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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嫁到亂後宅 第三章 白家人找上門

白蘇鄞考中舉人這件事情,在牛南村一下炸開鍋,這窮鄉僻壤的,連里正都不願住的地方,也能出個準官爺?

鄉里人心思純樸,都真心為白家高興,有幾家有男孩子的更是盤算起來,白蘇鄞也才念了幾年書就考上舉人,自家小子不知道現在努力一把來不來得及,每個月一兩銀子的束修雖然貴,但孩子的前程可比什麼都重要。

大花見柳氏體弱,白蘇芳又暈了,不敢離開,直到白蘇芳晚點醒來,這才放下心,隔日天未亮就坐著借來的牛車出發前往梅花府給少爺報喜,沒想到黃昏的時候白蘇鄞搭著馬車回家了!原來發榜雖然只會派人到學子本家響鑼通知,但也會在牆外張榜,書院前一天就派了人去守著,確定名字後立馬快車回梅花府,所以白蘇鄞當天下午就知道自己高中了。

高中,當然不能馬上回家,首先要謝先生。

磕頭,然後給先生洗腳,再次磕頭,這一番忙碌下來,就是晚餐時分,只好在書院多睡一晚,隔天再出發。

既然考上了,待遇就好的多,以前來往要自己去租馬車,這次書院把先生的馬車借給兩個考上舉人的學生回家報喜,托好馬的福,原本要一天半的路程,這回一天就到了。

柳氏見到兒子,自然是悲喜交集,「鄞哥兒,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千言萬語說不出,便只能講這簡單的幾個字,胸口太滿,反而詞窮。

白蘇鄞把母親扶坐至土床,跪下磕頭,「兒子不幸,生得異常,這十五年來辛苦母親了。」

柳氏紅了眼眶,「說什麼話,都是娘沒把你生好,你不怪娘就了。」

「怎麼能怪娘,母親為了兒子吃了多少苦,兒子是知道的,這回高中,總算回報了母親一次,母親放心,以後肯定讓您過好日子。」

「我也沒想要過什麼好日子,便是求你們姊弟平平安安,成親生子,家庭和樂,這便什麼都好。」

「兒子才十五,講成親還太早,不過母親放心,兒子肯定會娶個孝順的媳婦給家里開枝散葉,若是情況允許,再收幾個姨娘,熱熱鬧鬧生一窩孩子,讓母親開心,小娃一個一個出生,那時恐怕母親做小衣服都忙不過來。」

「要真那祥,就算針線不得閑,為娘也只有高興的分。」柳氏欣慰,「娘就是想看你有個好前程,然後子孫滿堂,對娘來說,那可比什麼都好。」

「對了,姊姊呢?」姊姊就算沒辭去上品客棧的活計,現在也是下工時間了。

「在後面燒菜。」

兩人說話間,白蘇芳已經捧著一盆甘薯跟一大碗菜湯過來,「娘,吃晚飯了。」及至看到弟弟,十分驚喜中又有著意外,連忙把吃食放在母親的土床邊,「怎麼這麼快回來?」大花現在應該只到半路。

白蘇鄞把書院報榜的事情說了。

「原來是這樣。」白蘇芳想,那大花可真白跑一趟了,「這回勤智書院總共幾個學子考上舉人?」

「兩人。」

「先生有沒有交代什麼?」

「先生便是問我們有沒在打算要上京考貢士,另一人的表伯父在禹州當州官,說會替他打點,所以不打算考貢士,靠著表伯父幫忙,要直接當派官。」

柳氏不贊同,「這也太呆了,都有了資格還不上京一搏。」

白蘇芳心想,不會啊,如果有人給她一千兩,她肯定馬上把客棧的活計辭掉,那人既然有個州官表伯父,又何必去跟天下學子爭破頭。

看白蘇鄞的表情好像欲言又止,白蘇芳覺得奇怪,「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講?先生知道你要考貢士了?

沒有別的交代?」

白蘇鄞頗為難,但在姊姊的火眼金楮下,還是開口,「先生說,貢士考試在明年秋天,我們牛南村跟京城距離謠遠,為了避免水土不服,最好是三月就出發,花一個月慢慢入京,然後在京城另外尋安靜處讀書,直到入圍。」

白蘇芳心想,這個朝代的貢試竟仍在秋天,不過這也不重要,重點是京城什麼花費都高,安靜住處更是貴中之貴,但這錢絕對省不得,白家就賭這一把了,她原本是預計蘇鄞帶著大花五月出發,那冷嗓子給的金珠子除了路費外,大概可以在京城找個安靜客棧吃住三四個月,但現在書院的先生建議三月出發,那至少得再多五十兩才保險。

她是沒五十兩,不過,盛掌櫃有,她簽五十個月奴工的活契,預支五十兩,然後讓盛掌櫃把田地掛在蘇鄞名下免繳糧稅,當作利息,這樣應該可以。

她想想于是笑了,「這容易,姊姊有辦法。」

「姊姊能有什麼辦法?」雖然考上了舉人,但白蘇鄞卻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一個男子漢,卻什麼都要靠姊姊。

白蘇芳笑著一把捏著他的臉頰,「從小到大姊姊可沒騙過你,安心吧,既然先生說一月出發好,那就這麼安排,這天下最企盼你能考上的,除了家人,就只有你的老師了,他說的話總不會錯的,我們就听他的話。」

白蘇鄞點點頭,在心里暗暗了決定,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讓娘過上好日子,要讓姊姊不用再為了金銀操心煩惱,他要考上貢生,還要進殿試,以前他靠姊姊養,以後,他要撐起這個家。

白蘇鄞在家里住了幾天,又回梅花府的書院去。

白家一切照常,柳氏跟大花看家,做點家務,白蘇芳去客棧工作,想預支支是很好「想」,但真的要開口卻是有點難,白蘇芳磨蹭了一個月,這才紅著臉開口。

盛掌櫃一口就答應了,也沒讓她簽奴工契,說就當借的,白家既然出了舉人,也不用怕不還,連欠條都免了,是白蘇芳覺得不妥,還是寫了借據,這才千恩萬謝的拿了那五十兩的銀票。

回到家,那銀票總不能埋在灶灰里,想想,便讓柳氏縫在自己的枕頭里。

柳氏縫著銀票,心里也不免感慨,芳姐兒明明是白家小姐,卻要為了五十兩去跟人低頭,她自己不委屈,她這個娘的替她委屈,只希望鄞哥兒高中,這樣芳姐兒的身分就能抬起來,即便年紀大些,進士的姊姊也還是很好嫁的。

「娘,可縫好了?」白蘇芳一身雞毛的進來。

「剛剛收了線。」

「女兒去後面洗洗手臉。」

柳氏一臉慈愛,「去吧。」

白家固定養雞,三個月賣一次。

今天是雞商來收雞的日子,柳氏的身體不好到連撲騰的雞都抓不住,于是每次跟雞商約定的日子,總要挑女兒休假,不然就沒人綁雞,雞商只負責買,是不會幫忙綁的。

白蘇芳把手臉洗干淨,這便到瓦屋前跟母親一起摘菜。

屋前這一小方菜園,還是剛搬來時附近幾個好心人見他們孤兒寡母幫忙翻的地,一年四季都能種植蔬菜,不然柳氏體弱,白蘇芳白蘇鄞當時年紀小,根本沒人能拿鋤頭,鄉下地方就這點好,什麼都能互相幫忙。

跟柳氏摘了幾把菜,又挖了幾塊地瓜,這就是白家的晚餐。

這時跟他們收雞的雞商駱大叔趕著牛車過來,兩邊都買賣好幾年了,熟門熟路的,客套話也免了,收了這家,還有下家,自然得快快快。

駱大叔跟著白蘇芳到雞棚點雞,五只綁一起,一百零二只,共十兩銀子,然後又給了他們一百一十只小雞,是三個月後要來收的,白蘇芳千恩萬謝的收下這些小雞,幸好有這些雞可以養,母親的參片這才有著。

駱大叔的幾輛牛車都還沒走遠,又有一輛青帳馬車過來。

白蘇芳覺得奇怪,牛南村通常只有在南口小街那邊才會有馬車,還是很偶而才會有,馬車怎麼會出現在他們這種農地中?

難不成是來找蘇鄞的?

這倒是可能,說不定蘇鄞考中舉人,朝廷發了些東西來呢。

是什麼,布匹,還是吃的?希望是兩袋上好的棉花,家里的被子實在太破舊了,眼見快過冬了,換上新的棉花,晚上才好睡暖。

那馬車在泥土路上搖搖晃晃,然後還真的在白家前面停下來。

很快一個紫衣丫頭下來,放好凳子,把車幔卷上,馬車里慢慢下來個老婦人,約莫六十歲上下,頭發半白,但精神很好,衣服看起來是絲綢做的,上面還繡有花紋,頭上插著比筷子還粗的純金發釵,耳上大大的珍珠,兩只手腕各戴玉環,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金錢堆砌出來的感覺,完全不像會出現在這鄉間的人物。

老婦人過來問道︰「您是白家姑娘?」

白蘇芳莫名,您?舉人姊姊威名這麼大嗎?困惑之余還是點點頭,「我是。」

老婦人屈睦行禮,規規矩矩的道︰「老奴沐氏見過五小姐。」

蛤?五小姐?不是白蘇鄞舉人的姊姊?五小姐是什麼鬼?

正在奇怪,卻听得柳氏驚呼,「沈、沈嬤嬤?」

那沈嬤嬤抬起頭,一臉堆笑,「畫眉,好久不見了。」

柳氏快速走過來,滿眼企盼,「沈嬤嬤,是二老爺派您來的嗎?二老爺,是、是要來接我們母子回去的嗎?」

沈嬤嬤含笑說︰「正是。」

柳氏欣喜過度,正想說什麼,眼前一黑,暈了。

白蘇芳連忙把母親拉起,紫衣丫頭也過來搭把手,兩人一人架一邊,把柳氏扶回床上,探了探鼻息,呼吸還算穩定。

白蘇芳見母親昏迷,神色就不太好看,「母親身體不舒服,沈嬤嬤還是請回吧。」白家的人真的是衰神,一出現母親就暈了。

沈嬤嬤陪笑道︰「老奴懂一點醫理,不如讓老奴幫忙松松手腳跟肩頸,也許很快就醒來。」

白蘇芳雖然氣這個沈嬤嬤,但也不想拿母親的身體開玩笑,「那就有勞了。」

沈嬤嬤又福了福,這才進屋。

不得不說,沈嬤嬤還真有一手,又捏眉頭,又掐人中的,床上的柳氏果然慢慢睜開眼楮。

白蘇芳撲了上去,「娘,您醒了,先含個參片。」說完自床邊模出一個小瓶,從里面拿出一片薄薄的人

參片讓柳氏含著。

「我、我這是怎麼了,對了,我像看到老夫人身邊的沈嬤嬤。」柳氏突然一驚,睜大眼楮,「沈嫉嫉?」

「老奴在。」

「真、真是你?」

「是,畫眉,不對,現在應該叫你柳姨娘了,老夫人說你生子有功,提為姨娘,以後便是二房的正經姨娘了。」

「老夫人提我為姨娘?」柳氏又驚又喜,然後眉頭深鎖,「二夫人能答應麼?」

「二夫人不答應也不行,這可是老夫人親口說的,二夫人哪能拗得過老夫人,老奴恭喜柳姨娘,以後您就是有名分的人了。」

柳氏听著高興,呼吸又急促起來。

白蘇芳連忙說︰「娘,您別听了,休息休息,我跟嬤嬤去外頭說話。」

柳氏點點頭,芳姐兒雖然是女兒身,但這幾年可是她撐起這個家,听她的不會有錯。

白蘇芳一邊把人往外帶,一邊想,這是白家找人來著?什麼時候不好找,偏偏蘇鄞中了舉人才來?這會不會太巧了?

臥室出來就是正廳,一張缺角的破桌子,兩張板凳,除此之處什麼也沒有,地是泥地,屋頂是木頭,雨要是大一點,恐怕還會漏水——沈嬤嬤自然看在眼中,心想,這種困窘的情況下,居然還培養出一個舉人兒子,舉人哪,張大人的兒子都快五十了,還在考舉人,六爺卻十五歲就高中,這畫眉也真不簡單。

白蘇芳替她用竹杯倒了水,沈嬤嬤連忙說不敢,但五小姐已經倒了,又不得不喝,只能喝了表示尊敬。

白蘇芳雖然對白家不希罕,但還是很想知道白家的事情,「嬤嬤說的那個老夫人,就是我的祖母?」

嬤嬤回答,「是,老夫人是平陽國公府的小姐,直到現在都跟娘家關系緊密。」

哇哦,白家老夫人居然是國公府的小姐,那白家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母親絕口不提從前,我對幼時的記憶也是模模糊糊,你跟我說說白家事情。」

沈嬤嬤躬身道︰「是。」接著便娓娓道來,這一說就是半個時辰。

白蘇芳听得超驚奇,原來白家還真有來頭,赤馬候府是也。

老候爺就是她的祖父,已經于年前過世,老候爺夫人就是剛才的白老夫人,兩人雖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婚後卻恩愛異常,老候爺有幾個通房,卻沒人有生孩子,府中只有正妻所生的兩男兩女,兩個女兒自然已經出嫁,長子白忠之,老候爺過世後襲爵,成為新的赤馬候爺,正妻黃氏為候府夫人。

次子白忠良,娶妻趙氏,生有一子二女,另外有幾個姨娘,嫡庶加起來共六名兒女。

大戶人家,爵位只有一個,老二通常得自己找出路,白老候爺跟白老夫人給次子找的路是經商,對,沒爵位,有錢也很好,靠著候府的名義,做什麼生意都好賺,可是他們高估了兒子的智商,白忠良雖然不蠢,但也不聰明,不會賠錢,要嫌大錢卻也是萬萬不能。

為此,趙氏沒一天不埋怨丈夫,一樣是白家媳婦,怎麼大嫂那里那樣多好東西,自己卻沒有,讓他去跟老夫人說。

白忠良怎麼可能為了妻子就要母親開庫房,被念煩了,干脆外出做生意,數月不歸,兩個通房一起帶出門,一個畫眉,一個心眉。

兩個都是家生子,也都是溫順性子,白忠良在這兩個通房之間,可是過得十分愜意,偶而才回家,卻沒想到在回家時,心眉有了,趙氏便理所當然把心眉留下,白忠良再次外出時,就只剩下畫眉這丫頭。

白忠良對畫眉有幾分真心喜愛,所以有孕後沒把她帶回家,趙氏善妒,他又不能時時看著,帶回家不等于自己把孩子送給趙氏砍殺嗎?

于是他就把畫眉留在梅府,買了丫頭僕婦照顧,想說生了兒子就接回來吧,卻沒想到生了個丫頭,丫頭也好,總歸是自己的女兒,幾個月後他又到梅花府去,這回一住半年,畫眉當然又有了,為了孩子,當然最好在外頭生,只是這一胎雖然是男嬰,卻是個長短腳,老候爺听聞後很不喜,不準他把母子三人接回來,他一向就是沒什麼用的人,父親一生氣,他也就怕了,沒再提接人的事情。

沈嬤嬤說得很婉轉,但白蘇芳還是懂,這人就是沒擔當的,親爹生氣,就不管自己的女人跟孩子。

人不來就算了,連月銀都不給,這就太爛了,憑著他候府二老爺的身分,一個月給個十兩不算難啊,居然就放著不管。

「既然都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怎麼又想起我們母子三人?」白蘇芳問,這很重要,她要問清楚,等母親或者蘇鄞問起,她才能回答。

沈嬤嬤彎著身子回答,老候爺過世後,老夫人開始吃素抄經,可還是睡得不太好,前陣子去請示國師,國師說一家子有人流落在外,氣有個缺口,所以怎麼吃素抄經都沒用,讓老夫人把人接回來,好好對待一家人。齊了,府里的氣自然會不同了。

「這麼說,白老夫人是想要一家團聚,這才接我們回去?」

沈嬤嬤陪笑,「那是自然,人年紀大了,就想子孫滿堂,老夫人這陣子一直念著五小姐跟六爺,一心想家團圓。」

白蘇芳一笑,「嬤嬤可知我今年幾歲?」

「五小姐今年十七?」

「那你還拿這些話來誆我?」

「老奴怎敢騙五小姐。」沈嬤嬤惶恐。

「你既然知道我十七,想必也我們查詢了一番,你真覺得一個七歲開始在客棧干活的人會相信你這番活?我可不是小核子,更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

白蘇芳看著沈嬤嬤那老臉閃過一絲尷尬,更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沈嬤嬤若是連基本的誠信都沒有,那就請回吧,我們家可不是一定要回白家才能活,我已經在這牛南村待了十年了,再繼續待下去也沒問題,地瓜好,菜葉香,剩飯剩菜我也吃得習慣,我可不求白家的富貴。」

她沒說的是,現在是白家的富貴來求她。

這白家放任他們母子十幾年自生自滅,現在沒個道理,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想接人回去,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沈嬤嬤苦著一張臉,「五小姐,這、這老奴說的是真話。」

「你就裝吧,你不說實話就自己回京城去,我們母子三人,一個也不會跟你走。」

沈嬤嬤被白蘇芳弄得沒辦法——出發前,老夫人可是三令五申要她務必把人接回,否則就打得她兩個月下不了床,她一定要完成任務才行。

沒辦法,她只好壓低聲音道︰「老奴這就說了,可五小姐听過就算,千萬不要再跟人提起,不然老奴恐怕會被老夫人活活打死。」

然後便說了。

原來赤馬候府只有五世爵位,白忠之就是最後一世,等他一死,白家就打回白身,不會有俸祿,宅子也要還給朝廷,人脈?有爵位才有人脈,當了普通人,誰管你有哪些姻親呢,退一步說,那些姻親恐怕也避之唯恐不及。

于是白家這二三十年很重讀書,希望子孫能考個功名,把富貴延續下去,偏白忠之讀書不行,就是一個普通人,白忠良更糟,比普通人還笨。

實在沒辦法,只把希望放在下二代。

白忠之有三個兒子,白忠良有兩個,這五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平庸,大爺白驄人生得偉岸,就是通過童生然後開始漫長的考秀才旅程,今年已經二十六了,還在考秀才,讀書不行,孩子卻生了一串。

兩房後面的四個兄弟,白玒,白玢,白管,白珅,一個比一個普通。

白老候爺一直很煩憂,終于有一天,他听到一個好消息,他那個叫做白蘇鄞的庶孫以十二歲的年紀考過秀才——他其實一直有在留意柳氏母子的消息,只不過他心腸很硬,孩子不夠出色,他絕對不出手幫忙,就這樣看他們搬家,看他們吃苦,看著十八歲的庶孫女在客棧工作,他也沒有感覺,直到白蘇鄞考上舉人,白家兩代共七個男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情,一個庶孫卻做到了。

白老候爺走前告訴白老夫人,等自己過世,就把白蘇鄞接回來,他們母子三人若是有埋怨,就怪到他身上,白家的爵位沒有下一代的,得有個功名當官,白家才能繼續下去,白璁幾個孫子若有個兄弟在朝堂,就算平庸,人家也不會欺到頭上來。

沈嬤嬤雖然壓低聲音,白蘇芳可是是听得清清楚楚,對嘛,人絕對不會突然想起一個人,沒好處,誰會想起他三個。

不過這白家也好笑,真把自己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人物,要人回去,他們就得回去嗎?蘇鄞現在前程大好,何必回去白家看人臉色。

「沈嬤嬤來這里一趟辛苦了,不過你也看見了,我家窮,沒賞錢給你,請回去轉告白老夫人,我們一家三口以前在白家不存在,以後也不會存在。」

沈嬤嬤一臉懇求,「五小姐即使不替自己想,也得替六爺想,六爺就算考上貢士,進士,沒人打點前程,那也是枉然,別的不說,十幾年前有個進士第八名,因為沒人打點,現在還在客棧等禮禮部發派,三天兩頭去禮部轉,但誰理他?」

「可是王丞相的孫子不過是個貢士,卻已經拿到外放的肥缺,您說,這跟實力有關嗎?沒有,跟運氣有關嗎?沒有,跟背景有關嗎?有,除非您有把握六爺能中狀元,榜眼,探花,讓皇上留下印象,不然進十幾名,皇上是不會放在心上的,六爺若是不認祖歸宗,老奴剛剛說的那個第八名,就是六爺的將來。」

這沈嬤嬤厲害,白蘇芳不稀罕白家,但稀罕弟弟的前程,她知道「關系」一向很有用,但居然這麼有用?

若能助蘇鄞輕易發派到官位,展開新人生,那還拒絕白家嗎?當然不,傻子才拿弟弟的人生跟白家賭氣,蘇鄞吃的苦夠多了,好不容易有條快捷方式可以走,她這個姊姊沒資格替他說不需要。

他對自己的腿一直很自卑,早一天出仕,他的心病就能早一天治,不再是個跛子了,是個官老爺。

自尊?有,但不能用在這種時候。

白蘇芳來到這里,好日子沒過幾年,然後便是無盡的苦日子,七歲開始洗碗洗菜,十歲開始端菜上桌,被客人罵過嫌過,也被打翻的菜湯燙過,吃客人的剩菜早吃得沒自尊,對她來說,能到手的好處比什麼都重要。

沈嬤嬤察言觀色,知道自己說到點上了,于是再接再厲,「可若六爺回到白家,就算考不上貢士,那也是舉人,能派官的,赤馬候爺的親佷子,還愁前程嗎?科考不過是錦上添花,五小姐帶著柳姨娘跟六爺回府一方面,府中庫房好物甚多,柳姨娘可以調養調養身子,京城的好大夫多著呢,都能請來給柳姨娘看身子看,再者,府中院子地多,安靜又清幽,最適合準備科考,候爺認識不少名士,也能請過來給六爺當陪席,有老師指導,可比自己埋頭苦讀要快得多,書讀得越透,考上貢士的機會也就越大了。」

白蘇芳心一動,對了,京城還有好大夫。

母親身子弱,若能得到好大夫跟好藥調養,要恢復如常生活也不是不可能,別的不說,至少把手腳冰冷的毛病治好。

母親的手腳冰冷太嚴重了,夏天勉強還行,冬天總被自己冷得睡不著,然後因為晚上睡不好,白天精神就差,不是走路絆倒就是磕到桌子,手上腿上總是青青紫紫,可饒是身體疲倦,躺上床依然會因為手腳冰冷而睜著眼楮。

她別的也不求,把這個治好就行了,讓母親好好睡上一覺。

白蘇芳要收回前言,她希罕白家了,因為希罕母親的身體,希罕蘇鄞的前程。

柳氏是一直想回白家的,白蘇芳也贊成回白家,白蘇鄞被大花從書院叫回家,不過十五的年紀,當然听母親跟姊姊的話。

沈嬤嬤知道了十分高興,要她說,牛南這小瓦屋真的什麼都沒有,也不用收拾,三人跟著她上馬車便是,能快一天是一天,沒想到一家三口卻不願意,理由在她看來也不可思議,說要跟鄰里——告別。

沈嬤嬤就不懂了,六爺現在已經是舉人,準官爺的身分,白家怎麼還跟那些鄉下人來往,但跟五小姐過招後,知道五小姐脾氣硬,因此也不好阻止,六爺脾氣雖然沒那樣大,但除了柳姨娘跟五小姐的話,誰都不听。

唉,府內的人知道她要來牛南村時,還覺得是簡單差事,是啊,她自己也覺得簡單,這母子三人肯定痛哭流涕的感恩,馬上收拾跟她回京,老夫人會獎賞她辦事能干。

沒想到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只有柳姨娘高興,五小姐那里她可是費了半天唇舌,搬出了替六爺求前程跟柳姨娘調養,這才說動五小姐點頭。

原以為六爺十五歲懂得不多,沒想到他問話也絕——

「白二老爺跟白二夫人可有說什麼,我娘回去是給白二夫人作伴,還是給她當下人使喚?」

沈嬤嬤再三保證,有白老夫人在,不會讓柳姨娘受委屈,白蘇鄞卻是不信,後來她又說︰「少爺是舉人,二夫人就算不喜歡柳姨娘,也得看您的面子,不可能太過的。」

白蘇鄞這才收起懷疑神色。

果然窮人家的兒女早當家,大爺二爺那幾個,都年過二十了還一個比一個好哄,爺不過才十五,問話卻是一針見血。

沈嬤嬤雖然覺得五小姐跟六爺麻煩,但忍不住又想,這兩個孩子真比白家那幾個出色了,年紀小,當姊姊的想著母親身體跟弟弟的前程,弟弟開口不是問自己,是怕回京城母親會受委屈,這畫眉真會教孩子,就算二夫人嚴厲,但她有這一雙貼心兒女,以後肯定有好日子。

白家實在是窮得太窘迫了,于是每人只收拾了自己的衣服,白蘇芳又去灶底把冷嗓子給的那包金珠子挖出來,柳氏也把縫在枕頭里的五十兩銀票拿出來,還給了盛掌櫃。

盛掌櫃知道他們要回京投親,看著白蘇芳長大的他也替母子三人高興,還讓廚房炒了幾個菜,讓他們帶在路上吃。

與鄉親們一一道別後,馬車慢慢駛離牛南村。

白蘇芳小時候過得還算可以,沒想過自己後來會過得那樣窮困,可當她窮困了十年,又沒想過會回京,本家還是候府。

她懷里藏著那袋金珠子,心想,到了梅花府就給母親、弟弟,還有自己買幾套新衣服,既然要回本家,原不能穿得這一身補丁,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他們這半路認親,跟半個外人也差不多,穿得干淨整潔點,省得讓人看不起。

雖然肉痛,但這錢不能省。

成衣可貴了,可又不能買布在馬車上做衣服,貴也得買買買。

卻沒想到入住梅花客棧的第一天晚上,服侍沈嬤嬤的那個紫衣小婢來敲她跟柳氏的房門,說候爺夫人交代,讓帶一張銀票給柳姨娘。

白蘇芳接過,居然是五百兩。

紫衣小婢規規矩矩的行禮,「候夫人要婢女帶話,這點零用讓柳姨娘路上買點東西,都是自家人,請柳姨娘不用客氣。」

白蘇芳拿著銀票,心想,這候爺夫人可是比白二夫人要實際多了,據沈嬤嬤說白家官路已經到了盡頭,

現在蘇鄞中舉,前途大好,說不定白家以後就靠他了,這時候不跟母親打交道,還等什麼時候。

收不收?收!

老話一句,骨氣不能當飯吃,銀子可以。

候爺夫人既然送銀子給她,那就不會有歹意,至少比起白二夫人,她更願意讓他們母子三人回家。

她打算花這筆錢請個隨行嬤嬤,一路教會他們基本的生存法則,至少得知道衣料怎麼分,菜要怎麼點,順便說一下官餃之間的關系,才不會一進府里就鬧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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