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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花 上 第四章

將懷里一團衣物攤開,外衫、中衣和用過的棉布稍作整理後,擱在公子寢房臉盆架旁的小籃里,明兒個一早會有僕僮過來收去洗滌。至于公子的貼身衣褲則暫時放在她房中臉盆架邊,那是她的分內活兒。

當年搬進「空山明月院」,見公子留下里衣、里褲自行清洗,她當時滿腔熱血直想回報他,很自然地把他當爹那般伺候,爹在世時,她洗爹的衣物,如今追隨公子,公子是她的主子、她的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洗公子幾件里衣、里褲算得上什麼?

分置好之後,她終于坐上榻,看著那碗老早就放在她榻邊小幾上的鹿血。

端起碗,深吸口氣,她強迫自己含進一口咽下。

那年她雪崩遭埋,七日後重見天日,全賴公子將一方「血鹿胎」剝碎喂食。

她之後才曉得,那是塊千年珍藥,可遇不可求,公子費盡千變萬苦才從域外血鹿牧族那兒弄到手,結果……整塊全被她吞食,連渣都不剩。

罷得知實情時,她內疚到哭出來,很害怕很害怕怕自己搶了小姐的靈藥,以為那方千多「血鹿胎」是公子特意為小姐求來的,但公子卻對當時尚臥榻將養的她徐徐笑,再三勸慰又再三保證,他說,她絕對沒搶走誰的藥,至于能讓小姐變得身強體壯的藥材也已找齊,只是最重要的一味藥引還得慢慢養,只要有耐心,假以時日定有大成。

再深吸一口氣,雙手捧碗,硬著頭皮連吞三大口,吞得她眉心發皺。

不行不行……快嘔出來!

她女圭女圭臉揪成小籠包,很費勁調息,要真嘔出來,公子絕對會去取第二碗鹿血,她不喝,他肯定要強灌。

所以打死都不能吐!

活埋于雪中七日,公子說她小命雖被「血鹿胎」吊活了,但畢竟不是習武之人,因從未練氣,無真氣護身,而寒氣又連著七日逼侵,多多少少滲入骨血里,因此每遇女子月事,氣血皆虧,情狀較尋常人嚴重許多,就必須飲足一大碗鹿血。

他說,「血鹿胎」融進她體內,時不時有鹿血滋養,方能保她氣足命長。

鮑子說什麼,她都听。

鮑子要她做什麼,她都做。

所以盡避她自覺身強體壯,與那場雪崩發生前沒多大差別,甚至因為習了武,五感變得更敏銳,身手更加矯捷,但公子要她飲鹿血,她飲了便是。

每月就這麼一次,咬咬牙便撐過去了,至少能讓公子安心,而唯一感到抱歉的……就是圈養在居落內的幾頭純北冥品種小花鹿,因為她,它們每月得輪流放血,可沒少受過苦。

第三次深深吸氣,她仰頭把剩余的鹿血全灌完。

本嚕咕嚕……咕嚕咕嚕……既腥又稠的血液滑過喉頭,落進胃袋,她丹田處有熱氣匯集,熱力透至指尖,比浸在溫泉池內更能行氣。

當陸芳遠回到「空山明月院」,跨進自己的寢房,再從相連的小門步入她的房內時,就見她已乖乖灌完鹿血,擺出一臉要哭不哭的可憐模樣。

他打開桌上茶籠蓋,從茶壺中倒出小半杯水,朝她走去。

杯子湊過來時,樊香實張嘴就喝,灌了水,沖掉口中黏稠感,她喝得有些急,嘴角都弄濕了,水滑到下巴。

「喝慢些。」陸芳遠連嘆氣都靜靜的。

她抓起衣袖隨意拭過嘴角,揚睫看他時,眼神有些哀怨,也有幾分認命,跟著悶聲從矮拒里取出一條厚長棉布,對折成兩層鋪在自個兒榻上。

她月兌鞋上榻,讓腰部以下的地方壓在棉布上,甫躺好,陸芳遠已拉來收在榻內的被子為她蓋上。

他凝視她,看得她頰面微暈才沉靜道︰「再喝個兩年看看,兩年後該也養得差不多,到那時若不想再喝,不喝便是。」

樊香實不由得挑高秀眉,暮氣沉沉的表情陡然發亮。

「公子說真的?!真的可以不喝了?!」士指緊抓被子。

他帶笑領首。「只要這兩年養得再好些,自然不需再喝。」

「好!就、就再兩年……公子,我努力!」

有期限總比遙遙無期來得強,她不想象小姐那樣,成天被盯著進補、喝藥,連想出去騎騎馬、透透氣、散散心都得跟公子抗爭再抗爭。

思及什麼,她眼珠子一溜,興奮語氣回復尋常,慢吞吞問︰「公子,今日‘武林盟’請人來訪,是不是因‘五毒教’又在中原惹事?」抿抿唇。「公子前陣子應‘武林盟’所求,連續解掉‘五毒教’幾種獨門配制的大毒,後來就發生有人夜探咱們‘松濤居’……公于是否覺得這事跟‘五毒教’月兌不了干系,事情混沌未明,所以才一直不讓小姐外出?」以往小姐要出去走走,吵個兩、三次公子總要答應,但這一次吵得頗久,直到今兒個鬧凶了,公子莫可奈何才點頭。

他面龐微垂,眼神闃黑,伸手挑起她一縷紫澤發絲在指間挲了挲。

「還是阿實心細如發,最知道我。」

聞言,她心音一促,血液加速奔流,剛這過鹿血的身軀渾身火熱,連呼出的氣息都熱呼呼。

士為知己者亡——這句話公子曾教過她,現下似乎有點體會。人家拿她當知己看待,她願為對方兩肋插刀、流血斷頭!

「公子,難得的春回大地,小姐想騎馬散心,讓阿實也跟著去吧?我會保護小姐,一直貼著她,公子不要煩心啊!」

他像似一怔,隨即淡揚嘴角。「好啊,我不煩心,有阿實在,什麼都能搞定。」他放下指間那綹發,柔聲道︰「睡吧。」

「嗯……」她點點,頭听話地閉起眼楮,放松吁出一口氣。「……呃!」突然間,她竟又擁被坐起。

已舉步打算離開的陸芳遠腳步一頓,疑惑地瞥向她。「怎麼了?」

「公子……我……那個……沒、沒事……只是……只是……」癟癟嘴,臉膚紅撲撲,最後下巴都快垂到胸前,很悲慘地囁嚅道︰「人家……那個來了……」說來就來,一來就波濤洶涌,底下棉布肯定沾上了啦!嗚嗚……好丟臉、太丟臉,公子竟然還、還笑出聲?!

怎麼這樣嘛……

七日後

春夏兩季,北冥十六峰的各村村民每月皆有趕集。

今日在接近谷地的油菜花野原上有疑熱鬧春集,四面八方往這兒趕來作買幸的山民們多得數不清,不管是牲口、農具、獵具的買幸,或是鍋碗瓢盆、油鹽醬醋茶等等交易,應有盡有。

有些山民們住得遠些,為了春夏兩季的趕集,把家當全馱上馬背或驢背,逐集市而居,就作這兩季買幸。

樊香實亦步亦趨,跟在自家小姐身畔。

今兒個一早,公子陪小姐出游,她這個「貼身小廝」也跟出來了。

八成想讓小姐更舒心些,公子不僅應允小姐自行騎馬,還讓小姐逛起春集。

說到逛集市,她樊香實可算得上識途老馬,以前甚至跟阿爹來擺過攤,由她領著小姐游逛,肯定能玩得盡興。

再有,她跟公子承諾過要好好保護小姐,只是依小姐的脾氣,倘若保護的舉措做得太過明顯,八成又要鬧不愉快。所以啊,現下這樣安排再好不過,她能領著小姐吃喝玩樂,亦能光明正大看顧。

「小姐,瞧,有皮影戲呢!這是北方皮影戲,我爹說,跟南方的不太一樣。」樊香實搔搔頭,咧嘴笑。

「但我只看過北方的,沒瞧過南方的,也不曉得哪邊不一樣,不過爹說了,不管北方、南方,只要是戲都好看。」

此時周遭都是人,男女老幼,叫賣聲、議價聲不絕于耳。

比間的春風迷人溫暖,拂來一陣陣混過青草、泥土和花香的氣味。

殷菱歌的氣色比幾天前好上許多。

山民們見她生得好看,許多目光全駐留在她身上。

有幾個小童甚至一路跟在她身邊,她逛到哪兒,孩子們就跟到哪兒,瞧著那幾個天真愛笑的孩子,殷菱歌向來清冷的玉容倒柔軟了幾分,唇上噙著春風般淺笑,變得容易親近許多。

「小姐,不如咱們也坐下來看戲吧?就席地而坐,這草地坐起來很舒服的,咱們跟孩子們一塊兒看戲?」樊香實勸誘著。

她已仔細打量過四周,擺攤的山民們有好幾張熟面孔,都是她從小便識得的當地人,然後有些是春夏集市時才會出現的半熟面孔,至于那些沒見過的生面引,目前瞧起來並無顯樣,而公子此時落于她們身後十步左右,被兩名谷村村長絆住說話。

「松濤居」與北冥十六峰的大小山村一向友好交往,正所謂遠親不如近鄰,大小比村這個「近鄰」便如同「松濤居」的大門關,一有陌生人進入「松濤居」地界,村民們往峰上傳涕消息之速,可比野火燎原。

被村長們拉住說事,公子一時半刻怕是不好月兌身。樊香實心想,她干脆就拉著小姐邊看皮影戲,邊等公子過來。

哪知,她才踮起腳尖、越過幾顆人頭想跟陸芳遠打個招呼,身旁的殷菱歌已被三、四名孩童簇擁著鑽進人家皮影戲臨時搭起的後台棚內。

「小姐!」她顧不得知會陸芳遠,隨即跟上,撩開厚厚灰左簾子鑽進去。

「小姐——咦?」一踏進昏暗的棚內,她目力尚未適應,立即察覺出顯樣。

太過安靜……靜到教她頭皮發麻!

有風流動。是掌風!從左後方掃來!

對方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因此絲牽不掩氣息,大刺刺試她身手。

她矮身閃過,立即回身相對,眼前站著的是一名高大男子,他一臂挾著全身癱軟、似被點穴的殷菱歌,僅以單掌應付她。

他掌力極沉,而且頻頻變招。

樊香實左突右這沖,整個人仍被罩在對方的掌風底下,即便想張聲提點陸芳遠,丹田內的真氣卻也滯礙難行,無法揚聲。

這人……哄騙孩子們,要幾個小童幫他拐「松濤居」的小姐入棚內嗎?

可惡!究竟是何方鼠輩?

雙方交手的過程其實很短,才經過幾個氣息吐納而已,但樊香實人在其中,竟覺似有一刻鐘那麼久。

男人像貓逗老鼠那樣鬧她,她突然正面迎擊,不再狼狽閃躲。

他低「咦」了聲,因她撲過來的氣勢大有同歸于盡的神氣,打法相當不要命。

她已做好挨打的準備,但同時下定決心,無論多痛,都得雙手、雙腳外加一口牙,緊緊巴住對方不放,能撐多久是多久,公子必能察覺顯狀……公子會來的……一定會來……

突然間,天光射入,整座棚子被掀敞開來!

耳中听到一波接連一波的驚叫,周遭的村民們忙著奔逃避禍,東西散落一地,事情變化太快,樊香實一時間不太確定自己有無中掌,但她神智仍清楚,只是左肩沉甸甸,琵琶骨隱隱泛麻,幾平連抬手都難。她眼珠子往旁邊一瞥,發現那人的手就按在她左肩頭上。

而她家的公子……

頸子仿佛有千斤重,她咬牙,艱難而倔強地抬起頭。

那抹教人安心的頎長身影就佇立在幾步之外。

鮑子面龐沉靜如水,目光深幽一如往常,只是……向來淡淡噙笑的好看嘴角此時繃繃的。

……公子發怒了。

也、也該生氣啦,不發怒才怪,是她沒把小姐守住,現下可好了,小姐落到對方手里,連她也被制住,她……她實在愧對整個北冥十六峰的鄉親父老啊……

對峙持續著,或須臾,或許久,她分不出,因已失去對時間的掌握。

她听到那人哈哈大笑,笑中盡顯惡意。

她張眸,映入眼中的是……蔚藍天際?為什麼……

腦中刷過疑惑,下一瞬,她弄懂了——她正飛在半空。

那個混蛋將她擲飛出去,而後得意大笑,挾著小姐揚長而去,就看公子救誰……

混賬王八蛋!不敢光明正大跟她家公子一對一快戰,竟使出這等下九流的月兌逃之法!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

糟人拋擲,飛出去的勢子既急又猛,好,沒關系,她樊香實皮粗肉厚,頂多痛個一下、兩下又三下,不怕!

以公子的能耐,此番追上去準能逮住對方,小姐在那人手里呢,一定得搶回來,她就等公子把人揪到她面前,讓她好好踹那混蛋幾腳!

可是……

那個……怎、怎麼會……

為什麼……她會躺在公子臂彎里?!

她沒有摔疼,僅是四肢有些麻、有些無力,身子在重重跌落地面時,陸芳遠振揮青袖,及時地將她勾進懷中。

她一時間腿軟,身軀無法控制地往下滑,他順勢放她躺在草地上,但仍攬著她上半身,讓她輕輕偎在胸前。

樊香實驚住了,因為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可是,這樣不對啊……公子跑來救她,那、那小姐怎麼辦?誰救小姐?!

她靈活烏眸又胡亂溜轉,眼角余光瞥到身側一方及人腰高的大石,忽地有些明白了,她方寸縮緊,既難受又內疚……

「公子,石、石頭……小姐……快去追小姐……」她眸中忽地涌淚。

他是因見她就要一頭砸爛在大石上,所以不得不先棄小姐而救她,是嗎?

「已追不上了。」陸芳遠語調持平。

他並未顯露脾氣,眉目間依怕淡然,只是此時的神態落進樊香實眼里,卻讓她呼息更促,胸口緊得疼痛……他臉上慣有的暖色已消退無蹤。

都是她、都是她!

她曾對公子夸下海口,說要好生看顧小姐的,結果啊結果,說出的話沒能做到!她食言在前,之後又害得公子無法見死不救,如今小姐落進惡人手里,全是她樊香實的錯!

她吸吸鼻子,用力拭淚,勉強掙離他的懷抱。

彬坐在陸芳遠面前,她挺直背,兩手撐著大腿,帶哭音啞聲低嚷——

「公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我、我……」

驀然間,有什麼堵在喉頭,好難受好難受。

她頭暈目眩得快要不能呼息,感覺整個背部都在發燙。

那股顯樣的灼熱從左肩胛骨開始燒騰,拓向整道背脊,跟著是她任督二脈走過的穴位,每一到都在鼓噪,仿佛……不噴涌出一些什麼無法平息。

「嘔——」她嘴中噴出一道紅泉。

哎出一口血還不夠,在她還沒弄明白自個兒究竟發生何事之前,已又連續嘔出第二、第三口鮮血。

瞬時間,她目力昏瞶,所有力氣被抽光殆盡。

彬坐的身子無法再撐持,她往前倒。

半身被她嘔出的鮮血濺染,陸芳遠仍張臂,穩穩將她欖住。

擁她入懷,他沾上點點血紅的俊面低垂下來。

無情似有情,有情又若無情,淡斂的雙目刷過輝芒,他一瞬也不瞬地注視她泛青的臉容,太多意緒在瞳底沉浮,太多……他若有所知,卻因似有若無的覺察,讓他神情更為肅冷……

虛掩的門外一直有交談聲傳來。

她很難受,背脊遭火針贊刺過一般,痛到幾要暈厥,卻又強扯著最後一絲神識,費勁去听取那些聲音——

「公子,出北冥十六峰的路只有南北兩道,對方既是打西南苗疆而來,應該會選搔從南端突圍……是,通北的道上也已設防,都布置妥當,就等對方現身,‘武林盟’的趙兄與常兄調來一些人手,身手皆佳,能幫得上忙,只是……」一頓。「公子,那毒……阿實那丫頭沒事吧?烙在她身上的毒能拔清嗎?」

是和叔跟公子在說話,聲嗓時清時微,她听得頗變苦。

但是和叔問起她呢……

平時和叔總僵著臉,正正經經不愛說笑,原來……原來也會擔心她……不過,她何時中毒?她不是被那人發掌打中,而是中毒嗎……

她沒听到公子如何回答,只知和叔又道——

「……公子所言極是,倘若出不了北冥十六峰,那人定需藏身,然而所選的藏匿之處再隱密,仍需清水與食物,如此推敲,搜尋的茶圍便能收小……那就這麼辦,我立即安排……」

有腳步聲離去,有腳步聲踏進。

樊香實努力再努力地撐開眼皮,還沒瞧清楚來者是誰,已本能地喚了聲。「公子……」仿佛支持到此時已是盡頭,她頸子一垂,身子往底下滑,這一動才讓她意識到自個兒正浸在大藥缸中,她口鼻浸入泛藥香的水面,嚇了一大跳,小腦袋瓜又陡地抬起,迷茫且驚愕地眨眨眼。

她人在「松濤居」的煉丹房內。

她整個人浸泡在黑呼呼的藥汁中,水面淹到她的頸部,而且藥汁好燙,像似……像似公子平時吩咐小參、小肆、小伍幾個藥僮熬藥煉丹,只是這一回把她也一並丟進缸里熬煮了……

指頭在藥汁底下動了動,扯模著身上……唔,還好還好,她仍穿著中衣,功夫褲也還套著,只是少了綁腿帶,褲管松松咧咧,藥汁浸濕了她。

心一弛,小腦袋瓜又往缸里點啊點,來到藥缸邊的男子終于出手。

嘩啦啦啦——

她被人一把撈上岸!

「公……公子……」她再次被嚇醒,奄奄一息的眸子突然回光返照般瞠圓。

她全身上下藥汁滴滴答答,頭發也成流泉,八成連臉蛋都沾上,而抱住她的男子一身青衫,那衫子因擁她入懷,很悲情地染出大片、大片的藥漬。

她被抱到用來打坐練氣的榻台上,甫躺落,身子卻被男人一翻,改成趴臥。

幾下折騰,迷迷糊糊間覷見公子眉眼,她不由得驚怕。

那張面龐依然俊美好看,依然沉靜無波,但就是多了些什麼又少掉許多什麼,以前是朗朗佳公子,如今似有淡淡陰晦抹過,來能捉模,不好捉模……她、她有些怕。可是再想想,小姐被人挾走,公子變成這樣也能理解的,一思及此,她心口又絞,疼到禁不住痛……

驀地,她在他掌下瑟縮,險些氣絕,因他……他從背後撕裂她的上衣!

唦地一聲,衣料輕易裂開!

他撕掉她的中衣還不夠,連里衣也一塊兒除去!

「等等……等一下,公子你……你、你住手……住手……」老天!他竟然還想月兌她褲子?!就算生她的氣,也不需要用這種手段折磨她嘛……

氣喘吁吁,她咬牙轉過頭,眼珠泡在熱淚是,只是一透過淚霧看向他,什麼氣勢都端不出,任何指責的話都擠不出來……公子說什麼,她都听,公子要她做什麼,她都做,然後……然後公子要月兌她的衣褲,她、她……怎麼辦……

「阿實錯了……都是我不好……公子不要生氣,我……嗚……不要被月兌光光啦……」

似有嘆息拂過她耳畔,暖熱如溫泉,多少減滅了背上的痛楚。

「阿實被下了西南‘五毒教’的‘佛頭青’,這毒不難解,但解毒過釋繁復了些,需藥浴浸洗,需針務祛毒,還需以內力將毒素逼出,你乖,忍忍好嗎?」

忍忍……她忍……她乖……

嗚咽了聲,她閉起雙眸,小臉又是藥汁又是淚,實在可憐。

于是褲子被稍稍往下拉,褪到約股溝之處。

煉丹房中彌漫藥氣,她全身膚孔舒張,忽覺公子踫觸她果膚的指仿佛有火。

她忍不住瑟縮,他卻攤平一掌輕輕貼壓她的背,開始落針。

「公子,我知道‘佛頭青’,你教過我的……」肉身熱痛,精神萎靡,卻無法昏過去了事,不如說些話移轉注意力。多說話……也許就不覺痛,也許能忘記公子在她身上的手。

她掩睫,嚅著唇低語。「……‘佛頭青’,毒從膚入,游走任督二脈五十六穴,初中毒者,脊背浮現痴傷般青點,青點漸聚成團,一丸丸拓開,便如……如佛頭上的丸青……」

听她喃喃背誦,陸芳遠目光移向那張狼狽側顏,下針之速頓了頓。

「公子,那人按住我肩頭時,是不是已乘機下了毒?西南‘五毒教’……那人是‘五毒教’門人,小姐被他搶了去……小姐她——」心急,雙眸陡又掀啟,她突然吃痛低呼,因他發勁彈動落在她背央「神道」與「身柱」二穴上的銀針,惹得她劇咳起來,這一咳,毒血即刻被十來根中空銀針吸出。

她咳到滿臉脹紅,眼是都是淚,想把自己縮成小蝦米,男人熱燙大掌卻一直輕壓她的背,不允她亂動。

直到他拔掉所有銀針,她才宛若重生般吁出弱弱的一口氣。

下意識吸吸鼻子,她鼻音甚濃,苦惱低語。「公于是不是很氣阿實……很氣、很恨……很惱……」

她……猜錯了。

陸芳遠時到今日才察覺到,即便是自己的心思,僅在自己腦中與內心流淌的思緒,其中的起伏跌蕩,竟連他也無法完全識透。

他是氣、是恨,但氣恨的對象絕非是她。再有,與其說他忿恨,倒不如說他受到極大沖擊,心海風浪大作,驚疑不定。

今日在集市里,菱歌與她同時落難,當他掀毀那座皮影戲小棚,站在對方面前時,他仍以菱歌為主——

無論如何,先救師妹。

這樣的想法在那當下依然無比清晰,不拖泥帶水,無三心二意。菱歌是師父托付給他的唯一血脈,他與師妹感情深厚,凡事理當以她為優先考慮。

他听到那人震喉朗笑。

下一瞬,一道人影被狠狠擲將出去,而菱歌遭對方劫往另一方向。

按他的決斷,目標既已鎖定,便該緊追不放,追到天涯海角都必須搶回菱歌,如此做法才正確,也才是陸芳遠該做、會做的,但……沒有。

他放棄追上,憑本能躍向腦袋瓜即將砸爛在大石上的樊香實。

樊香實……樊香實……那人拿她使出這一招,結結實實能戳他的軟肋。

他不得不救她。

樊香實不能死。還不能死。

她是他六年多來的心血,由他一點一滴慢慢養出來的珍物,如果任由旁人將她砸毀,死得太不值,而他所費的心力瞬間付之東流,誰能賠償?拿什麼來賠?

霎時間整個人一震,他若有所悟……原來啊,陸芳遠在世人眼里走的即便是朗朗正道,那些晦暗且卑劣的思緒仍如地底隱流、如膚下筋血。

他知自己並非光明正大之徒,但他善于模仿。

當年他以稚齡之歲投入師父殷顯人門下,親眼看著師父如何珍愛小菱歌,他覺會依樣畫葫蘆,用全部心意珍寵師妹。

北冥「松濤居」與中原「武林盟」交好,互通聲氣,那是師父的意思,後來「松濤居」由他接手,他仍依樣畫葫蘆,盡避許多時候應付那些所謂的正道人士時,內心感到隱隱厭煩,他照樣按「松濤居」一貫而行的路來走。

他裝得很像,連自己都能騙過,好像他真具俠義心腸,說穿了,其實是慣于隱藏在別人已建道好的殼內,安全地成為自己。

他,陸芳遠,是個十足的道貌岸然者。

他當年起惡心,養著樊香實,是為了有朝一日將她用在菱歌身上,他總以為師妹是他最後的良心,如今……他卻把這「最後的良心」也給拋了嗎?

棄殷菱歌。

救樊香實。

完完全全本末倒置!

……只是為何會如此?

出事後,他思緒幾度陷進渾沌不明的境地,如墜五里迷霧,反復地推敲再推敲,腦門暗暗泛麻,似是而非地抓出了一個方向——樊香實是他養成的寶,這個寶是他獨有的,從無到有,從虛而實,都是他惡竟下的結果……惡意,卻無比認真,所結出的「果」,往後在時機成熟時若能用在菱歌身上,那很好,倘若不能,只要這個「果」一直都在,終有派上用疑之時,只要樊香實不出事,養得好好的,一直都在,就好……即使沒有菱歌也……也是……

轟隆——

神魂陡凜,那麻感被無形的什麼撞開,麻痹了思緒,最終且最真的答案幾要浮出表面時,他卻硬生生打住,不肯再進一步深想。

哀著樊香實那頭濕答答又貼稠的長發,被藥汁浸濕之因,她發尾很不听話地鬈起,他不斷挲著她的發,五指忽地一縮,握得極緊,又驀然放松。

放松五指時,他眉目間的神態也重拾淡然。

他並未回答她的話,卻將她撈進懷里重新抱起,大踏步走出煉丹房。

「公、公子……」樊香實委委屈屈地嚅了聲,多少帶到驚嚇。

她衣衫不整,他竟把她抱出居落,不回「空山明月院」,而是直接往峰上而行,爬上通往「夜合蕩」的長長石陡。

全賴他行雲流水般的輕身功夫,須臾間已走完石階,通過雲杉林。

夜已深,花悄開。

溫泉群散出團團細白煙霧,霧中有夜合香氣。

樊香實微微發頗,感覺那香氣鑽進她膚孔里。

她腦中記起那片夜合花,不知為何有些心酸。

夜合……夜合……當夜晚來到才展露風姿的小白花,不跟誰爭風頭,只余香氣,濃香芳華,靜待夜中獨醒之人……

嘩啦——

水聲一奏,暖熱襲身,她被人帶進溫泉池內。

水漫至她頸處,螓首軟弱無力往後一仰,這才遲鈍地意識到,她身後坐著他——公子和衣抱她進溫泉池,她就坐在他懷中,背部與他的胸前親匿貼慰。

她背後衣褲不是遭撕裂,便是被初到,此時與他相依偎,她心髒瑟縮,每一下跳動都撞著胸骨,微弱的呼息吐納竟都這麼痛……

然後,他環抱她,指端精準按住她的手脈。

她張口欲語,聲走出,卻先輕呼般逸出申吟。

「乖……你體內的毒尚未拔清,必須再以內力逼出。阿實,再忍忍,別怕。」他需得將她還原成最純、最偉的狀態,無論耗去多少內力。

熱氣從他指端徐徐溢出,強壯卻溫和,樊香實感覺得到。

她的手脈如心,配合著那股暖勁脈動,不知不覺間,她的呼息吐納亦與他同調。

鮑子引領她練氣。

他的氣源源不絕在她體內運行,穿過經脈上的各處穴位。

他正以飽煦的內勁為她拔毒。

靠得這麼近,氣息相融,仿佛她是他血肉是的一部分。

「……公子,阿實可以自己行氣,你……你不要再耗內力……」她覺得很不安,已經顧不好小姐,還要連累公子,內疚感愈擴愈大。

「不是每個人我都願意救。」他的聲音低沉略啞。

「唔……」什麼意思?

「如果是男的,我就不抱他進溫泉池了。」語氣慢吞吞,卻很正經。

聞言,樊香實怔怔抬頭,眸光迷蒙。

心……心口鼓跳得厲害,比滲入她筋脈中的真氣還管用,讓她想昏都沒法昏。

「阿實,閉上眼,專心行氣。」

「唔……是,公子……」她連忙將頭轉正,听話地閉起雙眸。

一合睫,腦中立即浮現他的臉——

清俊面龐,長目沉靜,但眉峰似淡淡成巒,若染輕郁。

那……這麼看來的話,公子應該……沒有……嗯……非常、非常生她的氣吧?但他肯定很煩心,不僅要擔憂小姐,也得分神擔憂她這個受盡主子照料的不盡責「貼身小廝」。

對!她要听公子的話專心行氣,趕緊養好自個兒,養好了,才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小姐還等著大伙兒去救呢!

她深吸一口氣聚于丹田,再沉沉吐出,將神魂寧定下來。

于是,「夜合蕩」中香氣浮動,溫泉群內一片幽靜。

男子懷抱他的寶,詭譎心思無誰能觸、無誰能解,即便連他自己……就算是他自己……那也不能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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