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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骨頭 第一章

停車場,程非的車前,女生因為被他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微往後仰的背部不禁緊緊貼在車門上。

「你帶我來這里做什麼?」女生膽戰心驚地問。

「別怕,妳只要好好的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放妳走。」他命令,雙臂早已圈在她身前,形成一道禁錮。

「什麼問題?」她慌張地別開臉,不敢直視他似乎會散發出燙人光芒的眼楮。

「妳……到、底、在、哭、什、麼?」要哭不回家哭,偏偏在他耳邊哭,他義憤填膺替她罵前男友喪盡天良,她居然還矢口否認不領情,落得他好心沒好報,這象話嗎?做人是這樣做的嗎?

不問,一肚子憋。問了,又一肚子火。

但與其弄得一肚子憋,他寧可大大的發她一肚子火。

「我……一時悲從中來,無法控制。」

「悲從中來?請問是怎樣的『悲』?」

「我想到自己命運多舛,想到家人悲苦的一生,愈想愈難過。相信我,我不是存心要哭,只是淚水不听使喚。」對于自己的失控,女生也顯得很懊惱。

「喔!我懂了,那首歌使妳想起妳死去的家人,是嗎?」思念去世的親人才哭成淚人兒,確實情有可原。

將心比心,每次他只要一想起早逝的母親,心情總也會變得十分低落,他與那女生的差別只在于他是男兒有淚不輕彈,情感比較內斂罷了,思親的情緒,本質上是相同的。

「喂,你不要亂說,至少我外婆還健在。」女生緊急提出聲明。

「喔!外婆?」程非嚇一跳,「外婆還健在?那意思不就是除了外婆,妳的其他家人都……」都死了的意思?

「都……」都去世了。覺得沒必要對陌生人透露太多,女生把原本已到喉嚨口的話猛地吞回肚子里。

「橫豎妳從頭到尾哭得死去活來,都不是因為失戀了?」完完全全是他會錯意、表錯情?

「外婆說,『春花望露』這首台灣歌謠使她觸情傷心,她每次听就會想起外公,然後哭得停不下來,而我只要一想到失去丈夫的女人都那麼可憐,眼淚就也忍不住掉下來,再加上……」再加上對爸媽的思念,她想不慘點哭都辦不到。

「死去丈夫的女人確實可憐。」活生生、血淋淋類似的例子,前不久才差點在那位曾是他流水有意而落花無情的好朋友于玠雅身上上演,他簡直太明白其中悲情了。

「是啊……唉,可憐啊!」說著,女生的眼淚竟又成串掉下來。

「怎麼又哭了?」剛才的哭,使他心浮氣躁,現下這哭,可就哭得他心煩意亂了,好想掉頭就走,不再理她。

不過想歸想,他的腳步依然釘在原地,雙臂仍然保持著幾公分的距離將她困在自己與車身之間,腦袋里翻轉著一些無法解釋又毫無邏輯的莫名思緒,總覺得沒有獲得一個清楚結論,他走不開,也放不了她。

「命苦。」

「妳命苦?!」听到如此復古的經典台詞,程非先是傻眼,然後噗哧大笑。

「你這人怎麼這樣?沒有同情心嗎?」他沒禮貌的笑聲讓女生傻了眼。

「請問,妳命多苦?不妨說來听听。」他開始仔細的打量她,像個嚴格的品檢員,包括前後左右、頭尾上下,每個細節都不放過的將產品審查個通透。

明明是個頂多十九、二十啷當歲,還很小女孩的年紀,穿著打扮卻有著超乎年紀的成熟與……昂貴。

她身上所穿的絲質襯衫,加上剛才被她撩起來充當衛生紙擦眼淚鼻涕的裙子,以及腳下蹬的高跟鞋、勾在手臂上的名牌包,渾身上下只要人類肉眼看得見的服裝配飾,在在都價值不菲。

是說,這些女人家追求花俏與流行時尚的事,他粗里粗氣的大男人怎麼會知道?沒辦法,無奈啊!公司里女職員眾多,每天光听她們茶余飯後嘰嘰喳喳開口閉口不離時尚,就夠他長知識了。

所以說,如此昂貴卻未必高貴的行頭穿用在這小女生身上,她竟還厚顏哭喊命苦,他倒想听听,穿金戴銀的命苦是怎樣的苦法?苦到什麼程度?

「你別以為外表閃亮亮華麗麗的人,生活就一定過得如意幸福。」女生約略猜到他的想法,在觸及他不以為然、帶點嘲弄的眼光時,立即駁斥。

「不然妳是多不如意、多不幸福?」他並沒有那種富有就跟幸福畫上等號的死板觀念,但是強烈懷疑這女生只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基本上,就是人在福中不知福,隨便喊苦引人同情的。

若連有錢人都喊命苦,那教天底下所有為生活打拚,干得要死要活,到頭來卻是窮忙一場的普羅大眾、月光族做何感想?

「這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女生壓低柔細嗓音,不假思索的拒答。

「喂,我好心耶!」踫了個軟釘子,程非不禁怪叫出聲。

「少來,你是好奇,才不是好心。」女生抬起泛淚微紅的眸子,冷冷的睨著他,言簡意賅,力道十足。

「妳講話很不婉轉耶!」心思被她看穿且一語道破,程非有點惱羞成怒。

這女孩一會兒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一會兒又神情傲慢,語帶諷刺,如此雙重個性,太討厭了。

「你敢說不是好奇?」他踰矩探人隱私,她當然有拒絕回答的權利。

「好奇又怎麼了?瞧妳這女生年紀輕輕的,發……」發育完全了沒都還是個問題,講起話來卻那麼不客氣,猜人心思還猜得神準,簡直……簡直……

「發什麼?」當程非還在苦想適當的形容詞時,女生已一臉戒備地開口,「你想罵髒話,對吧?」

「怎麼可能?我是個紳士。」程非黑亮的眼珠靈活一轉。

「是喔?你紳士喔?那請問紳士,可以把你的雙手從我的兩旁拿開嗎?」視線引領他往他那雙在她身前形成一道牢籠的健臂一帶,她不悅地提醒。

「喔!可以是可以,但……」

「但怎樣?」這人的心機和小動作可真多。

女生秀眉微揚,有鑒于他那聲「但」,她的防衛心瞬間加重了幾分。

她不是涉世未深的笨蛋,自然懂得時時刻刻都該謹慎提防陌生人靠近與攀談的防身之道,至于為何此刻她卻是受困在陌生男人的雙臂之間,真的只能說一切純屬意外。

都怪她剛剛哭得太傷心、太忘我,才一時不察,任由他擺布。

「但嘛……」程非沉吟良久,「我想再等一會兒。」

「等一會兒?什麼意思?」女生微蹙的眉頭夾著三分疑惑和三分懊惱,剩下的四分是……好吧!好奇心人皆有之,她也對他感到相當程度的好奇。

「這個嘛……」坦白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

就覺得好像沒「聊」到告一個完整段落,草草結束會造成他心里不舒坦。

「怎樣呢?」他的理由爛到透頂,女生的疑惑、懊惱和好奇全部轉為暴怒,加大音量,對著他的臉吼過去,「你的手到底拿不拿開?」

「好啦!好啦!拿開、拿開。」小女生,大脾氣,輕聲細語同他說一說,他就听懂了,干嘛吼得那麼大聲?他又不是壞人……

「喂,你口腦不協調嗎?嘴巴說要放開,手還一直搭著不放。」她指了下他猶搭在車頂上的手。

「就……」就看她看得失了神咩!

坦白講,這女生渾身散發一股難以形容的氣質,明明是一張稚氣未月兌的臉,眼神卻……當她不再如小孩般嗚嗚哭泣時,一雙晶亮大眼楮所投射出來的竟是一種很深幽且極為鋒利的光芒。

他一個不小心,就在她矛盾的美麗眼眸里恍神了。

「打什麼壞主意?善意的警告你,惹我是沒好下場的。」女生勾唇輕笑,晶黑的眼珠子靈活地轉了轉,所說出口的話令人難辨真假。

「口氣真大!是妳惹到我,不是我沒事跑來惹妳喔!搞清楚好嗎?小妹妹。」

「小妹妹?」又有人叫她小妹妹了。女生悻悻然,搖頭,一陣失笑。

「喲,叫妳小妹妹,妳似乎很不服氣。」

「沒有。」她再輕微的搖了搖頭,唇邊仍然噙著一抹怪怪的笑意。

「妳笑的樣子說明了妳有。」

「咳,『這位紳士』,請問你到底想怎樣呢?就算一開始是我的哭聲擾亂了你听曲的興致,但現在我願意離開了,你何不趕緊回座,繼續觀賞表演,而要一直死纏著我,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沒有死纏著妳,更沒有想對妳怎樣。」她十之八九尚未成年,他就算想怎樣也下不了手啊!何況從頭到尾他都沒想要怎樣,只不過,只不過……哎呀!說不清楚啦!就直覺他跟她不該這樣不了了之嘛!

「那,手?」女生的眼神再次瞥向他的手臂,好像恨不得直接剁斷它省事。

「放放放。」程非終于放下自己抵在車身上充當圍牆已久的手,後退一步,大方讓路。

一獲得自由,女生整了整衣裳和稍亂的頭發,轉身離去之前,不只特別狠瞪他一眼,還極用力地哼他一聲。

「喂!妳……」她突發的惡劣態度像是故意在他腳邊丟了一枚炸彈,瞬間引爆他原本還頗為自豪的風度,「愛哭鬼,八婆,妳給我站住。」

「你罵我?」女生一愣,回頭,吃驚地望著他,不敢相信這個看起來相貌堂堂,氣質還算不錯的「紳士」竟做出這麼幼稚的事。

罵她八婆?

她與生俱來是「婆」字等級的身分沒錯,但絕絕對對不叫八婆,好嗎?

「不然听起來是有像在夸獎妳喲?」傻的咧,罵她阿花,她該不會就以為自己真的長得貌美如花吧?

「你……你這樣罵人,實在太不講理了。」顯然程非的犀利毒舌讓女生招架不住,期期艾艾半天,末了只回得出這句沒什麼殺傷力的話。

「哈,不講理?因為我程非是個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向來都是用心用感情在做事,『理』字通常放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口袋里,手不長還撈不到呢!」女生的回嗆果然一點殺傷力都沒有,你來我往之間,這回合程非輕松拿下分數。

是說,他剛才自我感覺良好說的一大串是優點嗎?怎麼他自己講一講都覺得好像腦袋撞到牆,似是而非,實非而是,胡涂了。

果不其然,不只是程非自己感覺霧煞煞,連女生都被他的怪異言論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如何接話。

就在兩人相對無言時,耳邊傳來藝術館前廣場上群眾熱烈呼喊安可的聲音,顯然音樂會即將落幕,接著在主持人簡單征詢觀眾的意見之後,「春花望露」的樂聲再次響起,男歌者魅惑人心的高音再次狂飆。

「不……不會吧?」再來一次?!

眼看著女生的眼眶悄然泛淚,唇瓣輕顫,一臉哀怨苦楚,程非有不祥預感,神經隨著音樂與歌聲的流泄而寸寸緊繃了起來。

女生的貝齒囓咬著下唇,想趕緊遠離這塊傷心的是非之地,卻是掙扎了老半天仍立在原處,僵直未動。情緒已徹底被那渾厚高亢、充滿哀愁的歌聲緊緊揪住,她對自己現下的處境感到完全束手無策。

「好好好,這樣吧!妳不要客氣了,全哭出來,別忍了,大聲哭出來吧!」他怕她再忍下去會得內傷,就算不得內傷,她的唇也快被咬破出血了。

想哭就哭,沒必要為了形象或與他斗氣而把她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打開淚水閘門,痛快的泄洪吧!眼前有他頂著,沒事兒的。

「哇……」千忍百忍,猶功虧一簣,女生在程非善意的「體諒與鼓舞」之下,又大哭出聲,眼淚嘩啦啦掉下來,場面十分慘烈。

程非早已見識過她的哭功,這會兒做足心理準備再听她哭一回,可是當她果真縱聲肆泣時,他仍然有被嚇到。

厲害!多哭一分則矯情,少哭一分即張力不足,哭得如此恰如其分將將好,實非常人所能及。

「太可憐了……我們家的人都……太……可……憐……」哭就哭,涕泗縱橫無妨,偏偏她還要邊哭邊加台詞,悲悼家人可憐的人生,弄得自己抽抽噎噎,泣不成聲,悲愴到了極點。

「這……」她的淚容和哭聲,再度使得非親非故的程非心亂如麻。

古有雲,讀「出師表」不哭者不忠,讀「陳情表」不哭者不孝,讀「祭十二郎文」不哭者不慈,那照程非說,听女生哀泣而無動于衷者草木不如……

是、是,他不僅無法無動于衷,還簡直大動惻隱之心了。

「嗚嗚嗚……」女生卯起來用生命和感情在哭,滾滾而落的淚水像極了一顆顆晶燦透亮的鑽石。

明明是張哭髒了的臉,明明是哭啞了的嗓子,程非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感覺被折騰撕碎的卻是自己那顆心。

「要不要抱抱?」最後,他這麼對她說。

有些不確定,有些遲疑,有些恍惚,但他就是說了。

對一個陌生的女人……喔!不,女生,她是個小女生。

這輩子,他第一次對女生說出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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