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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點 第三章

今天武青雲身上很明顯地罩著一層火氣.搬東西弄得砰砰響,幾百坪的倉庫里都是他撞出來的回音。

平時負責帶他的阿炮和幾個同事站在角落,開始交頭接耳。

「『大漢仔』平時不是脾氣滿好的,你們誰惹到他了?」年紀較大的修車師父操著台語說。

「沒人惹他啊!他今天一進來就整張臉硬邦邦的,跟早餐吃了鐵釘一樣。」同樣是送貨員的小李說。

「喂,阿炮,你是他頭頭,你去問問看。」修車師父說。

「我哪敢當他頭頭?將來說不定是他變成我們的頭頭!」阿炮抱怨道。

當他听說大老板把自己的親戚調到台北來,還分到他手下見習,將來只怕會變成空降部隊,老實說心里挺圈叉的。

不過幾個月下來,這小子任勞任怨,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連一些辛苦沒人要做的重活他都沒有一個「不」字,臉上永遠掛著和氣的笑容,讓人想討厭他都做不到。

阿炮長武青雲兩、三歲,心里其實已經將他收編成自己的小老弟,嘴上抱怨歸抱怨,要說不關心是不可能的。

「好啦好啦,我去問啦!」

其他三個人對他揮揮隱形的小白手帕。

他們公司位于五股工業區,倉庫的部分約有五百坪,隔壁棟連接行政辦公區域。倉庫呈長方形,最尾端有一整片的鐵架直接延伸到五公尺高的天花板,兩旁的地板上擺滿了棧板,各種的包裹箱子一收進來之後會先堆在棧板上,比較小型一點的箱子則放在鐵架上。

一輛貨車停在正中央,旁邊地上堆了一、二十箱貨物,都是武青雲理出來下午要出門送貨的。

阿炮模模鼻子,走到那堆貨箱旁邊,對正在理貨的高個兒開口。

「喂,小武,該吃午飯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

武青雲抬頭看他一眼。

「不用了,謝謝。」埋頭繼續工作。

「東西放著,下午做沒關系啦!」阿炮再嘗試一下。「干嘛,你今天心情不好?跟女朋友吵架了?」

磅磅砰磅!砰!磅磅!

阿炮一縮。算了算了。待會兒要是把貨摔壞,他們物流部門要自己賠耶!

「那我自己去吃了。」

旁邊三個人看他竟然這麼輕易就放棄,隱形的小白手帕變成三根中指。

倉庫的門口直接對著停車場,以方便貨車進出,公司的正式大門是做在旁邊的辦公室。平時員工都是從正面的大門出入,只有他們這些送貨員會從倉庫大門進出。

幾個男人正要走出去時,忽地,一抹縴白的人影俏生生站在倉庫門口。

「咦,文小姐?」阿炮一眼認出她來。他們公司的線以前就是他跑的。

砰砰磅磅的聲響突然一頓。

文慧鈴穿著秀氣的軟白襯衫,米色及膝長裙,肩上背著一個淺色的包包,一頭長發在腦後扎成公主頭,樣貌清恬秀淨。

「不好意思,我來找人的。」她軟軟地道。

幾個男人一听,骨頭都酥了。

「沒問題,妳要找誰?我進去幫妳叫人。」阿炮連忙道。

武青雲扛著一個超大紙箱從他們旁邊經過,看了網炮一眼。

阿炮翻個白眼,馬上瞭了。

可惡,是誰說美女配野獸?美女都嘛是來找帥哥的!

「走啦,吃飯去吃飯去。」他萬念俱灰地招呼朋黨,吃飯去也。

文慧鈴默默地看武青雲扛著一堆箱子走來走去。

其實她也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跑過來。

昨天晚上回去,她終于做了一件一直不敢、不想、不願做的事︰打開電腦開始查「青海集團」的消鼠。

半個小時後,她震驚地坐在電腦前面。

「沒有『青海集團』?怎麼可能?」

青海集團是亞洲百大企業之一,武伯伯名列富比士全球前五百大富豪,偌大的一個產業怎可能消失無蹤?

她飛快鍵入所有她記得的公司高層的名字,武青雲,他父親,他母親,CEO沒有,完全沒有。

即使有些高級主管的名字找得到,也是在完全不相關的公司里,「青海集團」竟然從不曾存在過。

「究竟是怎麼回事?」她自言自語。

其實她早該知道的,只是這些年來,她刻意不去接觸跟他有關的任何事物,以至于竟然連「青海集團」不存在都是到現在才發現。

終于,她開始認真的去找,甚至運用了些黑客技巧,切入一些行政機關的資料庫。

幾個小時後,真相大白。

原本他父親武勝海是靠房地產起家的,在武青雲高中時期,他父親把手上的幾塊地皮賣給建商,賺了好幾億,這筆錢是日後「青海集團」的基礎。

然而,在這個現實里,他父親確實投資了幾塊地皮,那些地皮卻在武青雲高三那年被判定為水鳥保護區。政府用公告地價強制征收,結果武父畢生的投資,只拿回不到一半的補償金。

這筆補償金甚至無法還清銀行和幾個股東,更別提他自己回本。

所以,沒有「青海集團」,沒有五百大富豪之名,沒有不可一世的武家大少。

在這里,只有一個家道中落的武青雲,在一間快遞公司當送貨員,辛苦地還著父親的一債。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

文慧鈴輕吐了口氣。

當初武青雲玩弄了她的感情,將她棄之如蔽屣,她從沒真正的得到一個說法,于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總也無法放下。

或許她需要一個真正的終結。

無論他是不是以前的「武青雲」,她不想再陷在往日的泥淖,掙月兌不出來。她決定,她要給自己一個結束。

她要再來找他一次,讓自己看清楚!他們的人生已經不再相干了,她只需要讓自己接受事實即可。

「我有話跟你說。」她走到他身後,冷靜地開口。

武青雲把最後一箱包裹堆到貨車旁邊,挺起腰活動一下筋骨。

「妳吃飽了嗎?」他突然問。

文慧鈴愣了一下,隨即不快地道︰「我不是來找你吃飯的,我有話跟你說。」

根據經驗,這位小姐想說的話都不是太令人愉快的事,他得填飽肚子才有力氣應付她。

「等一下。」他簡短地道,直接走向通往隔壁辦公區的出入口。

文慧鈴被他晾在原地。

現在轉頭就走好像輸給他似的,既然來了,就等吧!

十分鐘後他回來,手上是一個微波加熱的保鮮盒便當,看來是他的午餐,另一手拎著兩瓶從販賣機買的礦泉水。

「便當是誰幫你做的?」她問。

武青雲看她一眼,打開保鮮盒蓋讓她聞一下,里面是最常見的炒飯,有青豆、胡蘿卜丁、蝦仁和一點火腿,滿滿一盒分量十足,一股油香味撲鼻而來。

「我自己做的。」

他會做飯?文慧鈴又是一陣驚嚇。

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武大少竟然會做飯?

他拉著她走向敞開的貨車後廂。這里是上下貨的地方,沒有椅子,他人高腿長,車廂的邊緣剛好是他可以坐下來的高度,可是對她就太高了。他把手中的食物先放到車廂地板上,跳上去把一個堅硬的箱子搬到邊緣的地方。

「過來啊!」

文慧鈴不曉得他在搞什麼鬼,依言過去,他突然抓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舉到車廂里。

「啊。」她嚇得輕叫一聲,連忙扶住他的雙臂。

他把她放在那個箱子上,充當臨時的椅子,自己重新在邊緣坐好。

他把便當盒掀開,從牛仔褲口袋抽出一個環保餐具盒,用筷子撥了一點炒飯到盒蓋上,湯匙一插遞給她,自己吃便當盒里剩下的部分。

「說吧!妳想講什麼?」他扒了一口炒飯,對她挑了下眉。

文慧鈴看看他,再看看手中的炒飯,突然有種吃人嘴軟的感覺……

「……沒什麼。」她咕噥一聲,秀氣地舀起一匙飯吃了起來。

這竟然是她第一次吃他親手做的東西。

曾經有一陣子,她每天中午為他做飯。

當時她是一間高科技公司的資深研究員,本身工作就忙得不得了,可是因為他說的一句「每天吃公司附近那些館子,膩都膩死了」,她硬是每天晚上為他熬一鍋湯,做一個便當,隔天午休送到公司給他。

她原本不善廚藝,為了他硬生生練出一手好菜。

後來她才听說,除了前兩天他捧場吃了,後來全部是丟給他的秘書解決,因為關在辦公室吃便當太不符合他武大少的身分……

口中的炒飯,被記憶調進酸甜苦辣各種滋味,她已經吃不出原本的味道。

「誰教你做飯的?」她輕輕地問。

「我高中的時候,我老爸做生意失敗,家里欠了一債。我父母都身兼兩份工作,每天透早就出門,回到家已經半夜了。我媽沒有辦法回家煮飯,所以教了我一些基本技巧,其他就靠我自己自由發揮。我的手藝雖然不怎麼樣,家里那兩只小的也被我養大了。」他聳了聳肩,不怎麼在意地繼續扒飯。

她偏頭看著他。

他怎麼有辦法帶著笑容,敘述一件對他必然是很沉重的事?

對「武青雲」來說,如果有一天他父親生意失敗,他無法再當那個高高在上的武家大少,他的世界大概就天崩地裂了吧?

但現在的他臉上只有平靜、篤實和謙卑。

這不是她認識的武青雲!她突然覺得難以接受。

「我要走了。」她把沒吃完的炒飯遞給他。

武青雲一愣。

好端端的,他又哪里惹到她了?這位姑娘的脾氣簡直比台風更難預測!

「小武,你今天中午又吃炒飯?我昨天晚上熬的竹筍排骨湯,你喝喝看……」一把嬌俏的女音不知道從哪里蹦了出來。

穿著黃色洋裝的小姐看見她,愣了一下。

文慧鈴的貓眼微微一瞇。

小武,叫得好親熱。

「喻瑩,謝謝妳,我已經買了礦泉水,湯妳自己留著喝吧!」他笑了笑。

兩個女人之間微妙的停頓。

「沒關系,我昨天晚上多熬了一點,干脆帶來公司分你喝……」喻瑩依然帶笑,眼神卻不離開文慧鈴。

長得還不錯!文慧鈴猜她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女性直覺讓她立刻偵測出來這位喻瑩小姐對武青雲的好感。

她的足尖輕點一下他的後腰。

武青雲醒悟,立刻為兩個女人介紹。

「喻瑩,這位是我的朋友文慧鈴。慧鈴,這是我的同事,喻瑩。」因為他叫喻瑩只叫名字,所以介紹她時也很自然只用名字。

「妳和他一樣,叫我慧鈴就可以了。」

「嗨。」喻瑩和她握一下手。

「青雲,我身體不太舒服,早上請假,下午得趕回公司處理一樁報關的急件。」她把他剛才沒接過去的炒飯遞到他手中。「我這份炒飯你也吃了吧!免得下午體力不夠。」

武青雲很自然地把她吃了一半的食物倒回自己的便當盒里,神色關切。

「妳的身體哪里不舒服?」

她看他一眼,再瞄一下旁邊的喻瑩,臉頰微微一紅,好像不太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說。

喻瑩勉強笑了一下。「你們聊,我不打擾你們了。」

「謝謝妳的湯,我剛才吃掉他一點炒飯,正擔心他分量不夠,下午送貨會沒體力。」文慧鈴溫柔地道謝。

「當然,當然,沒什麼。」喻瑩把湯盒塞進她手里,快步走開。

小角色!文慧鈴嘴角一挑。

轉念一想,一股氣又冒上來。

她到底在做什麼?上一次為了他和那麼多女人爭風吃醋還不夠,這一次又要再來一次?

「哼!」她把湯放在車廂上,自己跳下地,冷冷地背起包包往外走。

「小姐!我又哪里惹妳生氣了?」武青雲一把撈住她,無奈地道。

「沒人要你理我!」

「有道理。」他懷疑自己有被虐狂。

他竟然這麼說?文慧鈴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楮瞪得更圓。

武青雲好笑地想,她難道不知道她嬌滴滴的樣子根本沒有殺傷力嗎?

「妳前一刻才溫溫柔柔地看著我,下一刻就翻臉不認人,一副我欠了妳八百萬的樣子,連納莉台風都沒有妳這麼難搞。」

「你把我比喻成天災呀?」

天災可能都比妳好相處一點。他想。

「說吧!妳今天到底來找我做什麼?」

文慧鈴被值問住了。

她一直想著要來了結過去,要怎麼了結卻沒個底。

她不輕易信任別人,不容易敞開自己的心,可是一旦敞開了,就為對方掏心掏肺至死。也因此,「他」曾經擁有如此大的力量傷害她。

本質上,現在的她依然是以前那個文慧鈴︰偏執,固執,執著。好像有「執」的形容詞都適合用在她身上。

如果她的本質沒變,那她該相信他已經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男人了嗎?

武青雲看著她陰晴不定的神色,嘆了口氣。

「文慧鈴,有些事不要想得太復雜,人生會快樂一點。」

他以為她喜歡嗎?她也想單單純純的過日子啊!但單純這兩字從來就和她無緣。

武青雲帶著粗繭的手輕撫她柔女敕的臉頰,她抬起頭,眼中是罕見的迷惘。

他低嘆一聲,低頭吻住她。

這是二十四小時之內,他們的第二個吻。

迥異于昨夜的誘引和侵略性,他只是輕輕印著她的唇,像親吻一片細致的花瓣。

他的溫柔讓她有了落淚的沖動。

「只有一件小事。」終于,他抬起頭,嚴正不阿地宣示。「我真的是個良家婦男,以後我再請妳吃飯時,可不可以不要隨便吃我豆腐?」

所有溫柔的感覺煙消雲散,她氣憤地一腳踹下去。

***

好了。

總之,她跟武青雲的任何恩恩怨怨就此畫下句點,這是一個事件的終結,文慧鈴如是告訴自己。

雖然她不確定自己到底終結了什麼。

這一次,她終于不再摔入愛情的絕望幽谷,粉身碎骨爬不起來。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我怎麼知道排水管為什麼又塞住了?它就是塞住了啊!」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她拿著話筒,對那端的房東據理力爭。

「文小姐,妳是不是常常把食物殘渣倒進排水口?」房東在那一端質疑。

「我干嘛要這麼做?讓水管塞住對我有什麼好處?」

「文姊!」工讀生妹妹對她打pass。「工廠中午送了一台機器過來,叫我們寄給客戶,可是它太重了,我們搬不下去。」

老天,這種事都要問她嗎?

「打電話下去跟管理員說,葉陝遞的人上來收。」她交代完,回頭繼續和房東奮戰。

「我上個月不是才幫妳通過嗎?」房東嘮嘮叨叼的。「現在的房客都不懂得愛惜公物,房子不是自己的就這樣!」

接下來他足足花了十分鐘抱怨他的房東經,文慧鈴幾度插嘴都插不進去。

「我才沒……」

突然間,他就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的嗓音消失。

高大俊朗,充滿感染力的笑容。工讀生一看到他,立刻開始撒嬌,抱怨那箱機器有多重有多難搬。他對女人就是有這種魔力。

她轉過身不去看他。

「房東先生,你的公寓本來就是老房子,當然一天到晚東壞西壞。我是在里面過生活的人,我比你更愛惜它。」

慢著,他們把機器放顛倒了。她眼尾余光瞄到,連忙把話筒夾在肩膀上,走過去拍拍他。

武青雲迎上她的眼,眼底是沉靜的笑意。

箱子翻過來。她做一下手勢。

「你上個月過來通的時候只拿了一個橡皮塞子,當然效果有限!」她走回位子上,又跟房東纏夾不清了好一會兒,他終于同意過兩天叫水電工過來看看。

文慧鈴嘆了口氣,把電話掛上。這種生活小事比被恐怖分子追殺更讓人覺得麻煩。

「他們呢?」她問。

「搬機器下去啦!」小桃看她一眼。

「噢。」

她不讓自己有太多感覺,回頭繼續工作。

晚上下班,她走到捷運站入口,還沒來得及踏進去,路邊便傳來一聲響亮的「文慧鈴!」

她立刻回頭。

「上來。」武青雲坐在貨車的駕駛座上,彎過來替她打開車門。

「……做什麼?」

「我送妳回去。」他的眼楮在古銅的臉龐上特別明亮。

……她有叫他送她回家嗎?

「為什麼?」

「不為什麼。」武青雲每次和她交談的前五分鐘都會想嘆氣。

她轉頭就走。

「妳不是水管不通嗎?我幫妳看看。」他緊接著道。

「你會修?」她的步伐一頓。

他會修的東西還真不少。以前家里冰箱電視水管馬桶有問題,沒錢找工人,孰是靠他自己想辦法修。

「妳如果讓我看看,說不定今天晚上就能幫妳修好。要等房東的話,大概再好幾天,妳自己看著辦!」他坐回駕駛座上,雙臂一盤,好整以暇地等她自己決定。

「……」

文慧鈴屈服了。

沒辦法,廚房不能洗碗實在是太痛苦了啊!

她租的公寓在和平東路一帶,巷子兩旁都是傳統的五層樓公寓,窄窄的路邊停滿了機車,他的貨車進不去。

她等他在大馬路的停車格停好,立刻聲明,「停車費待會兒我給你。」

他只是看她一眼,自行繞到後面拿出一捆螺旋狀的粗鐵絲,和一個工具箱。

看道具就滿專業的,看來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稍微有了點信心,領著他回到自己位于三樓的家。

「哪里的水管不通?」武青雲在玄關月兌了鞋,提著那堆家伙看著她。

「廚房。」

討厭,就是有一種拿人手短的感覺,講話氣勢都弱好多。

她的心里直嘀咕,領他到塞住的洗碗槽前面。她的廚房其實不算小,可是被他碩壯的身影一襯,四面牆壁好像突然縮攏了過來。

「嗯,妳出去吧!待會兒積水升上來,味道不太好聞。」他點點頭。

這種異樣的親近本來就讓她不自在,她咕噥兩聲,立刻鑽出去,到客廳打開她放在茶幾上的筆電。

這個角度可以看進廚房里,她一面檢查E-mail,一面瞄他在做什麼。

武青雲竟然會修水管?誰想得到!

她嘆了口氣,專心處理手邊的事。

先上網檢查一下幾個基金和股票的投資賬戶。這次的世界趨勢和上一回並沒有太大不同,她憑著印象投資一些區域型的基金和績優股,再加上外匯投資,其實現在的她已經是個小富婆,貿易公司的工作不過是排遣時間的工具而已。

打開E-mail、突然看見唐健的來信,她心里一動。

他們兩個人還是看彼此不順眼,非到必要幾乎不聯絡。

一開始對于要不要和唐健相認,她在心里天人交戰過。

跟他相認的好處是他們可以互相照應,她或許可以從他口中探听出一些跟蟲洞有關的事。

可是如果要跟他相認,她該如何解釋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結果,過程竟然超乎意外的順利。

她在上大學時遇到唐健,是這麼告訴他的︰「我發現你一個人突然跑到黃石公園去,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很擔心,就跟在你身後立刻去了。」

黃石公園是蟲洞計劃發生的地點。當時她名義上一直在照顧他的生活起居,所以他並沒有對她的話起疑。

「到了那里,我用你的名義和機構的人接觸,本來他們並不讓我見你,可是你們的實驗計劃在啟動過程中出現問題,我告訴他們我對量子物理有些研究,說不定可以幫得上忙,最後他們終于同意讓我進到實驗室去。

「當時,你已經躺在發射裝置里昏迷了。我根本還來不及做什麼,機器突然恢復正常,把我們兩個人一起送了過來。」

唐健有沒有疑心過這番說法?老實說,她並不清楚。那個男人的心思太深沉,如果他自己不說,沒有人猜得到。

幸運的是,他關心的只有一個人︰惟惟。所以她文慧鈴有沒有過來、又是怎麼過來的,對他一點都不重要。

此後,他們兩個算是以一種半合作的狀態,約定好了隨時都有個人在注意惟惟的安全。

她知道唐健就是黑客「尼歐」,蟲洞計劃的母體程序就是他寫的,可是他卻不知道,負責寫能量傳導程序的「West」就是她。

遠從她看過唐健的工作日志之後,她就開始布局。她知道要啟動蟲洞必須有龐大的能量灌注,而她是「綠能生化國際集團」最優秀的資深研究員之一,領導一個跟能源再生有關的研究團隊。她的專長就是能源科技。

她先以「West」的名義在網絡上丟出一篇跟能量傳導有關的文章,再附上一段程序代碼,在黑客論壇里引起熱烈的討論。

果然,不久之後就有一個「環保科技集團」的代表和她聯系,這人自然是「蟲洞計劃」的主持者之一。

當唐健如火如荼、夙夜匪懈的寫著他的母體程序時,他完全不知道隔壁房間里的她正和他參與同一個任務。

看著E-mail上唐健的名字,她腦中浮起的卻是惟惟。

天,她好想念惟惟。

她想念有一個人可以讓她盡情的談心,讓她無條件的信任,同時也願意無條件的相信她。

她想念姊妹倆一起逛街、看電影、促膝長談一整夜。

她想念一個無論如何總是站在她身旁、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比她更痛苦、最難過的時候比她更難過的好朋友。

她嘆了口氣,打開郵件看看唐健要干嘛。

「環島?」她皺起眉頭。「這人還真有興致。」

無論如何,她回信祝他一路順風,在他不在的期間她會多注意惟惟一下,然後把筆電螢幕關上。

「誰要去環島?」武青雲拿一條抹布正在擦手,站在廚房和客廳的交界處,不知道看她多久了。

「一個朋友。修好了?」

听她說話就知道想下逐客令,這女人真是有夠現實。

「修好了,我的肚子也餓了。」他故意說。

幸好她還知道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武青雲不敢指望她會煮一頓請他……他甚至懷疑她會不會煮。他覺得應該不會。這女人個性驕傲成這樣,大概只有上帝能逼她去洗手做羹湯。

「走吧!我們出去吃晚餐,我請妳。」他把抹布往身後一拋,空心進籃得分!

「我請你吧!路口就有面店。」她不太情願地道。

「我想吃藥炖排骨。」看她這副樣子,他越想戳她兩下。

「現在快七月了!」誰會在這種天氣吃藥炖排骨?

「我就想吃藥炖排骨。」

她在磨牙了。

她磨牙的樣子無比的可愛。

「……好吧!外面應該找得到店家在賣俳骨吧。」找不到他就回去吃自己,誰理他!

「我想吃士林夜市的藥炖排骨。」

「先生,你是在找麻煩嗎?」她氣沖沖地走到他面前,戳他的胸口。「我公司就在士林,我們才剛回來,你又要開回去?」

她發火的樣子更可愛。

「反正開車一下子就到了,又不是要妳用走的。」

「你講得簡單,你不知道現在是最塞車的時候嗎?等我們開到士林都八點了。」她怒氣不熄地繼續戳他胸口。

他一把將她的手拉住,開始往門口走。「所以,為了不浪費時間,我們早點出發吧!」

啊?她傻傻地被他拖下樓。

兩個人一出了公寓大門,她還沒回過神,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刻從旁邊坐著的機車椅墊上站起來。

「姊,我不知道妳到家了。」于雅繪連忙道。

文慧鈴推了下擋路的大個子。是她叔叔的繼女,玉蓮阿姨當初帶著一起嫁過來的小女兒。

「妳怎麼來了?」文慧鈴的神色立刻冷淡下來。

十九歲的于雅繪今年念大二。她和阿姨的兩個小孩都不親,平時也不怎麼來往。

于雅繪感覺到她的冷淡,吶吶地站在原地。

武青雲見狀,大哥哥的保護欲全面爆發。

他自己家里也有兩個弟妹,年紀都比眼前這個女生大。他從小就是拉拔著兩個小蘿卜頭一起過來的,對于她這種半大不小的孩子最有親切感。

想也知道,文慧鈴絕對不是好姊姊。

「妳好,我是武青雲,」他和善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于雅繪……」她偷看姊姊一眼,和他交握。

文慧鈴馬上明白,應該是這個月的花費比較高,之前匯過去的錢不夠用,阿姨叫女兒過來拿。

她也不哆嗦,從皮夾里掏出五千塊。

「拿去吧!這個月就這麼多了。」她不缺錢是一回事,但不想讓阿姨以為可以無限制的要錢。

于雅繪尷尬地接過來。

「妳快回去吧!」文慧鈴點了點頭,直接從她身旁走過去。

武青雲憐惜之心大盛。

她真的很沒同情心耶!她不知道跟人家開口要錢是一件多麼沒有尊嚴的事嗎?他吃過同樣的苦,于雅繪的心情他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小妹,妳吃過晚餐了嗎?」他親切地問。

于雅繪搖了搖頭。

「那好,我們正要出去吃,一起來吧。」他拍拍她的肩膀,要她跟上。

文慧鈴的腳步猛然一停,不可思議地回頭。

「武青雲!」

「文慧鈴!」他用一模一樣的語氣回應。

「于雅繪,妳該回家了。」她咬牙,改為警告那只小的。

「噢,好!」于雅繪連忙要從武青雲身邊走開。

「不用理她。」武青雲拉住她。「走!我們去士林夜市吃藥炖排骨,武大哥請妳。」

文慧鈴差點噴煙。

誰要他介入她的家事的?

有了武青雲撐腰,于雅繪好像膽子大了點,竟然真的跟著他們一路到了士林夜市。

文慧鈴心里很不爽,她真的對跟阿姨的小孩打交道沒興趣,司是她又不想在兩人面前發火,搞得她很沒度量的樣子,最後就變成這種情況……

她坐在藥炖排骨店里,和她的小妹、武青雲一起啃排骨。

「妳念哪個大學?」他把一碗藥炖排骨推到于雅繪面前。「台北教育大學?不就在妳姊住的地方附近?」

「嗯。」于雅繪看一眼姊姊。

她低頭只管吃自己的,不理他們。

「妳平時常常來找妳姊姊嗎?」武青雲先安排好兩個女生的食物,才端起他自己的那碗鹵肉飯開始吃。

「我姊工作很忙……」于雅繪又看她一眼。

武青雲看她怯生生的神情,同情得不得了。

他們兩人都吃過某個女人的排頭,他對于小妹充滿革命情感。

「做兄姊的永遠有時間理自己的弟妹。」

拜托!她姓文,妹妹姓于,白痴都知道她們不可能是親姊妹好嗎?文慧鈴啃藥炖排骨的力道特別大。

「其實我們不是同一個父母,小時候我媽媽帶著我和我哥哥嫁給姊姊的叔叔。」于雅繪解釋道。

文慧鈴冷冷地瞟她一眼,于雅繪打個寒噤,連忙低頭扒飯。

「所以你們家里是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跟我一樣。」武青雲笑得白牙閃閃。

「我爸……繼父,可是我都叫他爸爸……他幾年前中風了,所以現在都是靠我媽媽和我姊姊在工作賺錢,不過我哥哥再過兩年就畢業了,等他畢業也會開始賺錢。」于雅繪道。她只是想借此讓武大哥知道,她來拿錢是有原因的。

「我爸爸也是中風呢!好巧,我們兩家的情況竟然這麼像。」他大有感觸地模模于小妹的頭。

「妳講這些怎麼夠?順便把我的生辰八字都告訴他呀!」文慧鈴冷冷地出聲。

「那妳姊的生辰八字是什麼?」他配合地問。

文慧鈴一記銳眼殺過來,于雅繪低下頭,不敢笑出聲。

「武青雲。」

「文慧鈴。」

她真是快被他氣死了。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好東西,一看見年輕美眉就想討好,本性根本沒有變!

結賬的時候,她警告的看妹妹一眼。「妳自己坐捷運回去。」

「好。」于雅繪不敢捋虎須,拿起自己的包包站起來。「那,武大哥,我先走了,謝謝你請我吃飯。」

武青雲看小妹落荒而逃的樣子,心里不禁有氣,一出店門立刻抱怨。

「妳一定要這樣嗎?」

「什麼意思?」她瞄他一眼。

「一定要全身長滿刺,連自己的妹妹都不肯親近嗎?」

「她不是我妹妹!」

她只有一個妹妹,雖然在這里,她的妹妹並不認識她。

「家人並不是一定要有血緣關系才叫家人。她跟妳從小一起長大,就像妳的妹妹一樣,妳對自己的家人也要這麼冷淡嗎?」

她冷笑一聲。「武青雲,你並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在什麼樣的環境長大,跟家里的人該有什麼樣的關系,你憑什麼評斷我呢?」

「話是如此沒錯,但是我相信妳一定是關心他們的,不然沒有必要拿錢給拋。」他合情合理地說。

他自己生活在一個很幸福的家庭。即使中途有了家變,以及如山高的負債,但是全家人的感情一直很緊密。他從來沒想過棄債務和父母弟妹于不顧,一走了之追求自己的前途;因為換到他的弟妹身上,他們也不會輕易放棄。

這就是家人。

雖然他知道這世界上並不是每個家庭都像他們家那麼親密,但是,如果這些家人是你關心到願意為他們付出時間和金錢的,起碼多少代表一點意義吧?

文慧鈴再冷笑一聲。「你錯了,給錢只是為了打發而已,我一點都不在意他們!」她直直看進他的眼底。「武青雲,別把我和你搞混了,我不像你的婦人之仁。對我來說,錢能解決的事都算小事,所以只要這點小錢能打發他們,我還不放在眼里。」

「妳……!」他終于明白什麼叫詞窮。她懶得理他,自己招了出租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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