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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如故 第三章 图你这个人

她又作梦了,意识被领进虚空之界。

那里上演的一幕幕场景,每一幕总有路望舒的身影,好像他们一直都能相遇相识、一起经历许多事,这当中有朝代变迁、有几世的轮回,不管在何时何世,她注定要遇上他。

而无论在梦境抑或现实当中,他永远是只手遮天的当朝权宦,她的身分却是多变。

梦里,她曾是微不足道的小宫婢,也曾是宫中的一名医女,有时还会变成盛朝神官身边的小巫女。

虽说有多个不一样的她,却都摆月兑不掉这困于宫中、受摆布的命运。

但她遇见他,冷郁清俊的面庞,修长挺拔的身影,那双凤目幽深似潭,她却见过他瞳底激滥的柔光。

她不知一切是如何开始,这些梦彷佛是他俩的数个前世,她感受得到梦中那个自己心意为何,明明心悦于他,又莫名感到难过。

忽而梦境一转——

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医女的宫服,漫进鼻中的是许多药材混杂在一块儿的气味。

她人在司药监,亮晃晃的天光从开敞的门窗洒进,偌大的地方不见其他人影,才觉梦作得有点古怪,那耳熟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你跟那个人,结果还是牵扯上了。”

姜守岁很快转过身去。

她发觉这一次她并非以意识旁观梦境的变化,那有着一头灰白发、皱纹明显的圆脸上有着一双弯弯眼睛的老妇正对着她笑。

“谷主前辈……啊!不对!是、是司药人人才是……”她有些语无伦次。

不能怪她,她是被老太公捡回清泉谷养大的,小时候还不会如此频繁跌进梦中,后来长大了,随着年龄渐长,梦境一个接连一个,才惊觉到原来清泉谷的女谷主前辈在她梦中亦有着各种角色。

当她是小宫婢时,谷主前辈是后宫领有品级官位的女官大人。

当她是小医女时,谷主前辈是司药大人。

而当她是小巫女时,谷主前辈则是掌管皇朝祭祀的大神官。

只能解释,谷主前辈与她必然十分有缘,若非如此,她想不出其他因由,就如同她与路望舒之间,如果不是有缘,还能是什么?

这时,老妇长眉微挑,唇上笑意未减,她在临窗的一张圈椅落坐,日阳的光粉镶得她满头灰白发发亮。

“相遇相识,你当真不悔?”老人家语气闲适。

姜守岁无法解释眼下情况,就是即使对方的提问根本没头没尾,但她却能完全理解。

她本能地摇摇头,眸光坚定。“与他相遇相识,不悔。”

“你要知道,他是一个阉人,你跟着他,也就那样的活法,真能无憾?”老妇仍笑弯弯两眼,单纯询问,无半分轻视谁的意味。

姜守岁想也未想便道:“他是什么样子,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具躯体完整不完整,我都不曾在意过,只要他愿意跟我好,那就好……再者,我请教过前辈,您也仔细讲解过的,即便是太监之身,要与女子享鱼水之欢、共赴云雨之乐也是有其他偏门法子可使,您教过的。”

“噢?我教过什么呢?”

“您教我,探指该往哪个穴位下手,指节要入得多深,要如何施劲儿,要怎么按压刺激,我都记得啊!那、那还有许多辅助的玩意儿,买不到就自个儿动手制作,您教的,我都记牢牢,我若然跟了他,定会有不一样的活法。”

老妇这会子双眉飞挑,当真挑得高高,显然对她的回答很出乎意料之外。

“老身何时教授过你那些事儿?”

“咦?”姜守岁懵了,眸子颤了颤努力思索,最终头一甩,有些耍赖般道:“晚辈脑袋瓜里是没有那样的记忆没错,但并不表示前辈没传授过,必定是……是在某一世跟前辈请教过,前辈才倾囊相授,令我铭刻在心不敢忘记。”

谷主前辈……或者在这梦中该称对方为司药大人,反正她是没脸去看对方的表情了,尤其听到老人家完全被逗乐的哈哈笑声,地上若有洞,她都能埋头钻进去,实在好丢脸啊!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你这娃儿呀,对那人的执念也是太深。”

姜守岁两手捂着热烫烫的脸,把眼睛都蒙住,老人家的笑声此际转成长叹,那声纵容却也无奈的叹语如一圈圈涟漪扩到了最外圈,悄悄静止下来,她跟着睁开双眼。

眼皮子一掀,她从梦中走出,醒来时一室幽静。

似是天将亮未亮之际,小小纱幢内朦朦胧胧,连呼吸吐纳都模糊了寻常规律,她蓦地拥被坐起,下意识揉揉脸,渗出肌肤的温度着实偏高,她心跳得更无章法。

之前一直未想到男女之事,特别是“如何跟路望舒好在一块儿”的事,他身有残缺,缺少的那一部分也许是女儿家最无法接受的,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不在乎。

她要的,也就他这个人。

然后与他在现实中邂逅了,她竟作起这样的梦,该如何跟那样的他要好在一块儿的梦。错愕的是此刻的她定神去想,她确实知晓那些……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种种手段。

她的梦像在对她展现自己无数个前世,在某一个梦境中,谷主前辈真的教过她那些极私密的行房技巧,因为她不知羞耻地死缠烂打以及迫切的求知欲,因为她想去试,试着破除层层阻碍,想与路望舒如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般相守在一起。

他们注定不会有自个儿的孩子,那无妨的。

世道本无情,失去怙恃的孩子何其多,而清泉谷中长年收养孤儿,她确实喜欢孩子,尽可以讨来合眼缘的几个女圭女圭养在膝下,即使无血亲之缘,她相信也能成为一家人。

只是这一切的重中之重,都在他。

颊面热度仍惊人,她徐徐吐出一口气,一手贴着床榻褥面模索,指尖先是模到叠放在枕边的那件男款裘衣,跟着又模到搁在上头的一块铁牌。

暖裘是路望舒留下的,他遇暗杀后被放倒在她的酒窖里,这件黑鸦鸦的软毛裘衣是她亲手替他解下,结果他离开时走得匆忙,根本忘了它。

至于这一面铁牌就更夸张了!

怎么说也是御赐之物,他把这方通行铁牌丢给她后,像随手给了她一件小玩意儿似,那一日他迳自离开酒坊,也没要她交出铁牌,到底是一时间忘记了呢?抑或对她有意的纵容?

而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做?

抱住那一团裘衣,她将脸蛋埋了进去,深深又深深地呼吸,嗅到的是清冽无端的气味,绝非男性阳刚的气息,亦非单纯属于女性的柔软,是很纯然的,就是属于路望舒的气味,这样而已。

“欸欸,总要做点儿什么啊……对你做点儿什么……这样才对,你说是不?”她淡淡笑语说给自己听,抱着他的暖裘、抓着那一方通行铁牌再次倒卧。

窈窕的人儿在榻上胡乱滚着,樱唇泄出笑意,双腮上的红已然晕开,染遍整张鹅蛋脸。

当日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带人来迎,路望舒除了下令详查酒坊和女老板,亦对那群刺客的下落拟出追查方向,回宫后他即刻将此事禀报到皇上面前。

少年皇帝今年才刚满十七,却是三岁便登基上位,年号为弘定,并由当时从皇后身分晋升为皇太后的甄氏垂帘听政,之后朝堂内外渐由外戚擅政把权。

稚儿皇帝难免沦为傀儡,加上太后甄氏并非弘定帝的亲生母亲,当初一决定弘定帝的太子身分,他的生母便被悄悄赐死。

得庆幸弘定帝是个有主见又极具隐忍心性的孩子,路望舒花了几年时间终于搏来小皇帝的青眼,在彻底获得帝王的信任后,进一步掌握内廷局势,至于朝堂上的外戚势力亦在一步步削减中。

说坦白些,他与根基依然不够稳固的弘定帝根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如今他出宫遇袭,刺客竟是成队成团般进退有据,出手时一波接连一波,最后还能化整为零隐入帝都各处,说明那幕后藏镜人不容小觑,而他路望舒的危机便是他弘定帝的危机。

终于事情追査出一些眉目,还不及主动上报,弘定帝今日甫下朝便急召他进乾元宫的起居室问话。

只要现出点儿蛛丝马迹,便给了锦衣卫顺藤模瓜的机会,只是路望舒潜心思索几日,对于那幕后主谋是谁,其实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左不过是甄太后为主的那批外戚,在由他总领及监督的这座宫中拿他没辙,逮到他独自出宫便即刻出手,都不知对方在宫门外安插多少眼线。

向皇上告退,离开乾元宫时,外头正落小雪。

路望舒没让乾元宫的少侍替自己打伞,而是自个儿撑伞、边走边想着事,只是他才拐过一道宫墙角,便见徒弟袁一兴匆匆朝他迎来。

“师父……师、师父……那个有、有一个……”袁一兴面容涨红,喘喘喘。

路望舒眉峰微拧,才想严厉教训几句要徒弟定定性,袁一兴终于咽下一口浊气,顺利吐出话来——

“师父,有一个女子……是年轻女子,她拿着师父的通行铁牌,说是您给她的,然后外围那儿的宫门守卫不敢阻拦,那女子就一路畅行无阻,还逮到一个小少侍替她带路,说要寻您,结果就直接带到师父的院落去了……”

正要训人的气氛陡然一变,路望舒瞬间气窒,几是费尽全身力气才控下面部表情。

袁一兴的嗓音明显变得艰涩道:“师父,那女子还说,您那日把暖裘落在她房里忘了带走,她专程给您送回来……”

轰隆隆——一把狂火在路望舒体内炸开,骤然绵延,像是怒火又似乎没那么单纯。

那把大火从毛孔喷发而出,宛若血气溢涌,这下子任他控制力再好也抵挡不住。

路望舒根本忘记适才脑子里在筹谋什么,毕竟横在眼前需全神贯注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羞的酒坊女老板。

于是脸红红的督公大人牙根一咬、大袖一挥,从容淡定全抛远了,只管朝自个儿的院落疾步而去。

甫进厅堂,路望舒就见到了她。

许是被迎进厅中,一旁还搁着火盆,周遭变暖和了,女子披在纤巧肩膀上的白裘便随意敞着,露出里边一袭腰缠花纹带的淡紫衣裙。

她的裙拥下不是帝都姑娘家喜穿的绣花绒布鞋,而是一双羊皮子软靴,在那周身柔软中带出一点飒爽,就像她那张脸容,明明生得秀气娇女敕,一扬眉冲他笑开,就透出一抹大胆神气,好似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敢干。

见女子不仅大方在他院落厅上落坐,有烧红的火盆子供她取暖,几上更摆着热茶和糕点任她取用,说实话,路望舒一时间都不知内心是何滋味。

他自是无法责怪底下人,毕竟她手握他的通行铁牌,御赐之物谁敢违令又有谁敢怠慢她?那块铁牌此际正大剌剌系在她腰身上,被她当成饰品般显摆!

那一日他匆匆离开酒坊,当下确实忘记要取回通行铁牌,更甭提那件暖裘,但之后思绪稳下记起此事,他仍并未立即遣人或亲自去讨要回来,就算没那块铁牌傍身,这座皇城他依然畅行无阻。

他仅是好奇,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倘若自己不去找她,那方御赐之物将如何归还到他手中?

她若敢霸占不还,锦衣卫要拿人下狱就有天大的好理由,届时可以“请”她来访一访锦衣卫宫外处的地牢,也许亲身经历过,她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瓜里到底琢磨些什么,许就能水落石出。

但他没料到她敢这么出招!

于她而言应该是烫手山芋的通行铁牌大大方方拿出来用,直闯他宫中院落,还大言不惭……不!是自败名节、不知羞臊地用上那般借口,说什么来送还他落在她房里的暖裘……她还要不要脸?

真不要名声和脸面,她图的又是什么?

院落里出现女客已然稀奇,竟还是来访督公大人的年轻女客,简直天要下红雨,一班轮值的童监和少侍们视线根本离不开姜守岁,有的好奇张望,有的看到发愣,有些则偷偷觑看,一屋子静得出奇。

姜守岁也看着他们,两个小童监离她近些,她对两孩子咧嘴一笑,后者本来也都笑开稚颜,却突然受惊吓般垂首退得远远。

侧首去瞧,她等待的那人正一脚跨进厅堂,虽不是大步流星般来势汹汹,那股子威压也够教人噤若寒蝉。

可惜她没想当一只寒蝉,于是盈盈起身,对着督公大人那张冷脸扬起朱唇。“你回来啦。”

抽气声霎时间作响,伴随某些物件落地的声音。路望舒被她这么一问,脚下险些出错,气息更乱了。

她那表情和语气也太理所当然,好似她一直就住在这座院落,他是早出晚归在外干活的男主人,她则是将家务打理得有条不紊、等待男人归家歇息的贤内助。

“跟我来。”他脸色更加阴沉,丢下话,脚步未停地掠过她。

姜守岁先是一怔,但反应称得上迅捷,怀里抱着欲归还的男款暖裘也没搁下,举步便跟在他身后。

这座院落的主人回来了,他要把莫名其妙上门来的女客带往哪儿去,没人敢询问,更不会有谁跳出来阻挡。

于是姜守岁跟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直走,穿过垂帘进到内院,踏上回廊再进到更隐密的后院,然后随他进到屋中,又被带到最里端的一道暗门前。

她内心虽疑惑但目不转睛,定定看他扳动三道机括,立时,那暗室的石门动起,开出一道仅容单人进出的洞口,整个运作过程让她一下子联想到自家酒窖里的窖中窖,总归是“朴拙中藏机关、不知者寸步难”的局。

随他踏进那座密室,即便无光线照进,里边却非伸手不见五指,不但半点儿也不関暗,还清亮得很。

一段香酒坊的酒窖亦是无窗,若需照明还得仰赖烛火,而满地窖的藏酒皆是易燃之物,自然是非到必要时候绝不用火,但他的这座密室没有这样的困扰,无须靠烛火照明,因为好几处皆摆上硕大的夜明珠。

相互辉映的珠光让光线加倍明亮,密室中的种种完全呈现眼前。

那是无法一眼看尽的景致,几座长长木架隔出物品摆放的空间,几处角落除了夜明珠外,更屯着数不清的贵重玩意儿。

她兀自纳闷着,却听他沉声道——

“随意去挑吧,有看上的东西,你尽可带走。”

她顿了顿。“督公此举……何意?”

路望舒嘴角勾了勾,淡然神态彷佛无情无绪又百无聊赖,“此处是本督在宫中的一个私人小库房,若有你看上眼的,尽管取了去。说到底,本督也算欠你一个恩情,你今日还把御赐的通行铁牌送回,尽可讨一些贵重之物当作回报,无须多虑。”

原来他是这样的用意啊……

理解过来后,姜守岁一时间当真哭笑不得,而后在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一些些的不是滋味,好像在他眼中,她的真心付出,是用几件世俗认定的宝贝就能等价交换的。虽说他会那样想也无可厚非,她明白归明白,心头还是涌出酸涩感。

她强颜欢笑,扬眉勾唇显现出一脸的兴致勃勃。“好啊好啊,这机运实属难得,得好好把握机会瞧一瞧督公的这一座收藏,把想要的宝贝儿讨个够才是正理。”

她开始逛起小库房,轻步慢移,对着每个大小物件前后左右仔细端详,时不时会发岀赞叹讶呼,还不忘频频颔首,瞧那模样认真极了。

路望舒跟随她的脚步挪移,胸中一把火却越烧越旺,被她的装模作样惹恼。

明明是他要她挑选,她也很认真挑选,但她就是有本事惹他不痛快。

“姜老板到底瞧上什么?”他微微咬牙。

女子的眉宇间忽地一亮,杏眼朝他睐了来,不答反问:“你知道我姓姜,你查起我的事儿了?查出我姓什名啥了?督公那日未曾询问小女子姓名,还以为你没兴趣知道,让我心里头不禁有些落寞呢。”

路望舒额角鼓跳,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但真那么做的话就太懦弱无用,结果硬是定住目光在那张鹅蛋脸上。

如此一来,反倒是她赧然一笑,率先看向别处。

环顾满屋子的珍宝,她道:“这些玩意儿我都不要,督公自个儿留着赏玩吧。”

“看不上眼那就走。”心头火不知怎地猛地窜高,他语气陡沉。“把通行铁牌留下,姜老板大可离去。”

“督公为何生怒?”她问得直接。

路望舒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堆里的不适感,他凤目眯了眯,冷笑,“姜老板哪只眼睛瞧见本督生怒?再者,若本督真被惹怒,你且说说,我能让那始作俑者活命吗?”

话说三分,听的是弦外之音,这是在暗指她正是那惹恼他的始作俑者呢,权势滔天的他若要弄死她这小老百姓,易如反掌。

她心里被激起一股倔气,唇角笑意却是加深,巧肩一耸。“是我看错了,原来督公心情好得很。”

路望舒喉中又是一堵,被她噎得一时无话,然后以为她难捉模的程度差不多就这样,未料还有更不按牌理出牌的事儿——

“话说,这块通行铁牌着实紧要,我怕弄丢,所以打了络子紧紧系在腰上。”姜守岁忽将话题拉回,一手扯着坠在腰间的铁牌络子,语气略无辜。“我想把铁牌解下来还给督公,但刚刚才发现,串线全打成一团死结,解不下来了。”

她叹气。“这可怎么办才好?督公可有本事解开?”

路望舒简直不敢相信她可以这样睁眼说瞎话!

那块铁牌确实被拢在络子里,那络子样式素雅,串线分明,何来“一团死结”?

他未及再想,两个大步缩短彼此距离,一把抓住那方御赐铁牌一扯,“啪”地闷响了声,铁牌带着络子整个被从她腰间扯下。

姜守岁先是惊讶般瞠圆眸子,但一下子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她朝近在咫尺的他扬起下巴,眸光瞬也不瞬,笑得从容却有几丝挑衅味儿。

这一边,路望舒甫意识到与她离得太近,近到任她的体香漫入鼻间,她竟举步靠过来,还刻意挺起鼓鼓的胸脯。

这会儿换他愕然,厉目瞪人,脚下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逼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被木架抵住、退无可退了,终才回过神来。

他是谁?

好歹是领着正一品内侍官衔的总领提督,向来心狠手辣、冷酷寡情,怎能被一名小小女子逼得像只瑟缩在角落的困兽!

“你究竟图什么?”每一字皆从齿缝迸出,可在他的怒目下,女子那张鹅蛋脸却有红晕染开,令他喉间和胸中又是发堵。

她抿抿唇道:“督公适才问我,有否瞧上什么,现下又追问我,图的究竟是什么……我很想实话实说啊,但心里的大实话倘若真说出口,怕是要惹得你尴尬猜疑且不痛快,欸……不过督公既然都问了,问而不答非礼也,那、那惹得你着恼我也得答话。”

她明显地深吸一口气,徐徐又道:“不知为何我总是梦见你,从小到大已梦过好几次,数都数不清有多少回儿,我们在梦中……很要好。”

瞳底有亮光湛湛,她眨眸一笑,似要将他看痴。

“这一屋子的玩意儿我没瞧上,独独瞧上某人,督公问我图什么,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图的就你这个人。”

密室里风凝不动,而此际,彷佛连夜明珠发出的淡蓝幽光也跟着冷凝在每一道呼吸吐纳中,仅余眼神交缠犹掀波动。

映在姜守岁眼底的是一张神情难掩震惊的俊秀面庞。

欸欸,就说她若实话实说,一准吓着他,果不其然真被她惊得哑口无言。

以往还寻不到路子搭上他,两人离得远远,她尚觉能徐徐图之,可在救下他有了头一回接触后,整个心思便骚乱了。

她承认对待他,自个儿实是太躁进也太失女儿家的矜持。

但如何是好?她似乎病态般喜欢上逗弄他的感觉,一再又一再地试探底线,捋虎须不知死活,却这般乐此不疲。

咬咬下唇,苦恼地微晃小脑袋瓜,她轻语似叹,“督公最好提防我多些,见着你,我脑子里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下回若能再靠得这样近,怕是要把持不住,对你做些失礼的事了。”

跟着像拿出极大的自制力,她往后退开好大一步,对发愣的他又是灿灿一笑,敛衽一礼后随即旋身离开。

密室里很安静,杵在里边的男子宛若石化,那硕长身影彷佛变成其中一件珍藏,静然无声被搁在那木架边角落,与一切融成一片。

不知过去多久,路望舒才察觉到密室那道半敞的暗门外,有人正小心翼翼探看。

“师父……您、您可无碍?”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侍监一脸担忧,低低唤声,挨在暗门边的身影略显迟疑。

见到来者是自个儿唯一的徒弟袁一兴,路望舒发僵的面庞缓了缓,他抬手正欲抹把脸,却见手中仍紧紧抓握那拢着铁牌的一串络子,有暗香浮荡,令他忆及曾饮过的那碗梅花酒。

酒香醇中清雅,隐隐勾人心魄,恰是她的体香。

“师父……”袁一兴不安又唤。

路望舒回神,缓缓挺直背脊。“无事。”

简洁丢出两字,他从容走出密室,由着熟知机关操作的袁一兴替他将小库房的暗门关上,师徒两人间足见情义,相互信赖。

伫足在屋中小厅,午后冬阳在敞开的门扉上洒出半边薄亮,却驱不走路望舒胸中阴霾。

徒弟来到他身侧,路望舒蓦地想到什么正欲交代,心思细腻的袁一兴已主动禀报——

“师父,那位姑娘离开时,徒儿安排了小福子替姑娘带路,小福子……师父可记得?入宫刚满三年,是个十二岁的童监,做事挺机灵,他刚刚回来了,说已顺顺地将姑娘送出宫门外。”略顿,抿抿唇他才又道:“姑娘临去之时还赏下两串子银钱,说是没带上见面礼,不知一来就见到那么多人,两串银钱就给咱们院子的小童监们买零嘴吃,小福子当场是傻了,竟傻傻将银钱接下,等回过神想追出去,早不见姑娘身影。”

袁一兴从怀里掏出沉沉的两串银钱,捧到路望舒面前。“师父,银钱在这儿,可要归还给那位姑娘?”

满心说不出的滋味,路望舒暗暗呼吸吐纳。

往徒弟掌中粗略一瞥,两串银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枚,能买不少茶果小食,只是她那心思简直可笑至极,谈什么见面礼?

他底下这一群大小内侍与她姜守岁何干?何曾需要她给见面礼?

“师父?”袁一兴头一次见到他家师父的表情如此纠结怪异,好像打算把两串银钱瞪个灰飞烟灭。

路望舒清清喉咙,嗓音持平,“既已收下,便拿去用吧,就按她的本意买些零嘴小食,分给底下的孩子们。”

袁一兴露出笑容。“是。”郑重地将两串银钱重新收进怀中。

如此已无事,少年原要退出小厅,好奇的心性却骤然冒出头来……唔,不对,应该说好奇心老早就在胸中叫嚣,是被他死死压抑,而此际一松懈下来,就有点按捺不住了。

袁一兴不禁问道:“……师父,那姑娘是咱们的师娘吗?师父把师娘养在宫外的私宅了是不?”

“你这小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路望舒心中一震,眉峰成峦。

“没有乱七八糟啊!”袁一兴喊冤,不怕死地提出质疑。“如果不是师娘的话,为何待咱们这些孩子那样和气?又笑得那样好看?最后还赏了银钱买零嘴儿呢,如果不是师父亲近的人儿,哪里能持着通行铁牌进宫里来?师父又怎会领着她进库房密室?师父如今有了师娘,却没让底下孩子们好好拜见,怎么瞧都觉得……师娘受委屈了。”

受委屈?到底谁委屈?

路望舒被气笑了,抓起镶白石圆桌上一本看到一半的蓝皮书册直接砸将过去,沉声低喝,“滚!”

袁一兴的额头被砸个正着,幸好仅是书册,而非圆桌上那一盘茶壶茶杯。

“……是。”少年应声领命,年轻的眉目间却刷过异色,他一退退到门边,单薄身形顿了顿,忽似不吐不快般道:“……师父,如我们这样身有残缺、断脉又无根之人,这一生若能遇到真心相守且懂得知冷知热的姑娘家,是不是就该用力抓住、好好珍惜?徒儿不知师父是怎么个想法,但若是徒儿能遇上,那定然豁出性命都要与她在一起。”

后头接着一长串告罪的话,路望舒已无心去听徒弟又说些什么了,像也不重要。

凤目瞬也不瞬,直到看见自家徒弟听命滚出去,很快滚离他的视线,他方安静且深沉地呼出一口灼气,真觉得要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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