言是真的,这里有鬼、会让人心神迷乱!

几人交换眼神,都有着忐忑,所以……跑吗?跑不了啊,何况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说要留下来……

“主子不伤心,有奴婢陪着您。”月儿拍拍主子的背。

“主子别难过,日子过着过着就会变好。”星儿拉起主子的手安慰。看看两人,瑜婷点头,对啊……她哪里惨,至少还有人陪着呢。

“你们说得对,生活终归要过,先把东西摆放好吧。”

打开母亲为自己准备的包袱,取出两件换洗的衣裳后,章瑜婷发现少了东西,急急翻找,最后直接把东西全倒在床上,两本书、两条帕子……她的荷包呢?

离开庄子时,她和娘都相信过不了几天就能够回去,因此只给她备下五百两银票,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在章家迎接她的是皇帝的圣旨。

她的反应算快的了,知道逃不了跑不掉,匆促间只能拔下簪子抵在脖子,同父亲交换条件,再然后……她就被打包往后宫送。

这中间有谁碰过自己的包袱?她在脑海里搜寻一遍……柳氏!对,混乱间是她捡起自己的包袱,但不至于吧,区区五百两银票也要偷呀?现在的章家有多穷啊?

“主子,您在找什么?”月儿低声问。

找安身立命的重要物品啊,初来乍到,没有银子上下打点,生活会更辛苦吧!

但说了也没用,她无力地晃两下手,“有饭吗?”她需要食物来恢复精神。

“奴婢去御膳房传膳。”

月儿应了声,立刻去干活,谁知这一去一个多时辰、人还没回来。

饥饿会令人产生负面情绪,在章瑜婷怀疑人是趁机离开了,越来越觉得未来无望时,月儿满头大汗地回来,双手空空,蹶着嘴巴,满面委屈。

“怎么啦?”章瑜婷问。

“回主子,御膳房说,现在不是用膳时辰,让主子再忍忍。”

又穷又饿、乐观崩溃,她迎来人生最艰困的一段日子,她叹气两声、再两声,越发觉得前途茫茫,有没有人可以教导她,如何在后宫里自立自强?

“让御膳房立刻送一桌菜过来。”

“是。”

突如其来的对话,让章瑜婷僵硬转身,望向声源,星儿、月儿几个已经跪一地。章瑜婷皱眉,她不爱跪人,但人在屋檐下,她不是傻蛋乐意去撞头,于是缓步走到宁承远跟前,慢吞吞屈膝,在膝盖尚未接触到地板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皇帝对待救命恩人,会不会多出几分客气?

然而并没有!他让她结结实实地跪了,并且手背在身后、俯视着她,像在审视她的跪姿是否正确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过一番后,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再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是水,长没有茶叶。

最可恶的是,如果是茶或酒便罢,品味确实需要一点时间,但杯里的就是清水啊,那么一小杯,需要分五口喝吗?

就在小章鱼气到准备舞起爪子、动用吸盘,再喷两口墨汁时,终于听见宁承远喊起身。

章瑜婷没有说谢陛下,只有吐气,还吐得超大力,把浏海吹得翻飞,不满全写在脸上!

宁承远看着嘴角微勾,真是只不懂规矩的傻章鱼,这副态度怎么在后宫安然生活?算了!他兜着便是。

“坐下。”

皇帝发话,星儿连忙拉来椅子,动作行云流水,章瑜婷刚坐下,几个人利落地退到门外候着,让人不得不赞一声受过专业训练的果然不一样。

宁承远将带来的木匣子放在桌面上,望着章瑜婷,笑得眉更弯、眼更弯。

十岁的小章鱼就看得出美丽,长大后更是美得动人心魄,瓜子脸儿柳叶眉,身材玲珑、抚媚多姿,这样的女子很容易让男人为之着迷,难怪白景那家伙,拼了命谋前途,非要把她给娶进门,换了自己、他也是乐意为她一拼的。

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通常敲得越急、代表他心情越差,而现在的速度……不算慢。

瑜婷看着他的手指,心跳节奏一拍拍跟上,额头冒出冷汗,呼吸添了速度。

这位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眉眼鼻唇凑在一起,让人别不开眼睛,而那双丹凤眼依旧散发着无穷魅力,只是身量变得更高大、神情更严肃,不怒而威的气势把她吓坏了。

“你不乐意进宫?”

这话问得很难回答啊……章瑜婷差点忍不住皱眉,如果她回答不乐意,救命之恩大过天,他会不会就顺了她的意愿?还是不管恩情,觉得她在挑衅天子的权威,把她贬到比长更冷僻一百倍的地方?

“说!”宁承远道。

只有一个字,却吓得她心脏少跳两下,话未经过大脑,直接从喉咙蹦出来。

“如果我不乐意,可不可以——”

“想都别想!”

四个字,阻断她的话,让她瞪着大眼睛,张开小嘴巴,她的表情很傻,不能想那干么问啊?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火气涌上,话又多了,章瑜婷据理力争,“皇上不就是想报恩,报恩的方式很多种,不一定非要……”

“这就是朕的方式。”

章瑜婷听出这话意暗指没得商量,垂头丧气,喃喃自语,“原来皇帝报恩的方式叫终生监禁?”

很抱歉,他的内力好、听力强,就算声如蚊吟,他也听得见。

终生监禁,她还真敢讲!

宁承远神色严肃地说:“女子长大就该嫁人,嫁给朕总比嫁给旁人好,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想想那些大臣,知道自己不选秀时,那一张张涨成紫红色的包子脸、多委屈。

“这样的好事,怎就落到我头上?”说到好事两个字,她加重语气、咬牙切齿。

“还不满意?差一点就轮不到你了。”他皮笑肉不笑道。

“什么意思?”

“章家可不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以为章政华不会动歪脑筋?”

章瑜婷立刻明白了,章政华想李代桃僵,让章欢婷进宫?

看她的表情就知她想到了,宁承远笑道:“猜猜圣旨下达后,章家做了什么?”

她摇摇头。

“庄子被烧了,不是吗?”

章瑜婷猛地抽气,“那场火是他们干的?”幸好他们早就搬离庄子,幸好老庄头生病,被送到大宅子里治病,要不然他们就都完了,什么时候,章家视人命如草芥了?

“是柳氏的杰作,但章政华知道却没有反对。”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圣旨上肯定有指名道姓,毕竟皇上您认定的是『救命恩人』,而非『章政华之女』。”

“问题是,他们并不知情。章政华以为祖宗显灵,而柳氏想让章益庭成为名符其实的国舅爷。”胆小如鼠的章政华,都敢为爱妻娇女一博,可见得皇帝后宫的位置,打破头都想抢占一席,是她的反应有问题。

“痴心妄想,我进宫也不过是个小嫔妾,又不是皇后娘娘,哪来的国舅爷?如果这样也算,皇上不就国舅满天下。”

宁承远脸一沉,什么国舅满天下?加上小章鱼,他就五个老婆,够节制了好吗!

“没错、是痴心妄想,因此朕弄残了章欢婷那双腿。”

当他是傻子吗?想李代桃僵,也找个好点的,送个白痴进宫,皇宫又不是善堂。

章欢婷的腿废了?章瑜婷不禁道:“他们说章欢婷病了……”

“大概吧,是被吓病的。朕令人递话,倘若章家再敢装鬼弄假,就等着灭门。”

“人心不足,章欢婷都订亲了,还妄想这事,何必呢?闹到蛋打鸡飞、两手皆落空,有意思吗?”瑜婷叹气,直觉拿起桌上的杯子,仰头就喝。

那是宁承远用过的杯子,他看到了,暗乐着却不道破,反而又往里头倒水,自己捧起来喝掉,嗯……甜甜的,有海鲜味儿。

“你知道这事?”宁承远接着问,以为她诸事不知,才会如此平静。

“当然知道,那是娘为我订下的女圭女圭亲。”

周家也是商户,父亲始终觉得周家配不上章家,母亲却认为周右怀样貌好,勤奋上进,会是个爱儿敬妻的好丈夫,虽然都说女子应该高嫁,但母亲认为只要男人有担当,高嫁低嫁并不重要,为此,祖母和柳氏还曾嘲笑母亲出身低、眼皮子浅。

“那你知道周右怀是个二甲进士、很快就要授官了?”

“没探听,我与周家已经退亲多年。”

十岁时她被雷轰了,恶名满天下,父亲说周家要退亲,可事实是周家要换亲,让章欢婷取代她,父亲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当时的周右怀已经是个秀才,功课好、样貌佳,且颇有几分才名。

母亲知道换亲一事后非常愤怒,直道自己识人不明,但那时没有精力处理,因为她们忙着迎接新生活,忙着赚钱,忙着把被夺走的产业一一拿回来。

“不生气吗?”宁承远问。他见过周幼怀,能力不差,是个可用之材,这样一个青梅竹马,她不心动?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他有他的选择,章欢婷有章欢婷的决定,决定造就结局,谁也别怨谁。我只是觉得章欢婷还小,失去一双腿似乎……”

她怪他下手太狠?

宁承远沉下脸,“乡愿!你可知道当年对你母亲下毒的是谁?”

“猜得出来。”可惜没证据,幸好她与母亲过得顺利,幸福的人往往不会有报仇的心思,要不然就算翻了天,她也要让柳氏下地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中毒让母亲看开、转变态度,让她不再一根绳子吊死在歪脖子树上。

“你以为是柳氏?”

“不是吗?”

“错,是柳嬷嬷。”

“柳嬷嬷只是个下人,她不过是帮主子办事。”

“她不只是个下人,她是柳氏的生母。”

“你说什么!”天啊,这么大的秘密……章政华、母亲知道吗?

“柳嬷嬷是柳秀才的亲妹妹,幼时走失、长大重逢,在不知道彼此身分之际相慕相恋,后来身世揭晓,两人早已情根深种,再也分不开。长辈急急为柳秀才订下吴氏为妻,并远远送走柳嬷嬷,不认其为亲女,但柳秀才爱极妹妹,非要把人找回来,找回后兄妹俩终究有了首尾,生下柳氏,吴氏知道详情后被活活气死,而柳嬷嬷跟兄长的关系不能见光,却不想离开柳秀才,最后便以女乃娘身分,进府照顾女儿。

“吴氏所出的柳瑞津不学无术、沉迷赌博,他一手掐着这个把柄,不断向柳嬷嬷要钱,另一手与柳嬷嬷狼狈为奸害你母亲,好让柳氏接掌章家大权。不过柳氏背几首酸诗还成,对于经商却是一窍不通,再加上有只水蛭在旁候着,否则章家偌大产业,怎会败得这么快?”

“柳氏知道柳嬷嬷是自己的生母吗?”

“不知道。”这事不光彩,倘若透露,怕是好面子的章政华容不下。

章瑜婷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柳氏一面下毒害母亲,一面又要惹出碗儿事件,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却原来是母女俩各有成算。

见她一时无语,宁承远扬眉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脑子转两圈,她好奇问:“为什么皇上对章家的事这么清楚?”

“受人点滴,涌泉相报,调查章家不过是举手之劳。”

“皇上是从在山上受重伤之后,就开始……”

话未说完,只见宁承远摇头,打木匣子里取出一支珍珠簪。

看着它,章瑜婷久久无法开口说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清晨醒来时,突然出现在梳妆台上,后来却留在章家没带走的簪子。

所以簪子不是四师兄留下的,那时他就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身边发生的……所有事?

章瑜婷猛然瞠目,对上他的眼,那么久以前,他就盯上自己?

他笑问:“喜欢吗?朕特地挑选的,比章欢婷抢走的那支更好。”

“皇上……”

“我不同意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喜欢有恩立报、有仇立寻,今日事、今日毕。所以你放心,没有认错人的问题,打从你把我从『卖身女』手上救下的同时,朕便打定主意,要报你的大恩。”

章瑜婷嘴角微抖,眼角跟着颤,那时她才十岁啊,眉眼身量都尚未长开,他就想要……用这种方式报大恩?

见她发抖,宁承远觉得很好玩,因为他知道她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生气,胆敢当着他的面发脾气,有勇气!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他笑得潇洒俊逸。

“没有。”猎人已经盯了那么久,到手的猎物肯定不能让她飞走,她已经确定自己,出宫无望……

“既然如此,换我提问。”

“请说。”她一脸的生无可恋。

“听说你拿朕的旨意,来当你跟章家谈判的筹码?”他问得满脸兴味,想起苏喜回来复命时,脚还哆嗦着,抖着声道章姑娘是个狠角色,皇上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小章鱼是个狠角色?

在还没听苏喜转述经过,他很难想象,不过……他喜欢,狠角色当然需要配个狠角色,才叫门当户对。

而等听了苏喜转述,他更是觉得原来她发起狠来这么有趣。

瑜婷被他一问,想起在章家的状况——

接过圣旨一看,章瑜婷感觉脑袋一嗡,一时回不了神。

她不懂,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呀,她不过是个七品县官的女儿,再加上长年不住京城,认识她的人寥寥无几,怎么皇上会下这么离谱的圣旨?何况她不是被雷轰过吗?不是名声坏到极点吗?皇上就不担心不祥?

“高兴坏了吗?可不是,这等好事怎就落在瑜儿头上,定是章家祖上庇佑。”柳氏酸溜溜地道。

看着柳氏,她的脑袋迅速恢复清明,抗旨是杀头的大罪,这个后宫,她非进不可,但进宫前,怎样都得谋点好处才划算。

于是她把圣旨往地上一掼,急转身,“谁想嫁谁嫁去,我不嫁。”

见她双脚就要跨出大厅,章政华吓得连忙奔上前,一把抓住女儿道:“皇帝是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的人吗?”

章瑜婷满肚子冷笑。嫁?说笑吧,又不是皇后娘娘,谁嫁得起皇帝?那叫做纳好吗?

就算是嫁,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与其和一堆女人分着用极品货色,她宁可独享次货。

章瑜婷的手劲儿可大了,手一甩,亲爹往后踉跄几步、差点儿摔个四脚朝天,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他指着女儿后脑大喊。

“抗旨要满门抄斩,你舍得你娘为你去死?”

章瑜婷这才顿住脚步,心道:她就等这句话,章政华脑袋总算清楚一回,知道拿出谁才能威胁到她。

她转身,下一刻,拔下发簪指着自己的脖子,“要我进宫?行!请父亲写下和离书,放母亲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多难听,什么放方氏一条生路,讲得章家好像怎么亏待媳妇似的!一旁安静的章老夫人听见,火气立即升起,“打从方氏进门起,便生为章家人、死为章家魂,与章家再也月兑离不了关系。”

“好啊,反正母亲现在是生不如死,不如大伙儿绑在一块儿死。”说完,章瑜婷簪子一划,一道红色血痕浮现,目光决绝。

章政华胆颤心惊,慌道:“瑜儿何苦如此,你入宫为嫔,倘若哪天有了大造化,你娘也能跟着荣耀是不?若她不再是章家妇,日后你过得再好,她也得不到你的孝敬。”

章瑜婷嗤之以鼻,她要是真有大造化,第一件想做的,就是把章家弄倒,荣耀这种事,是她想给谁、谁才能享受的,与姓氏半点关系都没有。

簪子再入肉一分,血蜿蜒流下,她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章老夫人气得吼叫跳脚,连道:“你这不肖子孙,要害死章家满门……”

柳氏连忙抢话,“和离可以,但方氏的嫁妆得归章家。”

她等方氏和离,已经等很多年,有这么好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柳氏的话提醒章老夫人,可不是嘛,若方氏执意拿回嫁妆,定会发现嫁妆已经被用掉大半,就算将她这把老骨头给卖了,也凑不齐。

于是她停止干号,实事求是地说:“没错,方氏想月兑离章家,就得放弃嫁妆,否则想都别想。”

听母亲与柳氏在嫁妆上头坚决不松口,让章政华起了疑惑,当年从方氏手上接过铺子、庄子时,他清点过,那时章家产业连同方氏嫁妆加起来,堪称京城前十大富户了,现在……家里中馈出现问题吗?

旁人便也罢了,章瑜婷能不晓得现在章家的家底如何吗?对她而言,能换取母亲自由,付出什么代价都行,何况那些嫁妆几乎都已经回到母亲手里了,她二话不说点头。

章政华于是写下和离书,章瑜婷请来墨然代母亲收下,送至官府登记。

然后隔天,她乖乖地遂了父亲心意、上轿……

想着,章瑜婷的思绪被宁承远一句话拉了回来。

“你这么想促成方氏的好事?”天底下,只有她敢逼着父亲与母亲和离,厉害!懂得运用时势,厉害!不愧是他的小章鱼啊。

“对。”只要是好事,她都想为母亲争取。

点头点得这么理直气壮啊,他笑着往前倾身,勾起她的下巴,朝她一笑。

这一笑,她的头晕掉……她被诱惑得晕头转向,突然觉得,他的唇好像好甜?甜得好想凑上前去吸两下?

“朕允了。”

他突然这么说,令她回神,允什么?什么事需要他允?

她一直以为有玉瓶浆加持的自己非常聪明,可是在他面前,她的脑袋似乎不太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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