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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問歸期未有期 第二十四章

與此同時,馬車停下,錦簾外傳來王府車夫的提醒︰「王爺,到了。」

俞念潔定定的望了他一眼,隨後掀簾下了馬車。

眼前是一座白玉修築的陵墓,看上去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墓室。

事實上,能葬在一代高僧下葬的這座須彌山,必得是元晉皇室之人,要不,就得是真正顯貴的皇族後裔。

湛語辰的墓在此,牌位卻供在楞嚴寺,早晚听誦佛經,這是羲太王妃對這個心愛兒子最後的疼愛。

「夫人,世子的墓在這兒。」車夫領著俞念潔步入墓室。

墓室里極其寬敞,白玉楹柱,大理石鋪地,豪奢之至。

一口琉璃打造的上等棺木,就被封在牆後,牆上由高僧題了字,寫的不是湛語辰,而是白辰。

看來他是真與佛家有緣,偏偏生在貴冑之家,又得了太王妃的疼寵,雖非嫡長子,卻逃過了被拘禁的命運,頂替了胞兄,繼承了羲王府的榮華富貴。

可方才湛子宸一時激動,說溜了嘴,教她不得不反思,當初那個在眾人眼中,以神佛轉世之姿,在王府里受盡榮寵的小世子,究竟想要什麼樣的人生?

是否,真如同湛子宸方才所說,這一切榮華富貴,並非小世子真心想要,不過是旁人硬加諸于身?

是否,那個看似握有一切的小世子,實則什麼都不想要,反而羨慕起被拘禁在紫竹林的胞兄?

是否,他根本沒有死,不過是借這個機會逃離塵囂,逃離羲王府,方能在楠沄鎮與她過上一段平凡的日子。

有沒有一個可能︰身是湛子宸的,魂卻是湛語辰的,只是,他為了躲避這一切,強逼自己成了湛子宸?

她如是想著。

「夫人。」車夫已用火折子將墓室里的燈燭點燃,同時點了三炷清香,遞給了她。

她撇眸望去,卻是輕輕搖首,婉拒道︰「我不拜。」

車夫聞言一楞,「這……」特意來到陵墓前,卻又不上香,這對死者可是大不敬。

卻聞她復又啟嗓︰「我該拜的人,不是世子,而是湛子宸。」

車夫面色大駭。「夫人!您在胡說什麼,您口中的那人可是……」可是如今還好端端活著的羲王啊!

俞念潔知道這話容易招人誤會,可她不怕,只因她比誰都堅信,湛語辰沒死。

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只是躲起來,不願面對俗世塵囂。

外頭馬車上那個湛子宸,不過是他的心魔。

直到他願意正視自己的心魔,願意對湛子宸的愧疚釋然,願意相信他依然存活于人世的事實,那個魔,便會消失。

在此之前,她只能繼續等。

無止境的等下去……

自須彌山回返時,天色已黑,王府里外燈火通明,門口前走了安王的馬車,來了佩有瑞王府徽印玉章的馬車。

「夫人當心腳步。」被遣來照落俞念潔的小丫鬟上前牽她下馬車。

俞念潔提裙跨步,方站定便看見湛子宸自身旁擦過,絲毫不願多看她一眼。

她心底有數,並不難過,只是淡淡一笑,尾隨而入。

正廳里,瑞王不知已待了多久時刻,茶幾上的茶盅似剛奉上,白玉茶盞里的橙色茶湯,正冒出騰騰熱煙。

孫碧茵一襲撒花粉襖粉裙,發簪七色瑪瑙花鈿,妝點得明媚動人,見湛子宸進屋,臉上的期盼再也掩飾不住,隨即笑逐顏開。

「茵茵。」瑞王見女兒這般躁進,不由得皺眉出聲。

剛從位子上站起,準備朝湛子宸走去的孫碧茵,連忙紅著臉坐回太師椅。

可當她看見尾隨在湛子宸身後,那一抹縴細的雪白身影時,孫碧茵面上的笑霎時淡了些。

「還沒用膳吧?王爺與碧茵就留在這兒一起用膳吧。」湛子宸向瑞王打了個招呼後,便閑話家常起來。

瑞王沒推辭,只是目光掃及俞念潔時,面色有些沉,卻也沒多說什麼。

俞念潔可不傻,她明白自己的身分無法與在場眾人平起平坐,便上前向瑞王與孫碧茵逐一行禮。「俞氏給殿下與郡主請安。」

「俞夫人,這一路上有勞你照顧子宸了。」瑞王面上端著溫和的笑。

「王爺福大,是他自己照顧自己,小婦無德無能,沒能幫上什麼忙。」

「這兒沒什麼事,你先下去歇著吧。」心知肚明瑞王此行的目的,湛子宸揚嗓支開了俞念潔。

俞念潔福身頷首,姿態端莊的退出門口,與此時,孫碧茵忽然站起身,亦朝著門口步去。

「碧茵?」瑞王訝喊。

孫碧茵回首道︰「我有些話想跟俞夫人說,爹跟子宸哥哥一起用膳吧,別等我了。」

瑞王不悅。「你這丫頭,這里可不是瑞王府,休得無禮。」

湛子宸緩頰道︰「羲王府沒這麼多規矩,王爺莫要責怪碧茵,且讓她與俞夫人私下小敘吧,女人家總是有些我們男人听不慣的閑磕牙。」

聞言,瑞王這才擺擺手放行。

孫碧茵一笑,轉身便追出正廳,在回廊上喊住了俞念潔。

「俞夫人。」

前方身影先是一頓,隨後和緩轉過身,廊燈之下,她一襲繡藍花白襖與雪白千褶裙,外披一件錦白色大氅,流墨般綰起的發,剔透如琉璃的肌膚,襯出那雙烏黑眼瞳格外有神。

她容貌甚美,可美不過京中真正的天仙絕色,她最美的,是那份純淨淡然的氣質;如深雪一般的靜,如月色一般的透,如星子一般的亮。

孫碧茵一時竟看怔了眼。

「郡主?」俞念潔淺淺一笑,不解地輕喊。

孫碧茵恍惚回過神,紅著臉快步追上前。

待到與俞念潔同立于廊燈之下,如此近距離一看,只見她膚色白膩,眸色清亮,不見一絲歲月痕跡,教人甚難相信眼前女子已年屆三十。

總想著要在俞念潔面前擺出郡主該有的氣勢,可真到了她面前,孫碧茵卻又覺著莫名自卑。

想來可笑,她貴為郡主,千金之軀,身分何等顯貴,哪里是眼前這個一介平凡村婦能堪比,可每每見著俞氏,總要為她的氣度與氣質,禁不住的贊嘆一番。

是家族教養的緣故吧?俞氏雖說是平民,可她祖母是當年的朝日郡主,牽強一些的說法,也算得上是出自名門,莫怪乎她身上不見市井之氣,反而像是京中貴族子女。

孫碧茵心下復雜,對眼前這個女子又羨又妒,不由感嘆,自己往她身旁一站,便成了毛躁的小丫頭,說什麼、做什麼都成了孩子氣。

「郡主可是有話與小婦說?」見孫碧茵只打量自己,遲未開口,俞念潔笑著問道。

「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講?」孫碧茵的目光落在她那抹笑上。

「郡主但說無妨。」

「你可曉得,我爹是來說親的。」

俞念潔但笑不語。

孫碧茵心下詫異。「怎麼,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上回在河苑縣,郡主已提過,我自當不意外會有今日。」

「你不怕嗎?」見她眉眼不動,嘴角含笑,孫碧茵竟有些犯急。

「怕什麼?」俞念潔淡定反問。

「難道……難道你不是與子宸哥在一起嗎?難道你不想要名分?」

俞念潔目光堅定,微笑道︰「我早有名分。」

孫碧茵楞了下,隨即月兌口︰「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你打算一輩子守活寡?」

白辰根本早已不在人世,她空有白辰之妻的名分又有何用?!自從她透過父親發現羲王府的秘密後,她便知道湛子宸被白辰鬼魂附身的事,自然也曾見過那位白辰……若非親眼所見,她甚難相信,世上竟有這樣離奇之事。

「我還在等他回來。」俞念潔如是言道。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白辰他——」

「郡主。」相較于孫碧茵的情緒激昂,俞念潔的反應平靜似水,未起半絲波瀾。

因她這一聲輕喊,說至激動處的孫碧茵,硬生生地打住,話就這麼噎在喉尖。

她不解地瞪大眼,直瞅著依然盈盈而笑的俞念潔。

「小婦有個不情之請。」說道,俞念潔別首,望向她們正前方這條紅色長廊。

「什麼不情之請?」孫碧茵一臉茫然。

「能否請郡主陪著小婦走到長廊最底,順便讓小婦給郡主說個故事。」

她想說什麼?孫碧茵禁不住好奇心作祟,自然點頭答允︰「好。」

于是,在亮著一長排廊燈的長廊上,她們之間隔著半個人之距,緩緩行走。

期間,孫碧茵始終望著身側的女子,眼中有著一抹憧憬。

「郡主應當曉得,小婦的祖母是當年的朝日郡主。」

俞念潔慢悠悠地揚嗓,甜脆的聲嗓,在靜謐的夜中,听起來格外清亮。

「當年,如若不是祖母先戀上祖父,興許今日這一切都將有所不同。」

「什麼意思?」孫碧茵蹙眉。

「我的祖母生前曾告訴過我,她與祖父成親多年,一直以來祖父待她彬彬有禮,以禮待之,在祖父身上只能感受到對妻子應盡的義務,她知道,那是因為祖父對她並沒有情人之間的愛,只有親人之間的情。」

「……情人之間的愛?親人之間的情?」孫碧茵到底還是太年輕,對于這番話很是迷惑。

「情人之間,可以為之傾狂,為之顛倒一切,哪怕是上天下海,哪怕是海枯石爛,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被視作痴傻之人,亦在所不惜。因為,能令你動真情之人,往往是前世你虧欠的人,今生若不歸還情債,你生生世世都將為其瘋狂,為其生,為其死。」

俞念潔目光盈盈,仿若堅冰,直視著前方不見盡頭的長廊,明明那方是黑暗,可她每一步都跨得毫不猶豫。

孫碧茵見著,小嘴微張,有些發傻的停下腳步。

俞念潔亦跟著停下,側過身回視,微笑續道︰「然而,親人之間的情,是責任所起,是血緣所致,是命中切不斷的義務,更是看不見的無形羈絆,很沉,很深,卻也很靜……必要時候,若真狠下心來,興許還真能斬斷。

「祖母說,祖父心中一直有著別人,她當時也明白,可她舍不下這份情,于是密求了當年的帝王與太後,促成了這段良緣。

「祖母雖是如願嫁給了祖父,可終其一生,她都不曾在祖父身上感受到情人之間的愛意,她心底有憾,卻也有愧,直至臨終之前,她方對祖父懺悔,說她當初不該因自己的貪念,斷送了祖父與水月公主的那段姻緣。」

「這麼說來,你祖父當初愛的人是水月公主?」孫碧茵總算听懂了這故事。

「祖父當時沒說半句話,只是緊緊握住祖母的手,看著她合目安息,然後忍住哀痛,指揮眾人置辦後事。」

俞念潔略作停頓,又道︰「依郡主來看,我的祖父可是有情有義之人?」

「你祖母死前對你祖父坦白實情,你祖父卻毫無表示,這未免也太……太不近人情。」出于對死者的敬重,孫碧茵不敢大肆評判,心底卻不甚苟同她祖父的無情反應。

「是不?就連當時年紀尚小的我,都覺著古怪,為何祖母哭成那般,一向溫文敦厚的祖父,為何會在祖母臨死之際,卻吝于給出一句安慰之言。」

俞念潔轉回身,緩緩往前走,孫碧茵怔了下,連忙提步跟上。

「祖母的後事圓滿之後,好一陣子我不願同祖父說話,我心里氣極了,覺著祖父不該如此對待祖母,然而,很多年後,當我年紀稍長,識得情愛的滋味後,我方明白,一個人若是不愛另一個人,卻得被迫拘在一起,日日相對,夜夜共枕,那是一種無形的折磨。」

孫碧茵聞言一楞,心底好似明白了什麼……

「那份情,強索不來,求之亦不能得,唯有知心人方能給予。有些人,有緣無分,有些人則是有分無緣,世間最難得的,是有緣人相知相守。」

「可是——可是,假使說,沒有在一起過,那要怎麼知道與那人有沒有緣?興許——興許緣分是靠朝夕相處培養出來的!」孫碧茵激動地強調。

俞念潔淡笑道︰「或許吧。可看看我祖母,她用盡心機,想方設法,如願嫁給了我祖父,培養了一輩子的緣分,到頭來仍是一場空,我祖父與她相守四十多年,一生以禮待之,只給了我祖母親人之情,卻無情人之愛,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虛妄的執著在作祟,反倒是蹉跎了兩個人,你說,值得嗎?」

孫碧茵無話可說。

俞念潔兀自往前走,悠悠行至長廊最底,而後停步,轉身望向停在不遠處的孫碧茵。

她端著溫婉淺笑,輕聲問道︰「如若是郡主,您求的是情人之愛,抑或是親人之情?能與心愛之人相守,確實是一件幸事,可當對方對您並無情愛時,您願意用一輩子的光陰,等待對方給予回應嗎?」

「我听明白了……」孫碧茵道回道︰「你的意思是,我這是強求來的,不會幸福。」

「是不是強求,會否幸福,全都操之在己,全在人的一念之間。」俞念潔一頓,反問︰「在郡主看來,我祖母那樣可是強求?」

孫碧茵不假思索地月兌口︰「當然是啊——」

話聲戛然終止,她面色恍然,似是心中有所頓悟。

俞念潔遂朝她福了福身,隨後步入餃接後院的園林,沿著那一地迤邐的暈黃月光,消失在孫碧茵怔楞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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