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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神與殤 第三章 收留

晌午一過,遠方灰蒙蒙厚雲,層層席卷過來,布滿天際,掩蔽晴空,沉重得似要壓迫下來。

少掉日芒照耀,白日轉為暗淡,近乎傍晚來臨時分,隱隱還有悶悶雷聲。

看來,等會兒要下大雨了。

街市上,人潮漸少,大伙也知道,趕在大雨傾盆之前,快快辦完事回家,否則雨勢一大,說不定得受困哪處屋檐下,進退兩難。

無赦也有件進退兩難的苦惱。

他「築巢」于她家屋頂一事,後來尹娃只字未提。

他不確定,今晚能否繼續睡在那兒。

他不需要睡眠,亦不在乎周遭環境優劣,荒野他待過,水澤他也能橫臥,之前,更曾棲身樹梢……

未遇上尹娃之前,他隨心所欲,隨遇而安,隨處皆好。

第一次跟著尹娃返家,是因為他在她身上,嗅得一絲妖息縈繞,很淺,很淡,很微弱。

若非他總是專注她,幾乎也會錯過了。

雖然後來未發現異狀,許是自己多心,他坐在她家屋瓦上,正欲離開,卻听見了,她輕輕哼歌。

屋里,燃上一盞油燈,她低頭串珠鏈,準備明日擺進貨匣兜售。

嗓,軟軟的,甜甜的,莫名教他心悅。

他听著,腦中勾勒她此刻模樣,知道她一邊忙碌,一邊樂在其中,燭火焰光,淡淡瓖嵌她白皙面龐,笑靨定是無比燦爛。

他听著,不由合眸輕笑。

與她相隔之距,不過薄薄幾片屋瓦,竟讓他覺得遙遠,恨不能將它們捏個粉碎,再不能阻撓。

在她斷斷續續、不算天籟,卻很溫暖的歌聲包圍中,他竟沉沉睡去。

他即便閉眸,也從來不是為了「睡」,合上眼時,總能使他心緒更專一,視覺之于他,僅是輔助,而非必需。

頭一回知曉,何謂「睡眠」。

身與心,得到全然放松,似這天地間,再無任何瑣事干擾。

而睡醒之後,力量充沛,神清氣爽,感到通體舒暢。

新奇的領受,教他貪戀,于是有了第二天、第三天的……築巢。

一想到這樣的小小幸福,極可能被她禁止,他有些哀怨,面上神情自然懨懨的。

倒不是怕尹娃生氣,而是怕她生氣後不理他、不跟他好,唉。

再不然,今夜就坐在街邊不走,睜眼到天亮吧。

反正街邊不寂寞,有只黑狗蜷在角落,睡得正香。

第一滴雨落下,腳下磚面宛若畫布,點點雨痕渲染開來,由緩漸急。

幾乎是立即地,雨幕傾泄,聲響如萬馬奔騰。

本來貨匣上綁了把油紙傘,預防晴時多雲偶陣雨的突變,方才尹娃將它借給了熟客,一對年輕的母女,孩子不過三四歲,淋了雨可不好。

他不管母女好不好,他只在意,尹娃沒傘,淋雨才真叫不好。

他突然月兌下衣抱,朝尹娃兜頭一罩,直接一把將人抱起,奔入雨中。

突如其來的舉止,尹娃反應不及,好半晌才回神嚷︰

「你干麼?!屋檐下躲躲,等雨停了再走呀——貨匣呢?!你貨匣扛了沒?!你衣服應該罩在貨匣上,保護里頭貨品優先呀!我的絹子繡線書冊和胭脂水粉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嚷到後來,她萬念灰,徒余慘叫,貨品全是些淋不得雨的對象!

他奔跑速度極快,她不得不摟緊他頸項,本要掄起雙拳,槌打他後背幾記泄憤,卻模著了貨匣,她哪還有空教訓他,保護生財工具才最最要緊。

她努力伸長右臂,想以衣袖掩護貨匣,不讓雨水打濕,聊勝于無。

不假思索,抬高左手臂,落在他頭上,也企圖替他遮遮雨勢。

這傻瓜,雨這麼大,打傘都得淋個全身濕,何況是這種魯莽蠢舉!

才在心里罵完,听見他吁了聲笑,說道︰「到家了。」

輕手將她放下,掀開罩住她的袍子。

幾滴雨水,沿著衣緣,滴答落地,悄無聲息,僅剩檐外猶滂湃的雨勢。

除袍子是濕的,她竟泰半干爽,只有兩袖濕糊糊粘著肌膚。

半鏤空的貨匣外,濺上些許雨珠,雨水並未滲入里頭,所有貨樣皆完好如初,僅除了一條沒賣掉的絹帛,掛在匣側,無法幸免。

他同樣墨發微濕,雨珠懸在發梢、面龐,似真珠凝結,隨他一記微頷淺笑,終至墜跌。

她險些沒能忍住,想伸手去盛接那顆晶瑩水珠,企圖挽留這副絢麗光景……

光景再美,也是一段欠罵的光景。

可他這副「忠犬護主,主人快夸我好棒棒」模樣,她什麼也罵不出口,甚至忍不住噗哧一笑。

以前她那個傻弟弟離愁呀,也是這樣。

有幾次遇上滂沱大雨,便急乎乎要替她送傘,她告訴過離愁,她自己會躲雨,待雨勢停了,才會回去,不用他跑一趟,她人沒濕,他倒像是從水里撈起來一般,濕得都能擰出水來。

離愁卻傻里傻氣說,怕她在外頭,會冷,冷了就生病,得喝苦苦的藥。

無赦與離愁的傻,並不一樣。

離愁是身體在成長,靈魂停留在稚兒,總是那麼天真單純。

無赦卻只是對世事的不解,仿佛剛要懂事的孩子,學得快、悟得更快。

但兩人,待她的關懷,皆是同等,將她看得要緊。

她沒罵他,掏出帕子,替他擦臉拭發,嘴里僅剩一句︰「你唷……」

他听懂這兩字的涵義,更听懂她說這兩字時,心情不錯,粉唇微微掀揚,好似嵌了朵女敕花好看。

他眸微亮,鼓起勇氣問︰「我可以繼續睡在你家屋頂上嗎?」

書上有教,挑選合適的時機,說合適的話,做合適的事,事半功倍。

她沒劈頭罵人,還輕柔替他擦拭頭臉,想來正可謂「合適的時機」——

「不可以!」她抹他臉的力道加重,不像在擦雨水,而是刮鐵銹,故意要教訓他。

他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聾拉著腦袋,可憐兮兮的意味,準備認命和黑狗一起睡路邊……

她捏捏他面腮,將他當成離愁對待,口吻明明想佯裝嚴厲,又忍不住嘆息般低吐︰

「進屋里睡。」

真的無法放著他不管。

就算沒有這場雨,她也默默在心里作好決定。

收養……不,收留他。

干涉過多便干涉過多吧,他在這兒,只有她能依靠。

而她,確實做不到對他狠心,任他在夜里澆淋受凍。

領人踏進屋內,她翻出一套爹的舊衣裳,遞給他,吩咐他快些換下濕衣,自己也轉身入房,更換干爽衣裳。

無赦立于狹小廳堂沒動。

尹娃的家並不大,一張木桌,兩張長板凳,牆邊一箱一箱,全是什貨,擺放得算整齊,佔據大半位置。

一般尋常百姓,哪來幾房幾廳幾院落的寬敞?小小斗室,滿滿當當,能塞盡量塞,櫃子擺不下的,便往櫃外發展。

木桌上,各色珠子仔細分妥,裝進竹簍內,她收工返家時,便是在這兒忙碌大半個時辰,串珠子、打絡子,偶爾繡些手絹圖樣。

這些雜物,當然不是吸引他目光的理由。

當他踏進屋內時,他看見數道黑影,咻咻地鑽進雜貨箱里躲藏,迅如天邊閃電乍現。

那並不是人類。

妖物的味道,藏得不夠快。

就他所知,人與妖,通常不會居住在同一處,舉凡他讀過的書中,若出現此情此景,九成九是妖為食人而來。

敢將主意打到尹娃身上,殺無赦!

他正欲探手,去掀開其中一個雜貨箱,看清里頭之物,究竟為何——

「你怎麼還沒換好?衣擺在滴水耶!」尹娃步出房門,見他木頭似地杵于原位,幾步上前,拿走他手中舊裳,抖開,用眼神示意他快月兌。

「……我能不能別在你面前月兌?」他一手揪緊襟口,竟有幾分閨女兒遇登徒子的怯意。

閨女兒是他,登徒子一角,當然只輪得著她了。

她險些要說幾句婬語,應應時景——你乖乖從了我,我會好好疼愛你;我數到三,你不月兌,就由我來替你月兌——諸如此類的渾話。

「進里頭換去!扭扭捏捏的。」她嘴里雖嘀咕著,自己也略有反省。

不能真拿他當離愁對待,他是個男人,確實男女有別。

「我怕嚇著你。」他解釋。

「你衣裳一月兌,里頭全是一團一團糾結賁張的肌肉?」外貌書生,身材武夫,南七巷的書鋪小媳婦提過,這有一個專用詞兒……呀!金剛芭比。(雖然她不甚懂,但書鋪小媳婦有畫給她看)

「這我沒有。」

「還是你胸部比我大?」這確實夠嚇人,會嚴重打擊她作為女性的尊嚴。

他連忙搖頭。這麼可愛的東西,他也沒有。

「那有什麼好嚇人的?快去換!」她叉腰催促,他不敢有二話,乖乖進屋里,更換衣物。

她爹身形應該不算高大,舊衣裳穿在他身上,竟生生短了大半截,仿佛大人偷穿孩子衣服,那般的不合適。

短了的大半截,擋不住他手腳上的傷痕,他一出房門,企圖以掌遮掩時,她便注意到了。

他方才說,怕嚇著她,說的……便是這些傷痕?

與其說她嚇到了,不如說,她是驚訝。

那並不是平整的傷口痕跡,仿佛一件衣裳補丁,縫補拼湊,這兒裁一塊縫上,那兒截一段接起,不求美觀,只求不破損,延伸至袖口深處,沒入眼楮無法看見的地方。

「你受過很嚴重的傷?」她問。

「不是傷,而是……」

他不知該從何說起。

說那些縫補痕跡,不局限于她眼中所見,更多的……全隱沒在衣物掩蓋下。

說她口中的「傷」,正是他存在的理由。

說他……是為了殺戮,被遠古神族拼造而出的——異類。

天地未分,混沌未明,大地一片濃密暗濁。

神族已連敗數場,被魔族逼至退無可退,近乎絕望。

兩只龐大魔族,正以獵神為樂,相互較量誰勝誰敗、誰吃下的神族多。

既是賭,又是嬉鬧,視性命如無物,魔爪落,血霧飛濺,哀鳴聲,乍響又止。

正當兩魔盡興玩樂,大開殺戒,足下踩踏汩汩鮮血,爪尖血珠滴落,匯聚成河,一名天女,身形婀娜,娉婷玉立,不畏兩魔巨大體型蔽空,將她籠罩于陰影之下。

眼前獵物,甜美可口,兩魔咧嘴獰笑,皆想品嘗她的滋味,折斷她縴不盈握的腰肢、吞咽她溫熱香暖的神血、撕扯她女敕軟白皙的膚肉,不知是何等愉悅之事。

「要吃我可以,但我,只願成為最強大之魔的餌食。」天女聲嗓平淺,未聞起伏,連一點點懼意也沒有。

一句話,展開了兩只暴魔的廝殺。

魔族力大無窮,思考能力卻不及神族深沉,明顯的挑撥,它們無法分辨,只知誰也不願服輸,想用力量證明,自己最強悍。

兩魔戰了許久,已無法計算時日,方圓數百里,皆因此戰,化為殘破。

地動山,嘶吼震天,由魔人形態戰到恢復魔族真身,再由真身模樣相互扯咬。

魔血腥濃,迸濺噴射,染紅混沌大地。

天女芙顏似霜,面無表情,美得宛若一尊白玉難像,立在一旁,全程目睹,眼中冰冷。

直至兩魔咬到體無完膚,魔骨外露,仍舊不認輸,血盡力竭之際,嘴里,還叼著對方血肉……

這一戰,神族膽戰心驚,要與這種狂暴魔物爭個死活,勝算又能有多少?

而混沌大地中,與這兩只魔物一樣強悍的敵方,怕是不止成千上萬。

若想抗衡,最起碼,也要有同等的力量才行……

與魔族,同等的力量。

與魔族,同等強韌的身軀。

神族如何成魔?

魔族又怎肯為神族驅使?

既然魔物無法馴化,那麼,自己造一只出來,豈不是更好?

一只既有神力,又足以與魔相爭,毫不遜色的物類。

多瘋狂的一個念頭。

多誘人的一個念頭。

在神族面臨殆滅危機之前,像最甜美的餌,教人無法拒絕。

橫尸眼前的魔物,就是最佳材料。

取了魔骨,剝了魔皮,摘了魔眼,所有能用之處,皆不放過。

挑選幾名生女敕可塑、資質奇佳的仙族少年,想換取魔族轟山斷壁的霸道臂力,便剔換原有仙骨,以魔骨取而代之;想擁有魔族鋼硬堅韌的皮甲,便揭下仙皮仙肉,以魔族血肉縫之。

不僅僅魔,妖物機靈狡黠的速度、仙族魔族所不及的靈活,自然也不能不要。

截其長,補其短,神族勝出之處,將之保留;魔族難敵之處,佔為己有;妖族引以為傲之處,取而代之。

此舉,卻是逆天。

違逆天行之道,賦予世間萬物各自的特質,強行扭轉,恣意侵佔。

既是逆天,又豈能順遂?

仙骨剝離時痛,置入魔骨或妖翅時,更痛。

身軀強烈抗拒異種膚骨的侵入,無法相容、無法適應,每分每寸,都在嘶吼。

仙族少年,一個接著一個,挨不過痛苦過程,進而殞滅。

只有他,活了下來。

誰也不知曉是何緣由,何以僅僅他,熬過了這一切。

睜開一神一魔的異色雙眸那一天,穹蒼的顏色,似乎也變得不太一樣。

而變得不太一樣的,又豈止穹蒼顏色,還包括他。

他什麼都記不清楚,仿佛死過,又重新歸來,過去種種,被一筆勾銷。

名字、仙儕、朋友、敵人……全變成了「無」。

所有生靈,在他眼中,可有可無,沒有半點珍視,不具任何意義。

唯一存在的差異,只剩下,殺,與不殺。

殺,無關好惡;不殺,無關憐憫,他順應的,是腦海中被植下的命令。

誰該死,誰該活,他未曾思索。

誰求饒,誰叩首,他未曾理會。

神非神,魔非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眾人喚他一聲「殺神」,也不過是勉強將他歸入己類,不願與他為敵,因恐懼而生之名。

這些點滴,是在無水湖底的漫長年歲,逐漸回想起來,被光陰所遺忘的,更多。

偶爾,他耳畔會听見魔物吼聲,身上屬于魔的骨血,隱隱發燙,灼人得近乎刺痛。

偶爾,他覺得身軀在撕扯,仿佛手與腳,欲月兌離他而去。

偶爾,他像漂浮遠端,看看自己這具縫痕累累的身軀,無比陌生。

偶爾,這具早無痛覺的軀殼,像是脆弱得一踫便碎……

「無論是怎樣的傷,都沒關系,現在能好好活著就好。」

尹娃一句話,紓解了他的欲言又止、他的有口難言。

還有,他對這身縫痕,無比的厭惡。

曾有的疑問,一遍遍的「為何是我?」、「為何我活了下來?」;忍過一次次的蝕骨碎肉之痛,長久以來,終于得到答案。

為了什麼?

為了現在,能好好活著。

為了現在,能好好活著,遇見她。

他一路行來,歷過的種種、走過的難熬歲月,皆為了今時今日、此刻此分。

尹娃朝他一笑,淺淺的、燦爛的,讓那些苦、那些孤寂、那些血腥,煙消雲散。

他既恍惚,又恍悟,仿佛自這一刻起,才听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活著的聲音。

「濕衣裳給我,我洗完再替你熨熨。我爹的舊衣服不合你身,得修改一番,委屈你先穿著吧。」她接過他褪下的白裳,連同她更換的濕衣,暫且掛在牆面釘子上,待雨停,再行清洗晾干。

她一心想著,他該不會「家當」就僅僅這件白裳吧?

確實是有這可能……他連睡的地方都沒有,哪還會置辦行頭,問了等于白問。

那也得替他縫制幾件衣服,記得家里還有幾匹布,可顏色暗淡老氣,不太適合他。

雪一般的白,最最襯他。

偏偏一塊好的白匹料,要價不菲,可又不能隨便買最粗劣的……

她沒留意到,自己正嘀嘀咕咕,將心里那幾句話,全說了出來。

嘮叨,為了他。

思量,為了他。

就連眉心可愛輕蹙,都是為了他。

「傻笑什麼呀你?」她終于發現,他杵在身後,笑得合不攏嘴,墨眸彎彎,眼中光采瀲灩。

她在替他思忖蔽體大問題,他倒好,忙著笑呵呵。

「我覺得開心。」

「開心我得花錢買料子?」她沒好氣道。

「開心你這麼關心我。」他坦白答。

「老實說,我也不想。」若非形勢所迫、若非她爹生得矮小、若非舊衣不能二用,她真的不願意花這筆錢。

養個人,不比拾只阿貓阿狗回家,怎這麼麻煩呀?

「我不要新衣裳,也不要你花錢,只要能同你在一塊。」

尹娃這輩子沒听過甜言蜜語,不懂那是怎生滋味,言語而已,哪會甜蜜?

殊不知,原來真有這樣的力量。

寥寥幾字,佐以聲嗓清悅、懇切,眸光炯亮,竟讓她心口一燙,漸漸地,泛開了糖般的甜蜜,將她包裹。

而無赦,也不知何謂甜言蜜語,心里想什麼講什麼,單純表達自己的意念。

他想與她在一塊。

街市叫賣、檐下歇腳、雨中奔馳、台階並肩吃白薯……

有尹娃在,他都覺得歡喜,件件做來都開心。

她臉頰發燙,熱意直沖腦門,一時居然無法直視他雙眼,很孬地避開那灼人注視,不知如何回他才好,平常的伶牙俐齒,此刻全數失效。

她索性轉身,抖弄兩人衣物,佯裝忙碌、佯裝這樣抖動,便能甩干衣物上的濕漉。

當啷聲作響,衣服間落下了東西。

尹娃低頭瞧去,發現數根細長之物,正安躺地板上,晶瑩剔透,灼灼銀輝流溢。

「這是什麼?」她彎身去拾,細長之物約莫竹箸長度,雙頭皆鋒利尖銳,應該不是拿來夾飯菜用。

通體透明,似由水凝成的冰棍,握進掌心,冰冰涼涼,卻又不會融化。

她見過不少新奇玩意兒,倒真沒見過這種,似玉非玉,像冰又非冰,重點是——看著就值錢,是項好商品,外頭尋不著其他店鋪叛賣,沒有對手競爭,夠珍稀!

「呃,那是……」他只開口了三個字,便抿唇噤聲,不知該不該實話實說。

寒冰釘,專門用來封錮神族神力。

尋常一釘,足以縛鎖神族百年修為,用上五根,已夠教一名神族久難掙月兌。

而他身上寒冰釘數量,可遠遠勝過這個數字許多。

「發簪吧!」她逕自猜測,吐了個答案,拿在掌心把玩。

更直接取了一根,朝自己髻上插入,攬鏡自照,滿意地直點頭︰「這是誰打造的?不若金銀俗氣,又比綠玉檀木風雅,你做的?」她眼神閃閃發亮,瞅向他,以為自己撿了個身懷絕技的寶。

「不是……」

她有些惋惜︰「這絕對能大賣呀!你身上就十根,還有沒有?」

別說是買布制衣裳了,連他大半年伙食費都不愁啦!

「還有幾根,當時順手取下,丟了一些。」較為妨礙行動的寒冰釘,他抽取而出,隨手拋棄;不痛不癢的,仍在他體內,至于剩余多少,他未細數,也不清楚。

「丟了一些?!這一根,能值好幾兩呀!」他口中的一些,簡直不可原諒,天理難容!

「這東西,也能賣?」他對人類購物的標準,頗難理解。頭發也買,刑具也愛?

「我的眼光,準沒錯!這冰晶般的發簪,男女通用,剔透無瑕,堪稱上品,水玉尚有雲紋或冰裂,這冰簪,美得令人贊嘆……你們那邊特產嗎,拿來干麼用?」

嗯……拿來把仙人扎成針包,讓仙人仙脈受封,形同廢人,再任憑宰割。

當然對他是沒有功效,他不離開無水湖的理由,從不是因為寒冰釘。

他只是,無處可去,無容身之地。

他能這麼回答嗎?好像不能。

思忖了近來翻覽過的書籍,大量用到針狀物的時機……

靈光乍現,他有了最適宜的回復︰「針灸。」

尹娃驚呼︰「用這麼一大根針?」是針灸還是殺人呀?!

她下意識拿寒冰釘比劃,尖端作勢抵在掌間穴位,當然沒要真的扎,她又不傻。

他抽息,一把扯住她的手,箝進胸前,離寒冰釘遠遠的,臉上慌張神情,像是被她的嬉鬧動作嚇壞了。

寒冰釘是為縛神而作,沒入神軀能封死仙脈,若誤傷脆弱人類——

「不是說拿它來針灸,你何須如此緊張?」她有些好笑地問。不夸張,被他握在五指內的手,握得都疼了,一時還抽不回來。

「它太尖銳,我怕你受傷……」更怕寒冰釘之傷,她無法承受。

雖然想笑著罵他傻,但被扞護著、珍惜著,心情總是好的。

「它確實尖銳了點,應該把兩端磨平整些,才不會誤傷客官。」幸好有他提醒,事關商譽,她賣出去的東西,可萬萬不能傷害重要客源,否則還得賠醫藥費,不劃算!

猛地想到,尚未同他談妥收購價,就開始思考商品整修,步驟有誤,她略作修正︰

「冰晶天仙簪賣出去,我們六四分,你六我四,我幫你記在帳上,可好?」

連商品名稱也取好了,听起來多仙氣、多高雅,簪在髻上都有佛光加持了。

賣冰簪的錢,能替他多做幾身衣裳,料子也能挑良質些,然後再帶他去吃頓好吃的,金玉滿堂樓排除在外,至少家常館子還吃得起……

「錢都給你,我可以不用——」

「六四分,說『好』。」她不許誰佔他便宜,連她自個兒也不行!該拿的,一毛不能少!

這家伙,欠教育!人善只會被人欺,懂不?!

「好……」他一臉反省。

「其他的咧?一塊拿出來,我今天晚上來磨平,明兒個就能開賣。」她伸手向他討,事不宜遲,今夜挑燈夜戰!

「呃……」在這兒取出來嗎?逼出體內寒冰釘事小,寒冰釘出骨透膚的景況嚇人事大。

「我自己找。」她性子急,不等他磨磨唧唧,自行動手。

反正他家當不過白衣裳,什麼跳蚤螞蟻能躲哪兒?只剩衣襟及袖口暗袋能藏嘛。

朝濕衣服里翻找良久,冰簪未再尋獲半支,倒是給她模出另外一物——

一支素雅木釵。

釵身琥珀晶瑩,不知是仿造枝椏狀,抑或世上真有如此奇特樹木。

女子所用。

為何尹娃能如此篤定?

因為木釵釵頭,綴著一朵粉晶薔薇花,加之剔透長珠穗,末端瓖有粉珠,曳間,款款生姿。

這造型,絕非男子慣用。

除非,他穿過來的那兒,男人偏好這一味打扮。

尹娃望向他,等待他說說木釵來歷。

隨身攜帶一支女用發釵,是為何意?

她當然曾想,他是悄悄買來贈她,想給她驚喜。

這美好念頭,很快被她自己打碎,他身上能翻出幾文錢,她一清二楚,買買吃食可以,但絕對不夠胡亂揮霍。

去其他攤位順手牽羊?這更不可能,她一丁點懷疑都沒有。

連李伯要免費送他肉包吃,定會乖乖等她點頭同意,才敢伸手去取的人,哪來偷竊的惡膽?

腦中困惑一個接一個,尚來不及消化,便已清楚看見,他眸色一沉,向來見著她時,總是懸掛的春風微笑,一瞬間不見了。

而更快不見的,是她拿在手中的木釵。

她完全沒看到他出手,東西卻已落回他掌間。

「這個很重要,不能賣!」他道。甚至將木釵往身後藏,仿佛多擔心她惡霸來搶。

這是他第一次,堅定拒絕她。

更是他第一次,對著她說「不」。

如此行徑,欲蓋彌彰。

很重要之物,若非要贈與很重要之人,那便是很重要之人送給他的珍寶,不容誰染指。

無論是前者或後者,皆出現了更震撼的字眼——很重要之人。

那支木釵的正主兒。

一個女人。

思及此,一把無名火,在她腦門里熊熊燃燒,劈啪作響。

她不知道那把火名喚何物,只覺渾身灼燙起來,燒得她焦躁、燒得她連月兌口而出的話語,亦夾帶怒氣,道︰「我是什麼都逼你賣的混蛋嗎?!」

呃,她是。

讓他鉸了長發、掏了冰簪,什麼能賣,就賣什麼。

她啞口無言,自己被自己打臉,打得忒響、忒重。

「……它真的很重要,不然你再剪我頭發,全剃了給你都行……獨獨它,不可以。」他看出尹娃在生氣,以為是氣他不交出木釵,于是想與她討價還價,以發交換。

「我才不稀罕!這個我也不要!」她忿忿把冰簪塞回他豐上,轉身回房,甩上門,將他阻隔在外,自己則埋進床鋪間,拿棉被罩頭。

可灼燃在胸口的熱燙,一直無法平息,持續地,痛痛悶燒。

她想著那支粉薔木釵。

想著木釵主人各式可能的面容。

想著他緊護木釵的模樣……

窗外,雨勢更大,擊打著屋瓦,聲聲嘈雜,亂人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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