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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小桃源 第九章 已許久未夢

卓大公子生得一副好皮相,清俊斯文,謙謙儒雅。

宋觀塵知道自己亦生得一副好皮相,真要裝,他也能扮斯文、裝儒雅,但卓大公子的「俊」與他的「俊」大有不同。

他五官生得過于細致,唇紅齒白,一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尤其不好,若非習武多年又擔任武職,從骨子里透出的冷硬剽悍壓過一切陰柔,才令他外表的俊美不帶女氣。

卓溪然的容貌、身形以及氣質,完完全全就是書香傳世的大家中培育出來的子弟該有的模樣,眉清目秀,文質彬彬,一襲闊袖寬袍甚是飄逸,才子佳人的話本中,他必然是那唯一男主角。

今日卓溪然認出寧安侯府的馬車前來致歉時,他並未下車,僅撩開一小道簾縫將人打量淡淡問——

「可需本侯相助?」

「馬車再過片刻即能修好,多謝侯爺好意,只是擋了侯爺去路,著實有愧。」卓大公子拱手又行一禮。

他低應一聲,將簾放落,隨即命自家車夫繞路而行。

「多謝侯爺。」馬車外響起清朗謝聲。

之後一路將人回到「幻臻坊」,與他相對而坐的姑娘半聲不吭。

……那一世負了你母女倆的,是錦京卓家里的哪一位?

……我慶幸自己已然清醒,不願再去回想,侯爺且放過民女吧。

如今是她自個兒露餡,才听到那人聲音,整個人便不對了,這般異狀,他又豈會察覺不出?

更教人著惱的是,她應也知曉他看出來了,卻只字不提,莫非真想這樣朦混過去?他與她,是這世上彼此知根知底的唯一伙伴不是嗎?

她的沉默不語令他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不能只有他一個人不痛快,不拖她下水,繃在胸中的這口惡氣沒法子解!

于是夏風夜爽的深晚,鬼魅般的高大黑影熟門熟路地再闖姑娘家的絲芝小院。

習慣使然,讓他再不痛快都曉得要月兌鞋再入內。

他足下無聲,穿過寬敞外間直直進到紗簾後的內寢,銀白月光從輕敞的窗子灑進屋內,再穿透輕紗床幃落在榻上那女子身上。

仗著目力絕佳,即便四周光源僅依賴那一抹高懸天際的淡淡皎色,他仍可辨清紗幃內的她早將薄被踢到邊角,僅著單衣絲褲的她面向外邊側臥,兩腿間夾著一顆胖枕,懷里更抱著一團,微微蜷縮的睡姿如稚兒深眠那樣安詳,安詳到……讓他內心滿滿的不痛快都不忍泄出。

感覺胸臆間有什麼被化解開來,佇足在姑娘家的床榻良久,他動也不能動。

等到能動時,他任自己挨著榻邊緩緩坐下,就坐在木質地板上,一直望著她,坐著坐著,忽覺睡意襲來。

是該睡了。

來到這個他內心所屬的「小桃源」總能讓自己好眠。

于是高大昂藏的男人忘卻怒意、忘卻今晚夜闖的初衷,他只想好生眠上一覺,畢竟瞌睡蟲兒在不知不覺間已爬滿全身。

昏昏欲睡間,他在姑娘家的床榻邊就地躺平,神識墜進夢鄉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滿滿又朦朧的明月光。

床前的……明月光……

宋觀塵知道自己入了夢境。

他在作夢,但醒不過來。

嘿,你年十二,本世子長你一歲,咱倆年紀相仿呢,錦京百姓訧愛拿你我相較,都說本說本世子生得夠好看了,但宋家大郎生得更加好看。

听听,話說成這般,哪能不惱人?

少年聲音略帶沙嗄,夾雜在話中的笑聲偏尖銳,對方離自己很近很近,不是正在作夢的這一個自己,而是夢中那個遭下藥的十二歲小少年。

宋觀塵,醒來!

沒有用。

他被困在原處,知道是夢,卻進退不得。

夢中,他變成旁觀者,一層透明水鏡將他阻擋在外,他無法沖破水鏡去阻止一切,亦無法將神識拔離,只是看著,被迫看著……

華屋中,取暖用的麒麟浮雕紅銅爐上架著鐵板,底下滿滿精炭燃出的紅火燒得整塊鐵板直冒白煙,不小心落下幾滴茶水,鐵板面上立時「滋、滋——」激烈作響,眨眼將水蒸騰得不見痕跡。

爹,您要玩夠了,該讓我也玩玩吧?

呵呵呵,我就想瞧瞧,沒了半張臉,宋家大郎還能好看到哪兒去?

惡意的笑語幾是貼著十二歲少年的耳朵蕩開,隨即他的長發被拽住,拖行,半張臉被人往鐵紅的鐵板上重重壓落。

滋!滋滋——滋滋——哈哈哈,有烤肉味兒,香啊!宋家大郎的烤肉香,哈哈哈——

身為旁觀者的他不該感到疼痛,這畢竟是夢,不可能會疼。

但,那屬于上一世記憶的痛苦燒灼從神識底層冒出,先是從裂縫滲出,然後是泉涌,跟著似暴雨狂浪,兜頭罩臉打得他難以自持。痛……很痛很痛!

半昏迷中仍頑強抵抗,使盡所有力氣勉強將左臉抬起一點點,沒讓眼珠也一並燒壞。那些痛,喊也喊不出,以為靠著剽悍意志全數壓制了,卻是這般毫無預警破土而出,惡感化作毒藤爬滿全身,他不能束手就擒,也絕不會乖乖受縛……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若墜深淵,也要對方賠命……

「侯爺……侯爺醒醒啊……宋觀塵你給我醒醒!」女子氣音驚急,「再不醒我、我打人了!」其實早就左右輕扇了他面頰好幾下。

蘇練緹夜里睡得正香,直到內寢某處傳來陣陣唔唔嗯嗯的怪響,那聲音低沉痛苦,像似猛獸被逼至絕境、即使傷痕累累仍張牙舞爪狺狺咆叫。

她驀然驚醒,一撩開床幃再度吃驚!

男人何時來的?

該不會半夜特意要來試那套新衣吧?

他沒喚醒她,還睡在她內寢間的地板上算什麼?

結果腦袋瓜里一個個冒出的疑問全丟置腦後,因為她發現,他夢魘了!

他眉心成巒,緊緊糾結,齒關咬得好緊,下顎繃得硬邦邦,身軀和四肢好像遭某物困鎖,他胸口起伏用力,氣息過分短促,感覺都有些出氣多、入氣少了。

不敢鬧得太響,但又喚不醒人,她當機立斷跨坐在他腰上,左右開弓輕賞他好幾下巴掌。

「宋觀塵!」記起之前他頭一回夜闖,睡到日上三竿難喚醒,她最後出招好像是掐他兩耳,那就再試一次。

她抓他耳朵使勁兒掐。「你醒醒……啊!呃……宋、宋觀……呃呃……」

一陣天旋地轉,她連口氣都沒能換上,頸子就被男人一掌扣住,遭他反壓在地,後腦杓撞在地板上的這一下著實不輕。

她兩手改掐他的健腕,努力擠出聲,這一次宋觀塵反應倒快,五指陡松,但沒有移開,指尖冰涼的大掌密密貼著她溫熱頸膚。

蘇練緹克制不住地顫抖,頸側脈動尤其明顯,莫名覺得他的指尖似對那一顫一顫、活生生的脈動格外留連。

月光清清的屋內,他背光壓在她僅著單薄寢衣的身子上,幽暗無明的臉上,那雙長目是唯一的亮點,既清亮又深邃,瞳仁兒里彷佛竄著兩簇火,瞬也不瞬朝她越看越近,近到鼻尖都快觸到她的,那姿態如猛虎嗅薔薇,又像想藉由氣味再次確認被他壓制住的人是誰。

該不會還沒夢醒吧?

難道是……還不夠清醒?

「侯爺,是、是民女……蘇練緹。」她暗暗吞咽唾津,一聲輕呼險逸出口,因為男人像確認足夠了,連聲知會都沒給,放任整個人壓下來,冰涼涼的臉直接往她頸窩里埋。

是很沉,但還能順利呼吸,所以她沒有選擇掙扎,而是用沒被壓住的那一條細胳臂悄悄環上他的背,攤開五指在那方寬背上輕輕拍撫。

「侯爺作惡夢了。」並非問句,是淡淡道出事實。他氣息不對,體溫偏寒,滿額冷汗。

背脊甚至很隱晦地發顫。

她身上的男人沒有答話,當她主動抱他、拍撫他時,她能察覺到他渾身先是一震,接著才很慢很慢地放松,最後虛月兌一般賴著不動。

她推敲著,閑聊般再次開口,嗓聲溫柔。「侯爺這一世活得順風順水,過的好生滋潤,那麼……這個惡夢應該就不是今生事,而是前世憾了,是嗎?」

埋在她頸窩的那顆腦袋瓜似有若無蹭動,感到他深深地呼吸吐納,亦感覺到自己的單衣衣角被他一把抓住,越揪越緊。

她好香。

被他壓在身下的女子軟綿綿充滿實感,獨觸于她的馨香融進一股能令人定靜的氣味,似檀似蘭,在這小院中她親縫親制的每顆迎枕、抱枕以及每塊坐團,他都能嗅到那樣的沉穩香氣。

困鎖在惡夢中,他嗅到的是她的氣味,香氣化作一根無形卻無比柔韌的線絲,伸向他,將他纏繞,再一點一滴、一寸一縷,慢慢把他的神識從夢中拖出。

先是氣味,然後是她的聲音,再來是她的踫觸。

他終于擺月兌糾纏,終于徹底清醒,終于重新掌控了自己。

終于。

似意識到自身正耍賴般壓得姑娘家快喘不過氣,他終于抬起頭,下一刻即從她身上翻下來,與她並肩平躺在溫潤的木質地板上。

蘇練緹胸房確實被壓得有些疼,男人翻身躺在身側,她也沒想挪動,僅悄悄抬手揉了揉自個兒胸脯,再悄悄吐出一口氣——

忽然——

「我已許久未夢。」宋觀塵靜道。

她心頭一震,直覺那定然是個很糟糕很糟糕的夢——

一個真正在他命中發生過的惡夢。

「民女倒是常常作夢,夢中許多皆是前塵之事。」她內心暗嘆,語氣仍像閑談,半帶好奇。「侯爺的夢,那夢里之人可還記得有誰?」

不是沉默以對,亦沒有令她久等,她听到微啞輕沉的男子聲嗓蕩在夜里。

「有我,有瑞王父子。」

蘇練緹驟然一凜,從心到四肢,從內到外,狠狠抖了一記。

這話題他竟沒有避開,那麼,她就更不可能停在這里或回避。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她很訝異自己的問聲可以這麼穩。

這一次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忍不住側目,見他兩眼直直望著挑高的.似在沉吟如何說道。「上一世……本侯在歷劫半年後被救回,在治傷不久之後,關于本侯傷勢的種種流言蜚語便也傳開。」略頓。「那些並非流言,更無蜚語,全數是真。」

蘇練緹一下子便想起那些話,那些錦京百姓們在茶余飯後偶爾翻出來閑聊的閑談。

他們說,那十二歲的宋家大郎毀了容貌還不是最慘。

他們說,被請進宋府的御醫們不僅忙著醫治小小少年臉上的火燒,更得醫治渾身上下數都數不清的鞭傷、咬傷……

他們還說,那少年甚至連胯間玉睫以及後庭魄門亦傷痕累累。

歷經前面兩世,蘇練緹之前試圖厘清他暗殺瑞王父子的因由為何時已大致猜出,只是今夜听他主動提起,清冷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卻是往她心湖掀起浪濤。

他開始將夢中的一切告訴她,不只今晚所作的夢,更有上一世在無數夜中令他驚醒的夢境,他淡淡述說,彷佛那些真的僅是夢罷了,夢中出現的人、那些人做過的事,全是虛空。

「……到後來,藥下得越來越重,有一回趁機想逃,從那艘畫舫跳進河里,游不到岸邊便沒了力氣。」他嘴角忽然勾了勾。「那一次像是真的死去,魂魄離體,看著自己像塊破布般被打撈起來……直到後來受斬于西市口,才又再次體會到那種感覺,看著破碎的自己被拾了去、再被一針針縫合……」

蘇練緹喉頭發堵,淚水早已濕了雙眸,把兩邊軟絨絨的鬢發和耳朵也都打濕。

原來他的臉是那樣傷的。

原來傳言中那些鞭傷、咬傷,甚至是他胯下股間的傷痕,根本是閑言碎語中輕描淡寫掃過的一筆,而一名小小少年所歷之劫,其殘酷可怖,又有誰知?

那道平靜無奇的男嗓繼而又道——

「瑞王喜歡孌童,瑞王世子盡得乃父之癖,這些事被遮掩得極好,加上瑞王又是聖上一母同胞的至親手足,即便所有罪行真能人贓俱獲,若天子有心回護,絕對動不了他瑞王府一根毫發,更別想要毀其根基……這些事,本侯是上蒼陀山習武之後才漸漸想通。

「當年父親率人循線找到我,很清楚那群所謂的水寇根本是幌子罷了,真正的背後指使者是瑞王,以我父親當時從三品侍郎的身分,要弄垮瑞王府根本是痴人說夢。」

他忽地停頓下來,蘇練緹咬著唇思索他告知的這一切,微啞出聲——「我想……令尊大人應是勸你忍了,他要侯爺忍下,而身為父親的他心頭定是泣血。」宋觀塵低應一聲,淡淡又道︰「瑞王保證,只要我們宋家把這個悶虧好好吞進肚里、爛在肚里,他暗布在朝中的勢力便可為我父親所用。」

「侯爺一開始必定難以接受。」她無法想像他當時心境,只覺一顆心疼得難受。

他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翹弧。

「我父子二人自那時起未再交語,即便幾年後本侯藝成下山,重返錦京,到後來被新帝判死、斬首西市,僵局仍未打破。」

許多事就是這樣,感情尤其如此,一但破裂了、疏遠了,即使最後明白對方的苦心用意,但想回復到舊時樣貌卻已是大大不易。

「幸得侯爺重生,那這一世侯爺便與令尊大人重修舊好了是不是?」

他被她「重修舊好」的用詞悄悄逗笑。

事實上重生這一回,他依然還在拿捏與父親宋定濤之間的相處方式,雖說這一世的瑞王父子早早被他滅了,他與父親之間未生嫌隙,卻也親近不起來,原因在他,畢竟死過一回,前世的傷化作夢魘,時不時提醒著。

「一切順其自然。」他給了個不咸不淡的回答。

但蘇練緹已覺欣慰,為他感到欣慰。

她模到他的衣袖,輕輕揪著,淚仍靜靜在流,她吸吸鼻子道——

「一切都會好的。順其自然,那樣也很好——我很……很替侯爺歡喜。」

她揪著他衣袖的柔荑忽然被他一把抓住,五指握得很緊,不讓她躲開。

宋觀塵緩緩朝她側首,在月明中望著那張哭得有狼狽的容顏。

她彷佛不曉得自己在哭,那樣的哭法沒有太多聲響,只是眼淚一直涌出,那兩丸眸珠像浸潤在水中的黑晶石,兩道羽睫一眨,上頭掛了珍珠淚,亦泛薄扁。

她一抽一抽吸著鼻子,額發、鬢發都已淚濕,卻沖著他揚唇。

而反觀自己,該哭的人好像是他,但是自上一世到這一世,他從不知哭泣滋味,取而代之的是滿滿復仇之火。

心中一直很空,尤其重生之後,這世上之人即便與他血脈相連,再無誰能知他曾經經歷過的那些,他本以為這樣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此生的他清白無垢、如玉無瑕,後來才明白過來,一切僅是表象,內在的宋觀塵早已爛透。

在至親面前他得裝著,扮演他該有的模樣,然,閺暗晦澀的那一面,一直都在,如深不見底的黑淵,在他入夢甚深時,再將他吞噬。

結果他遇到她。

莫名其妙的,遇到了她。

這一次他改成側臥,目光似兩把火炬,將她的手拉至兩張面容之間,仍緊緊抓握不放,蘇練緹微怔了一下,臥姿亦隨他改變,于是兩人就變成面對面側躺,身軀皆微微蜷曲,宛若生長在母體中的雙胎,氣息貼近,彼此相連。

「侯爺還有心底話想說嗎?你說,我都听著。」聲音很輕,像一根細羽撓在心間。

他有些面無表情,但神態很認真、專注。

「本侯覺得很髒。」

「什……什麼?」她沒听懂,眨眨眸,結果淚水又滾落一堆。

他嚴肅解釋,語氣仍淡。「經歷過那些嗯……不愉快,臉毀了便也作罷,但只要與人距離太近,內心便生出骯髒至極的惡感,若對象是稚童倒還能忍,倘若是成年人,不管男子,皆教本侯厭惡。」

她定住不過一個呼吸,立時反應過來。

「侯爺上一世年近而立一直未婚,原來是這個原因?」一頓,似意會到什麼,她本能想抽回手,身子還想往後拉開距離,想讓他自在些,但一連串的動作皆未成功,她表情略顯無措。「侯爺……」

宋觀塵堅決不放手,眉宇間更無半分勉強或隱忍。他嗓聲一轉沙嗄。「但你不會。對你,本侯不覺得髒,一切是那樣清除澄澈,我的、你的,上一世與這一世。」

她接近他,來到他身邊,兩人從此交集,不管她作何想法,他都已無法放手。

「你今生不願再動情,不願再落苦海,那很好,本侯要的也不是那些,我只是……只是想有一個伴,彼此知根知底,可以談心說事的伴侶,既是夫妻亦是摯友,如此而已……」蘇練緹通紅的眸中,再度盈滿新淚。

實在不行了,她顧不上模樣如何,沒被他握住的那手抓著單衣白袖就往雙頰和鼻下蹭,蹭掉狼藉的淚痕和涕水。

相視良久,她才勉強忍住淚水擠出話來——

「可是我……我沒法兒再求、求皇上指婚,我沒法兒了……再沒有那樣的契機了……」她不知自己哪里惹他發笑,但他真的就笑了。

俊顏綻笑,非同小可,瞬間把心思迷茫的她迷得七葷八素。

「無妨,本侯總有法子。」他將她的手拉到胸口,額頭小心翼翼觸踫她的。「只是你可願意?」

她被迷惑了,傻乎乎的,但也沒有對他松口。

她不曉得他想用什麼法子,也不需要他費心神的。

什麼都不論,就論兩人的身份吧,根本就是天壤之別、天差地遠!

上上一世的她任情任性,逮住機會執意嫁進卓府,當時的卓溪然不過就是卓府的大公子,身上未有功名,更未領任何官職,就連個虛職也沒有地。

可他宋觀塵不僅是定國公府的世子爺,更憑自身功績受封寧安侯,掌著皇城軍司的兵馬兼御前行走,他是天子眼中的香餑餑,大紅人一枚,絕不是她能高攀的對象……當然,她也沒想去攀附,只是這奇詭難解的命中牽扯,一世又過一世,終讓她心疼起他。

懊如何是好?

誰知,他忽然明了般眨了眨眼,沒再逼她,卻將俊龐貼靠過來。

她的氣息瞬間變得又熱又亂,心音都不對勁兒了。

男人貼得很近很近,鼻側貼著鼻側,呼吸吐納靜靜交纏。

這不是嘴對嘴的親吻,而是臉貼著臉的親昵,兩股不一樣的氣味漫進彼此的鼻腔與胸臆間,比唇舌纏綿還要纏綿。

不髒……他嗅到暖且安穩的沉香,甘願沉醉,就算從此不醒亦無妨。

憐惜……她嗅到男子滿懷的清冽梅香,今夜所聞太折人心志,無法抵拒,只能由著他來親近。

「陪本侯睡會兒吧。」他低啞要求,有些可憐。「我的底細你俱知,最不願人知的秘密你亦听了去,你明白的,本侯不會對你怎樣。」

他的話直戳她的心窩,蘇練緹都覺得他是故意的。

筆意把傷痕累累的內在揭給她看,故意誘她深入,故意令她欲放難放。

他在向她乞憐,而她又哪里有本事能硬起心腸待他?

心熱臉紅,她用力推推他。「……要睡上榻去睡,躺在地上要著涼的。」

她看見男人露出有些孩子氣又夾雜得意的笑顏。

無妨,本侯總有法子。

宋觀塵所求的轉折終于出現。

那是一場刺殺行動,發生在一個秋風颯爽、秋陽如金的美好午後。

刺殺對象——當朝天子正霖帝。

事發地點——前往皇家獵場的官道上。

皇家獵場距離錦京若快馬加鞭得跑上整整兩個時辰,但皇家秋狩,車駕與護衛隊伍拖得長長一條,浩浩蕩蕩的,行進速度不快,預計得到傍晚時分才能陸續抵達。

當然,皇家出游嘛,定有一部分人手已快馬趕至目的地,到通場那里先行布置妥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等皇上聖駕抵達。

這一次秋狩,皇後宋恆貞因風寒才剛剛病愈,鳳體甚虛,只得遵照醫囑留在宮中休養而未隨駕,正霖帝遂僅帶著兩位正得寵的妃子前往,連近來對馬術展露極高天賦的七公主嘉怡亦隨父皇出游。

至于皇子們,唯獨五皇子殷祺沒能隨行。

听說幾個月前五皇子突然昏倒,全身抽搐不止,還吊眼口吐白沫,把生母趙美人以及貼身服侍的老嬤嬤嚇得肝膽俱裂,最後雖救回一命,也張眼醒來了,但變得有些認不得人,且還十分怕生,動不動就把自己縮成一坨瑟瑟發抖,口中念念有詞。

趙美人哭哭啼啼求到皇後那兒,再怎麼說畢竟是皇子,最後是由宋恆貞出面請旨,令一干御醫們聯合會診,只是醫治的結果並不樂觀,五皇子怕是廢了。

話說回來,乘了一上午的車,越坐腦袋瓜越昏昏欲睡,正霖帝午後便棄車從馬,還把天真爛漫的嘉怡也抱上馬背,父女倆一路說說笑笑,豈知嘉怡說起話清脆甜美,論起事那是引經據典,年紀小小已頗有自個兒的見解,令正霖帝暗暗吃了好幾驚,望著嘉怡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五十多名蒙面客就選在此際行刺。

敵人來得太快,前僕後繼一波波撲向騎在馬背上的皇帝,御林軍雖第一時間將正霖帝團團護在中心,未料賊人砸破毒丸放出紫色毒煙,擋在外圈的御林軍瞬間倒下一大片。

毒煙仍彌漫四周,刺客應是事先服用了解藥,毒煙對他們起不了作用,但御林軍這邊就慘了,戰力一直被削弱中。

大統領範升見情況不對,令余下兵力護著正霖帝的坐騎避到後頭小石林中,利用天然地形作出一道屏障,自己則單槍匹馬將刺客阻在石林外。

無奈猛虎難敵猴群,武狀元出身、一路被提拔到御林軍大統領的範升被對方連發的暗器逼落馬下,肩背亦中多刀,他被六名刺客糾纏住,其他刺客紛紛撲進小石林中。

這一天,許多人以為一條命就要撂在這兒.再也見不到明日朝陽升起——

範升這麼想。

御林軍們這麼想。

隨行伺候的宮女內侍們這麼想。

妃嬪皇子們這麼想。

甚至連正霖帝也不得不這麼想,因為護在他身側的侍衛越來越少,已不到十五人了。唯有與父皇共乘一騎的嘉怡不這麼想。

小小帝姬揚高白里透紅的小臉蛋,縴手高指,脆生生大喊——

「父皇,是舅舅!是舅舅啊!」

正霖帝面色蒼白聞聲望去,就見那從天而降的「飛將軍」一身銀亮薄甲,胯下雄駒黑得發紫發亮,鐵蹄一落便踩碎敵人胸口,再見馬背上的他手握銀槍一記千軍橫掃,立時將七、八名刺客逼退。

「舅舅!」嘉怡興奮到雙頰通紅。

她最喜歡舅舅了,是除了父皇和母後外,最最喜歡的人兒。

舅舅曾告訴過她,不管她遇上什麼樣的危險,他都會來救她,她從剛剛就一直想著舅舅,默聲祈求,果然願望就達成了,舅舅沒有騙她。

宋觀塵側首沖著眼神明亮的七公主安撫般咧嘴一笑,隨即對正霖帝道——

「皇上恕罪,微臣救駕來遲。待微臣掃蕩這群賊人,再向皇上請罪!」

宋觀塵說話的同時,追在他後頭的十名手下已然趕至,戰力陡增,將刺客又逼退一大段。

但……心髒稍稍歸位的正霖帝覺得五髒六腑又要翻攪起來,因為又見賊人隨手砸破藥丸,紫色毒煙無邊漫開。

正霖帝絕望地以為,前來救駕的宋觀塵人馬很快就要倒下大半——

結果,並沒有。

將皇帝護在中心的十多名御林軍侍衛怕毒煙飄來,遂拉著皇帝的坐騎一退再退。

但即使退得遠遠躲在另一方巨石後,帝王兩眼依然炯炯有神,瞬也不瞬看著他的皇城大司馬領著眾人殺敵。

那銀白薄甲的剽悍身影毫無顧忌地沒入紫色毒霧中,銀槍上的一簇紅櫻成了最搶眼的一點。

殺聲震天,沖將過來又沖將過去,慘叫聲不絕于耳,卻再不見任何一名刺客近身。

帝王于是明白了——

他,已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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