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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床上是非多 第十一章

「爹爹。」

苗倦倦一路上走來都像是踩在夢里雲間,直到看見了那個坐在雕花窗下太師椅上顯得局促忐忑的熟悉身影時,她瞬間清醒,眼眶發熱,再也掩不住心里的急切,小碎步疾奔了起來。

「倦倦--」苗八旺聞聲抬頭,胖胖的瞼上頓時涌現了歡喜,隨即一頓,起身恭恭敬敬喚了一聲︰「給小主請安。」

她的腳步陡然停住,眼眶灼熱刺痛,幾欲落淚。

喊什麼小主,請什麼安?他是她爹,是自小看著她長大的爹啊,他不是王府的奴才,她也不是王府的主子--

不,不對。不管她認或不認,她都已經是王府的妾,王爺的所有物了。

她心一痛,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刺疼地彌漫開來,好半天才遏止壓制了回去,再抬眼,目光已恢復了平靜。

「爹爹。」苗倦倦緩步上前,嘴上彎起一朵佯作歡然的笑意。「您老人家近來身子可好?大娘和……姨娘她們都好嗎?」

「好,都好。」苗八旺老眼微現淚光,連忙拭去,笑道︰「噯,瞧下官這失態的,教小主見笑了。」

「爹爹別這麼說。」她深吸了口氣,微笑道︰「爹爹坐,先喝口茶潤潤喉,您久等了吧?」

「不不,還好還好。」苗八旺見她才一落坐,身後的貼身丫鬟立刻體貼地奉上茶,再恭謹地退至廊下,不禁欣慰地道︰「見小主在王府過得好,下官也就放心了。」

真的嗎?他真的就這麼放心嗎?

苗倦倦看著眼前卑微討好的父親,喉頭不由泛起一陣深深的苦澀。

曾經她恨過,怨過,為什麼爹爹能眼睜睜看著大娘光明正大欺負姨娘、羞辱庶女,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只敢私底下偷偷安慰她們一二?

為什麼爹爹能精心為嫡女安排前程、風光嫁入富商家為妻,卻將她當成討好權貴上司的禮品,偷偷模模送進了王府做這見不得人的妾?

但最後她看清楚了現實,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命,既是出身輕賤就不該心比天高,人只能認命,一如她的娘親、她的姥姥……

所以她認命,認分,乖乖在王府後院成為一個等待侍寢承歡的小妾,做一個只知混吃混喝,有今天無明日的米蟲。

她把她的怨恨傷痛全化成了往地下鑽攀的藤蔓,牢牢禁箍、保護住自己的心,安全棲息在內心深處那一個最黑暗的地方--

如果她不再對任何人交出心,就不會再有人能傷得到她的心,也不會有人再能輕易把她賣掉!

直到今日再見父親,見他臉上那滿滿討好、忐忑畏縮的笑,她卻發現自己曾經的怨懟悲憤忽然變得蒼白無力、迎風碎散。

爹爹只是為了守護住最心愛的東西,所以才舍棄掉相對之下,對他而言不那麼重要的束西。

是啊,誰活著都不容易。

就算尊貴強悍如萬年王朝的戰神玄懷月,昔年也是馳騁沙場、血戰無數,在槍林箭雨中拼了命頑強地活下來,方才掙出了漠北這一方霸業。

一想起他,她心口隱隱作苦的痛好似被某種溫暖漸漸撫平了。

她的眼神不自禁柔和了起來,抬手輕踫發間那支珠釵,彷佛奇異地得到了一些些安心、支持的力量。

「是,」她听見自己平靜地開口,「女兒在府中衣食無憂,王爺也待女兒很好,爹爹只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苗八旺歡喜得頻頻搓手,像是高興得不知怎麼說話,好半晌才記起來意。「啊,對了,下官今日是來跟小主報喜的。」

「喜?」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似笑非笑。「恭喜爹爹又要娶新姨娘了,真是老當益壯啊!」

「咳咳。」苗八旺尷尬到嗆咳連連,只能干笑。「小主果然冰雪聰明……咳,不過這次是雙喜臨門,歡姨娘又有身孕了!」

「什麼?」她呆住了。

「恭喜小主又要做姊姊了?」苗八旺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咧嘴得意地笑開了。

怎麼說呢,他苗家就是苗子好,收成多啊,哈哈哈哈哈……

苗倦倦乍听之下先是呆愣,然後是喜悅,可在瞥見自家老爹那張賊笑到很欠扁的老臉,嘴角不由抽了抽。

這位爹爹能再更無恥一點嗎?今年都整六十了還來那一套納新人、生崽子,就不怕人戳他脊梁骨罵他為老不羞嗎?

苗倦倦想起苗家後院那一堆姨娘和姊姊妹妹,揉了揉眉心,唉,算了,狗能改得了吃屎,人能改得了死性嗎?

「還望爹爹能記得多多照顧一下歡姨娘就好。」她挑高一眉,皮笑肉不笑地道︰「雖說倦倦名義上的嫡母是大娘,可倦倦也是自歡姨娘肚里生的,人說血濃于水,若知道爹爹沒能關照好歡姨娘,倦倦可是不依的。」

苗八旺的笑容一垮,胖呼呼的身子不由抖了一下,忙陪笑道︰「當然當然,小主完全可以放心,下官已經準備好了兩個穩婆、四個丫鬟,日夜盡心照顧歡姨娘,保證會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為小主添個壯實的小弟弟。」

「弟弟啊……」她有一絲向往。

自古母憑子貴,若娘親真的有了親兒子,就算不能記在自己名下,日後養老送終也有了盼頭。

「就知道小主性寬仁厚,最是疼惜娘家。」苗八旺殷勤地打商量道︰「歡姨娘近日常設香案求禱這胎能生個兒子。下官听說了城外普救寺香火鼎盛,求子很靈,只要是一家老小前去虔心祈求佛祖,心願無不應允。不怕小主笑,下官昨兒個帶了全家浩浩蕩蕩去上過香了,可那住持大師卻說還缺了一個,下官左思右想,缺的不就是小主您嗎?」

苗倦倦手里的杯盞差點翻倒,一口茶梗在喉頭。「咳咳……什麼?這也行?」

「佛祖很靈驗的。」苗八旺非常嚴肅正經。

「我沒有詆毀佛祖的意思,只是……」她目光對上求子若渴的老爹時,下面的話全自動咽了回去。

「下官求大總管向王爺稟報過了,王爺說要看您的意思。」苗八旺眨巴著滿滿懇求之色的老眼,「知道小主蒙王爺這般寵愛,下官真是死了都值啊……」

又來了。

她捧著突突作疼的額頭,嘆了一口氣。「爹爹,您誤會了,若論受王爺的寵,我前頭還排了三、四百個名額哪!王爺對我只是……呃,總之王爺是個好人。」

「欸?」

「總之,若王爺真的有話給大總管,說允我出府去佛祖跟前上香,為姨娘祈福求子,那就太好了。」她努力把話題拉回來,不忘補拍一句馬屁,「當然王爺的恩澤,我們苗家一族自是該感恩戴德、銘刻五內的。」

「這麼說小主答應了?」苗八旺眼楮一亮。

「答應了。」她點點頭,看爹爹歡天喜地的模樣,不禁笑了。

再想起能出府去佛寺祈福敬香,她心下更是掩不住雀躍興奮,在王府後院窩了兩年,終于能出去見見天日透透氣啦!

「痴心痴心,快快快!」她跳了起來,忙不疊大呼小叫,樂不可支。「回小紈院收拾收拾,我們要出去放風了!」

侮夫不節,譴呵從之;憤怒不止,楚撻從之。

--〈班昭女誡七>

「嘩……樹耶……花耶……天空耶……白雲耶……人耶……」

坐在王府女眷專用的寬敞舒適馬車中,苗倦倦從馬車一出王府側門,立刻就毫不淑女地掀開窗簾子,對著外頭城景街容觀賞得津津有味,嘖嘖贊嘆不絕。

沒辦法,太久沒外出見人了,看什麼都新鮮。

「小主,您把簾子放下吧,這樣拋頭露面太不合宜了。」雖然痴心自己也很想看,還是沒忘記貼身丫鬟的職責。「給王爺知道了會生氣的。」

「王爺在後院摟他的美人辦他的正事,哪里有空管這種閑事?」她笑嘻嘻道,干脆揪了痴心來一同「拋頭露面」。「你瞧,那兒有個捏面人兒的攤子,咱們待會兒下去請他幫咱們捏一雙做紀念好不好?」

「當然--」痴心總算記起,慌張張地猛搖頭。「不行不行,這是有違王府禮制的,奴婢不敢?」

「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她嘿嘿笑。

痴心一時無言,敢情小主忘了車上有馬夫、車外有侍衛了吧?

「好痴心就別掃興了,難得可以出一趟門,沒有走走逛逛買個小物,也不知道下回能再出門是什麼時候了。」她嘆了一口氣。

痴心小嘴微張,又合上,又張開……最後還是心軟了。「好吧。」

「那好,停車停車!」

在車夫和王府侍衛想阻止又不敢阻止的錯愕目光下,苗倦倦不管不顧地拎了裙擺便跳下車,樂呵呵地奔向捏面人攤的老頭前。

「勞煩,兩支。」她笑嘻嘻道。

老頭眨著眼兒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她後頭的人,顯然被嚇到。「夫人說的是一對兒吧?」

「什麼夫人?人家我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她略感不悅地皺眉,嘟起小嘴。

「的什麼?」一個低沈嗓音飽含威脅地自她頭頂響起。

苗倦倦瞬間背脊一寒,雖然沒回頭,也可以感覺得到身後那股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強大氣場和重重壓力。

「……爺。」她總算記起這是在府外,勉強吞下了那個「王」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弱弱地喚,「您、您也在呀?這麼巧?哈哈,哈哈……」

「夫人在這,爺怎能不來?」

一只溫暖有力的大手搭在她肩上,她小小肩頭一沈,像是半邊身子都麻掉了,只能因怕死便狗腿地一個扭身,反客為主地緊緊摟住他強壯的胳臂,小臉埋在他懷里厚顏裝可愛。

「妾身正想您呢,您就來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她面上肉麻,實則內心爆汗中。

真怕他一個不爽抬手一揮,她就得噴飛出盤龍城外去!

玄懷月低頭看著自家這好沒臉沒皮、以為裝瘋賣傻耍憨就能逃過一劫的小妾,本想好生惡整她一番,可虎軀被軟軟香香的小身子這麼一攬著,不由震了震,有種陌生的酥麻熱感迅速浮上胸口,然後他就再也生不了氣了。

「哼。」他心軟得一塌糊涂,臉上仍是冷峻不爽。「夫人剛剛原是要捏面人兒給誰?」

苗倦倦眼角余光瞄見了遠處對她猛搖手的痴心,支支吾吾道︰「就……一支送爺,一支妾身自己留著玩。」

「好主意。」他鳳眸一亮,對看傻眼的攤子老頭道︰「捏得好,爺有重賞。」

「是是是。」攤子老頭見眼前男的俊、女的嬌,又是一身華貴氣派,早知非尋常人,連忙使出了畢生絕活,不一會兒便捏出了兩個活靈活現的捏面人兒。

一個高大挺拔俊美霸氣,一個縴巧清秀宜人,連她眉宇間那抹憊懶悠哉之色都唯妙唯肖,逗人至極。

玄懷月愉快地接過那一對面人兒,隨手拋了枚五兩重的亮晶晶銀錠子給老頭,迫不及待欣賞把玩了起來,尤其是那只像極了她的小模小樣的面人兒,他簡直愛不釋手。

「分妾身看一眼好不?」她還不到他肩頭高,只得拚命踮腳擠過去看。

「喏,收好了。」他很是爽快地分了一支給她。

苗倦倦瞪著塞到自己手里的「他」,半晌後,有些哭笑不得地道︰「爺,您拿錯了。」

「嗯?」一記殺氣騰騰的眼刀砍來。

她心下一慌,忙陪笑道︰「妾身一、一定好好保管爺的英偉之姿。」

「嗯。」王爺大人總算滿意,冷厲眼神又恢復柔和似水。「爺也會好好珍惜的。」

她的心髒不爭氣地狂跳起來,清清喉嚨顧左右而言他,「咳,妾身也該出發去普救寺了。爺請自便。」

「就這麼不待見爺?」某王爺大人臉又黑了。

欸?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妾身不敢。」她趕緊低頭認錯。

他哼了聲。「那好,走吧。」

「走?」她抬頭愕然地瞪著他,「王爺,您也要一起去?!」

「對。」玄懷月本想生氣,卻見她驚愕得滾圓如兔的呆傻眼神時,不禁又覺好笑,索性伸手在她頭上亂揉了一通。「怎麼,有意見?」

「……沒。」只是這還叫哪門子放風啊啊啊……

苗倦倦拖著沉重的腳步,意興闌珊地跟在那高挑挺拔身影後頭,沒精打彩地上了馬車。

痴心早躲到車夫那頭去了,偌大的車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溫度忽然上升了起來,她感覺到詭異得燥熱、尷尬、不自在。

怪了,方才坐著還覺得這車寬敞,可為什麼塞進一個高大魁梧的他,里頭位置就變得格外狹窄擠迫了?

也許是因為那偉岸的身軀……或是那周身強大凌人的氣勢……

她臉紅了,不自覺扭動坐在鋪錦軟墊上的小,試圖離窗口近一些,好透透氣。

玄懷月由始至終興味濃厚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俊朗臉龐浮起一抹笑意。「別說你怕本王,本王可不信。」

「……」她訕然地回以一笑,心下暗暗月復誹。

反正說怕,他不信,說不怕,又顯得她狗膽滔天,這話里處處陷阱,教人怎麼回呀?

「卿卿,怎麼天亮之後反倒跟本王生疏了?」他嗓音慵懶而誘人,滿滿煽情,曖昧意味濃厚。

苗倦倦像被燙著尾巴的兔子那般險些驚跳起來,「你你你少說那種引人誤解的話--」

人家是晚上化狼,他是白天變身,怎麼才一個晃眼不見,那個記憶里月色下的純情好兒郎,突然又回復了印象中的風流邪佞王爺行止?

等等,他該不會有孿生兄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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