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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Ⅲ:死神永生 第一部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

火龙出水、连发弩和阶梯计划

在中国明朝曾经出现过这样一种武器,由一个内装多枚小火箭的母箭(火龙)和母箭身上的助推火箭组成。这种武器从海面发射,助推火箭将母箭推离水面贴水飞行,母箭则在飞行中射出内置的小火箭。另外,古代战争中还出现过连发弓箭,东西方都有记载,中国的记载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

以上两种武器都是把落后的技术以先进的方式组合起来,试图产生貌似超越时代的能力。

现在回望危机纪元之初的阶梯计划,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试图用当时的落后技术把一个很轻的载荷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这样的宇航速度本来需要一个半世纪后的技术才能实现。

这时人类的探测器已经飞出太阳系,并且能够使探测器在海王星的卫星上着陆,所以在航线的推进段上布放核弹的技术是比较成熟的。困难的是控制飞行器航线与每枚核弹精确交错,以及核弹的起爆控制。

每枚核弹必须在辐射帆刚刚飞越它时起爆,距离由三千米至十千米不等,依核弹的爆炸当量而定。随着帆的速度增加,所需的控制精度越来越高,但即使帆的速度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控制精度也在纳秒级以上,以当时的技术,经过努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飞行器本身没有任何动力,它的航行方向完全由核弹的爆炸位置进行控制,航线上的每枚核弹都带有位置控制发动机,在帆到来之前精确定位,在交错时两者相距只有几百米,调整这个距离就可使爆炸推力与帆形成不同的角度,进而控制飞行器的航向。

辐射帆是软性薄膜,只能把有效荷载用帆索拖曳在后方,这使得整个飞行器看起来像一个沿航行方向横放的巨大的降落伞,按当量不同,核爆在伞后三千米至十千米处发生。为避免核爆辐射对太空舱的影响,帆索很长,使太空舱尽量向后靠,这个距离长达五百千米,太空舱表面由蒸发降温材料覆盖,在每次核爆中不断蒸发,在降温的同时不断降低自身重量。

这个超级降落伞如果降落到地球上,其下坠物接触地面时,伞本身还在五百千米高的太空。那几根帆索将用纳米材料“飞刃”制成,只有蛛丝的十分之一粗,肉眼不可见,一百千米的重量只有八克,但强度足以在加速时拖动太空舱,且不会被核辐射切断

火龙出水和连发弩没能发挥两级导弹和机关枪的作用,同样,阶梯计划也难以把人类带入宇航新时代,它只是用当时的技术所进行的孤注一掷的努力。

“和平卫士”洲际导弹的集群发射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之前发射的六枚导弹的尾迹重合在一起,浸透了月光,像一条银色的天国之路。这以后每隔五分钟,就有一团火球沿着这架银桥升上高空,周围的树影和人影在它的光芒中像秒针一般走动。首批将发射三十枚导弹,将三百颗核弹头送入地球轨道,它们的当量从五十万到二百五十万吨级不等。与此同时,在俄罗斯和中国,“白杨”和“东风”导弹也在不间断地发射中。这很像世界末日的景象,但程心专业的眼光从这条天国之路尽头的弯曲度看出,这不是洲际攻击轨道,而是太空发射轨道。那些本来可能致几亿人死亡的东西,现在一去不回了,用它们那巨大的能量去把那片羽毛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程心仰望天空热泪盈眶,每次发射的光芒都使她的泪花格外晶莹。她在心中一次次对自己说:即使只做到这一步,阶梯计划也值了。

但旁边的两个男人,维德和瓦季姆却对这壮丽的景象无动于衷,甚至懒得抬头看,只是抽着烟冷漠地谈论着什么,程心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

阶梯计划的人选。

在那次PDC常任理事国会议上,第一次通过了一个还没有形成文本的提案,程心也第一次见识了平时沉默寡言的维德的雄辩能力。他说,如果三体人能够复活一个深冻的人体,也一定能够复活一个这样的大脑,并且用某种外部接口与它交流。对于一个能够把质子展开成二维并在上面蚀刻电路的文明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大脑与一个完整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它有这个人的意识,这个人的精神,这个人的记忆,特别是,有这个人的谋略。如果成功,这仍然是进入敌人心脏的一颗炸弹。尽管各常任理事国并不认为大脑等同于一个人,但也没有别的选择,特别是他们对阶梯计划的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在于那推进到百分之一光速的技术,提案便以五票赞成、两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

阶梯计划全面启动,人选问题的困难渐渐凸现出来。对于程心来说,她甚至没有对那个人进行想象的勇气,即使他(她)的大脑真的能被截获并复活,那以后的生活(如果那能被称为生活的话)对他(她)来说也将是一个噩梦。每次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同样处于零下两百多摄氏度超低温的冰手攥紧了。但阶梯计划的其他领导者和执行者并没有她这种心理障碍,如果PIA是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事情早就解决了。但PIA实质上只是一个由PDC各常任理事国组成的情报联席会议,同时阶梯计划对国际社会完全透明,这件事因此变得极其敏感。

关键问题在于:在派出这个人之前,必须杀死他(她)。

随着危机爆发之初的恐惧尘埃落定,另一种声音渐渐成为国际政治的主流:要防止危机被利用,成为摧毁民主政治的武器。PIA的人都收到自己政府的再三指示,在阶梯计划的人选上必须慎重,千万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面对这个困难,维德同样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通过PDC,再由它通过联合国,推动尽可能多的国家建立安乐死法律。与以前不同,他在提出这个想法时并不太自信。

PDC的七个常任理事国中很快有三个通过了安乐死法,但在法律中都明确阐明:安乐死只适用于身患目前医疗技术无法救治的绝症的病人,这离阶梯计划的要求相去甚远,但再向前走一步几乎不可能了。

阶梯计划的人选只能从绝症患者中寻找了。

天空中的轰鸣声和火光消失了,发射告一段落。维德和几名PDC观察员上车离开了,这里只剩下瓦季姆和程心,他对她说:“咱们看看你的星星吧。”

程心是在四天前收到DX3906所有权证书的,那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使她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一时晕头转向。一整天,她都在心中不停地对自己说:有人送我一颗星星,有人送我一颗星星,我有了一颗星星……

在去局长那里汇报工作时,她的欢欣如此光芒四射,令维德也不由得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告诉了他,并把证书给他看。

“一张废纸。”维德不以为然地把证书扔还给她,“你要是明智些的话就早些把它降价转卖了,还不至于什么都得不到。”

他这话丝毫没有影响程心的心情,其实她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对于维德,程心知道的只有他的工作资历:先是在CIA,后升任美国国土安全局副局长,然后到这里。至于他的私生活,除了那天他透露自己有个妈和他妈有只猫,她一无所知,也没听谁说过,连他住在哪里都不清楚,他仿佛就是一台工作机器,工作之外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关机了。

程心又忍不住把星星的事告诉了瓦季姆,后者倒是热烈地祝贺了她,说她让全世界的女孩都嫉妒,包括所有活着的女孩和所有死去的公主,因为可以肯定,她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得到一颗星星的姑娘。试问,对于一个女人,还有什么比爱她的人送她一颗星星更幸福呢?

“可他是谁呢?”程心自问。

“应该不难猜到吧,首先可以肯定这人很有钱,资产至少应该在九位数,才可能花几百万送一件只具有象征意义的礼物。”

程心摇摇头。从学校到工作,程心有过许多仰慕者和追求者,但他们中没有这样富有的。

“同时,此人文化程度很高,是一个在精神修养上极不寻常的人。”瓦季姆说着,不由得仰天感叹起来,“浪漫到这个程度,即使在爱情小说和电影中,我他妈都从没看到过。”

程心也在感叹中。少女时代她也曾在玫瑰色的梦想中沉醉过,现在,虽然自己还年轻,却已经开始为那些梦想自嘲了,但没有想到,这颗现实中突然飘来的星星,其浪漫和传奇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少女时的梦幻。

她不用想就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这样的男人。

也许只是一个遥远的暗恋者,冲动中用自己巨额财富中的一小部分完成一个奇想,满足一个她永远不知道实情的愿望,即使这样,她也很感激他。

晚上,程心登上新世贸大厦的楼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星星。这之前她已经仔细看过随证书寄来的观星资料,但当天纽约上空阴云密布。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阴的,云层像一只逗弄她的巨掌,捂着她的礼物不放开。但程心并没有失落,她知道她收到的是一件最不可能丢失的礼物,DX3906就在宇宙中,可能比地球和太阳的寿命还长,她总有一天能看到它的。

晚上,她长久地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夜空想象那颗星星的样子。城市的灯海在云层上映出一片暗黄色的光晕,她却想象那是她的DX3906给云照出的玫瑰色。她梦到那颗星星,梦中她在恒星的表面飞翔,那是一颗玫瑰色的星球,没有灼人的烈焰,只有春风般的清凉,恒星表面是清澈的海洋,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玫瑰色的藻群……

醒后她笑自己:作为一个航天专业毕业的人,她在梦中都没忘记DX3906没有行星。

收到星星的第四天,她和几个PIA的人飞到卡拉维拉尔角(由于太空发射的位置要求,洲际导弹不能从原部署位置发射,只能集中到这里),参加首批导弹的发射。

此刻,夜空万里无云,导弹的尾迹正在散去。程心和瓦季姆再次看那份观星指南,他们都是对天文学并不陌生的人,很快找到了那个位置,但都没看到那颗星。瓦季姆从车里拿出两架军用望远镜,用它们再次朝那个方向看,很轻易地找到了DX3906,然后拿开望远镜,用肉眼也能看到了。程心陶醉地长时间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努力想象着那不可想象的遥远,努力把这距离转化为可以把握的形象。

“如果把我的大脑放到阶梯计划飞行器上,向它飞,要三万年才能到啊。”

她没有得到回答,转头看,发现瓦季姆没和她一起看星星,而是正靠着车平视前方,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他满脸忧郁。

“瓦季姆,怎么了?”程心关切地问。

瓦季姆沉默许久才回答:“我在逃避责任。”

“什么责任?”

“我是阶梯计划的最合适人选。”

程心十分吃惊,她从来没向这方面想过,经他这一提醒,才突然发现确实如此:瓦季姆有深厚的航天专业背景,又同时有外交工作和情报工作的丰富经验,心理稳定而成熟……即使在健康人中遴选,他也是最合适的人。

“可你是一个健康人。”

“是的,但我还是在逃避。”

“有人向你暗示过什么吗?”程心首先想到的是维德。

“没有,但我还是在逃避。我三年前才结婚,女儿才一岁多,妻子和女儿对我很重要,我不怕死,可真不想让她们看到我那样连死都不如。”

“可你根本就没这个责任,无论是PIA还是你的政府,都没有命令你承担这个使命,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命令。”

“是,我只是想对你说说……我毕竟是最合适的人。”

“瓦季姆,人类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对人类的爱是从对一个一个人的爱开始的,首先负起对你爱的人的责任,这没什么错,为这个自责才荒唐呢!”

“谢谢你的安慰,程心,你是配得到这个礼物的。”瓦季姆仰头看程心的星星,“我也真想送她们一颗星星。”

夜空中亮起一个光点,然后又是一个,在地面上照出了人影,那是太空中进行的核爆推进试验。

阶梯计划的人选工作必须加紧进行,但这项任务对程心的压力很小,她只是参与其中的一些事务性工作,主要是对人选的航天专业背景进行考查,这个专业背景是人选的先决条件。由于人选的范围只能是三个通过安乐死法的常任理事国中的绝症患者,几乎不可能找到具有这项使命所要求的超级素质的人,PIA努力通过各种渠道寻找尽可能多的候选者。

碰巧这时程心的一个大学同学来到纽约,她们见面后谈起了其他同学的下落,这个同学提到云天明,她从胡文那里听说他已是肺癌晚期,时日无多了。当时程心没多想什么,立刻找到阶梯计划人选的负责人于维民副局长,推荐云天明为候选人。

在程心的余生中,她无数次回忆那一时刻,每次都不得不承认:她当时真没有多想什么。

程心要回国一次,因为她与云天明的同学关系,于维民让她代表PIA去与云天明谈这件事,她立刻答应了,也没多想什么。

听完程心的讲述,云天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程心让他继续躺下,他只是木然地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

等轻步离开的程心刚把门关上,云天明就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真是个大傻瓜!还有比他更傻的吗?!他以为给了所爱的人一颗星星那人就爱他了?就流着圣洁的眼泪飞越大洋来救他了?多美的童话。

不是,程心是来让他死。

接下来的一个简单推论更是让他笑得窒息:从程心到来的时间看,她肯定不知道云天明已经选择了安乐。换句话说,假如云天明没有选择安乐,她来了以后也要让他安乐,引诱他,甚至逼他安乐。

错了,她给他的死法并不安乐。

姐姐让他去死,只是怕他白花钱,这完全可以理解,况且,她是真心想让他死得安乐。但程心,却想让他成为死得最惨的人。云天明惧怕太空,同每一个学航天的人一样,他比别人更清楚太空的险恶,知道地狱不在地下而在天上。而程心,想让他的一部分,承载灵魂的那一部分,永远流浪在那无边无际无限寒冷的黑暗深渊中。

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他的大脑真如程心所愿,被三体人截获并复活,那才是真正的噩梦。那些冷酷的异类会首先给他的大脑连上感官接口,然后做各种感觉的输入试验,对他们最有吸引力的当然是痛苦感,他们会依次让他体验饿感、渴感、鞭打火烧的感觉、窒息的感觉,还有老虎凳和电刑的感觉、凌迟的感觉……他们会搜索他的记忆,看看他最惧怕的酷刑是什么,他们会发现的,那是他从某个变态的历史记载中看到的:首先把人打得皮开肉绽,然后用纱布裹紧他的全身,当一天后血干了,再嘶嘶啦啦地把纱布全扯下来……如果搜索,他们会发现他的这个恐惧,然后他们会把撕纱布时的感觉输入他的大脑。历史上真正经历那个酷刑的人很快就死了,但他的大脑死不了,最多也就是休克,在他们看来也就像芯片锁死一样平常,重新启动后可以再试,一遍遍地试,出于好奇,或仅仅是为了消遣……他没有任何解月兑的可能,他没有手和身体,咬舌自杀都不可能,他的大脑就像一节电池,一遍遍地被充入痛苦的电流,绵绵无期,永无止境。

他接着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程心推门进来,关切地问:“天明,你怎么了?!”他的笑戛然而止,把自己变成一具僵尸。

“云天明,我代表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问你:你愿意尽一个人类公民的责任,接受这个使命吗?这完全是自愿,你可以拒绝。”

看她圣洁的庄严,看她殷切的期待,她在为人类文明而战,她在保卫地球……周围怎么是这样,看这束夕阳透进窗里的余晖,投在白墙上如一摊肮脏的血;外面孤独的橡树,不过是坟墓中伸出的枯骨……

一抹凄惨的微笑出现在云天明的嘴角,渐渐溢散开来。

“好的,我接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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