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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的兩世妻 第八章

夜,靜寂得過份,偶爾有夜梟發出幾聲鳴叫,風掃過樹梢,葉子沙沙作響,月光傾瀉而下,透過窗欞落在地上。

地上盆里的炭燒得嘩嘩剝剝,鎏金貔貅的罩子上鋪了幾朵菊花烘著,烘得一股清涼菊香沁人心脾,暖如春陽。

那是繪夏弄出來的,她說這叫一舉兩得,既得菊香,烘干的小菊花還可泡茶。

日里,他和繪夏去巡視新蓋的學堂,她說︰「百姓的智慧是國家的財富,唯有能人輩出,朝廷、民間才有可用之人,所以當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興學。」

于是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學堂蓋起來了,專收兒童的學堂蓋在城里,方便孩子們上下課,但收大人的學堂蓋在城郊,佔地很大,因為還蓋了許多房舍供到學堂念書的青年、成年居住。

繪夏說︰「兒童呢,該學讀書認字、簡單的算術和運動項目,他們還小,游戲和人格奠定是學習的要項,所以要日日回家,與爹娘同住、與手足相親,享受溫暖照顧。」

這些話他同意,因為童年時期對于他的人格確實有深重影響。有人說他冷漠剛硬、性情乖戾,這何嘗不是家變讓他變了心境。

所以京城里分東西南北和人口分布,蓋了十數間小學堂。學童可以免費念書,而肯讓孩子進學堂的父母,則可減少兩成稅糧。他決定,試辦成功的話,再推廣至全國各地。

繪夏又說︰「青年與成人的教育不同了,要分科、分專長,也得住在外面、學習自主獨立。想入朝為官的,要博通古今歷史、學習政治,還要有高尚的品德,否則一旦入朝為官,未成就百姓,先成就了自己,這可不行,所以任教的先生最好是朝中有見識、有經驗,品格高尚的官員。」

他笑笑道︰「分什麼科?除了參加科考當官,哪個人想要上學堂念書?」

她鼓起腮幫子反駁,「這觀念可差錯了,比方要當將軍的人,得學兵法、學布陣、學武功、學帶兵,自古將軍這職位,多是父傳子,懂得行軍之人少之又少,武功高強者更加鳳毛麟角,朝廷才會年年擔心邊關民族入侵。要知道,對手可是日日在驃騎上討生活的人,武功、帶隊的能力都比以農立國的中原大國強。」

「你在長他人威風?」

「不,我在就事論事。」

「有我在,鄰國不敢輕舉妄動。」

「有沒有听過未雨綢繆?今天你在,三十年後呢?五十年後呢?何況你根本無法預測,未來鄰近各國會不會出現一個有野心,想要稱霸天下的君主。」

她堵得他無話可說,看她閃耀智慧的眼楮,他不知道她腦袋里裝了多少東西。

她笑笑的,又說︰「何況就算是軍事這科,也可細分出許多名目,比方打造武器的。他們要不斷嘗試創新,制作出更輕便、更能保護大軍的武器;比方管糧、管軍餉者,有了好的管理、調派糧食之人,大軍作戰就不會因食物短缺而半途而廢。」

「再說,除了當官、當兵之外,學堂里還可以聘大廚教人做菜,功夫學好,他們就可以出去開餐館,賺錢謀生;可以聘請經驗豐富的老農來教導百姓種田種糧,種出又肥又大的瓜果蔬菜,糧米足了,百姓就不會餓死;可以聘請成功的商人,教導百姓運通有無……你說,一個富裕的國家,怎麼可能起內亂?」

話說完,繪夏喘口氣,她明白這篇話讓裁冬來講,一定可以更精彩,但這已經足夠讓宇文驥眼底閃過驚艷,一大篇道理說得他啞口無言。

他愛她,越來越甚。

他再也無法想像,失去她,他如何繼續接下來的人生,所以決定了,他決定迎她入門,他要她的十年、五十年,要一輩子、一生一世同她糾纏到底,她是他的,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心意。

回程的路上,他低著頭,開始計劃要請人裁嫁衣,想到這個,李尚書提過,京城淑女出嫁,都會到「金縷衣」訂購新嫁裳,他們的織法最新、繡工最細,再丑的新娘子穿上金縷衣的家裳,都會變成美女。

還有,金玉珠釵樣樣不能缺,雖然繪夏對這些興致缺錢……對了,得進宮稟明太後,給繪夏誥封,還有……

在他滿腦子計劃著大婚瑣事時,繪夏彎下腰,折起一株藥草,回眸對他笑問︰「記不記得它是什麼?」

阿觀,這叫芸薹,把它搗爛了貼在傷處,可以散血消腫哦,上回我就是用它替小雪治腿,你要是在郊外受了傷,要記得找找附近有沒有谷芸薹哦……還有啊,上次我毅你認的馬勃、木鰲予也很好用……

小動物治多,若予成了半仙,認得許多味藥草,也要她的阿觀好好認得,因為爹爹說,要是阿觀當將軍立大功,皇帝肯定更看重他,她知道,阿觀很想要皇帝的看重。

「芸薹。」他直覺說

一個問、一個答,兩個人都在話月兌口而出之後愣住。

她不該問的,這會引他懷疑,她並不想回去當若予,她是孟繪夏,一個經過千年洗滌的全新靈魂。

他不該答的,他刻意隱藏過去,不應該幾個問句就問出若予一直在他心底。

但是她問的是——「記不記得它是什麼?」而非「認不認得它是什麼?」

疑問就像小石子,一顆顆投進他的心湖,激起無數漣漪,他定定望著她,不眨眼,等著她解釋。

好半晌,她窘迫回答,「我、我听阿福說的,他說相爺認得許多藥草。」

這叫越描越黑,他從來沒告訴過阿福他認得什麼藥草,但他沒問到底,只是淡淡一笑。

繪夏以為自己過了關,又開始說說笑笑,說著那些他沒听過的新鮮事。

比如,你听過有人會無聊到用棉紙貼在鐵圈圈里,讓人用那種踫水就破的東西撈魚?你听說過有人用袋子裝沙去丟鐵罐,來訓練臂力?你听過有人吃飽閑閑沒事,會用風箏把自己吊到半空中,學小鳥飛翔?

那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不過听她細細描述起來,挺有意思。

他們回到府里時,太陽快要下山了,阿福坐在台階上,見到他們,笑咧了嘴,猙獰的面容出現真誠,一向跟在他身後的阿福這次有了跟隨的新人選。

夜里,他回房,在半路上遇見阿福,抱著小雪嘻嘻傻笑,身子前搖右晃的,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他竟然蹲下來和他一起看月亮,阿福突然湊近他耳邊,小小聲對他說︰「相爺,阿福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他被他神秘兮兮的表情惹得發笑。

「小姐回來了。」

阿福的話引得他的心猛地一驚,「什麼小姐?」

「若予小姐啊。」

想確定什麼似的,他緊接著問︰「小姐在哪里?」

阿福指了指繪夏屋子的方向……

三更天了,阿福的話讓他在床上輾轉難眠,仍然無法入睡。

她是若予嗎?當然不可能,若予是他親手放入棺木、親自埋葬的,為了這個疑問,他甚至開棺,棺木里的尸身已經腐爛,他為她裝扮上的鳳釵金釧、玉鐲金戒都在,他從頭到尾仔細檢查過了,獨獨丟失了他的家傳翡翠。

他無法解釋這一切,只好派人從那個紅袖招下手,查查剪春、描秋或裁冬這幾號人物,他相信,凡走過必留痕跡,他一定能弄清楚她底細的來龍去脈。

但無論她是誰,他都明白,他愛上她,是真真正正的事。

夜色更濃,輾轉難眠的他仍然輾轉。

「有小偷!抓小偷!」鑼鼓聲響起,震耳欲聾的喊叫擾起所有人的夢。

宇文驥猛然起身,嘴邊掛起一絲掩不去的笑意。

太好了,等了那麼久終于出現,他就不相信向光禮無法幫他釣出那幾號人物。

他迅速換上衣服,甕中捉鱉的好戲終于可以上演。

蠢!苯!她是白痴,裁冬一定會活活把她罵死,要講幾次她才會記住,她不是李若予、他不是阿觀,他們沒有共同的過去,該忘記的事要早點放開,天吶,她自己是調孟婆湯的人,不會自己調幾盅喝一喝,把該忘的忘一忘……

回房間的路上,繪夏不斷臭罵自己,她怎會突如其來問那句,活該在舌頭上多繞兩圈才說出來比較安全啊。

推開門,意外地,她看見采鴛和翠碧坐在桌邊。

她的身份很尷尬,說是婢女,宇文驥卻給了她獨門大屋子;說是小姐,除了上朝時分,她得時時刻刻待在宇文驥身邊服侍著;說宇文驥是主子嘛,他又常常听進她的建議,施粥放糧、造橋鋪路、禮遇出家人、參拜佛祖,連最近的興學方案、減稅方案,他也是听她說了幾句就著手去做。

可是,說他是朋友,他只需冷哼一聲,她就嚇得把話塞進肚子里。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現在的重點是相爺夫人正坐在她的桌前,捧著新泡的茶水。

「夫人。」

采鴛揭開茶蓋,油綠如細碎青玉的芽尖,慢慢浮上茶盞水面,豎著飄在那里,一根根、一絲絲,像刺在她心間,扎得她坐立不安。

品了一口,放下茶盞,她依然身形端正,只是將臉略微側轉過來,清清淡淡的說︰「你似乎沒把我的警告听進去。」

「繪夏不敢。」她防她,自從上次的下毒事件之後,她很清楚采鴛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這段時間,宇文驥的形影不離,讓她暫且遺忘這份潛在危機,而今,采鴛坐在這里,她明白又是一樁波瀾。

「若非無視于我這個夫人,又怎麼會狐狐媚媚地貼著相爺,時刻不離身?」

采鴛目光滑過她的下顎、嘴角、鼻梁,直到觸上她的雙眼,死死鎖定。

繪夏被她的陰驚目光看得心慌意亂,夜風拂動,柳葉泠泠,她莫名地起了一身疙瘩,那是冷,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冷意,浸透全身。

「夫人,那是相爺的命令。」她哆嗦著,明明兩句話,卻說得心口劇烈起伏。

她知道該誠實、該承認她與阿觀之間已出現情分,但面對采鴛怨毒的雙眼,她半句話都出不了口。

「你這是抬出相爺來壓我?」這些年,她身份尊貴,卻如同困在牢籠內,沒有一個交心的男人,沒有一份真摯的愛情,她唯能掬住的一捧陽光,只剩阿驥的偶爾回眸,可是她出現了,他回眸只看得見孟繪夏。

她越來越害怕,明白只要確定孟繪夏是他要的女人,阿驥會毫不猶豫將她趕下位置,把孟繪夏扶正。她怎能讓這種事發生?握在手中的幸福已經稀少得可憐,怎能教這個妖嬈女子搶走她最後一絲光線。

「繪夏不敢。」

「不敢嗎?要不要我舉幾個例子,來證明你有多勇敢?」

繪夏選擇閉上嘴巴。用裁冬的話來說叫做「很孬」,但人在屋檐下,低頭還是比挺胸的好。

采鴛心底凝上鋒利,好似恨不得手上握住一把刀刃,狠狠地在她身上刨出幾個口子,凝重的空氣壓得她無法呼吸,淋灕汗水自她背後滲出,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但她清楚明白,采鴛是個陰沉的人物。

「你從哪里探听到李若予的事?」她笑意飄忽,目光幽深。

「我沒有。」

「那你怎麼都專做李若予會做的事?她施粥,你施粥;她愛撿畜生回家,你也撿;她收留貧苦之人,你也收;她熱愛做香囊,你……」話沒說完,采鴛使了個眼神,翠碧把她做好、藏了的香囊從櫃子里翻出來,灑了滿地。

一個激靈,繪夏全身上下顫栗不已。

她忍不住埋怨,都說了不是李若予,偏是空下來的時候,就愛縫縫補補,把靈活可愛的動物繡在香囊上,更壞的是,那個改不來的慣性——她習慣在香囊背後繡下「阿觀」兩字,天,她真會被習慣給害死。

她有口難辨。

剪春教她,有口難辯就別辯解,反正你說了真話人家也不信,而說假話不過是造口業而已。

于是她沉默,靜靜看著自己的繡花鞋。真是的,鞋面沾滿泥巴,有空不會給自己繡繡鞋面,納幾雙好穿的鞋子,何必繡一堆拿不出去的香囊,落下證據。

「你以為模仿李若予,相爺就會喜歡你?那是不可能的!相爺連正主兒都不愛了,怎麼會愛上一個替身?」采鴛眼底盛滿陰寒。

明明是無波無瀾的幾句話,怎麼會讓她胸痛難挨?

采鴛沒說錯,阿觀從沒愛過她,接近她只是為了利用她得到爹爹的信任、利用她的爹爹順利走到皇帝身邊,他一步步成就大事,要的是她這塊墊腳石。

他不愛她,是早就知道的事,所以她才說無悔啊,所以才會每每那兩個字一出現,她就心痛得想掉眼淚,所以她才要再次歷經塵劫……

不對,她在想什麼吶?

她不是李若予,她叫孟繪夏,阿觀愛不愛李若予關她什麼事啊,她何必難過傷心,何必讓采鴛把它當成弱點拿來攻擊自己?

不需要,她真的不需要這樣,如今的宇文驥眼底看見的是孟繪夏的容顏,耳里听取的是孟繪夏的聲音,她的心、她的腦子,裝的都是孟繪夏,她何苦執迷。

鎖住酸酸的心,抬起清亮靈活的大眼楮,她不想多起爭執,一句敷衍了事,她結束話題。「夫人,我知道了。」

「希望這次你是真的‘知道’。」

采鴛眼神里勾起凌厲。孟繪夏比她所想的更難纏,短短數月,她竟能和阿驥好到這等田地,讓對女人不屑一顧的他,對她上了心。

這不是她胡亂猜疑,是那日她親眼所見,見到阿驥和孟繪夏在亭子里賞荷,一盞茶、幾疊瓜果,兩人從午後聊到黃昏,阿驥還命人取來食餌讓她喂魚……

曾經,阿驥想要把荷塘廢去,因和李溫恪家相似的荷塘,經常讓他想起熱愛養魚的李若予,于是,她善解人意地走到阿驥身邊,勸說︰「人死不能復生,別太想她。」

沒想到她的體貼換得阿驥的惱火,他冷冷丟下一句,「誰說我在想她?」然後轉身,告訴身旁的管事,「把荷塘給我填平。」

後來他改變主意,沒讓人把荷塘填平,卻再也沒靠近那里,之後,年年荷開荷謝,凋零的荷花再也得不到主子的青睞。

可是,他卻為孟繪夏破了例……

還有那個發痴癲狂的阿福,成日跟著繪夏身後跑,在一只小雪之後,又一只啾啾、一只妹妹、一只小黑……十幾只被收容的新畜生用去一個院落,宰相府大,她不在意阿福佔去哪個院落,可她在乎的是,每當孟繪夏、阿福和那群畜生玩得和樂時,背後總有一雙深幽的目光注視著他們。

她再否認,都否認不了阿驥愛孟繪夏的事實,長久以來,她總是比阿驥更能看得清楚他自己的愛情。

雖贏不了一個李若予,但她終究是個死人,可孟繪夏是活的,她會一天一點霸住阿驥的心,教他再也看不見自己。

猛地抬眸,采鴛瞪住繪夏的眼楮透著淒厲凶狠。「記住你說過的話,記住你的身份,記住……只要我不點頭,這里沒有你可立足的方寸地。」

這只是虛張聲勢,她比誰都清楚,如果兩人真的對峙上,孟繪夏的贏面比她更大,所以她必須再次出擊。

采鴛走了,門砰地關起,那個震動震碎了繪夏的神經,她長長吐口氣,心神不寧、六神無主地走回床沿。

同一個夜里,不同房間、不同床上,她和宇文驥一樣,輾轉難眠,確定的心浮上不確定。

她出現,為的不是前世的遺憾,不是想要阿觀愛上自己,而是她想要改變他的一生,改變他無子無孫、尖刻蕭索的生命,她試著逆轉他的壽命,讓他不早夭、不受火煉,可是……不管任何時候,他總是深深吸引著她的心,不管她的那顆心是否多承載了千百年的歲月與智慧,她都避開不掉愛上他的宿命。

她愛上他了,一個對她沒有企圖只有真誠的阿觀,一個寵她寵上天的男人,一個讓她變得有恃無恐、膽敢欺負別人的堂堂相爺;她愛上他了,就算她想否認都尋不出空間;她愛上他了,即便心知肚明,當神仙的日子會比當凡人快活千百倍,她終究是愛上他了……

繪夏蜷著身子側躺在床上,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嘶吼般的喊叫聲傳來,她驚坐起身。

月黑風高,十余名穿著夜行衣的男子從地牢里夾帶著一個萎靡不振的男子出來,他們行動迅捷,卻沒想過,在黑夜中已經有數雙眼楮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們按兵不動,靜靜望著來人。

黑衣人是訓練有素的團體,領隊、斷尾、救人,各司其職、有條不紊,突然,領隊者看出不對勁,似乎他們每到一個選擇路口,就會有夜巡兵走過,讓他們不得不選擇另一個方向,幸而領隊者經驗豐富,對宰相府里的方位相當熟悉,折騰了好一番工夫,才來到後院。

後院牆外有一批接應的人。

他噘起嘴,發出夜鷹聲響,等著外面的人回應,但等了好半晌,外頭的人沒有發出任何應聲,這時,一個黑色的影子當頭而下,他展開雙臂將整隊人往後推去,定眼一望,居然是在外頭接應的人,然後一個個,像投擲沙包似的,被丟過牆來。

「不好,被發現了!」

領隊者發出沙啞聲音,同時間,府里侍衛此起彼落的叫喊聲響起,不過眨眼工夫,眼前出現幾十名帶刀侍衛,將他們團團圍住,黑衣人還在想著該如何突圍時,宇文驥已然出現。

只見他頎長的身影臨風而立,一身藏青色長袍,堅毅沉穩、英氣逼人,神威凜凜,宛若天神,清透的月光投射到他臉上,照映出如修羅般冷峻的線條。

「把面罩拿下吧,讓我看看是誰在我府里藏身多年,卻讓我始終找不到。」他看一眼已然半殘的向光禮,雙手負在背後,語調清冷。

向光禮是魏王的人,他是魏王的謀士之一,魏王則是先皇的胞弟,在先皇未殯天之前,他就有了篡位之心,所以在朝廷上,他一直是李溫恪的頭號敵人。

後來他成功助趙鐸登上帝位,魏王鎩羽而歸。他贏魏王的部分在于她始終知道魏王的野心,而魏王沒有把他這個後生小子看在眼里,他贏,贏在對方輕敵。

魏王有勇有謀、善于隱忍,所以這些年為了抓到他圖謀的把柄,費了他不少工夫,但雖然難,也不是全然無獲,所以老實說,有沒有抓到向光禮不是那麼重要。

而這次非要抓到他不可的原因是其一,此人生性膽小猥褻,只要稍一恐嚇,就會和盤托出魏王所有罪證,抓到他,等于在魏王胸口埋下炸藥,什麼時候要爆?不知道,會讓他戰戰兢兢、夜無好眠。

其二,這些年來,府里時不時會發生一些下毒、迷香、刺殺的事件,比方上回翠碧帶來的那碗玫瑰釀就是一件,雖然他的運氣好,從來沒有危害到他身上,但潛伏在府里的這根刺,他是非拔出來不可。

宇文驥和領隊的黑衣人對峙許久,一滴滴汗水自額間落下,濕了黑衣人大半片黑色蒙面巾子,最後,他決定放手一搏,抽出刀刃對抗。

「你以為自己還有機會逃月兌?」宇文驥緩緩搖頭,對他的警覺性感到失望。

「兄弟們,上。」一吆喝,所有黑衣人都抽出腰間佩刀,突然,一個人倒下、兩個人倒下……一個個倒下的人讓領隊者驚嚇住。

宇文驥訝異。領隊的黑衣人居然沒有中毒?他隱藏了驚訝,淡聲道︰「需要本相爺為你們解惑嗎?你們帶著向光禮走了那麼久,聞了不少他身上散發的惡臭,那個惡臭不是因為地牢霉腐,而是因為他身上下了淨功散。」

對方听到淨功散,眼楮倏地瞠大。

淨功散顧名思義,會解去習武人的內力,中毒時,並不會立刻發現,只有在策動內力時,才會感到四肢無力、頭昏腦脹,且內力越強者、受害越大,完全沒有武功者,如向光禮這種人反而無害。

然淨功散味道太臭,容易被發現,因此很少人會使用,但用在向光禮身上、用在這個節骨眼,再恰當不過,宇文驥的人都服了解藥,試想幾十人對一人,就算對方的武功再高強,光是車輪戰也累死他。

黑衣人看著在腳邊躺了一地的自己人,目光歹毒地望了宇文驥一眼。

「如何,是要自己解下面罩,還是要我找人代勞?」

他定定望著宇文驥,眼角浮上一記嘲諷,他緩緩拿下面罩……

看見他的臉,所有人都倒抽口氣。居然是阿福?那長期佝僂的背脊不見了,挺直的腰桿說明一切都是偽裝。根本沒有人會想到他,難怪怎麼過濾、清查,都查不出潛伏細作。

轉念間,宇文驥懂了。當年不只他利用若予的善良進入相府伺機而動,魏王也使了同樣招數,至于阿福沒中毒就不難理解了,李溫恪是個縝密的人,為防萬一,他養了兩條金耳蛇,假設其中一條死去,還有另一條可以救命。

若予喝下蛇血後,有人發現另一條蛇失蹤不見,宰相府里整整鬧騰了半個月,怎麼都找不到那條蛇,現在想來,是被阿福搶了先。

「趙立國?我沒猜錯吧,魏王的二子。」

當年有人謠傳趙立國訓練了一個殺手組織,組織里個個武功高強,但後來趙立國因病暴斃後,組織便瓦解,為此,魏王一蹶不振,病了好幾個月,告病在家。現在想來,趙立國並沒有死,而組織不是瓦解而是地下化。

趙立國一驚,震服于他的機敏,才那麼一下子,宇文驥就看穿他的身份。

「好大的犧牲,竟然為了父親的野心毀去俊逸面容,可惜終是功虧一簣。」

「呵,這個你猜錯了。」他伸手撕去臉上的人皮面具,立刻出現一個俊逸帥氣的青年,目光精爍。

「很不錯,你把我們所有人都騙了。」宇文驥微微一抬下顎,冷冷睨著他。

這眼光讓他聯想起傳說中宇文宰相那些駭人的手段,忍不住一陣寒栗泛身。

「我的欺騙算什麼,宇文相爺不也是個大騙子?」

「你說什麼?」他目光一凜,趙立國的心髒收緊。

「你欺騙李若予,讓她為你付出感情,付出性命,而你,自始至終都不敢承認她是你喜愛的女人,你以為把我帶在身邊,就能成全那個可憐的女人?謊言!不可能!她死了,你成全不了她什麼,可我不同,她喜歡我、善待我,我也回饋了她的真心,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彼此最幸福、最快樂的時候。」

「閉嘴!」

「繼續欺騙自己吧,繼續夜夜做惡夢,喊著李若予三個字驚醒。」

「我叫你閉嘴!」說著,長劍橫空,趙立國的臉上多了道血痕。宇文驥怒視著他,冷肅的臉上充滿暴怒。「來人,把一干人等關進地牢。」

甩袖,他忿忿走往荷塘,在這個混亂的夜里,他需要一彎淡定月亮。

他走沒多久,一個匆促的身子撞上他的胸口,低頭一望,是繪夏,看見他,她猛地拉高他的手,前看一圈,後看一圈,眼底淨是驚恐。

那年那個暗殺事件,她用鮮血救他一命,如今舊事重演,她再也沒有救活他的本錢,要是他被砍了、被傷了該怎麼辦?

是啊是啊,她怎會忘記,宇文驥年二十七,歿于儇元五年。

現在正是儇元五年呀,他剛好年二十七,她以為自己做得夠好,以為可以替他延續生命,以為……

她終是做得不夠,他躲不過劫難,一樣要進地府被審判……不要,不公平,他做了那麼多好事,閻王怎麼沒看清?是哪個人瀆職啊,沒有上達天听,是哪個環節出差錯,讓他得歿于儇元五年?她快哭了,一顆心就要碎成兩半。

「你怎麼了?」他不懂她的滿臉焦郁。

她沒听進他的問話,兩手在他身上四處模索著,想找到什麼似的,拼命模索。

「繪夏,你到底怎麼了?」握住她雙肩搖晃一陣子,她才回過神似的看他。

「我……」

他捧起她的臉,卻意外的捧起滿掌溫潤濕淚。「你在哭?到底發生什麼事?」

「壞人趁夜偷襲你對不對?你受傷了對不對?中毒了對不對?」說著說著,她控不住放聲大哭。「你不要死,好不好?」

他听懂了,她在擔心他。宇文驥伸手把她圈在胸口,熱熱的吻烙在她額頭。他在笑,笑得心滿意足;她在哭,哭得態情豪放,兩個人很突兀的對比,卻對比出一個再清晰不過的愛情。

她愛他,很真;他愛她,摯誠。不必過度的言語,月色已經為兩個交纏的身軀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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