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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小姐 第一章

她叫做龚亦昕,二十六岁,新生医院的心脏外科医师。

新生医院是个大医院,里面的医师相当多,为何独独提到她?

因为她是院长的女儿?因为她是医院里有名的美女医师?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升为主治医师?

都不是,提到她是因为她特别,特别到从她身边走过,会令人忍不住驻足,频频回头。

当然,她长得相当美丽是原因之一,她不需要戴角膜放大片和假睫毛,眼睛就大到令人惊艳,她的五官立体清晰,皮肤白皙柔女敕,红滟的嘴唇让人有一亲芳泽的冲动,而身材更是窈窕轻盈。

但现在美丽的女人满街跑,不管是人工美女或自然美女不都是如此,没道理她因此而令人驻足,她到底哪里特殊?

有人说,女人是情绪动物,时而开心、时而生气;时而热情、时而冷漠,荷尔蒙牵引着情绪起伏。

她龚亦昕特别的地方就在这,她没有这种问题。

她说话,只讲重点,从不浪费精神说废话,且往往一针见血,让人无从辩驳;她进手术房,不带任何情绪,就算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亲戚也不例外,她依旧冷漠沉静,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机器。

因此有人说她是心脏外科的天才,更有人大胆预言,她将比她的父亲龚席睿更早成为心脏外科的权威。

机器人,很恰当的形容词,她就是这样的女生。

所以她没有朋友、没有死党、没有休闲、没有娱乐,她的生活除了工作之外没有其它。

曾经有个男人对她说:「我觉得好像无时无刻有东西追着妳跑,妳必须用尽力气才能把今天过完,可是这样子不觉得辛苦吗?因为明天醒来,又有新的东西追着妳过完明天。」

那番话,让那男人成为她这辈子第一个男朋友,她允许自己放慢脚步、试着对追在自己身后的东西视若无睹,直到那男人爱上她的妹妹……她才又继续过着披荆斩棘、过关斩将的生活,并且将自己逼得更紧。

她的妹妹叫做龚幼琳,二十一岁。

比美貌,她的妹妹不如她,比脑袋,妹妹也不如她,比身材,妹妹一样比不上姊姊;但妹妹赢在性格,她可爱活泼、开朗大方,有她在的地方便充满笑声,她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公主般的人物,不仅被父母亲戚疼爱,周遭的朋友更是多到可以编辑成册。

所以那男人会爱上她妹妹,理所当然。

任何男人,都喜欢公主、喜欢爱笑的女生。

她的母亲在大学教音乐,因此妹妹弹得一手好钢琴。

在外人眼里,这是遗传基因造成的结果,两姊妹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这是个让所有人艳羡的好家庭,但只有她知道,天底下的事不能光看外表,她家的情况也一样。

「亦昕,要下班了?」

经过她身旁的时候,颜护士长打了个招呼,她没笑,只是微微点头当作响应。

颜护士长没有因此觉得不舒服,她很清楚,那是龚亦昕表达善意的方式。

她用胖胖的手掌拍龚亦昕的手臂,笑咪咪说:「去看看幼琳吧,她一个人在病房里,难免有些害怕。」

她垂下眉睫,不言语。

颜护士长是新生医院的老护士,当年跟着龚席睿一起打江山,他们甚至还是高中同学,她对医院的一切,包括龚院长的家庭,都了如指掌。

「亦昕,妳也明白,幼琳从小就比较软弱,突然碰到事情往往惊惶失措、无所适从,她不像妳这么镇定勇敢,去看看她吧?讲几句话安慰安慰她,放心……妳母亲不在。」说完,对她慈譪地一笑。

她考虑半晌,勉强点头。

「好孩子。」颜护士长轻拍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给她,像她小时候一样。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龚亦昕低下头,微哂。天底下,也只有颜护士长还拿她当孩子看待。

她走向电梯,在上楼的电梯打开时,犹豫半晌,才跟在人群后头走了进去。看见她,里面的医护人员下意识地往后移动脚步,她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面向电梯里楼层显示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二、三、五……一格格往上跳,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拳头,当电梯停在七楼时,她还是犹豫了几秒钟,待要出去的人都离开,她才最后走出电梯。

真是的,她身为机器人,不应该有犹豫情绪。

左转,经过护理站,在走廊尽头有三间总统级病房。

总统级病房代表什么?代表里面有最昂贵的装潢、可以得到最贴心的照顾,住在那里的病人,不是达官显要就是富豪。

她并不赞成设立这种病房。一间总统病房的坪数,可以容纳十张病床、让医院多收十个需要床位的病人,但很显然地,经营者并不同意她的看法。

她经过第一间病房,房门微微打开,她从敞开的门扉,望见坐在窗边的女生。

那女生很特别,上次她走错病房时,竟告诉她:她是艾丽斯,正在梦游奇境,她不记得很多事、不明白为什么没办法从梦里醒来,是不是要经历完所有的冒险,才能够离开狭小的兔子洞?

那天,她还问她,可不可以帮她打一针,用那种又长又痛的针,把她扎醒?因为她觉得,一直睡觉不是办法。

为此,她特地去查了那女生的病历。

这才得知她叫做姜穗青,车祸,没有外伤,只是一觉醒来,便遗忘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目前,由精神科对她会诊,想找出确切原因。

在她看来,如果过去的记忆并不愉快,那遗忘应该算是人体自我修复的方法之一。既然如此,也不必勉强记起。

她喜欢和姜穗青相处,喜欢她脸上的恬淡宁静,表情让人见了不自觉的心安平静气质。

有人说,幼琳是朵活泼可爱的向日葵,金黄色的奔放,灿烂、耀眼、夺目,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而她是朵孤傲的野百合,静静开、静静美,在山间、在溪边,在没人的地方孤芳自赏。

那么姜穗青呢?她觉得她是朵粉红色的玫瑰,美丽娇艳,却不刺眼,而那柔柔女敕女敕的粉红色,像是月光下的一抹惊艳,让人移不开眼。

姜穗青二十八岁了,却有着孩子般的神情,看着她的目光,总是带着一丝丝的羞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应该再多走两步直接进入幼琳病房的,但她下意识的打开姜穗青的房门,走到她身边。

看见龚亦昕,她扬起恬静笑意。「医师,妳好多天没来看我了。」那口气,有两分撒娇、两分埋怨。

她还记得她?所以她是选择性地遗忘某段经历,并非大脑失去记忆功能?

「妳还好吗?」龚亦昕坐到床边。

「不好,我还是醒不来,到时候穗勍又要骂我懒惰了。」腼觍一笑。

她垂下眉后抬眼问:「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姜穗青吐了吐粉红色的舌头,脸微微发红。「我的脑袋不好,背不起诗,妳说说看,真的不知道我再去问穗勍,他一定知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握住姜穗青的手,轻声道:「庄生睡觉的时候梦见自己是蝴蝶,清醒的时候却想,有没有可能自己根本是一只蝴蝶,清醒的时候才是在作梦,梦见自己是个人?」

「他睡胡涂了。」姜穗青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喃喃地复诵起最后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追忆……追忆呵……好像有什么是她想追忆的……

「他不胡涂,相反的,他很聪明,明白不管他是人或是蝴蝶,只要自己时时刻刻过得开心便行。」话甫说出口,龚亦昕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劝人容易劝己难,她怎么就不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不必去管是人或是蝴蝶吗?」

「对,就算在睡梦中又如何,只要梦得开心愉快就可以。」

「可是穗勍会骂我……」她嘟起嘴,眼底有着一抹无辜,明明是二十八岁的女生,却有十八岁的清纯天真。

「那么,妳的穗勍需要再教育,没有人可以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

「医师,妳真聪明。以前我也想考医学院,可是穗勍说我太笨,当医师会有医疗纠纷。」

姜穗青握住她的手,笑得满面甜蜜,而一向不喜欢被人碰触的龚亦昕竟也没甩开她,两人一张冷脸、一张热脸,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晕出美丽金黄。

龚亦昕是医师,习惯性评估病人状况。所以穗青没忘记以前想考医学院的事,那么,她丢掉的是哪一段?

从花瓶里怞出一朵郁金香递给她。「别想太多,花从来不想自己为什么绽放、鸟从不考虑自己为什么飞翔,用直觉去生活吧,人会自在得多。」

点头道别后,她起身,准备离开,没忘记自己上七楼的主要目的。

「医师……」姜穗青唤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可不可以请妳……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妳来,我很快乐。」

龚亦昕呼吸窒了下。她以为自己的用途只有开刀,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让人觉得快乐。人人都说她是怪胎,原来这玫瑰般的女人和她一样怪。

「好。」她的回答,换得姜穗青温暖笑意。

旋身,她撞进一个男人的视线里。

她未开口,他便发言,冷冽的语气,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妳是谁?」

「看不出来吗?」她拉拉医师袍的领子。

「我跟护理站交代过,不准住院医师来打扰。」

住院医师?他太小看她了。

轻轻一哂,她连回答都懒,径自从他身边走过,没想到,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来。

龚亦昕与他四目相对,两人打量着彼此,谁也不肯先开口。

见他们对峙不动,姜穗青连忙上前。「穗勍,我跟你介绍,她是我的好朋友,医师。」

医师?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家当成好朋友,也只有笨蛋青才会做这种事!他没好气的瞪她。这个笨女人,什么时候才能记取教训?

龚亦昕扯回自己的手臂,看也不看他一眼,对姜穗青点头致意,离开。

姜穗青追到门外,对着她的背影喊,「医师,不要忘记,要来看我哦。」

没好气地把她拉回病房,姜穗勍手指戳上她的脑袋,「有点戒心,不要把每个人都当成朋友。」

「我喜欢她呀。」她靠向弟弟的肩膀。

他们是龙凤胎,两人出生时间只相差六分钟,却分隔两天。她是姊姊,穗勍是弟弟;弟弟是天才儿童,她却是笨蛋的代表作。她常想,穗勍一定是天生鸭霸,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把脑浆全部抢走,才害她脑子空荡荡的,只好用浆糊填充。

他们的个性截然不同——穗勍冷漠,穗青热情;穗勍冷静理性,穗青事事重感情;穗勍理智重于一切,穗青却是人家对她好一分,她便会掏心掏肺。

在这种性格下,穗勍只占别人便宜,穗青却处处被占便宜,这么不同的两人竟是龙凤胎兄妹,光听就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哪个人妳不喜欢?」连那个流氓都能爱上,他根本不相信她看人的眼光。

「是啊,不像我们家穗勍,喜欢的人好少呀。说说看,隔壁房的天使女孩,今天有没有长出洁白羽毛?」姜穗青笑话他。

他们家穗勍邂逅了邻房女孩,她叫做龚幼琳,长得很美丽,虽然五官比她的医师小姐差一点点,但是有张爱笑的脸,很讨喜。

听说她只有二十一岁,年纪轻轻就生病很可怜,而他们家穗勍最有同情心、爱心、同理心,发现她一个人偷偷躲在楼梯口哭泣,就决定保护人家。

她明白,穗勍的英雄性格是被她这个弱智姊姊培养出来的,他才会善待天底下所有的弱者。

「妳无聊的话,可以去找幼琳聊天。」

她笑着同意,心里却想着,她还是喜欢和冷脸医师说话,但是……

「穗勍,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她不喜欢充满药水味的地方。

「不急,等医师们对妳的病情做好评估,我们就回家。」

「可是医师说……」

「说什么?」

「庄生晓梦迷蝴蝶,是蝴蝶是人有什么关系,只要每分钟都过得开心愉快就行啦。」

他不喜欢那个「医师」,但他得承认,她说的话……该死的对。

伸手,柔柔她的头发,他柔声说:「对不起,我应该多花点时间陪妳。」

她看着他难得的温柔,摇摇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够……」

姜穗勍拥她入怀。这个姊姊啊,小时候,她笨到让他觉得自己人生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此,但现在他才晓得,她是他永远都不想卸除的甜蜜负担。

离开姜穗青的病房,龚亦昕在进入龚幼琳病房时又迟疑了下。她总是迟疑,在面对家人的时候。

吸口气,门把好像会烫人似的,考虑半天,她才推门进入。

龚幼琳躺在病床上,在听见门把转动声时,苍白的脸庞出现一抹红晕,她望向门口,却发现进门的,不是她心底想的那人……

「姊姊。」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知所措,但想起姜穗勍,忍不住一笑。

好帅好帅的穗勍说她是天使……她是吗?她是公主、无忧无虑、备受呵护,但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天使。

因为她做过许多坏事,她有一点坏心眼,有一点嫉妒心,所以她对姊姊很烂,还时常背着她做坏事,这样的自己怎么会是天使?

她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坏,上帝才会惩罚她,让她生这场病。

不过,为了穗勍,她愿意努力让自己变成善良的天使。对,她要悔改、要当真正的好女孩,总有一天,她会变成货真价实的天使。

她笑着仰头,再喊一声姊姊。今天,她要从忏悔开始,之后每一天,她要努力当个好妹妹。

龚亦昕走到她床前,定定望住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她是她的家人,不过「家人」二字对她而言,向来是憎恨的代名词。

「妳好点了吗?」口气很公式化,看着她的双眼,波澜不兴。

「姊姊,我的病是不是很重,重到……医师束手无策?」龚幼琳语气迟疑,双眸泄露着不安。

她眉心竖起了皱折。许多病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乐观的,她据实以告;不乐观的,她选择沉默,但她没想过,今天问自己的,竟是她恨了二十几年的妹妹。

该怎么回答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只不过从冷冷的外表,没人能察觉出她的无措。

「姊姊,我的病真的很严重,对不对?」她的沉默重击了龚幼琳的心,接着眼睛泛红,泪水盈眶。

见她这样,龚亦昕悄然叹气,别开目光,看着手里的病历。但这病历不是幼琳的,她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掩饰,掩饰她莫名其妙的慌乱。

「妳不要胡思乱想,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说不定只是小病。」她在说谎,第一次,她对病人撒谎。

龚幼琳松口气,拉住她的手,诚挚道:「姊姊,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不明白她的对不起所为何来?

「从小,妳一直都那么优秀,让我很嫉妒妳。记不记得我小学一年级的导师林老师?她老是说:『真是的,妳姊姊从不考一百分以下的分数,妳怎么连考六十分都那么困难?』我很气她,更气她每次说完话,全班就会笑我。」

定眼望着妹妹,不明白她怎会翻出陈年老帐。

不过她的确记得林老师,记得小时候,她尽了所有努力,全是为了让父母亲看见自己,但直到后来,她才明白,自己越优秀,越是成了母亲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不是她的错,但她总是为非己之过担负责任。

到最后……到最后啊……

龚亦昕撇撇嘴。到最后当她发觉自己的优秀还能拿来折磨人时,心底充斥的,不晓得是快乐还是无奈。

「我在家中是公主,爸爸妈妈疼我宠我,姊姊让我,可离开家里,我就变成百分之百的大笨蛋,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为什么妈妈把姊姊生得那么漂亮聪明,却把我生得又笨又丑?」

不,她不认为幼琳又笨又丑,但……如果又笨又丑就能博得父母的欢心,她哪需要聪明和美丽?

「所以我问妈妈,有什么东西是我会但姊姊不会的,妈妈想了半天,决定教我弹钢琴……」

对,那件事她印象深刻。

她记得幼琳靠在母亲的怀里,每弹出两个音,母亲就不断拍手,说她是全天下最聪明、最有天份的小孩。

她痴心妄想要得到相同的赞美,于是跟班上同学做交换,她帮对方写作业,对方则教她弹琴。

她不是很喜欢音乐,但对练钢琴极度认真,走到哪里都戴着耳机,每天重复听着练习曲,每天下课后,留在学校的大礼堂练琴,直到工友来锁门,才收拾书包离开。

后来有一回,客人来家里,母亲要幼琳表演给叔叔阿姨们看,她弹了首小蜜蜂后,客人笑着夸幼琳聪明,后来转头问:「姊姊会不会弹啊?」

她点头走到了钢琴前面,弹了首给艾丽斯,她的表现惊艳四座,客人们掌声如雷,用力夸赞,有其母必有其女。

那时她不懂母亲为何会因此脸色惨白,后来懂了,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

那天晚上,幼琳大哭,而母亲赏她一个大巴掌,和满身衣架烙下的青紫伤痕,并且恐吓她,要她永远不准模钢琴,那天之后,她不再碰钢琴了。

她曾经问过自己千百次,为什么母亲对她这么不公平,她到底做错什么事,让母亲这般讨厌自己?

那个答案,她国二那年终于明白。

「我不是故意害姊姊的,我只是很伤心,自己学得这么认真,弹出来的东西竟然比姊姊烂一百倍,我真的好生气,气自己的脑袋这么笨,可我真的没想到,妈妈会痛打姊姊……」

幼琳的泪水没有催出她的心疼,但勾起了她的回忆。

小时候不懂,为什么母亲那么恨自己?以为就像女乃女乃解释的,因为母亲希望能生出儿子,没想到却生了个女儿,太失望了才有这种表现。

后来母亲生下幼琳,她很高兴,高兴从此多了个妹妹和自己一起承担母亲的怨气。

没想到同为女儿的幼琳,成了母亲的掌上明珠,而她仍是灰姑娘。

小时候幼琳爱哭、爱告状,她被打被骂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她开始上学后,以为优秀的成绩会让母亲高兴,谁知道她得到的依然是母亲的漠视、憎恨,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想获得母爱,后来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白费力气。

「有一次我要姊姊陪我玩,妳不肯,我气坏了,脚没踩稳,从楼梯上摔下来,我哭着说:『都是姊姊害的。』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姊姊不陪我玩,害我太生气才摔下来,不是说姊姊推我,可妈妈误会了,拿鸡毛撢子打姊姊,对不起……」

那次她被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整整两个星期,穿着冬季制服到学校,惹来异样眼光,而有爱恶作剧的男生故意扯开她的衣袖,却在看见她被怞得青紫的双臂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误会在妈妈、幼琳和她之间,不晓得发生过多少回。

她一一承受了,尤其在国二之后。

国二那个寒假过后,她不再追着母亲的背影、期待她的母爱,她再也不做无谓幻想,想象有一天,灰姑娘和继母尽释前嫌。

她知道母亲永远不会停止恨她的原因,她有歉疚所以她忍,但到最后……却多了憎恨。

然后她变成机器人,一个会吃会喝会读书,却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直到沐树来到她面前。

「姊姊,我什么都比不上妳,我只剩下一张笑脸,笑得爷爷女乃女乃心花怒放,笑得同学朋友愿意和我结为死党,我常告诉自己,只要够善良、够可爱,就会有许多人喜欢我。

「可是我的自信每次在妳面前,就荡然无存。妳那么棒,考上一流的医学院,我却连公立高中都上不了,爸爸的朋友都说妳是龚家的骄傲,而我呢?我绝对是爸爸的耻辱了,是啊,名医师怎么会生出脑残女儿吶。

「我心底明白,天底下只有妈妈觉得我比妳好,可我贪心,觉得只有妈妈爱我不够,所以我才会整妳,所以我才会……抢走沐树哥哥,我以为抢走他就可以在妳面前扬眉吐气,对不起……」

幼琳的确是扬眉吐气了没错。

那年她还在念医学院,医学院的功课何等沉重,但她咬紧牙关的念,不光念、还想念出优异成绩,所以她经常废寝忘食,把胃折腾出溃疡毛病,可她不在乎,既然得不到母亲的重视,她至少要在父亲及父亲同事面前争头脸。

她是机器人,她从不排斥这个称谓,甚至觉得很好。

直到沐树闯入她的生活、干涉起她的快乐和健康。

那时,她真的认为,也许当个正常女人很不错,直到某一天,她发现沐树和幼琳在院子里接吻。

那天,她清楚听见心碎的声音。

那天,她告诉自己,当机器人比较安全。

那天,她做出决定,决定一辈子单身……

但命运并没有简单放过她,当时的幼琳才十五岁,母亲知道两人在交往后,非常不满,但母亲没有责怪幼琳,反而愤怒指责是她将沐树引回家里,生气她的「滢荡」教坏妹妹。

那回的挨打,她没有用手挡住母亲的棍棒,因为那时的她已经做出决定,要追随父亲、成为心脏外科的名医,所以双手对她而言,无比重要,也因此,那次挨打后,她躺在床上,三天下不了床。

「我很后悔自己的行为,很抱歉害妳被妈妈打骂,可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罪恶感,我想对姊姊说抱歉,可是姊姊……好冷漠,每回见着姊姊,『对不起』就卡在喉咙里,出不了口。」

龚亦昕保持沉默。

她不需要抱歉,不管她是有心或无意害自己挨打,她也已经长到这么大,快乐也好、哀伤也罢,对今天的龚亦昕,已然无差。

「妳好好休息吧。」她不想再听,截断幼琳的话,仍然是公式化的口吻,就像医师对待病人。

「姊姊,妳不肯原谅我吗?就算我快死了,也不原谅?」龚幼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走。

吸气。她对幼琳的情绪化有些不耐。「妳不会死,爸爸妈妈会尽一切的力量救妳。」毕竟,她是他们心目中的小公主。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气里有一丝厌恶。

「姊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龚幼琳突然扯起棉被大哭。

若母亲这时候进来,她肯定又要挨个几下才能了事。这种「误解」至今一再发生,她不懂,如果幼琳真的觉得对不起她,为什么要让这种事重复上演?

她不想恶意的认定她在作戏,可很多时候,她无法阻止自己这样想。

「原来医师的工作之一,是让病人痛哭失声。」

姜穗勍从走廊经过,因为病房的门没关紧,而听见了龚幼琳的哭声,他急忙进房,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对着泪流满面的病人,无动于衷。

她是个缺乏同理心的女人,他认定。

她抬眉,淡淡望他一眼,不带情绪。

龚幼琳发现来人是姜穗勍,连忙吸了吸鼻子说:「没事,不是姊姊的错,是我太激动,姊姊是来安慰我的。」

安慰?他望一眼像冰柱子杵在那的女人。她哪像在安慰人。

不过她是幼琳的姊姊?这可真奇怪了,她们俩无一处相似,这样的人竟是一对姊妹?

在姜穗勍审视龚亦昕的同时,她也在观察两人,见到龚幼琳的脸在他出现后红了,害羞的表情让人嗅到一丝暧昧。果然是公主,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男人的目光。

冷冷一笑。他在,公主的泪水就可以收拾了吧?

不想解释,她转身离开病房,没想到姜穗勍追了出来,奔到她面前,阻止她前行。

「有事吗?」她上下打量他一眼。

「妳是心脏外科的?」

短短的时间内,就将她的身份探听清楚了?她看他一眼,轻点了下头。

「穗青的病与心脏无关,以后请妳不要去打扰她,否则……」

否则?天底下可以威胁到她的人只有「母亲」,他……没有那本事。

「这是穗青的意思吗?」

「是我的意思。」

「那么很抱歉,我打扰的人是她不是你,除非是她亲口告诉我,否则,恕难从命。但如果你要求我不去打扰龚幼琳的话……如君所愿。」

她转身走开,每个步伐都踏得又实又稳,谁都动摇不了她似的。

凝睇着她的背影,姜穗勍深思。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冷得像千年寒冰,无法融化,遗世独立,彷佛这个世界都与她无关似的,偏偏她的行业又是与人最有关系的一种。

眉头微扬,第一次,他对女人产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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