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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福小嬌妻 第一章 听說她笨笨的

話說大宅門內是非多,誰家或多或少都有不宜宣之于口、宣揚在外的陰私之事。

比如,威烈將軍府的大老爺周定山膝下的長女周雲丹和次女周雲溪,不知怎地就是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就討厭,時不時就要吵一架,這回居然還動了手,姊妹互掐扭打,結果一起落水了。

幸而周雲溪的龍鳳胎弟弟周雲陽及時喊人來救命,將兩位小姑娘都救活了。

周定山和周老太太大發雷霆,你說說,一個十歲和一個七歲的小姑娘有什麼深仇大恨,從小就八字不合似的互踩互嗆,活像兩只斗雞。

不過,知曉這對姊妹花不是同一個娘生的內宅婦人都會在心里補上兩句︰就知道會這樣,果然大宅內沒有新鮮事,好無趣。

周定山的元配姜氏是長興侯府姜老夫人的嫡女,生了長子周雲奇,五年後才又生下長女周雲丹,身子骨弱,脾氣卻剛硬,不願給丈夫納妾,可又架不住婆婆喜歡多子多福,便想到自幼孤苦無依,被姜老夫人養在膝下的旁支族妹姜柔玉,像大丫鬟似的將老夫人服侍得舒服妥貼,那軟和溫柔的性子,姜氏相信她蹦不起來,便作主為丈夫納了姜柔玉為良妾。

姜柔玉進門先是生下龍鳳胎,相隔一年多又懷有身孕,沒多久姜氏病歿,周定山守孝一年,提議將姜柔玉扶正。周老太太有些遲疑,她喜歡姜柔玉,但姜柔玉的性子太軟和,不適合當宗婦。

姜老夫人卻是贊同的,擔心新娶的繼母不會善待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女,姜柔玉可沒膽子欺負人。至于姜柔玉不適合當宗婦?完全沒問題,等過了三年孝期,周雲奇也可以說親事,讓嫡長孫媳幫著管家便是。

于是姜柔玉順利被扶正,成了小姜氏。

周雲溪成了嫡女,處處要跟周雲丹別苗頭,過去在身分上落了下乘,如今都要討回來。不過小姊妹之間的吵吵鬧鬧,大人通常不怎麼在意,畢竟連嫡親姊妹都會爭風吃醋呢!

這次居然動手還落水了,長輩們自然氣塞胸臆,煩惱不已。

不過說也奇怪,自從落水病了一場之後,周雲丹和周雲溪再也不吵架了,不約而同擺出一樣的嘴臉︰我跟你吵什麼吵啊,太掉價了!

明明是小姑娘,說話行事卻透出一股成熟利落感,什麼也不多說,卻莫名的朝對方流露出「爾等俗人,知道什麼」的睥睨感。也不再嫉妒小妹周清藍得到爹娘最多的關注和疼愛,終于像個好姊姊了,知道疼惜小妹在娘胎里待得太久,從出生便反應有點慢,看起來有點呆,卻是可愛極了。

不過,有點呆的小妹在她們好心陪她玩耍時,卻有點怕怕的背轉身子,縮成一團,軟糯的聲音有點抖道︰「姊姊……好奇怪,姊姊……不像姊姊了。」

周雲丹和周雲溪同時心神一震,自以為高人一等,卻不知在旁人眼里已成了異類,若不是呆呆小妹不會撒謊……

很快地,姊妹倆又像個十歲和七歲的小姑娘一樣,慶幸自己沒有急著在長輩面前露一手。急什麼呢?隨著歲月流逝,她們相信自己會成為京城貴女圈里最出色的那一個。

元徽二十四年秋,剛及笄不久的周雲丹成了靜王側妃,與靜王妃一同被賜婚于靜王,只比靜王妃慢一個月進門。

三年後,周雲溪及笄,才女之名連太後都有所耳聞。

空氣中氤氳著甜蜜淡雅的綿綿香氣,彷佛將人浸婬于百花盛開的花房里,幾欲骨酥,令人沉醉不已。

二姊調的香就是好聞啊!

周清藍躺在紅木攢海棠花圍拔步床上,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緩緩呼吸著掐絲琺瑯螭耳燻爐里焚的百合香。

真舒服,她貪戀著被褥的松軟、空氣的香甜,翻了一個身,重新閉上眼楮。

女乃娘薛嬤嬤柔聲地喊她,「小姐可不好再睡了,醒一醒,今兒是十五。」

鮫紗帳子用銀鉤掛了起來,薛嬤嬤白淨的圓盤臉兒滿是寵溺的笑,她的三小姐喲,是她女乃大的心肝肉兒,都十三歲了,還嬌嬌軟軟的膩歪在她懷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兩個大丫鬟茶心、茉心熟練地上前伺候,用最柔細的棉紗帕子小心給她擦臉,終于讓小姐睜開了圓溜溜的大眼楮,微嘟著櫻桃小嘴,誰見了都心軟如水。

洗了臉面刷了牙,周清藍才真的醒了。感謝二姊周雲溪將牙刷與牙香搗鼓出來販賣,教娘親陪嫁的小小胭脂鋪成了生意興隆、財源廣進的「吉翠坊」。

還有巴掌大的琺瑯桃盒,茉莉花香的面膏涂在臉上舒服極了,一個能賣三兩銀子呢!這還不算什麼,周雲溪的一手調香術,一瓶香水上百兩銀子都有人搶破了頭。

幸好幸好,周雲丹是靜王側妃,有靜王這尊大佛罩著,威烈將軍府也不是吃素的,「吉翠坊」才能安安穩穩地成了小姜氏的小金庫,沒被人垂涎而吞了去。

大樹底下好乘涼,古人誠不欺我。周清藍笑得傻乎乎的——其實是沒心沒肺,由人服侍著穿衣打扮,一身淺淺櫻花色的錦衫羅裙,映襯其容顏剔透如美玉無瑕,嬌女敕得令人連呼吸都變得輕微,生怕大聲一點會將她嚇著了。

她住的多福院就在周定山和小姜氏的屋後,出了倒座門,沿著抄手游廊便進了父母住的院子,可見父母最不放心這小女兒,就近看著。

「三小姐來了。」垂手立在門前的丫鬟一個打簾,一個朝屋里通稟。

周清藍進了門,一位身材修長的俊秀少年從里間迎了出來,一雙長眉斜飛入鬢,丹鳳眼清亮逼人,瞧見她便迸射出晨星般的光彩來。「阿寶來了,夜里睡得可好?」

「哥哥,我很想你,所以不睡覺。」她聲音軟糯,總是透著幾分歡快。乳名阿寶,剛出生時怕養不活,直到周歲時才取了大名,但家人覺得俗氣的乳名似乎更好養活,便一直阿寶、阿寶的喚著。

這少年便是龍鳳胎中的弟弟周雲陽,听了妹妹的嬌聲軟語,不由得嘴角輕翹,道︰「阿寶真乖,快進來,娘怕你餓著,先喝一碗燕窩粥再去瑞萱堂吃素齋。」

周雲陽很自然地牽了小妹的手往里走,小姜氏見了很欣慰。

而周雲溪則是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松開,男女有別,周雲陽愈大愈不愛親近胞姊,沒啥大不了的。

周清藍屈膝給小姜氏行了禮,如乳燕投林般撲進小姜氏懷里膩歪著,屋里的丫鬟僕婦見狀都掩嘴而笑。

小姜氏也笑,卻又額道︰「多虧老爺上朝去了,否則非額你不可。」

「女兒是娘親的小棉襖,自然要貼著娘親,爹才不會訓我呢!」

「看你給慣的!好了,快吃一碗燕窩粥。」

「要娘親喂。」

「你都幾歲了也不怕羞……」

「我不餓,不吃了。」

「好好好,娘喂你,別餓壞了。」

小姜氏嘴上說嫌棄,嘴角眉梢上卻洋溢著愉悅的笑意,兒女一天天長大,龍鳳胎早離了她的懷抱,只有這小女兒生下來便呆一些,到如今反而最親近她,做母親的哪會不喜歡?尤其小姜氏又是一個兒女情長的人。

笨的孩子惹人疼,周雲溪早有體會,不管她為「吉翠坊」貢獻多大,小姜氏看重她、依賴她,只要她說的小姜氏幾乎言听計從,但是,小姜氏慈愛的目光總是落在清藍身上,親手照顧清藍吃吃喝喝不但不嫌煩,反而十分滿足。

周雲溪不嫉妒清藍,真的,她可是穿越女主耶,一個差點胎死月復中,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小妹,反應遲鈍一些,呆萌單純只知道吃吃喝喝,哪里值得她嫉妒?

在周雲陽早熟的心智里,清藍才是正常版的妹妹。周雲溪和大姊周雲丹,自從落水醒來後,一年比一年妖孽,長輩只會欣慰她們姊妹展露不平凡的才華,為家族增添光彩,而娘親忙著管家和照護麼女清藍,也只覺得周雲溪終于懂事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只有天天和周雲溪處在一塊兒養到七歲的周雲陽,感覺說不出的詭異。

可是姊姊明明還是那個姊姊,連他的喜好都沒忘,但周雲陽就是覺得他們不再是龍鳳胎了。他沒辦法告訴別人,只能當作自己胡思亂想。

有了對比,周雲陽再見小妹清藍一臉天真的和丫鬟玩翻花繩,瞬間被療愈了,看她是哪兒都可愛,哪兒都喜歡,疼寵入心了。

如今小妹十三歲了還撒嬌要娘親喂,他只是笑看著,自個兒也願意喂小妹。

只要有清藍在,屋子里自然洋溢著和樂融融的溫馨味道。

周雲溪輕揮著手中一柄紫檀木柄蘇扇,牽動玉串珠流蘇徐徐搖晃,有一下沒一下打在她乳白撒桃紅花紋的袖口上,「娘,祖母那兒別去遲了,肯定會問大嫂生產時的事,一個處置不妥當,便是家族丑聞。」

窗外的石榴樹影映在水色窗紗上,隨風輕搖,影動生姿。小姜氏微笑漫不經心地道︰「這混淆嫡庶的禍事丑聞,不是被神機妙算的靜王側妃一手抹平了嗎?」用絹帕給麼女拭淨小嘴,接過丫鬟呈上的青玉小圓盒,挑一點淡淡蘭花香的唇脂膏抹在櫻桃小嘴上,豐潤微翹的唇瓣比淬漫水滴的桃花瓣兒更美、更水女敕。

「我的小阿寶怎麼看怎麼美,杏眼桃腮,瓊鼻櫻唇,為娘的都陶醉了。」捧著女兒的小臉蛋,小姜氏恨不能將她揉進心肝里,隨身帶著。

「像娘親。」嬌滴滴的稚女敕嗓音如枝頭上婉轉的百靈鳥應道。

小姜氏親了她一口,笑吟吟道︰「沒錯,像娘親一樣實誠。」

周雲陽差點噴笑,但很快又恢復了儒雅淡定。

周雲溪偷偷翻個白眼,小妹幼稚,娘也跟著幼稚,若不是老爹可靠,愛妻愛子,他們母子四人就要被元配生的大哥大姊比到塵埃去了。

「娘!」她不得不再一次提醒,真的覺得好累。

「知道了、知道了。」一家主母是很忙的,每天只有這個時候可以和她的麼女親熱一番,清藍的豐顏妙目,清藍笑得有點傻的樣子,連老爺那樣嚴謹公正的性子都偏心得沒邊兒,何況是她這個十月懷胎的親娘。

他們都對清藍有愧疚感,瞧瞧龍鳳胎的聰慧機敏、多才多藝,清藍只是粗通文墨,認真踏實的學了一年針線,才勉強學會在荷包上繡了一朵花,至于什麼花就不要計較了。

她如今啥也不愁,只愁她的小女兒。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前往周老太太所住的瑞萱堂,自然是府里最好最大的一處院子,同住的還有表小姐魏清馨二老太太的外孫女,與周雲溪同齡,喪母後就被接到周家。

世上多的是面慈心苦的繼母將元配的兒女養廢,尤其魏清馨沒有兄弟保護,一旦新夫人有了自己的兒女,魏清馨在那個家中豈不是顯得多余?總之,想得太多的周老太太干脆將外孫女接來家里住,魏居正也沒有反對,帶著新夫人赴常州任知縣,一別六年。

今日是十五,周老太太早起去佛堂上香,好好念誦一遍保家宅平安的功德經。家里的兒孫除了要上朝的周定山,任天津衛同知的雲奇,和正在坐月子的大女乃女乃何榮芳,其他人都會齊聚老太太的瑞萱堂用齋飯,誤了飯點可不好。

走進廳堂時,魏清馨正在幫周老太太捶肩,見小姜氏等人進來,行禮道︰「大舅母安好!二表哥、二表姊好,清藍妹妹好。」

小姜氏先給老太太請安,才笑道︰「還是老太太會教人,看馨兒多知禮,有才有貌又孝順,日後不知便宜了誰家?」她從來只揀老太太愛听的話說。

周老太太被逗笑了,「我們家的孩子都好、都好。」想到過些日子便要趕來京城參加秋闈的娘家佷孫江平堯,年十八,幼年即有神童之名,今秋若是順利成為舉人,相信女婿也不反對親上加親吧。

她可憐苦命的女兒,好不容易熬到夫婿金榜題名,眼看著要平步青雲了,卻留下嬌弱無助的外孫女一病去了,白白便宜了魏李氏當知縣夫人。

周老太太可不會去想,魏居正能領先同年一步,調往江蘇富庶之地任知縣,而不是去苦哈哈的窮鄉僻壤,李家可投進不少人脈財力。

周老太太只覺得她可憐的女兒熬盡心血卻為他人作嫁衣,魏居正沒有再三推辭便讓魏清馨住在外祖母家,也是個薄悻無情的,肯定魏李氏沒少吹枕邊風。

生父不良,繼母奸猾,周老太太自然要替魏清馨把關好婚姻大事。

魏清馨一身芙蓉色繡梅花對襟褙子,月白色煙籠梅花百水裙,她本是清傲的性子,不喜艷色華裳,但老人家愛熱鬧、愛花團錦簇,她很清楚外祖母是她最大的依靠,便听女乃娘的話,多做幾件明亮顏色的褙子。

瞧,即使用素齋,也是一水兒的粉彩西番蓮紋的碗盤。

「外祖母,這乳香玉米羹香軟好入口,您多吃點,如意金果是馨兒試做的新菜色,您老人家嘗嘗看,素醬茄子和五味豆衣卷是您一向愛吃的,馨兒也特別喜歡。」魏清馨習慣坐在老太太左手側,殷勤地布菜伺候。

周老太太笑咪咪的都吃,好像沒兒媳婦什麼事,小姜氏連忙奉上一碗雪花雙菇湯。

其他人全默默用膳。有一個比你還會討好賣乖的外孫女在,孫子、孫女的壓力山大。

只有周清藍傻傻的吃了兩瑰糖蒸小米糕,再來一盞酥酪,又朝金黃酥脆的油炸果子下箸,吃得香噴噴,誰也影響不了她的好胃口。

周老太太笑道︰「我就愛看阿寶吃東西,本來沒胃口也能吃下一碗飯。」如今這傻孫女是老大夫妻的命根子,她也喜歡這心無城府的孫女。

周清藍笑得甜絲絲,「祖母這兒的吃食樣樣好吃,可惜今天沒有紅棗山藥糕。」

吃吃吃,怎麼不吃死你呢?這麼多吃的還填不滿你的嘴?魏清馨克制地垂下眼瞼,掩住眼底的嘲諷與不滿。

她日日卯初即起,不假外人之手,為外祖母炖一盅養氣補身的紅棗燕窩湯或參蓮湯,女紅膳食、琴棋書畫無一不拿手。而這個傻傻的周清藍什麼也做不好,只會吃喝玩樂,卻人人寵著,憑什麼?

听外祖母身邊的嬤嬤說,這周清藍差一點便胎死月復中,生下來不哭不鬧,都以為養不活,外祖母知曉她的八字重、命格清奇,干脆不讓她跟兄姊一樣從「雲」字起名,反隨了她從「清」字。

從險些夭折到平安活下來,做祖母和父母的豈敢貪求更多?能吃就是福啊,周老太太更信奉這一點,听到孫女有想吃的,馬上吩咐下去,「讓廚房趕緊做,做好了送去多福院,別忘了煮一壺山楂茶,免得積食。」

一旁的丫鬟忙應下,去廚房。

周清藍笑開懷,唇邊梨渦輕漾,「祖母也吃,娘說紅棗養生、山藥養胃,紅棗山藥糕可好吃了,祖母常吃可以健康長壽。」

這話直白更顯誠心,周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好,祖母也吃,阿寶真孝順。」

魏清馨差點噴出心頭血,只說兩句好話便是真孝順?

周雲陽默默撇過臉,肩膀抖了抖。

周雲溪眯了眯眼,小妹這個傻白甜是所謂的「萌到深處天然黑」嗎?一舉一動都很平常,卻莫名地讓魏美人暗暗內傷。

小姜氏是有人夸周清藍好,她就歡喜得像撿到一堆金元寶。「咱們阿寶天真純良,最是敬愛老太太,每回吃到一口好吃的,就問祖母吃了嗎?爹爹可也喜歡吃?」她愛憐地看著小女兒,「這孩子不夠聰慧靈巧,一點心機也沒有,但我就是心疼她。」

周老太太撐不住笑道︰「你也別太偏心眼兒,你還有一對兒女在旁邊。」只是她老人家的目光看著周清藍也是無限疼惜的樣子,「阿寶心思單純,沒見過壞人,我明白你擔心過幾年她出門子,在婆家會吃虧。」

小姜氏聲音輕綿,「如果每個婆婆都像您這麼好,我就不愁了。」

周老太太心里熨貼,溫言道︰「傻人有傻福,阿寶這樣子沒什麼不好,瞧瞧咱們家的老少爺們,個頂個的聰明絕頂,卻喜歡跟阿寶在一起。」

周清藍嘟嘟嘴,「阿寶才不傻,阿寶很聰明!阿寶都知道,誰對我最好,有祖母、爹爹娘親、哥哥姊姊,還有大嫂、二叔二嬸,外祖母也喜歡阿寶呢!」外祖母指的是姜老夫人,小姜氏在她膝下長大,回娘家自然也回長興侯府。

魏清馨卻是嘴角抽抽,看著一臉呆萌傻氣的周清藍心中滿是不耐。你不傻誰傻?若非福星高照托生于周家,隨便一個大家族都能把你欺負死。

誰知周老太太和小姜氏還異口同聲附和——

「阿寶心里明鏡似的,分得清好壞,當然不傻。」

「阿寶可聰明了,疼她真沒白疼!」

周清藍笑得見牙不見眼,純粹的笑容特別招人喜歡。

魏清馨不明白,這樣的笑容有洗滌人心的效果,對于飽經人世滄桑的周老太太、自幼寄人籬下的小姜氏、以及一肩扛起家族重擔的周定山,周清藍的笑容像是炎夏里淌過心頭的一彎清泉,讓人覺得無比舒暢。

看透世情險惡、官場的爾虞我詐,自然喜歡單純善良的孩子,處之泰然、不用防備,跟她待在一起就感覺很舒服。

這樣的女孩子,不能為家里帶來榮耀——比如嫁進皇室的周雲丹,不能給家里帶來財富—比如賺錢點子多的周雲溪,卻教人放心寵愛。

周清藍便是這樣的存在,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兒頂著,誰都不指望她光宗耀祖或當一枚聯姻的棋子,只要她平安長大就好,只要她開開心心就好。

不只長輩們如此,連哥哥姊姊對她都是只有疼愛,沒有期待或利用。

有那麼一瞬,魏清馨是嫉妒的,巴不得自已和周清藍互換身分才好。

但這樣的傻念頭很快就被她撇開了,父母長輩再疼愛又如何?姑娘留在家里頂多十八載,接下來數十年全看你嫁得好不好。其他的魏清馨不敢說,但她敢說,周清藍那傻子別想嫁高門、結好親,搞不好留成老姑娘。

即使她明白周清藍不是真的傻子,不過跟兄姊的智力一比,便給甩了十八條街,單純、直白、缺心眼,就算是普通的讀書人家也不會要一個無法掌中饋的蠢媳婦。

魏清馨的目光中有一瞬間微冷的光,唇邊的笑意愈見諷剌。只消有周清藍的存在,她就不覺得自己命苦了。

清靈純美的周清藍,勝在皮相好,但一肚子草包,賣了她還替人數銀子,誰家肯要?

魏清馨很安心的待在周清藍身邊,跟她當好姊妹的最大好處是,大舅和大舅母得了什麼好東西都會算她一份,罷了,就當紅花身旁也需要綠葉陪襯吧!

她眉眼含笑,「清藍妹妹別吃撐了,喝一碗湯吧!」她行事穩妥、舉止文雅,從不直呼阿寶、阿寶,太俗氣了。

周清藍接過湯慢慢喝著,一臉享受的表情,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嘗,別人瞧著也受用,都想跟著喝一碗。

周雲溪也喝了,臉上笑得淡若幽菊,實則內心吐槽︰明明我才是穿越女主,有女主角的光環,怎地日日看著傻女配比我受寵?難道我不是女主,周雲丹那個重生女才是天命真女?

她知道未來的歷史走向,所以我成了女配?

周雲溪接受不了,穿越至史書上沒有的朝代已夠倒霉了,無法當先知,但也要發光發熱,只當女主角。萬幸的是,她不是穿越成小農女,否則真沒戲唱。

至于她怎麼確定周雲丹是重生女呢?因為大姊的一舉一動完全像古代小姐,對祖母、父親和親大哥的孺慕之情也是真的,而且,明明靜王的名聲並不好,大姊卻明顯奔著靜王府而去,她便確信大姊是重生的,而靜王必然是未來的最後勝利者。

周雲丹成了靜王側妃,她是樂見其成的。周家多了一層保護罩,她的未來也不會差。

至于嫉妒大姊當了皇家媳婦?不好意思,穿越女的現代思維難以抹去,不會天真的以為錦繡堆棧的後宮是什麼好去處,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若是先前還有一分疑慮,如今家里發生「混淆嫡庶」這樣的事,大姊都能及時阻止,揭穿大哥妾室春姨娘的陰謀,不是先知絕對辦不到。

要知道,大嫂何榮芳不是在家里生產的,因上個月舂姨娘挺著大肚子被周雲奇派人小心翼翼的送回來,何榮芳氣得眼前一黑。

試問誰家的正室尚未誕下嫡長子,小妾的肚子居然跟她一樣大的?

周雲奇這是要寵妾滅妻?他人在天津衛,卻將懷孕的春姨娘送回來給她幫著安胎照顧?沒門!想揍他一頓出氣又打不到。

夫要妻賢慧,夫要妻大肚能容,但這個丈夫最起碼要跟公公周定山一樣敬重元配嫡妻,當年即使心儀溫柔似水的小妾,過去的小姜氏,明面上仍會給妻子足夠的尊重。

周雲奇一樣偏愛楚楚堪憐的小白花,卻在何榮芳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何榮芳年輕氣盛、稟性剛強,帶著丫鬟、婆子和護衛走了,避居大興田莊。

春姨娘哀傷地哭了,自己竟然傷了大女乃女乃的心,她羞愧、她該死、她罪無可恕,她要去大興田莊給大女乃女乃磕頭認錯,大女乃女乃不原諒她這個卑賤之人,她便長跪不起……

大女乃女乃是多麼高貴啊!是天上的雲,而她春喜不過是打小服侍大爺的卑賤丫鬟,如同地上的污泥,她怎麼敢妄想生下庶長子?她只哀求大爺給她一個小女兒,即使是庶女也是她的貼心小棉襖,只求大女乃女乃慈悲能容得下……

不不不!大女乃女乃這麼賢德、這麼善良,不會容不下小妾庶女,全是她春喜做得不夠好……

春姨娘哭得梨花帶雨,聞者同悲,尤其是跟她一樣出身的俏丫鬟。

平心而論,所謂的名門望族、百年世家,不只親戚妯娌關系復雜,連下人之間不知不覺間都會分派系。

譬如周家好了,開國侯之一,三代後爵位被朝廷收回去,元徽帝看在為國捐軀的周老將軍面上,恩典三品爵「威烈將軍府」。這世襲的家生奴僕可不少,再加上幾代主母嫁進來時,除了嫁妝、還有丫鬟、嬤嬤、陪房,進門的新媳婦兩眼一抹黑,自然拿陪嫁的下人當心月復,日子久了,奴才丫鬟也會通婚,再生下家生子。

周定山的元配姜氏去世前,便將自己陪房生的丫頭小廝留在周雲奇和周雲丹身邊伺候,春喜便是打小在書房服侍周雲奇,識文斷字、紅袖添香,自然成了春姨娘。

大興田莊也是姜氏的嫁妝,留給周雲奇,何榮芳進門後打理得越發興旺,是以周雲奇作為長孫的私房錢還挺多的,即使周定山不補貼他,他在天津衛也吃得開,混得可好了。而男人有錢了,或許不記得給老婆買首飾戴,但肯定將身邊的紅顏知己養得水靈靈的,比老婆美、比老婆嬌。

周雲奇十八歲成親,至今五年,何榮芳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他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有哪里虧待妻子,就算他一年難得回京一次好了,他不也等了幾年才讓妾室免去避子湯,夠尊重正妻了吧!

剛成親那兩年,他尚未外調,天天守在家里,何榮芳不也沒懷上?

他絕不承認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多睡小妾幾次又怎麼了?他親娘和繼母都是進門三個月就吐了,可見是何榮芳自己沒福氣。

總之,妻妾同時有孕,周雲奇只覺得自己福氣大,將心愛的春姨娘送回京中待產,那是信任妻子會守護他的血脈,是尊重妻子的表現!

可惜何榮芳不了解他的苦心——給你當全京城「賢婦」表率的機會啊!不料,她卻撂挑子躲到大興田莊去,別說婆婆小姜氏是什麼心情了,她大著肚子往外跑,連周老太太都氣她不懂事。

春姨娘幾乎哭暈了過去,死活要去大興田莊跪求大女乃女乃回府。

小姜氏和老太太自然不答應,出了意外可如何是好?她肚里的胎兒若有差池,周雲奇是怪賤婢自己作死,還是怪家里人沒照顧好?很難說。

繼母難為,小姜氏是性子軟和,不是傻。

主人不下令,府里的車馬不會送春姨娘出門,但誰也想不到,看起來嬌嬌弱弱的春姨娘卻有膽有謀,帶著兩名丫鬟偷偷出府,雇車去了大興田莊,也不知她如何唱作佳,居然就在大興田莊住下了,隔了幾日,就有消息傳回來,說何榮芳和春姨娘一起早產了。

不等小姜氏派老成的嬤嬤趕過去,又有新消息傳回來,說靜王側妃、咱們家的大姑女乃女乃擔心大嫂肚里的孩子,特地前去大興田莊探望,結果當場揭穿春姨娘企圖以庶換嫡,將自己生的庶子和何榮芳生的嫡女掉包,一旦成功了,她所生的庶子將成為周雲奇的嫡長子,日後將可繼承周家的一切。

用完早膳不久,靜王側妃周雲丹便登門。

互相見禮,又上了茶點,周老太太便開門見山的問及那件事,還不住念佛,「佛祖保佑啊,咱周家列祖列宗有靈,福星高照生了丹兒這樣的貴人,沒教春喜那一幫賤奴得手,混淆嫡庶,哼,她的心比天大!她怎麼不上天呢?」

周老太太慶幸之余,便剩下氣恨,氣孫子周雲奇寵愛小妾寵出了野心,更恨賤婢不安分。

周雲丹眉目精致清雅,身形豐腴嫵媚,通體富貴氣派,輕搖雙燕嬉春風的薄綾扇,語調沉著,「祖母息怒,為那幫賤人氣壞了身子不值啊!」

魏清馨第一個討好賣乖,嘴角含了薄薄一縷笑意道︰「雲丹姊姊所言極是,外祖母的身子最要緊,您老人家安康長壽了,周家門風清正,定能安穩長興。」

月光凝在周雲丹的衣衫上,芙蓉蜜色繡著芍藥蜂蝶的錦衣,質地輕軟,色澤如花鮮艷,更襯得她膚若凝脂、純淨明媚,難怪成了靜王府的第一人,生下靜王的長子,體弱多病的靜王妃成了擺設。

如空谷幽蘭般怡然綻放,便是周雲丹今生給自己的定位。

前世周老太太安康長壽了,周家的運勢卻日薄西山、一蹶不振,縱使靜王的名聲可不好,但因他乃太子的同胞弟弟,巴結不上太子的大哥,听從春姨娘的枕邊風,趁著父親病重不管事,把她送給靜王做妾。

她堂堂嫡長女,哪能甘心做妾?大哥不仁她便不義,對靜王出言不遜、百般嫌棄……誰能想得到,十多年後,靜王能翻身登上帝位?她自然下場淒涼了。

重生在十歲那一年,周雲丹喜極而泣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前世對繼母百般防範,處處作對,使原本生下死胎而傷了身體的小姜氏更加郁結于心,在她十二歲那年病逝。

深愛小姜氏的父親也跟著垮了,健康一年不如一年,加上祖母不頂事,周雲奇有能力卻寵妾滅妻,被春姨娘牽著鼻子走,威烈將軍府注定沒落沉寂,除了自己倒霉,周雲陽被周雲奇壓得出不了頭,周雲溪也嫁得不如意,而這一切悲劇的源頭,就是小姜氏的早亡。

只要小姜氏活著,周定山便是周家的定海神針,周雲奇便翻不了天去。

重生後的周雲丹發現這一世有太多的不一樣,跟她一起落水獲救的周雲溪,不再是前世那個牙尖嘴利、蠻橫沒腦子的一一妹,剛開始她以為周雲溪和她一樣重生回來,細細觀察,卻有許多異常之處。

前世的周雲溪被逼無奈嫁給了克死四個女人的大表哥姜武墨作填房,心不甘情不願,更害怕自己也被克死,如何能將日子過得好?

果然心魔作祟之下,前世的周雲溪活不過三十歲,芳年早逝。

如果周雲溪也重生回來,想必會討厭長興侯府,然而她沒有,面對姜武墨也只當他是表哥之一,周雲丹便確信她不是同一個人。

然而,那又何妨?

討人厭的一一妹不在了,今生的周雲溪可愛懂事多了,也不再是外表美麗卻月復內草包的廢物一個,對周家而言反而是一大幸事。

周雲丹自己有著死也不能說出去的秘密,害怕周雲溪會看穿她的秘密,而周雲溪也是,兩個聰明人便井水不犯河水,不再互相試探。

如今的周家欣欣向榮,家人相處和樂,重生回來的周雲丹最訝異的是,多了一位阿寶妹妹,周清藍,她活下來了,不是死胎,小姜氏一心撲在嬌弱傻氣的小女兒身上,精神好了、身體也健康。而小姜氏愈活愈滋潤,周定山自然沒了前世的頹喪郁氣,精神抖擻的頂起了威烈將軍府,而今已是從三品光祿寺卿。

前世今生迥然不同,只因為周清藍的平安誕生。

起初周雲丹以為小妹清藍的來歷不凡,像她或像周雲溪那樣,可仔細觀察下來,不過是平凡尋常的小女娃,別說一點兒特長也沒有,還比常人呆。

清藍天天膩在小姜氏身邊,也跟小姜氏一樣喜歡擺弄花花草草,就這樣。

周雲丹非常珍惜自己的新生,見小妹沒啥異常之處便丟開手,她要做的事可多了,為自己、為周家謀一世錦繡榮華。

靜王府是她的終身歸處,但不能是沒名分的侍妾。當然,她明白自己的出身當不了靜王的正妃,靜王再混蛋,也是元後的嫡幼子,縱使一出生便克死了生母,元徽帝不喜,但太後尚在,而且會活得非常老,靜王由太後撫養至十歲才出宮建府,是眾皇子中第一個封王的,即使皇家人自己心里有數,皇帝是不想多見靜王才干脆給個王位放他出宮去,但皇帝是最愛面子的,給兒子挑媳婦一定要出身高、容貌好、婦德佳,所以靜王妃不是太後娘家那邊的姑娘便是先皇後的娘家人,連阮貴妃想插手都沒門。

周雲丹的目標是靜王側妃,雖然娘家不夠力,但還有外祖母家長興侯府。

前世她自尋死路,還能活到靜王登基十年後才「病亡」,全仗著她有一個好舅舅長興侯姜泰和世子表哥姜武墨。

有著兩世記憶的她,打小便時常到外祖母家小住,與他們多多培養感情。皇家的媳婦倘若後台夠硬,只要自己別找死都能過得不差,當然,她不只要過得好,還要成為靜王的真愛!

由前世的渾身帶剌,到今生的八面玲瓏,周雲丹做到了。

眼看著家運蒸蒸日上,自然不容許周雲奇寵妾滅妻敗壞家風,拖她的後腿。

不是沒想過早幾年把春喜收拾了,但沒了春喜,也會有另一朵小白花,誰教周雲奇就喜歡這種調調,所以她一直隱忍至今才收拾春姨娘,就是要給周雲奇一個當頭棒喝!過度寵愛妾室會招來什麼禍事,周雲奇最好醒一醒。

若是他還不清醒,沒關系,這事已徹底激怒了周定山,已下令打死春姨娘,並將大興田莊里幫著偷龍轉鳳的春姨娘的爹娘兄弟和幾個同伙全灌了啞藥,賣往礦山做苦力。

那些家奴全是姜氏當年的陪房,幾家野心大的便合謀算計何榮芳、算計周家。

雷霆震怒的周定山直接讓二老爺周海山去一趟天津衛替他送信,他修書一封怒斥周雲奇沒腦子,有勇無謀,周海山則負責向周雲奇剖析寵妾滅妻的結果是什麼。

這話由周海山去說最有說服力,為什麼?

他在清平王府做正九品典儀,那位清平王啊,可是本朝的奇人,王府里的側妃、侍妾多到要編號,兒子不提了,光是庶女就有十來個,眾人笑看清平王府光是嫁女兒就要嫁窮了。但清平王可厲害了,對朝政沒興趣,就愛開闢財源摟銀子,吃喝嫖賭的生意都要派人插一腳,名聲可臭了,偏偏皇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種對帝位皇權沒半點威脅的閑散王爺,皇帝還是很有包容心的。

這位清平王了不起啊!但這位了不起的人就算夜夜當新郎,也不敢寵妾滅妻,清平王府的內務依然由清平王妃把持,嫡子穆麟也請封世子。

清平王都不敢做的事,周雲奇有比他厲害曝?居然敢做?周海山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听完整個以庶子換嫡女的事件經過和後續處理,周老太太等人不約而同地端茶來喝壓壓驚,听過奴大欺主的,但春喜一家子還是不得了!

藍清藍不喝茶,吃著周雲丹帶來的櫻桃,個個像紅寶石一樣賣相佳、味道甜,是靜王的溫泉莊子所出產,外頭一斤一兩銀子也沒有這麼大、這麼甜。

周老太太只要看著周清藍沒事兒一樣的吃東西,心情就莫名地安定,好像什麼禍事都能轉危為安,如常淡定地笑道︰「明面恭順、暗藏不軌,春喜賤婢真是好手段、好隱忍!經此一事,該訂個新家規,家生奴婢即使做了通房生了兒女,也不能提高身分做姨娘,生下的孩子當抱給良妾或正室養,家奴不配教養公子小姐。」

周雲丹唇畔的笑意顯得意味深長,「祖母睿智!這卑賤之女都想母憑子貴,翻身做主子,禍亂門庭,野心大著呢!倒不如明訂家規,真心實意想伺候主子的就一輩子當通房吧,省得再出第二個春姨娘。」

想到前世春喜真的陰謀得逞,抱著「庶女」回天津衛,卻在孩子三歲時,周雲奇以「兒子不能養于婦人之手」為借口,把長子接去天津衛,跟著一起到外地任官,結果一雙兒女全養在春姨娘膝下,不但女兒唯唯諾諾,對春姨娘百依百順,兒子也跟春姨娘「母子情深」,周雲奇更不止一次贊嘆春姨娘賢良淑德,堪為賢婦典範。

一個以色事人的妾室要什麼賢德!稱什麼賢婦!生生將何榮芳氣得吐血。

想到春喜死了,這一輩子無法在周家攪風攪雨、氣死元配不用賠命,周雲丹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暢快,但礙于皇家媳婦的身分,使她的笑意寧靜如秋水,自然而得體。

訂下規定,只能一輩子當通房,沒有翻身之日,想必有野心的美貌丫鬟會熄了爬床的心。

「主是主、奴是奴,不主不奴的才是禍亂源頭!祖母好心思,是周家的定海神針。」

周雲丹好一番恭維,周老太太當下拍板明訂家規,並曉喻周府上下。未等周定山下朝返家,已闔府皆知,這等內宅俗務,周定山也不會在意。

小姜氏自然樂見其成,眉目低垂,十分溫順,「都听娘的,小叔那邊……」

周老太太笑意淡薄,「遣人去跟二太太說一聲便是,他們家的規矩好著呢!」

「是。」小姜氏溫婉道。

二老爺周海山是庶出,劉姨娘所生,老將軍去世後,出了孝期便分家各過各的,周海山要接劉姨娘出府,周老太太也沒有為難。何必呢?老將軍常年帶兵守邊城,男人不在家,妻妾爭什麼風、吃什麼醋?多沒勁兒!把兒子教育成孝子比較重要。

周海山雖是庶子,周定山卻是長兄如父的帶著他一同讀書一同玩耍,分家產也十分公道,手足之間情誼好,周海山隔三差五的便來向嫡母請安,恭敬孝順。

因為老將軍常年不在,出身書香門第的周老太太便教育周定山以科舉為志,老將軍知道後也贊同,周家已沒了爵位,是時候改換門楣。

劉姨娘倒是想讓周海山繼承父業,可惜周海山心思靈活,學文習武都不肯下苦功,吊車尾撈個舉人功名,自己鑽營進了清平王府。

在外人眼里,周家兩兄弟都算有前程、有出息,各有各的長處,生活富足,自然少了些怨懟和矛盾。

周海山官小位卑,但架不住清平王信任重用啊!主子吃肉他喝湯,賺了缽滿盆滿,比周定山的油水多,劉姨娘也跟著抖了起來,綾羅綢緞、珠翠滿頭,今日去寺里上香,明日約人來家里打葉子牌,除了不敢上周府來顯擺外,完全一副老太君的作派。

劉姨娘當年也是丫鬟爬床做通房,生了兒子當姨娘,簡直是漂亮丫鬟們羨慕的對象,奮斗的目標!

周老太太新訂的家規若是傳到周海山家里,劉姨娘第一個被狠狠打臉。

周雲丹並不在乎二叔那一家人,撫了撫手腕上的翠玉金絲鐲,淺笑道︰「待大嫂回府,還望祖母與母親多教導她,老是擰著性子一意孤行,這不是讓人鑽了空子?」何榮芳若老老實實待在府里養胎,這麼多雙眼楮盯著,誰能偷龍轉鳳?

小姜氏對何榮芳的不滿已久,說白了,何榮芳不太看得上由小妾扶正的繼婆婆。若是用大紅花轎由正門抬進來的繼母,何榮芳還不敢小覷,偏偏是出身將門的她最看不上眼的柔弱小妾,覺得肯定是狐媚子撒嬌才能被扶正,面子情過得去就夠了!是以,她任性地挺著七個多月的大肚子去大興田莊,也只是知會小姜氏一聲而已。

如今早產,還發生這般丑事,要怪誰?

周老太太朝小姜氏道︰「我明白你做人難,但你須切記,你是她正經八百的婆婆,該訓誨的就不能客氣,家宅才能平安。」

小姜氏心悅誠服,亦有些赧然,「娘說得對,可是大郎媳婦乃將門金枝,氣勢凜然,道理又一套一套兒的,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周老太太恨鐵不成鋼的搖了搖頭,但也不忍怪她,周家、姜家看中的不正是她溫軟如綿的心嗎!

周雲丹相信小姜氏的人品更勝于何榮芳,粲然一笑,「母親是該好好教導大嫂,那是個胡涂蟲,若非我去得及時,抓了個現行,大嫂竟寧願相信自己生的是兒子,說什麼『哪有女人傻得肯用兒子換女兒的』?想兒子想瘋了,若真教春喜那一幫賊人得逞,大嫂肯定絲毫不懷疑,听憑擺布了。」

小姜氏神色微微一沉,旋即無影無蹤。出身高門的蠹媳婦,教導起來輕不得、重不得,真煩!

「真是胡涂透頂!」周老太太氣笑了,不禁唏噓,「入門五年好不容易有了這一滴骨血,即使是女孩兒,也是咱們周家的嫡長女,身分貴重,豈是賤婢所生的庶子能比?這樣的胡涂人,不狠狠敲打一番,豈堪為宗婦?」

周雲丹秀眉一挑,似有不滿。追根究底,周雲奇才是禍頭子!他但憑待何榮芳有三分愛憐,五分看重,寵妾豈敢上天?何榮芳也不至于從一個好好的將門金枝,變成深閨怨婦,患得患失的就想要一個兒子來鞏固地位。

但周雲奇總是她的親大哥不是?她也不好胳臂往外拐。

周雲溪也有相似的看法,這時代的女子不容易啊,即使是公主、郡主,若不得夫君喜愛,也只能苦水往肚里吞,皇帝可以砍了駙馬的頭,卻無法逼駙馬「真愛」公主。

不過她心里對周雲奇的不屑是比周雲丹深得多了,畢竟周雲奇又不是親大哥,對龍鳳胎從庶子女搖身一變成了嫡子女,周雲奇私心不待見他們,表現出來的自然少了長兄如父的寬容疼愛。周雲溪又不是傻子,沒有熱臉貼冷的嗜好,周雲陽也跟隨父親的腳步,走科舉之路,而周雲奇從武,自有長興侯府那邊扶助,這才保住了薄如蟬翼的兄弟情誼。

魏清馨描得細細的柳眉微微一蹙,「外祖母,本來這事我一個外姓人不該多嘴,但內心有話,不敢瞞著外祖母。」

周老太太捻著手里的金剛菩提翡翠念珠,四顆翡翠珠、十八菩提珠,是兒子的孝心,她日日捻著日日順心,安然笑道︰「好孩子,都是一家人,這里坐的誰又把你當成外姓人了?就你多心。」

「我錯了,外祖母。」

「本來這樣的糟心事,沒成親的孩子不適合多听,只是丹兒的顧慮也沒錯,不能把你們養得純良無知,後宅的陰私手段即使是陽哥兒也該心里有數,何況你們這幾個閨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祖母所言極是。」周雲陽等人忙附和。

「家丑不可外揚,相信你們都懂。」周老太太告誡一聲,對外孫女笑道︰「馨兒方才想說什麼?」

魏清馨的唇角含著幾分薄薄的笑意,「大表哥駐守天津衛,不能擅離職守,跟大表嫂長年分居兩地,也難怪教妾室得意去。大表嫂純孝,留在府里奉養長輩,如今發生這樣的事,不如讓大表嫂帶著孩子去天津衛和大表哥團聚,外祖母和舅母以為如何?」

周老太太但笑不語,心里輕嘆。

小姜氏的口氣溫和如春風,「馨兒真懂得體貼人,就看大郎媳婦的意思吧!」心里卻道︰養不熟的白眼狼,就知道巴結嫡長子,說得好像何氏是為了孝順公婆才留在府里似的。

魏清馨微有得色,「能夠夫唱婦隨,大表嫂怎會不願意?」

周雲溪的目光略含挑釁,看著小自己三個月出生的表妹,「是大哥拿孝道壓著大嫂,不讓大嫂隨他赴任,自己帶著心愛的小妾逍遙快活。」

什麼玩意兒,端起碗喊娘,放下碗罵娘,啥道理?

元配死了十多年,都是我娘在照顧你,結果你依然一心向著元配所出,瞧不上小妾扶正的舅母!

周雲溪多慶幸自己穿越來時就是嫡女身分,不用上演「庶女的逆襲之路」,現代女性有幾個會宅斗、宮斗的?是以,她很珍惜自己的家人,這是她在禮教森嚴的宗族社會里的保護傘,不容他人欺侮。

片刻的沉默後,魏清馨不由得訥訥道︰「自古赴外地任官的若是長子,通常會留下長媳打理家務、伺奉長輩、教養子女,是孝道,也是婦德。馨兒是想外祖母和舅母都不是迂腐之人,才替大表嫂說兩句。」

小姜氏樂得賣好,「無妨,馨兒是老實的好孩子,大郎夫婦的確不該分隔兩地,不說別的,這子嗣最重要,大郎媳婦若能多生幾個嫡子,就不怕再有今日之禍。」一個對婆婆存了散漫之心的媳婦,誰稀罕了?

周老太太也覺得是這個道理,要知道當初周雲奇就是在老太太面前把「孝孫」演得入木三分,成功將無趣的正妻留下來代他盡孝,他身邊自有柔情似水的小妾服侍,老太太放心得很。如今有了春喜這禍水,老太太再也不放心小妖精了。

「待榮芳坐好月子,我來跟她說。」

周雲丹也同意,大嫂早日誕下嫡子才是正理。

魏清馨安靜听著,心口悶悶的,臉上始終撐著一絲笑意。

她一直覺得自己和周雲奇、周雲丹才是最親的表兄妹,同樣的生母早逝,親爹眼里只有繼母和異母弟妹,同病相憐,不正好互相幫襯嗎?再加上周雲奇年紀輕輕已是英勇過人,前程看好,周雲丹又嫁進靜王府,深得靜王寵愛,這樣的至親,她即使不巴結著,也不好得罪啊!何況,她又說錯什麼了?舅母尚且不反駁,周雲溪著急上火的剌她兩句,真是小家子氣。

柿子揀軟的捏,看周清藍終于停下吃櫻桃的嘴,魏清馨微微一笑,「清藍妹妹天真爛漫,今日這事,妹妹又怎麼看呢?」一貫的輕聲細語,看似多麼友愛。

周清藍眨了眨眼,目光清澈似秋水盈然,不解道︰「我不明白,好奇怪啊,大嫂為什麼不在府里待產,跑去大興田莊生孩子?」

敢情大家說了一大串你都沒听進耳里?魏清馨微露鄙夷神色,蘊了含蓄的笑道︰「妹妹真逗,不就是大嫂厭煩春姨娘的啼哭痴纏,避到大興田莊求個清靜,誰知春姨娘大膽私逃出府,追至田莊,大嫂動了氣,這才早產。」

周清藍像個福女圭女圭似的,微歪一下腦袋,笑意舒展,「所以我不懂啊,大嫂不喜歡春姨娘,可以把春姨娘送走,為何她要自己走?這里是大嫂的家啊!」

這話多實在,簡單、直接、粗暴的解決小妾作怪。

何榮芳是正室,她出身名門,要賢良淑德,要溫良恭儉讓,即使心里恨透了妾室,也要殺人不見血,再一臉哀戚地惋惜小妾的凋零。

一室靜寂,教魏清馨有點後悔她腦子抽了才問周清藍這麼「高深」的問題。她呵呵干笑道︰「妹妹說笑了,春姨娘是大哥的愛妾,大嫂看在大哥的顏面上才不好處置姨娘。」

「可是,現在春姨娘不是死了嗎?看吧,春姨娘作怪的時候不處罰她,她心中沒了怕字,不就自己把自己害死了?」周清藍杏眼微眯,眸光粲然清亮,一臉自得的笑,「所以還是我聰明,換作我是大嫂,大哥偏愛春姨娘,那就把春姨娘送回去天津衛給大哥相親相愛,傻子才為了一個小妾避居田莊,看在下人眼里,春姨娘才像主子呢!」

話糙理不糙,連周雲丹都有些警醒,拂一拂袖口上米珠點綴的精致花邊,一笑,嫣然無雙,「我最羨慕的便是阿寶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子,什麼都不想,少了憂懼,不至于束手束腳。」

但也只有周清藍能如此簡單過活,還無人苛責。

周雲陽心頭暖洋洋,輕輕拍掌,「阿寶說得真好,以後也要這般行事,無須作繭自縛,活得不痛快。」

周老太太想喝斥孫子不要教壞了幼妹,大宅門里的媳婦豈是這麼好當的?但想想又算了,即使她老人家想教清藍「宅斗七十二招」,她也學不會啊!也罷,就給傻孫女尋一門身家清白、人口簡單的婚事吧。

天大的一樁禍事,在周清藍這傻妮子眼里,就是大嫂比她傻,傻人干蠢事,結果養大了小妾的野心,完全是自做自受!幸而大姊可靠,及時救援,大嫂才沒有蠢到家。

事情完結。周清藍甜滋滋拿起一塊剛送來的紅棗山藥糕,咬了一口,甜蜜的福女圭女圭笑容美得令人不忍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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