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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娘掌家 第十章 入京淪為妾?

送走蘇蒙和哥哥那日,天空下起蒙蒙細雨,瞳瞳以為自己早已經習慣分離,沒想到……還是難受得緊,夜里她必須抱著蘇蒙的衣服才能入睡。

其實蘇蒙很忙,成親後,他並沒有日日在身旁,但這回……也許是有太多的訊息沖擊,她需要一塊定心石鎮壓不安。

白天,她藉由忙碌驅逐危機感,夜里,她有的只是帶著他氣息的衣物陪伴。

對,這份不安相當不合邏輯,明知道此去京城是撥開濃霧見天明,是鵬程萬里、前途無量,她沒有道理惶然,只是……她也不明白,就是擔心,就是隱隱難安。

秋風起,秋梨黃,王氏送來一籃梨子。

昨兒個瞳瞳將它們切絲加水,放入川貝、生姜、羅漢果,用文火螢熬上三個時辰後,濾出湯汁,再加入剪成片的紅棗、百合與水,一一煎兩個時辰。濾出汁水後,再加入金銀花、薄荷與清水進行三煎。

經過半個時辰,將三次濾出來的湯汁放在一起用小火熬上,直到變得濃稠,加入蜂蜜,滴水成珠即成。

何桐看著瞳瞳細心地將秋梨膏收進陶甕里,笑道,「你對晚兒真上心。」

入秋後,晚兒又開始咳了,咳得她一顆心疼得緊。「他可是喊我娘親的。」

「這麼沒私心?如果以後有自己的孩子呢?」

她放下湯勺,認真說,「爹,我始終相信維持人與人之間情分的是感情,不是血緣,我疼他愛他,他定然能夠理解,也定能還我一世情意。」

「那袁裴和袁慎之呢?」

一句話,他戳破她的認定。

瞳瞳無法回答,她沒說話,他也不逼迫,給足時間空間,讓她認真面對自己。

半晌,她搖頭輕喟。「我想,是我的錯,是我錯解一份感情。」

「錯解?」

「那年裴哥哥從歹徒手里救下我,我勾著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胸口,那刻我感到無比安心,無良父親、惡毒繼母,他們讓我隨時感到恐懼,這輩子我都在追逐安心二字。」

「安全感這種東西並不存在。」何桐道。

「沒錯,別人給不起安全感,這種東西只有自己能給。」

「你終于想通了。」

「對,我在哥哥、在裴哥哥,也在你身上尋找安全感。我很清楚每個女子長大都需要成親,裴哥哥成了我最好的選擇。」

「于是我放任想象力無限制擴大,想象與他生活,想象與他心意相通瑟瑟和鳴,甚至在他身上想象愛情,只是到頭來認真弄清楚了,方才明白于他,我始終是個妹妹,被好友交付的責任。他或許喜歡我,或許感激我為袁府做的,但那些都不是愛情。」

「愛情像把火,輕而易舉就能把人燒得理智全失,一百分的責任加上一千分的喜歡,也遠遠抵不過愛情襲擊,于是我輸得徹底,只是贏我的,不是程月娘而是愛情。」

「輸贏無須較真,重要的是你得懂得認賠殺出,我很高興,你沒死腦筋地在那個不屬于自己的窩里熬上一輩子。」

「是啊,我也慶幸自己的決定。」

「為慶祝你想通,今晚涮個羊肉火鍋打打牙?」他愛極了女兒的廚藝。

「好啊,我做的菜葉豆腐乳很成功,用來沾羊肉最對味。」

此時屋處馬蹄聲起,不久王氏打開,通哥兒帶著信進屋。

「嫂子。」通哥兒拱手喚人

「通哥兒回了,那老大……」此次進京,蘇蒙身邊帶上幾個人,通哥兒是其中之一。

「嫂子,皇帝封老大為毅勇伯、三品帶刀侍衛,能在皇帝跟前行走,以後肯定是要留在京城,老大讓我送信回來,讓嫂子先把行李整理好,過幾天護衛隊到達好漢村之後,再一起上京。」

接過信,瞳瞳道,「一路趕回來累壞了吧,我讓人給你下碗面。」

「不必了,我在路上吃過干糧,我也得回去把家里的東西整好,田地、房子都得處理掉,往後我要跟著老大一起住在京里。」他不敢看瞳瞳,低著頭拒絕。

通哥兒的態度有點奇怪,但瞳瞳沒有追問。

送走通哥兒後,她打開信細讀,笑意在臉上持續,溫柔的笑靨讓周遭的人為她感到開心。

王氏羨慕極了,就知道她是個有福的,三品武官呢,能跟著老大,這輩子嫂子再不必憂慮。

「阿蒙信上寫什麼?」何桐問。

蘇蒙的父親蘇勝是個好官,祖父蘇琛是個精明商人,在世的時候,鋪子開遍天下,馬隊往返東西,蘇蒙覆滅之前,蘇蒙關掉所有鋪子,將蘇蒙勢力地下化。

一年後,再慢慢地一家一家重新開設,換上不同店名,重新進入市場,不管蘇記酒樓、香袖招、濟世堂……通通都是他名下的產業。

蘇蒙的做法很聰明,一來不招人眼,二來讓蘇蒙徹底在霍王眼皮子底下消失。

蘇蒙非常有錢,如果他願意,可以直接撒錢把好漢村的兄弟們全都養起來,可他沒這麼做,他教導他們自食其力,由盜匪轉為良民。

他是個很厲害、很有想法的人,任何人遇見他,都是幸運的。

「阿蒙讓我們進京,說護送的人再過幾天就會到,讓我先把行李整理好。」

這幾句話值得她一面看、一面笑?糊弄誰。何桐翻白眼,不想說就甭說。

父親銳利的眼楮盯得她滿臉通紅,瞳瞳別開眼,假裝無視,轉移話題道,「爹,我得趕緊準備,藥鋪和酒館那邊不擔心,京城也有分號,但藥田的事得交代清楚。」

「眼下尚未看到收益,怕是沒有人願意承接藥田,我想還是雇人照看著,等收成時間到,再讓吳掌櫃過來收藥。至于這間房子……要賣嗎?還是留下……」

見她顧左右而言他,何桐失笑,女大不中留啊!「既然有了喜歡的人,就徹底把袁裴放下吧。」

「我記得曾經問過爹,怎樣才算真正放下。」

何桐微笑點頭,他也記得。

「你還沒回答,我卻自己說了,我說,當哪天不再反復復習兩人相處的片段,不再想著『失去我是他最太的損失』,不再介意是不是要活得比對方好,然後突然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心里出現過,就是真正的放下。」

「爹,有阿蒙在,我很難不放下,他強大的存在感硬是把裴哥哥擠出我的腦袋,所以,是的,我放下了。」

「那就好。回京後第一件事,就是要給你辦個風風光光的婚禮,我的女兒可不能隨便就跟了人。」

「低調些,我怕趙老爺搶人。」瞳瞳開玩笑道。

毅勇伯夫人,三品誥命呢,听起來很了不起,趙家那群蒼蠅肯定怎麼都趕不開,哥現在肯定也很頭痛吧,趙老爺知道兒子如此出息,應該會想盡辦法巴上去。

「他有資格跟我搶人?我可是五品太醫,何況這等小事語塵能處理的。」

「是啊,我有個很厲害、很強大、處處護著我的哥哥,還有個世子爺哥哥,誰敢動我……對了,回京最重要的事不是辦婚禮,而是先找機會和媽媽、哥哥見上一面。」

聞言,何桐苦笑,真的是情怯了。

疑惑在心,卻無人可問,他們真的是他的親人?前世的緣分是否延伸到此生?穿越而來,他與彤彤身分已變、容貌卻未改,倘若這是穿越的定理之一,那麼與妻子、兒子容貌相同的陸嬤嬤和誠王世子,會不會真是他朝思暮想的親人?

比起何桐,瞳瞳多了幾分篤定。

未想起過去之前,她只覺得陸嬤嬤待自己特別親切,而誠王世子處處對她上心。還有,那時談起的「飛機」是不是測試?誠王世子在測試她是不是穿越人?

「多想無益,見了面自然有解答。」何桐拍拍她的肩膀說,「不早了,去把晚兒和阿晨、阿曦找回來,那三只不知道又跑到哪里野了。」

「好。」她拉下父親的手,像小時候那樣握住他的食指中指說,「爸,我相信路會越走越開闊,認真的人有權利心想事成。」

「我知道,別擔心我,去吧。」

嫣然一笑,轉身往外,金黃色的夕陽灑滿身上,入夜的風微涼,來到這里將近五個月,從陌生到熟悉,從外客成為村民,好漢村帶給她太多記憶。

命運總是峰回路轉,在她以為前行無路時,許她一個柳暗花明。

手背在身後,緩步前行,瞳瞳任由風在耳邊吹過,進京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到這里?

待在這里的時間不長,卻給了她許多美好。

這幾個月,村里的壯漢又向牙婆買回不少女子做媳婦,陸陸續續有不少人懷上孩子,現在連王氏都懷上了。

再過不久,除了雞鳴狗叫聲,這里還會有小孩的笑聲、哭鬧聲,她可以想象那幅熱鬧非凡的景象。

看著藥田,草藥長執良好,她曾和吳掌櫃談過,如果可以的話,想再多買一些田,多雇用好漢村的壯漢來種植,讓大家添點收入,現在這件事,得托付吳掌櫃了。

「嫂子。」一聲低喚,瞳瞳轉身。

是張尋,那個經常把「後悔沒花二十兩銀子」掛在嘴邊,也經常被老大修理的人。

「張二哥有事?」

「嫂子想進京嗎?」

「當然。」這種事沒什麼好懷疑的。

「嫂子要不要考慮考慮,其實留在這里挺好的。」他支支吾吾說。

「我也喜歡這里,不過嫁雞隨雞,相公在京城任職,我自然要過去照顧。」

「可是老大有人照顧了啊!」他一急,話月兌口而出。

「什麼意思?」蘇蒙還有人嗎?

張尋看著瞳瞳美麗的容顏,想起她溫柔地大家治病的模樣,心一橫,咬牙出賣老大。

「晚兒的親娘沒有死。」

聞言,心頭一顫,瞳瞳問,「怎麼可能?沒死的話,為什麼……」

「大家都說她死于難產,其實不是,晚兒的娘是個大家閨秀,她很生氣老大被擄進寨子後竟然和我們同流合污,那時候她經常哭,經常和老大吵架,我們都看在眼里,知道林娘子瞧不起我們,可是我們沒辦法啊,有誰天生喜歡當強盜?何況老大要是不幫當時的當家們做事,他哪能活到現在。」

「所以呢?」

「有次山上擄來一個叫蔡嘉佑的年輕人,當時林娘子已經生下兒,和趙大娘負責做飯,林娘子給蔡嘉佑送過幾次飯後,不知怎地兩人竟看對眼了。

後來蔡嘉佑的親人送來贖身銀兩,林娘子竟央老大放她離開,說是繼續待在山寨她一定會死的,老大很為難,晚兒還那麼小,正需要娘親照顧,但林娘子哭得那麼可憐,最後他還是讓林娘子跟著蔡嘉佑走了。」

「然後……」

「老大在京里當了大官,林娘子又找上老大。」

「還有什麼然後,人家是夫妻,當初那種狀況下兩人又沒有和離,現在回來,老大讓她進了門,然後……又當夫妻了呀。」

「老大讓她留了下?你確定?」

「當然,她是晚兒的親娘,老大的媳婦,怎麼能夠不留下?」

哦,原來自己做了那麼多,終不是晚兒的親娘,他和林娘子沒有和離,自然是夫妻,身為夫妻本該是一體。

那她算什麼?用二十兩銀子買回來的賤婢?

心瞬間封凍,又一次、再一次……她不斷地被拋棄。

怎麼老是這個樣子?同樣的重復、同樣的命運,世事雷同得讓人恐懼。

她深吸氣、深吐氣,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是通兒哥,他剛從老大身邊回來,他說的話再準確不過。」

通哥兒……送信回來的通哥兒,蘇蒙很看重的小兄弟,他有意思栽培他,這次進京特地帶他一起去,是他啊!如果是他,真實性就很大了。

驀地轉身,她快步往通哥兒家走去。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跑步起來,一顆心急得快跳出胸口。

很痛的,但她硬撐著,她要走到通哥兒面前問個清楚,這個消息是真是假,是蘇蒙刻意借他的嘴傳到她耳里,好教她知難而退?或者是要瞞著她,他欲享盡齊人之福?

越走越快,越跑越快,她終于跑到通哥兒家門前。

他正在洗馬,是蘇蒙的大黑馬,他騎了回來。認出瞳瞳,大黑馬揚蹄走到她身邊,蹭上她的臉。

猶記那時蘇蒙揚著眉,笑彎嘴角問,「我的晚兒,我的馬怎麼都喜歡你啊?肯定是因為我太喜歡你了。」

他很痞的,男人不輕易出口的喜歡,他像不要錢似的拼命往外說。

「嫂子。」發現她神色不對,通哥兒有幾分擔憂皺起眉頭。

「是真的嗎?」她望著他,眼神無比鄭重,口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什麼真的?」他才剛問出口,就看見張尋追著嫂子過來,他氣喘吁吁,一張臉漲得通紅,加上滿臉的心虛,證實了通哥兒心底的猜測。

該死!這家伙……他不過是為嫂子不值,抱怨上幾句,他怎麼就把事情給捅到嫂子跟前?老大要是怪罪下來……該死,真該死!

「晚兒的親娘去找老大?老大把她給留下來了?」

通哥狠狠刨了張尋一眼,忙解釋,「嫂子別多想,林娘子在蔡家後院當個小姨娘,日子過得不好,知道老大上京,這才找上老大幫忙,老大對她沒有多余心思,不過是給口飯吃,收留下來,沒有旁的。」

他說很多話,她卻只听到「收留下來」這 Keyword。

沒有多余心思,何必收留下來?沒有多余心思,何必藕斷絲連,與人遐想?

就算現在沒有多余心思,日後呢?朝夕相處,處著處著便把舊情給處回來了,他可以因為自己善待晚兒,便真心待自己,林娘子可是晚兒的親生母親,自然會待晚兒更真心,到時……她要怎麼爭、怎麼搶?

立足點不平等,這場競爭已經不公平。更何況,她根本不是宅斗高手,所以月娘出現,她隱沒,所以……

點點頭,瞳瞳說,「我明白了。」

轉身,她沒有回家,她低著頭往前走,只是突然覺得前途茫茫,她竟不知該往哪里去才好。

看著她落寞的背影,通哥兒越看越擔心,一腿朝張尋踹去。「誰讓你多嘴。」

「我這不是為嫂子不值嗎?你不也覺得老大行事不地道。」

「老大的事是你我可以議論的嗎?」越想越慌,通哥兒說,「你去告訴何老爺這件事,我去追嫂子。」

「好。」張尋撓撓頭,悶了,他不過是想把嫂子留下來,如果老大不要嫂子了,他要啊,他後悔過一千一百次,當時嫂子是他先看上的……

瞳瞳漫無目的走著,村人同她打招呼,她視而不見,通哥兒在她耳邊叨念,她也听不見,她只想走著,勞動兩條腿不斷交叉前進,好像走得夠多,心就不會亂得那麼厲害,痛就可以被緩和。

她不懂,為什麼找到個正確的男人就這麼困難?

她不求榮華富貴、不求誥命加身,她求的不過是平安順當,怎麼就……是她不夠虔誠?手攥得死緊,指甲陷入掌心,刮出兩道傷口,她卻渾然不知道痛。

茫然間,她走入後山,那個有金礦,傳言中許多野獸的後山。

路很小,她被芒草割許多細碎傷口,上回有蘇蒙拿著鐮刀在前頭開路,現在她只能仰仗傷心開路,但是野草傷不了她,傷她的是曾經的開路人。

「嫂子,咱們回去吧,您這樣子,老大會擔心的。」

擔心?沒錯,他那樣重情重義,當年大哥一句話就把他拉進皇帝陣營,做盡危險事兒,他肯定會擔心她的,但……她哪需要他的擔心?

她要的是他的在乎、在意,要他的心。

「老大不回來接我們,和晚兒的娘有沒有關系?」她問。

是的,她鑽牛角尖了,明知道這種比較沒有半點意思,她還是忍不住比較。

「這、這……」他卡兩下,女人的心思彎彎繞繞太奇怪,他不懂她怎麼會問這個,他回過神,「沒關系的,半點關系都沒有。」

他只是不知道怎麼應對她的問題,她卻把他的卡住當成欲蓋彌彰。

了然微笑,她猜錯了,不是處著處著便舊情復燃,,而是再相見恍如隔世,千般萬般衷情訴不盡。

「嫂子,你別胡思亂想,等你進京,老大會把事情跟你說清楚的。」

還想哄她進京?男人對齊人之福都這麼感興趣?

厭惡極了,她揚聲道,「不許跟著我。」說完用力一推。

通哥兒沒想到嫂子會推開自己,一個踉蹌沒站穩,待他站穩時立馬快步追上。

可是……怎麼會?一個拐彎,嫂子就不見了?

通哥不知,瞳瞳陷入父親布的陣法中,她沒心思去看符號,數樹木,她亟欲發泄地在陣法中不斷往前跑。

同樣的地方,她已經跑過好幾輪,但她想跑,用盡力氣跑,她認為只要跑得夠快,就把傷心狠狠摔到後面。

只是哪能夠啊!沒甩傷心,她越跑越難過,沒有人跟著看著,她放任眼淚往下流。

汗水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仍然堅持往前跑,直到力竭……

何桐找到她的時候,已經月上東山,深夜的後山鬼影幢幢,她沒有心思恐懼,因為胸口早已被哀愁佔領。

她不懂,同樣是傷心、同樣是不甘、同樣是難以割舍,為什麼這次無法豁達轉身?為什麼離開的念頭揚起,心便痛得無法承擔?

縮在樹底下,秋的夜很冷,她瑟瑟地抖著。

看見女兒,何桐松口氣,胸中的緊張一股腦兒發泄出來。

他怒道,「我沒想到自己一手教養起來的女兒竟然這麼畏縮膽小,踫到問題不敢面對,只會躲起來背著人哭嗎?如果你還是我的女兒,就收起無用的眼淚,走到蘇蒙面前,把事情說清楚,把他的態度看清楚,如果他不要你,就背過身,不過是個男人,有什麼了不起?」

瞳瞳僵硬的抬起頭,注視忿忿不平的父親。

何桐心急,急得語無倫次,他在後山待過數月,很清楚這里有多少野獸,入夜後多麼危險,確實,蘇蒙不地道的處理方式讓他生氣,但瞳瞳的反應更教他失望。

天下何處無芳草,下個男人肯定會更好。

前世,他沒少在女兒耳邊傳遞這種訊息,他盼的是什麼?盼望她不要在感情當中受傷。不說天底下男人多薄幸,感情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深厚根基,說來便來,說走便走,能夠維持一世不變的關系,靠的除了感情之外,更多的是道德與責任。

在道德感弱的世界里,不懂得自立自強的女性,憑什麼享受愛情?

他這麼努力教導,以為女兒可以將感情帶來的傷害降到最低,知道女兒如何處理與袁裴的感情時,他忍不住為她喝彩,雖然當斷則斷需要勇氣,但委屈將就亦盼不來幸福,他為女兒的理智與果斷高興。

沒想到不過幾句閑言碎語,真相如何尚且未知,她竟然就允許自己如此軟弱,恨鐵不成鋼!

見瞳瞳不語,他又道,「我是怎麼教你的?這世上,旁人只會樂意分享你的快樂,卻懶得理會你的痛苦,任由自己陷入痛苦是最愚蠢的事,踫到問題唯一的解決方式是勇敢面對,你沒有第二條路。」

話說得簡單,他知道這是多嚴苛的要求嗎?

瞳瞳抬起眼,狠狠咬唇,逼下兩道淚水。「沒錯,哥哥病了,你和媽媽不能在我身上花太多精神,于是你們不斷要求我獨立堅強,不斷要求我勇敢果斷。

「得知媽媽的下落,你毫不猶豫地拋下我離開,因為你認定我夠堅強、夠勇敢,夠有本事面對所有危難,可,有沒有想過,我只是個大學生,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出車禍?

「因為哥哥住院,需要一大筆醫藥費,我下課之後,還要打工到天亮,因看護打電話告訴我,哥哥陷入昏迷,我緊張害怕,騎著摩托車飆到八十,我很累、很恐懼,我頭痛、眼昏花,馬路在我眼前變成兩條線,不是大卡車的錯,錯在我,懂嗎!是我去撞卡車的。

「憑什麼我必須勇敢堅強?憑什麼我不能無助脆弱?憑什麼哥哥是我的責任,你知不知道,我累,不敢說我怕,不敢講,我需要一雙強而有力的手來支撐我,可,你……做了什麼?你只告訴我,『彤彤,你必須獨立堅強。」」

此生也是,惡劣的父親繼母,她與大哥在這世間苦苦奮斗,她一肩撐起袁家,可到頭來換到什麼?如今,同樣的事重演了,她憑什麼不能退縮,憑什麼不能躲起來?誰規定她非要鼓起勇氣向行前?

她說得何桐啞口無言,他做錯了嗎?他在乎妻子,把心全放在她身上。為了兒子,妻子堅持去當戰地記者,夫妻大吵架,卻沒有改變她的決定。

她走了,他不禁恨上兒子,他把兒子交給未成年的女兒,讓她負起所有的責任。

他忘記她還小,需要人照顧呵護,他不工作了,把所有的時間和金錢都用來尋找妻子,卻要求女兒自立自強。

他把愛情放在第一,卻教導女兒男人不可信,他是多麼矛盾。

瞳瞳狼狽地扶起樹干,快步跑開。

現在的她,有滿腔憤怒亟欲發泄,她不想用惡毒語言來傷害父親,她汲然渴望親情,仍然盼著團圓。

何桐怔怔看著女兒背影,承認,錯了,都說女兒是父母的小棉襖,他卻自私地對她嚴苛要求,瞳瞳是該怨他、恨他……

瞳瞳又尋了一處坐下,直到朝陽初起。

還是很冷,還是很怕,還是想挖個洞躲進去,盡管心底明白,躲避不是好方法。

「瞳瞳。」何桐尋來。

沒轉身,背著父親,她為自己的沖動感到抱歉。

他輕嘆,道,「對不起,生你的時候,你媽媽得了妊娠毒血癥,生產過程一度危極,那之後,我不想讓你媽媽生孩子,就去結扎了。

「我重視你們兄妹的教育,我認為可以把你們栽培成育英,但是你哥發病得早,兒子擔不了我的期待,我就把所有的期望全壓在你身上,我對你的挫折視而不見,我以為要求嚴苛是促使你上進的動力。」

用手背抹掉眼淚,她知道的,所以她咬緊牙關擔下所有委屈,許是父親的教育已深深烙印在身體里。

當年「師父」教導醫術時,嚴格得近乎無理,看得大哥心疼不已,數度反對她習醫,可她說服大哥,她說嚴師出高徒。

是骨子里的堅韌作祟,她不低頭、不屈服,習慣咬牙面對所有困境,雖然羨慕柔弱女子有人呵護,可她終窮不是那種人。

吸吸鼻子,她轉過頭,輕聲道,「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的,你的教育沒錯,是我沒想清楚。」

「不,你該說的,我對你確實不公平。」

搖頭,公不公平已經過去,她不想糾結,況且一個晚上足夠她想清楚了。

「爸說得對,躲避不能讓事情變得容易,我決定進京,听听蘇蒙的打算。」

點頭,她永遠是讓他驕傲的女兒,何桐模模她的頭,像小時候那樣。「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語塵,我們不會教你受委屈的。」

「我知道。」

蘇蒙派來的護衛隊一到,他們就出發了,除箱子里的上千兩銀子之外,家里沒有什麼非要帶上的。

這一路,瞳瞳心里揣著事,走得無比辛苦,連月的路程,讓她雙頰凹凸、臉色蒼白,瘦得一張臉只剩兩顆眼珠子。

何桐沒有多說,他很清楚心理影響生理,他是個嚴父,不懂得寬慰人,只會用一雙憂心忡忡的眼楮看著女兒。

終于,他們在毅勇伯府前下車,匾額已經掛上,朱紅色的大門氣派恢宏,圍牆很高,看來皇帝賜下的七進府邸很驚人。

只事到臨頭,瞳瞳仍然有躲避的,但嚴父在身邊,她不允許自己脆弱。

通哥兒敲門,門房將人迎進去,通哥兒和何桐被留在外院,管事嬤嬤領著瞳瞳、晚兒和阿晨、阿曦往後院走去。

林宜瑄就在後院月亮門邊等著,看見晚兒,她滿臉激動沖上前,一把抱住兒子。

「娘的心肝寶貝,娘很想很想你,你想娘嗎?」

瞳瞳細細審視林氏,那是個美麗的婦人,氣質高雅、言行溫婉,是古代男人都會喜歡的那種類型。

她哭過一陣,終于松開手,捧著晚兒的臉,問,「你記得娘嗎?你想娘嗎?娘好想你,對不住,這些年娘沒陪在你身邊,你氣娘、怨娘吧,只是氣過怨過後,原諒娘,好不好?」

這大半年里,晚兒的語匯理解度有很大的進步,只他不懂,娘就在那里啊,她正牽著阿晨、阿曦,怎麼又跑出一個娘?

不過這個娘很漂亮,看起來又很可憐,于是想了想,他體貼地點點頭。

得到想要的答案,林宜瑄忍不住淚水直流,再度抱緊兒,而溫和善良的晚兒,學著瞳瞳,輕拍她的背安撫。

這是對的,代表她教出來的孩子有顆柔軟的心,但……為什麼心澀得厲害?

瞳瞳吃味了,感覺辛苦帶來的孩子又要被搶了,恍惚間,慎兒軟軟的聲音在耳邊咆起——

「娘,永遠都別離開慎兒,行嗎?」

「慎兒有了媳婦會更記掛娘。」

「娘和我一起高飛,我背著娘,我到哪兒,娘就到哪兒。」

話還在耳邊,他轉身就喜歡上程雪兒,他的背有人預約,高飛沒有她的分。

下一刻,裴哥哥的聲音出現——

「你不應該離間慎兒和雪兒,他們將來要同處在一個屋檐底下,必須相親相愛,視彼此為知己,我很高興他們能夠投緣,你不該因為自己的狹隘妒忌,破壞他們的純粹情誼。

「他不是你的,他是他自己的,有權利選擇喜歡誰、討厭誰,你可以控制八歲的他,等他十八歲,你還能逼迫他?到時,你只會讓他恨你。」

所以,她能夠再次偏狹、嫉妒?

當然不行,林宜瑄不是雪兒,是懷胎十月生下晚兒的親娘,她不想冒著讓晚兒怨恨自己的風險。

孩子無過,錯的是大人,她的傷心不需要孩子來擔。

林宜瑄哭過一陣,好像突然發現瞳瞳存在似的,她起身抹去眼淚,笑著上前握住瞳瞳的手,說道︰「好妺姀,姊姊終于把你給昐來了,路上好走嗎?瞧你,風塵僕僕的,先安置下,爺進宮了,很快就回來。」

姊姊、妹妹?林氏是以妻子的身份說話?瞳瞳失笑,原來在她還沒到之前,身份已經被定位了。

「小喬,你帶少爺去梳洗干淨,廚房里備下的東西,讓人送過去。」林宜瑄下令。

「是。」丫頭上前領人。

但晚兒不想和娘分開,他拉拉瞳瞳的手。

瞳瞳蹲,對他說,「晚兒跟姊姊過去,進屋後先喝點熱水再洗澡,吃過飯後,別忘記吃藥丸,阿晨、阿曦你們也把自己洗干淨,少爺剛到新地方會害怕,你們隨時都要留一個人在他身邊。」

晚兒有些受寒,她把荷包里的桑菊飲遞給阿晨。

「是,夫人。」

「娘,我想跟您一起。」晚兒環住她的脖子撒嬌。

「乖,晚兒是男子漢了,要勇敢哦,娘打理好後就過去看你好不好?」

「娘不來,晚兒不吃飯。」

「不對,晚兒要乖乖吃飯,消食後再吃藥丸,都吃完,大概就能看到娘了。」

「要等這麼久嗎?」

「娘會盡快。」

「打勾勾,不能太晚。」

兩人打過勾勾之後,瞳瞳起身,卻意外發現一臉晦澀的林宜瑄。

注意到瞳瞳在看自己,林宜瑄無奈一笑,道,「對不住,瞳妺妺,你把兒照顧得很好,我不該嫉妒的,說到底是我不好,我後悔了,那年要是別那麼害怕、別急著離開……要是相公早點告訴我他打算怎麼做,我絕對不會拋下他們父子。」

瞳瞳蹙眉,她對林宜瑄的後悔不感興趣,也無意了解她的嫉妒。

倘若蘇蒙打算接納林宜瑄的後悔,那麼他們便一拍兩散,她可以堅強一次,沒道理不能堅強兩回,人總是在挫折中成長,她假裝自己不在乎,低聲道,「我累了,可以先歇歇嗎?」

臉色微變,林宜瑄沒想到她這麼不給面子。她僵硬了笑容,吸氣道,「當然,瞧我,太心急了,沒想到妹妹長途跋涉,我領妹妹去休息。」她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說,「我安排妹妹住在臨風閣,那里離我和爺的院子近,爺常不在家,妹妹可以隨時過來尋我說話。」

我和爺的院子?意思是兩人舊情復燃,已經住在一起?

心被剖了,抽痛得厲害,瞳瞳沒響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

「爺說妹妹喜歡打理藥田,我打算讓人把你院子的花圃改造成藥田,不知妹妹意下如何?我希望妹妹在這里能夠住得舒心,就當是我在報恩吧,我真心感激你把相公和晚兒照顧得這麼好。」

「對了,我還給你裁了幾件新衣裳,都是京城時興的樣式,不是姊姊自夸,我的女紅不差的,我做的衣服,爺特別喜歡……」

這是在炫耀?炫耀他穿她的衣、睡她的床,還把後院大小事交給她打理,以示對正妻的重視?

不需要,真的,她對爭權交位不感興趣,她來,只是要蘇蒙一個態度!

突然,林宜瑄停下腳步,轉過身,淚水盈眶。

猝不及防間,她朝瞳瞳跪下,「妹妹,我知道爺為難,他早已視你如妻,卻與我有婚約在前,他不知道如何說服你為妾,也不知道如何安撫我的傷心。」

「我知道妹妹並不喜歡我,于你而言,我才是那個從中插一腳的人,但求求你,別再讓我和晚兒母子分離,那是我最珍愛的兒子啊。

「這些年我不斷悔恨,不該為自己的膽怯拋下他們父子,我很欣慰,爺願意原諒我、願意讓我回到他身邊,但是妹妹……雖然我為妻你做妾,我願與你情同手足,一起服侍爺,妹妹青春正好,早晚會有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把晚兒還給我,讓我們母子團圓?」

這是在說什麼?搞得她像惡人似的,她幾時有搶人意圖?幾時要讓人母子分離?

她本來不懂,林宜瑄怎麼會演這一出,直到看見從角落紛紛冒出來的下人……瞳瞳明白了,對方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願給她,這麼快就開啟宅斗模式。

可惜,對不起,她不想奉陪。

「若夫人不想領我回房,沒關系的,麻煩夫人命人備車,我可以搬到外頭。」

搬到外頭?這是在威脅她?寧語瞳知道她不敢,知道這麼做,爺會怎麼看待她。

寧語瞳就這麼有把握?她在爺心里佔了多大分量,足以讓她有恃無恐?

可林宜瑄不敢賭,她吞下委屈,強裝笑臉,可憐兮兮的委屈模樣全落入下人眼底,她想,很快府中就會謠言四起,高傲的妾、委曲求全的妻,所有人都會站在她這邊。

「妹妹別意氣用事,就當姊姊說錯話,姊姊給你道歉,來人,領瞳姨娘到屋里歇下。」她強調了姨娘二字。

姨娘?這身分是她定下,還是蘇蒙決定的?

冷冷笑過,瞳瞳覷了林宜瑄一眼,看得林宜瑄心跳加快,頭皮發麻,瞳瞳帶來的危機感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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