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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不歸(上冊) 第九章

三年後。

一片黑暗的電影院內,只有寬大銀幕,發出幽幽的光

雷嘯坐在正中的位置,前面黑壓壓一片人頭,鴉雀無聲,似乎被精彩的影片深深吸引,但他卻劍眉深鎖,臉露不悅之色。

這兩個男人到底在搞什麼?

一直以為這是部關于兩位美國西部牛仔的「放羊奮斗史」,但看著看著,雷嘯再遲鈍,也嗅出詭異的氣息。

放了這麼久,女主角還沒有出現,只有兩個外形不錯的牛仔在那里擺POSE裝酷裝淡定

鏡頭只定格在他們身上,不時夾雜著西部空曠的風景

兩人都是悶蚤型的,對白少得可憐,雖然畫面是很優美沒錯,音樂也很舒緩,但這不是愛情文藝片嗎?愛情文藝片里,怎麼可以沒有溫柔賢淑、可愛迷人的女主角呢?

最要命的是,這兩人互相凝視的眼神越來越怪異就像貓兒聞到了魚腥,老鼠嗅到了油香!

雷嘯的眼角情不自禁怞搐了一下,渾身的寒毛一根根豎起,不知道是電影院的冷氣開得太大,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突然,畫面一片昏暗,兩位牛仔擠在一間小帳篷里,其中一位,突然朝另一位俯

雷嘯的眼角劇烈怞搐起來

果然,一陣扭打後,就傳來男人壓抑的聲吟,似乎是因為痛楚,似乎又是因為承受不住的歡愉

「靠!」

雷嘯倒吸一口涼氣,像被火燒一樣,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被打擾的觀眾,不滿地朝他怒目而視,發出噓聲。

「快坐下。」

衣角被人重重一拉,雷嘯重新坐回椅子上,收到了沙佩鶯嗔怪的目光。

「雷嘯,你干嘛反應這麼激烈啊,這可是公眾影院。」

沙佩鶯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剛才那一下,令她和雷嘯成為眾人矚目的中心,害她怪沒面子的。

「這不是講同性戀的片子嗎,你跟我說是愛情文藝片?」雷嘯蹙眉看著她。

要不是她硬拉他來看,說這是部如何如何享有盛譽、得了很多獎的愛情文藝大片,而且是李安執導,他才懶得陪她來呢。

沒想到

居然是

雷嘯有吐血三升的沖動。

「可是真的很好看啦,你別對同性戀有那麼多偏見嘛,就當陪我好不好?拜托」沙佩鶯搖了搖他的手。

「再看下去我會長針眼的。」

雷嘯嘟囔了一句,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看下去

一個小時後。

「雷嘯雷嘯」

听到有人一疊聲叫自己的名字,雷嘯仿佛如夢初醒,一下子回過神來。

「走吧,電影已經結束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環顧四周,果然,一片空蕩,觀眾已走得七七八八,明亮的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你還好吧?雷嘯,你的臉色好難看。」沙佩鶯有點擔心地看著他。看來自己的男友,對同性戀的偏見真的根深蒂固。

「我沒事,走吧。」

「這部片子很好看哦,我都哭了,果然真愛不分性別啊,沒想到兩個男人,還可以愛得這麼深,連正常的戀人都很難做到這一點呢。」沙佩鶯很興奮地挽著雷嘯的手,兩人一起走出影院。

「來看片子的好像不少是同性情侶呢,你有注意到嗎,坐在我旁邊的兩位男孩子,從電影開播,就一直手拉手,還不停竊竊私語我覺得他們兩個肯定有問題」

「你啊,明知我會排斥,還騙我來看。就算我把『斷背山』從頭到尾看完了,也不能改變什麼,我還是沒辦法接受兩個男人在一起。」雷嘯有點不滿地看著沙佩鶯。

片中的超性別愛情固然感人,但生活不是拍電影,更不是文藝小說,男人和男人他一想到就頭皮發麻,胃部翻騰。

「我當然知道你討厭同性戀,只是這部影片真的很特別嘛,大家都說好看。」沙佩鶯笑道︰「好了,今晚算我不對,以後你想看什麼片子,不管是軍事片還是恐怖片,我都陪你去看,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了。」雷嘯笑了笑,「我送你回家。」

「嗯。」沙佩鶯點點頭,小鳥依人般偎在他身邊。

兩人來到地下停車場,夜晚的空氣帶著一絲寒氣。

雷嘯很紳士地替沙佩鶯打開車門,再加到駕駛座上,開動了公司剛給他配備的新車。

自從畢業後,雷嘯就加入UNIS──一家全球知名的國際保險公司,主營商業保險,在國內佔據著壟斷性的市場份額,而他在經歷兩年打拼後,成功由一個小小組員,坐上了市場部經理的位置,成為UNIS里舉足輕重的主管之一。

進入社會後,經歷了不少磨練、考驗和打擊,雷嘯的個性,也由一開始的鋒芒畢露,漸漸被磨得沉穩。當然本性難移,和熟悉的人在一起,他依舊殘留著昔日大男人的作風,但和以前比,已經收斂了很多。

這兩年,不僅事業風生水起,愛情也一帆風順,他和沙佩鶯保持著穩定的戀人關系,是親友眼中人人稱羨的「完美戀人」。

雖然戀愛的激情早已褪卻,但兩人畢竟在一起這麼久了,感情趨于穩定,最近,一方面年齡漸長,一方面迫于父母的壓力,他們已打算在市中心購置一套房產,然後注冊結婚,安定下來。

開了沒多久,就到了沙佩鶯的住所。她也找了份不錯的工作,在一家銀行上班,既輕松,收入又穩定。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結婚」這樁東風。

「我走了,下周再見。」沙佩鶯對他笑道。

「嗯。」

「親我一下?」

沙佩鶯仰頭臉,雷嘯淡淡親了她的臉頰一下,對方似有不滿,嬌嗔地看著他,「怎麼這麼敷衍,好好親啦。」

雷嘯按捺住不耐煩,捧起她的臉,認真地吻了她一下,佳人這才開心,輕快地走回自己的公寓樓。

每周都是相同節目,到了周末,就互約吃飯,然後去逛街、看電影,消磨大半個晚上,再送她回家,同時奉上「告別吻」。

毫無新鮮感,卻不得不做。

天下戀人也許都是如此吧,並沒有多少人,可以時刻保持著熱戀的激情,總有歸于平淡的一天。

自己也許不該要求過高

目送沙佩鶯的背景消失,雷嘯坐回車內,調整了一下後視鏡,看到鏡中的自己,不由微微一怔。

鏡中是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

熟悉的是這張臉,依舊劍眉星目、稜角分明,西服筆挺,無懈可擊,可臉上卻充滿倦意,眼中沒有任何神采,只不過是一次和女友的尋常約會,就幾乎榨干了自己的精力,連一天洽談十位客戶,都沒這麼累過,這麼沒用的家伙,真的是自己?

不知何時開始覺得空虛,心里就像裂一個大洞,一旦空閑下來,就悵然若失,仿佛自己不慎遺棄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寶物,明明只在無意之間,卻再也找不回來。

都怪那部怪異的《斷臂山》,害他開始胡思亂想。

雷嘯自嘲地笑了笑,發動車子

在夜風中,黑色的流線型車身緩緩開過寬敞的大街,兩側修長燈柱投射下的光芒,燦如明珠,蜿蜒綿長

內心深處,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浮了上來,還沒有成形,他就把它壓了下去。

已經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一味思憶的話,只能徒增遺憾。縱然知道是自己的錯,卻已無可挽回,他不想再繼續折磨自己了。

接受目前的生活吧!

因為生活也就這樣了。

雖不如預料中好,卻也不會比預料中更壞。

一天之晨,上班時分。

「世紀廣場」附近,矗立著密密麻麻的高檔寫字樓,UNIS大廈亦躋身其中,淡藍的玻璃帷幕,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寬敞的多功能會議廳內,長長圓桌上,圍坐了不少經理級別的管理者。

雷嘯翻了兩頁報告,看了看手表,奇道︰「謝總怎麼還沒到?十點開會,時間已經到了吧。」

每周一的例會,雷嘯的頂頭上司、UNIS的總經理──謝言一向準時,幾乎從未遲到過,今天卻很反常。

「會來的,謝總一向準時,今天一定有什麼重大事情給耽誤了。」坐在對面的人事部副經理笑道。

「雷大經理,你今天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昨天沒睡好吧,還是和你女友玩得太盡興了以致精力不濟?」坐在他身邊的廣告部經理──薛之雨,以手肘撞了撞雷嘯的手臂,朝他眨眨眨眼。

兩人年齡相當,幾乎是同一期進公司的。薛之雨鬼點子極多,為人幽默風趣,全公司中,屬他和雷嘯的私人關系最好,敢毫無顧忌地開他的玩笑。

「玩什麼!」雷嘯苦笑道︰「好好一個周末,被她押著我去看什麼『斷臂山』,看兩個男人滾來滾去,害我到現在都渾身不舒服,原本好好的一個周末,都被她給毀了。」

與會者不少是女性主管,一听這話,紛紛表示抗議,「雷經理,我覺得這部片子很好看啊,你怎麼覺得不好?」

「對啊,真的是很感人的片子,演員超棒,雖然是講同性戀情,卻一點也不比男女間的戀愛遜色,李安的電影一向都很有內涵,是你自己有偏見,不懂得欣賞。」

有些人知道雷嘯對同性戀的看法,不由笑道︰「雷經理,听到沒?現在這個社會啊,講究人人平等,真愛不分年齡性別,同性戀比異性戀還流行,誰敢得罪他們,就是和流行元素對抗,小心會死得很慘!」

「簡直無聊!依我看,你們這些女人會支持同性戀,根本只是為了滿足你們精神耽美的柏拉圖幻想。」雷嘯看著對面幾位女主管,用筆敲了敲桌面,笑道︰「你們這麼支持同性戀,萬一這世上所有好男人都搞GAY去了,我看你們還能嫁給誰?」

「這就不勞雷大經理你躁心了。」其中一位女性主管笑道︰「對了,雷經理,你為什麼這麼反對同性戀啊?」

「反對一件事,需要理由嗎?」

「可我想听。」

「陰陽融和,天道輪常,好好的女人不去愛,偏偏要和男人在一起,這不是違背常理嗎?」雷嘯揚了揚眉。

「雷經理,別看你長得很現代,思想卻真的很古板哦。愛一個人,愛他的是心,還是外表,亦或性別?當你真正被一個人吸引時,根本不會在意外表的東西吧?」女性主管與他興致勃勃地反駁起來。

什麼叫長得很現代?

雷嘯的臉上冒出幾道黑線。

這世道,真正瘋狂的不是男人,也不是GAY,而是喜歡GAY的女人。當然,那時候,雷嘯並不知道,世上還有「同人女」這麼一群奇異的生物。

「好男不跟女斗,尤其是這種話題,我們吵個三天三夜,都不會有結果。」雷嘯舉雙手投降,「反正,同性戀濫交是出了名的,沒听報紙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嗎?也正因為這種方式,才導致艾滋病急劇上升,別怪我有偏見,是男同志自己太不自愛了!而GAY居然也能成為一種流行文化,真是匪夷所思,饒了我吧,要我學會欣賞認同GAY,倒不是直接把我用火箭發射到北極圈,和北極熊為伍的好」

話音未落,突然發現眾人原先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都飄向他身後,雷嘯忍不住轉頭,一看之下,不由站了起來。

UNIS萬人之上的總經理──謝言,就站在自己身後,似笑非笑。

他未過三十,就已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他的五官有著不遜于雷嘯的英挺,眼神銳利深遂,極具意志力,渾身散發著成功男士獨有的性感,是公司所有女性員工每天花痴與流口水的對象。

然而,讓雷嘯嘎然失聲的,並非謝言,而是站在謝言身後的修長男子。

即使站在像謝言這麼有壓迫力的人身邊,他也絲毫不遜色,若說謝言是松,那他便是柳,氣質截然不同,卻同樣耀眼奪目。

他穿著一套淺灰色西裝,眸色淡然似水,唇角微微上揚,似漣漪無風自動,整個人仿佛美玉生輝,流溢著優雅動人的光彩,比以前更清逸溫雅,也更加吸引人。

「游唯秋」

雷嘯震驚地吐出這個久違的名字,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仿佛跌入時空黑洞。

是他?

竟然是他?

怎麼可能是他!

他該不會在做夢吧

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劇痛傳來,夢境卻沒有破碎,看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游唯秋,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里?」

雷嘯激動地撲過去,下意識去握他的手,卻被他輕輕避開,四目相對,對方眼中,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

「你好,雷嘯。」

和他相比,對方的表情太平靜,只是眼神略顯復雜。那也許是詫異,也許是冷漠,也許是淡然可沒有一樣是重逢的激動。

雷嘯的心沉了下去

「哦?你們兩個認識?」謝言有點吃驚。

「是以前的大學同學,不過很久沒聯系了。」游唯秋淡淡地說。

「原來如此,真的好巧。」謝言笑道︰「看來我把你挖過來,算是挖對人了。」

游唯秋苦笑。如果早知道雷嘯也在UNIS做,他說什麼都不會答應謝言,從新加坡回N市。

世界雖大,對他而言,卻實在太小了!

一心想避開的人,竟會在這里戲劇性地重逢,而他也和以前一樣,絲毫沒有改變,雖然看上去比以前穩重干練,但骨子里,仍是對同性戀充滿了根深蒂固的厭惡和偏見。

轉了遠遠一圈,仍回到原點。

命運總是喜歡與凡人開玩笑,枉顧他的苦苦掙扎,帶著諷刺的笑意,硬是再次把他們擺到了同一張棋盤上,早已亂得一塌糊涂的棋局,又怎麼可能有撥雲見日、起死回生的那一天?

謝言走到會議桌前,朗聲道︰「抱歉讓大家久等了,我剛從機場接了一個人回來,所以遲到了幾分鐘。容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新聘的私人助理──游唯秋。他也是UNIS的一員,以前一直在新加坡就職。兩年前,我被派駐新加坡時,他就是我的私人助理,能力不容置疑。我迫切需要這樣的助手,所以花了不少心思,總算把他挖回來,『據為已有』」

听到這里,眾人發出輕笑聲,雷嘯卻笑不出來,「據為已有」,這話怎麼听怎麼曖昧。

謝言含笑環顧四周,繼續道︰「希望今後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起將UNIS推向新的事業高峰!」

大家報以熱烈掌聲,謝言示意游唯秋講幾句,後者也不推辭,大大方方站起來,「謝總過獎了。能在謝總手下工作,是我的榮幸。我會全力以赴,也請大家多多指教。」

簡單介紹過後,大家展開例會。

討論十分熱烈,雷嘯卻詞不達意、屢屢出錯,他的視線,一直不受控制地落在游唯秋身上,可他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全神貫注聆听其它同事的發言,從始至終帶著溫和笑意

雷嘯的心里陣陣翻騰,說不出什麼滋味。

好不容易熬到散會,見謝言和游唯秋兩人就要相偕離去,雷嘯奮力穿越人流,擋在他面前

「有事嗎?」

听他這麼雲淡風輕地問,雷嘯不禁一陣氣苦。

什麼叫有事嗎?

他們可是足足有四年多沒見面了!

他居然當他是陌生人一樣。

「我們有很長時間沒見面了,這幾年來,你都好嗎?」雷嘯按下心頭的暗火,要是放在以前,他可沒這麼能忍,現在自然長進了。

「很好。」游唯秋點點頭,簡練得連一句多余的廢話都沒有。

「中午有空嗎?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我最近新上任,恐怕會很忙,等以後再說吧。」游唯秋淡淡道︰「對不起,先走一步。」

「游唯秋」雷嘯想追上去,但他渾身散發的拒絕氣息,卻令他不由止步。

「對了,有幾件事我想澄清一下。」游唯秋停住,轉過身。

「什麼事?」雷嘯面露喜色。

「剛才你的高談闊論,我都听到了。」

停留在雷嘯臉上的淡然視線,沒有半絲溫度。

「首先,我很感謝你對這個特殊群體的關注,其次,我非常佩服你的堅定,居然還和以前一模一樣。不過,有幾點我並不認同。

一,不是所有的GAY都濫交;二,艾滋病起源于不健康的方式,但不是同志之罪,男女之間,同樣也會感染艾滋病,請不要隨意亂扣帽子,我們承擔不起。就這樣,再見。」

游唯秋掉頭就走

謝言在旁等他,自然听到一切。他沒有插嘴,只是露出頗具深意的笑容,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雷嘯,隨游唯秋一起跨入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也阻絕了兩人的視線。

一秒後,雷嘯才回過神來,聲吟著抱住自己的頭,蹲在地上

見鬼了!

他又說錯話了!

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提這該死的「同性戀」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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