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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陶妻 第一章 隱姓埋名的家族

晨曦乍現,位于白朗峰山腳下的寧靜村落響起幾聲清亮的雞啼,不久,幾戶人家升起薄霧般的裊裊炊煙。

甘棠也起床了,她穿好衣裳,迭被收拾床鋪,快速洗漱梳頭,三步並作兩步往廚房奔去,見站在灶台前忙碌的是一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禁愣了愣,「咦?不是大娘,而是鈞哥哥啊。」

宋鈞回頭朝她一笑,一見她挽起袖子要幫忙,搖搖頭,「不用,快好了。」

宋鈞五官俊朗,身材挺拔,雖是獵戶,看來卻一點都不粗獷,初見時她還以為他是哪個大家世族的公子哥兒。

她湊向前,看了看分量,「不準備大娘的嗎?」

「我娘一早就被鄰村的孫大伯請去,說是孫大娘月復痛一晚,估計在那兒用早飯了。」

宋鈞的母親姚氏是一名鈴醫,平時村里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就會來找她,其他時間她會上山采藥,也到鎮里賣藥,宋鈞也是日日得上山打獵,也就是說這家里就她一個閑人。

一想到這,甘棠愧疚又感激的開口,「鈞哥哥,謝謝你。」

兩個月前,若不是他救了自己,也許自己就孤伶伶的死在外頭了。

「當然,還有大娘。」她甜甜的說著,若非姚氏細心醫治及照顧,她也不會恢復得那麼快。

宋鈞望著身邊仰頭看著自己的小姑娘,五官精致,尤其那雙純淨的黑白明眸,教人看了便被那一汪清澈吸引,移不開視線。

他把飯菜端到桌上,她則拿了碗筷擺上,兩人面對面坐下後,宋鈞才開口,「每天都要感謝一次,妳這說的人不嫌累,鈞哥哥听得都累了。」

甘棠忍俊不住的噗哧一笑,「鈞哥哥跟大娘不愧是母子,回的話都一模模一樣樣呢。」

「調皮。」他想也沒想的就伸手過去,輕輕揉揉她的頭,「吃吧。」

她吐吐舌,笑得燦爛。

宋鈞見她歡快的低頭用餐,忍不住勾唇一笑。

兩個月前,他在山間打獵時,無意間在一株甘棠樹下發現她,當時她全身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申吟聲輕微,像只受傷的小女乃貓,無辜又無助的看著自己。

他帶她回家請母親救治,母親檢查她的身體後,說她身上擦撞造成的傷不少,但大多無礙,只是後腦腫了個包,比較讓她憂心。

事後證明母親的擔憂是對的,小姑娘喪失記憶,過往一切一問三不知,由于是在甘棠樹下發現她的,他和母親便為她取名甘棠。

小姑娘是個樂天性子,得知失憶並未悲秋傷春,而是隨遇而安,懂事的說若有一日老天爺要她恢復記憶,自然就能記起來了。

養傷的日子,小姑娘天天喝著濃稠苦藥,忍著身上大小傷結疤的疼癢,既乖巧又讓人心疼。

宋鈞曾到附近村莊打探,可有誰家的姑娘不見,如此判斷也是見她穿的只是尋常樸素衣裙,要說貴重些,稱得上精致的僅有一只牢牢系在腰帶上的陶瓷掛件,不見其他首飾,再加上她的指月復還有薄繭,可見平時也有在勞動。

然而,幾番打探,甚至形容甘棠長相都無人識得,暫時也只能將她安置在家中。

小姑娘傷好後也會幫忙打理家務,這幾天還打著陪母親出診的打算,但母親擔心她的身體尚未完全康復,便沒松口,畢竟鈴醫一職一天得在幾個村里走動,體力跟腳力所耗甚多,小姑娘鐵定不成的。

為此,小姑娘請他教授一套拳法,練練身體外,也陪著他走山路練腳力,不過僅到入山處便讓她回了,白朗山的森林有老虎等猛獸出沒,野豬更是不少,小姑娘不識得路,到時萬一迷路可就麻煩了。

甘棠也很有分寸,知道自己這嬌小的身板有幾兩重,到入山處都喘到不行,哪敢再要求跟著宋鈞入森林,就連姚氏也不帶她上山采藥,說到底就是她體力太差。

此時,兩人用完膳,甘棠便讓宋鈞先出門,一個人收拾好碗筷,這才離開廚房。

陽光暖暖,她漫步在石徑上,若有所思的看著四周景致。

宋家的屋子與村里人相較還是比較好的,是青磚瓦房,一些較窮的人家則是破瓦房或土炕屋。

宋家宅院比村里的任何屋子都大,還有高高的圍牆,至少有五間正房,每個正房與廂房間都有長廊相連,里頭共有三大院子,宋鈞住的是中間最大的雲開院,前有堂屋,她則跟著姚氏住在堂屋右邊的蘭竹院,前方庭園有一株合抱的榕樹外,也植有杏樹、梅樹和幾株美人蕉。

後院有幾小塊菜園子,另外還有豬圈雞舍,再過去也有馬廄,有兩匹高壯的黑馬及一頭騾,一旁搭建的棚子里還有馬車。

端看表相,宋家無疑是富裕的,但這麼大的宅第僅有姚氏母子兩個主子,穿的、用的甚至是吃的不見半點富貴,除了兩個上午前來幫忙灑掃整理的婆子,不見其他小廝或丫鬟,整座宅第安安靜靜的。

她也曾好奇母子倆怎麼獨自住在這麼大的宅院,還曾月兌口問出,姚氏頓時紅了眼眶,她就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不敢再探隱私,趕忙換了話題。

甘棠邊想邊漫步來到大宅子的正院,也就是宋鈞住的雲開院。此院共有四間屋,一間書房,一間寢室,一間空著,另一間則擺放了不少打獵的器具及一些做成標本的戰利品,有斑紋虎皮也有長角的鹿頭。

宋鈞從屋里走出來,他換了衣裳,一身黑色箭袖勁裝,肩上背了一把墨黑色長弓,箭囊里則有近十枝羽箭,再一細看,寬腰帶上還有一柄收進刀套的短刃。

一見甘棠過來,他神情溫潤,薄唇微揚,「開始吧。」

甘棠點點頭,扎起馬步像模象樣的打了一套簡易的健身拳法,打完後已經氣喘吁吁。

宋鈞拿了條毛巾給她,「今天就不要跟著我上山了。」

「呼——我可以的。」她臉蛋紅紅,接過毛巾擦了擦汗,再接過他遞來的茶水喝下,吐了口氣,仰頭看著他笑道︰「鈞哥哥,我們走吧。」

兩人出了門,將門關好,就往山道的方向走。

路旁一株大槐樹下,幾名年紀大的村婦及幾個小姑娘正彎腰曬一些菜干瓜果,一見兩人過來紛紛直起腰桿,尤其年輕姑娘更是急著整理頭發衣著,羞澀興奮的目光全數落在高大英挺的宋鈞身上,但一看到像個小跟班似的走在他身邊的甘棠,表情又變了,嫉妒羨慕恨啊!

「棠兒今兒又陪哥哥一起上山,會入山嗎?」一名婦人開口問。

「鈞哥哥不讓,只能到入口處,喬嬸嬸。」甘棠腳步未歇的朝婦人一笑。

「宋鈞,你身後這條小尾巴跟得可緊了,一起上山無妨啦。」喬嬸不介意那些頻往自己身上招呼的眼刀,曬得黑黑的臉上笑得燦爛。

「喬嬸,棠兒只是在練腳力,她比較想陪我娘采藥走醫。」

甘棠點頭正要接話,卻被其他姑娘一陣搶白——

「鈞哥哥,我也想練腳力。」

「我也想。」

「我也要當鈞哥哥的妹妹。」

村民們大多樸實憨厚,宋鈞的人品外貌甚至打獵的能耐都是村里第一,再加上他體貼心細,頗會逗女孩子開心,村里未出嫁的閨女們眼楮自然都黏著他,更重要的是他從小在村子里長大,知根知底的,想嫁給他的姑娘就更多了。

不過年紀漸長後,他開始謹守男女大防,與姑娘家說話雖仍是逗趣,也懂得看場合保持距離,私下絕不接觸,因而還被一些熱情姑娘嘲笑他古板、規矩多,其中說得最多的就是陸三娘。

眼下她也是擠到最前面,沒頭沒腦的喊著,「我也要。」

「三娘的哥哥還不夠多嗎?再加上宋鈞一個,妳的婚事可就更艱難了。」一名婆子笑咪咪的打趣一聲,引來宋鈞感激的一督。

「我什麼都可以當,就是不當宋鈞的妹妹。」陸三娘嘟起嘴兒,不滿又撒嬌的看宋鈞一眼。

她自家哥哥就有六個,個個長得粗獷壯碩,疼她這唯一的妹妹是出了名的,只是也因為這些護短的哥哥,她已經十六了,婚事卻還沒個著落。

宋鈞開玩笑的吐了一口氣,「還好不當妹妹,我有棠兒一個妹妹已經嚇到了。」

「鈞哥哥——」甘棠也很配合的鼓起雙腮,面露不滿。

他疼寵的揉揉她的發,再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讓其他小姑娘看著無比羨慕,紛紛埋怨,「真是不公平,宋鈞就對棠兒特別好。」

陸三娘執拗一定要宋鈞選出一個他喜歡的姑娘,他就沒搭腔了,也不需要他說話,其他小姑娘們已經圍上前去與她爭論為什麼一定要宋鈞說?

趁女孩們爭辯成一團,他帶著竊笑的甘棠沿著山徑往森林的出入山口走去,一到入口處即站定,這是他允許她練腳力可以到達的終點。

「先休息一下,妳就往回走。」他說。

一如這段時間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他扣住她的腰,將她抱到一旁幾塊相迭但表面平坦的大石頭坐下,讓她能與他平視。

甘棠的骨架縴細,加上發育並不明顯,誰也看不準她幾歲,但因她個性天真,常常纏著他問東問西,不知不覺間他就把她當成妹妹了。

也由于他高大英挺,她每每跟他說話,總要仰臉看他,又嬌嗔的抗議說脖子酸,他不得不將她抱到小石頭或階梯上,讓她能與他平視,好好的說話。

甘棠偷偷的深呼吸,好壓抑那快要壓不下的急促喘氣。

她也不知道她的體力怎麼那麼差,她看來健康,可走半個時辰便會雙腳乏力,好在她這陣子堅持練拳鍛練又陪著走路,總算能好好跟在鈞哥哥身邊。

宋鈞見小姑娘暗暗吐氣吸氣,一張俏臉通紅,額上盡是汗水,他掏了小毛巾給她拭汗,再將特別為她準備的小水袋遞給她。

就見她眼楮一彎,接過水袋咕嚕咕嚕的仰頭喝了好幾口,舒服了再將水袋遞給他,「鈞哥哥也喝。」

「我不渴,妳喝就好。」他拍拍自己帶著的另一只大水袋。

甘棠有些小小的不滿,「帶一個水袋就好,這樣就是不把我當妹妹,而是外人。」她低聲咕噥。

「鈞兒,你這便宜哥哥可真疼棠丫頭呢,又是毛巾又是水的。」

山林出口處,一名黝黑勁瘦的五旬漢子笑望著小兄妹,身上背著一簍子干樹枝走過來。

甘棠正鼓著暈紅的雙頰,這一听又覺得自己不該生鈞哥哥的氣,他可是除了大娘以外對她最好的人了,「鈞哥哥疼我,我也疼鈞哥哥啊,何伯伯。」

宋鈞笑看著心思都在俏臉上表露無疑的小姑娘,將她抱了下來,「口是心非,剛剛嘟囔著不滿的人是誰?知道我疼妳就行,妳跟何伯走吧。」

她皺皺可愛的鼻頭,仰頭看著他笑道︰「鈞哥哥當然疼我了,所以呢,我覺得我的腳力變好了,是不是可以跟哥哥進山?」

「不行,哥哥是往深山里打獵,妳來是添亂。」這是斬釘截鐵的語氣。

她眼巴巴的神態立即變得蔫蔫的,有氣無力的向他揮手再見。

兩鬢斑白的何伯笑呵呵的領著心情欠佳的小丫頭往村里走。

何伯原本也是獵戶,但幾年前誤中他人捕獵的陷阱,在山上待了一晚才被人發現,一條腿壞了,如今走路一拐一拐,再也無法上山打獵,只能撿柴或看運氣能否在周圍打些小兔子或山雞。

宋鈞人好,知道他孤家寡人一個,不時送些獵物給他。

「對了,何伯伯,你昨天說的事兒還沒說完呢。」小姑娘扯了扯何伯的袖子。

「呵呵呵,何伯就知道妳一定有興趣听,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這宋家雖是從外頭來的,但對咱們白水村的人來說可是大貴人呢……」

何伯叨叨說起了當年宋家老祖宗如何幫村民擊退山匪,又說那年蓋了那座大宅子讓村里人有多驚奇,後來陸續又有宋家子孫住進來,還都讀過書,所以挑媳婦也一律挑識字的。

「丫頭的便宜大娘也是識字,才讓宋老太爺挑來當孫媳的。」

「听來宋家很多人,怎麼大宅子只剩大娘跟鈞哥哥呢?」甘棠雖然不敢在姚氏面前詢問心里的許多疑問,但對何伯她可是能問就問,雖然何伯說的都大同小異,繞來繞去就那些話兒,但偶而還是會冒出些新鮮事。

「樹大分支,成家生子的陸續搬出去,這一、二十年下來走得多了,但那些年啊,宋家人都願意給村里的孩子啟蒙,博得好名聲,雖然如今只剩母子倆,村里人仍尊敬他們。」

「那大娘的丈夫呢?我听村里人說,鈞哥哥也還有一個哥哥的。」

聞言,何伯忍不住嘆了口氣,拍拍小丫頭的頭,「何伯告訴妳,但可別在妳大娘跟鈞哥哥面前說啊,當年他們說要離村去拜訪親戚,哪知一去不歸,這都有七、八年了吧,妳大娘啊……」

何伯頓了下,突然又繞回先前說過的話。

甘棠知道這是何伯伯的胡涂病又犯了,便不再詢問,先帶著何伯伯回去,自己再慢慢走回家。

暮色乍現,下田的村民們紛紛返家。

宋鈞也自山上回來,他的腰間及手臂上掛著幾只山雞及兔子,「娘,棠兒,我回來了。」

屋里的姚氏跟甘棠連忙迎出來,將那些獵物接過手。

「你屋里的熱水早早就備好了。」姚氏一邊說一邊往廚房里去。

「謝謝娘。」

「熱水是棠兒幫你準備的,我忙著煮飯呢。」姚氏笑著瞥了甘棠一眼。

宋鈞又對甘棠道聲謝。

「不客氣,鈞哥哥快去洗吧。」她笑咪咪的推他一把。

宋鈞一向愛潔,往往上山一趟下來交了獵物,第一件事便是回自己屋里洗澡,多年來已成習慣。

淨房里,果然浴桶里已有大半溫熱水,一旁放了干淨的衣物、毛巾及一塊香胰子,他月兌衣沐浴,待一身清爽,隨即往廚房里來。

「鈞哥哥,快過來,這是我下午親手做的甜糕,大娘說很好吃,可我第一次做,不敢做多,就留一個給鈞哥哥。」小姑娘雙眸熠熠發亮。

姚氏正坐在桌旁,聞言抬頭愧疚的看了兒子一眼,但仔細再看就能發現,她眼眸里的笑意顯然更多。

宋鈞眉頭微皺,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涌上心頭。

「鈞哥哥快吃嘛,真的很好吃,大娘也這麼說。」她自己也嘗過了。

宋鈞看著小姑娘期待的目光,只能硬著頭皮拿起來品嘗,一入口,眉頭皺得更緊,考慮著要不要直接吞下去。

「不好吃嗎?」甘棠眼目不轉楮的盯著,看到他的表情變化,語調都低下來了。

他看了低頭憋笑的母親一眼,這甜糕本該是甜的,可入口卻是咸得難以下咽,就連口感吃來也甚為怪異,也許連配料的量都是錯的。

「好吃吧?」姚氏故意再問,就想看看兒子舍不舍得小人兒難過的表情。

「……好吃。不過棠兒,鈞哥哥對糕點比較不喜,下回別再做了。」他逼自己舒展眉頭。

「好啊,那我就選鈞哥哥喜歡吃的糕點來做,我請大娘教我,再做給鈞哥哥吃。」她笑盈盈的說著。

他只能尷尬的笑著應下,依她剛剛做的糕點,他懷疑她根本連糖跟鹽都分不清,再說了,母親的廚藝本就教他嘆息,讓母親來教甘棠?宋鈞頓覺心累,前景晦暗。

姚氏幾乎要憋不住笑意,連忙招呼,「行了,先吃飯吧。」

三人將灶上溫著的飯菜都移到廚房相鄰的屋子。

長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炒得焦爛的野菜,不夠軟爛的紅燒炖兔肉,結成塊狀的青蒜炒蛋,一條煎得四分五裂,骨肉分離的魚,至于湯品則是過于濃稠的青豆蝦丸羹,目測還有沒有打散且結塊的木薯粉。

宋鈞額際微微抽痛,他後悔今天太晚下山,才得面對這一桌慈母親手做的愛心晚餐,但想是這麼想,他還是極認分的坐下來用膳。

姚氏邊吃邊覷著兒子,她篤信做菜也是看天分的,自己就沒這方面的慧根,跟兒子相比她的實力就差多了,所以當兒子救回了一個受傷的小姑娘時,她還有點擔心自己的廚藝會被小姑娘嫌棄,沒想到……

「好好吃喔,大娘煮的飯菜真是好吃!」

甘棠適時的抬頭贊美一聲,引來姚氏開心的笑容。

遙想兩個月前,剛听到小姑娘這麼說時,她還以為只是客氣話,但這麼長時間下來,小姑娘確實是真心實意喜歡她的手藝,讓她突然恢復了幾分信心。

本來嘛,過去丈夫跟大兒子在家時就從未嫌棄過她的廚藝,就這小兒子的嘴特別刁,要她改進改進再改進,後來見她是扶不起的阿斗,就舍了「君子遠庖廚」這話,利落干脆的挽起袖子自己來。

平心而論,小兒子的廚藝絕對不俗,做的飯菜也的確比她好吃,不過再瞄瞄吃得津津有味的漂亮小姑娘,她相信自己做的也不差!

想到這里,她得意洋洋的目光又落到兒子身上。

宋鈞正努力咀嚼一塊快咬不動的兔肉,莫可奈何的接收母親的挑釁目光,再無力的瞟了替母親翻案的小人證。

嗯,吃得笑眼瞇瞇,難怪她那麼快就能贏得母親的喜愛,除了乖巧愛笑外,能臉不紅、氣不喘的對著母親的廚藝贊不絕口,他真心佩服。

「大娘煮什麼都好吃,最最好吃了。」甘棠又說。

這一句話摻雜太多水分,他是堅決不信的,他對自己的舌頭及視力還是很有信心的,同樣的,身為她的鈞哥哥,他覺得有必要讓她嘗嘗什麼才叫「最最好吃」。

翌日,天微微放光,宋鈞特意早起,準備用白面做肉餡餅,沒想到一到廚房,母親已經做了一半的蛋餅皮,正往灶邊烙呢。

「我把這些做好就好,鈞兒就做你想做的,我早點兒歇手。」

姚氏看得很開,兒子有想吃的,還自己動手了,她哪會擋著他滿足他的口月復之欲。

宋鈞自小貼心,長大更體貼,從來不會當面奚落母親的廚藝,「母親做得也好,兒子也喜歡。」

「娘知道,你跟棠兒的嘴巴一樣甜呢。」姚氏手上的動作未歇,笑得開心。

母子倆忙碌不久,甘棠也在洗漱完後直奔廚房來,可惜母子倆手快,甘棠實在沒有插手之處,就準備碗筷等吃。

早膳備好,長桌上,宋鈞跟甘棠都貼心的先拿了姚氏做的蛋面皮卷。

宋鈞有點無言,面皮太扎實又沒味道,得咀嚼好久才能嘗到面皮淡淡的甜味。

姚氏對吃食不挑,基本上能吃飽就好,也許這樣的低標形成她的好胃口,但看到兒子邊吃邊看著甘棠,見她吃完一片就利落的挾了他做的,呈金黃色的肉餡餅,「換吃這個。」

知兒莫若母,這孩子是卯足了勁要讓甘棠就他們母子的廚藝分出高下呢。

宋鈞盯著甘棠,再怎麼不挑食,剛剛的口感咬起來就不好吞,得多次咀嚼,他做的肉餡餅就可口多了。

甘棠邊看著他邊咀嚼著,明白鈞哥哥是要問她覺得好不好吃,可她真的吃不出兩者有什麼差別呀?

她萌萌的眨眨大眼楮,咽下後問︰「這兩個口感有差嗎?」

宋鈞都想暈了,何止口感有差,他娘做的餅皮明顯較粗糙還有點刺舌,他蹙眉問道︰「我娘做的好吃?」

「嗯嗯,非常好吃。」怕他不信,小姑娘用力的點點頭。

「我做的也一樣好吃?」

「是啊,一模模一樣樣的好吃。」她甜甜的說著。

宋鈞看到她眸中的真誠,頓覺心髒無力,額上三條黑線。

室內寂靜無聲,姚氏憋了一肚子的笑意,雖然她也覺得自己今天的面皮做得很不錯,差兒子的只有一咪咪,但小姑娘的回答與兒子臉上的表情實在很逗人。

「娘去整理一下藥材,我看你今兒是不準備上山了?」

宋鈞看著母親背過身,快步走開還邊抖動的肩膀,再看著嬌甜動人的小姑娘像只小倉鼠般一口一口慢慢的吃著餡餅,一臉滿足,他突然有點頭疼。

小姑娘吃完,很優雅的舉杯喝茶,又掏出帕子輕輕的拭了唇。

這是小姑娘食畢的習慣,沒人教,動作自然,顯然是做慣的,這也是他跟母親感到矛盾之處,尋常百姓家的小丫頭可沒這麼講究,她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失憶的甘棠就如這白水村的村人一樣,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雖然恬靜平淡,但她知足而上進,而姚氏眼中的她還多了一樣體貼。

宋家是村中的大戶,也因是外來戶,村中老人偶而在茶余飯後閑聊時,就會忍不住說起宋家的舊事。

總的來說,傳說宋家祖輩是在外經商賺大錢,卻在看盡繁華後選在這偏遠寧靜的村落買良田、蓋屋子好落地生根。

只是他們東拉西扯時總會不經意的說出些什麼,等意識到不小心踫觸到宋家的隱諱事後又默契一致的急轉話題,任由小輩們好奇心泛濫,一再詢問也不肯再提。

然而,甘棠即使听了村中不少宋家的陳年舊事,也不會到姚氏面前問個究竟。

其實有些事姚氏不說,村里上了年紀的都曾听自家長輩說過。

若從宋鈞的曾祖父開始算起,宋家在白水村落戶已有四代,也開枝散葉成為村里最大的家族。

然而二十年多前開始,宋氏族人陸續離村,說是另有發展,一年年遷走的戶數愈來愈多,宋家大宅內從住了二十多人,到最後只剩宋鈞這一家子。

就這樣過了許久,直到七年多前,宋鈞的父親及大哥出了一趟遠門就音訊全無,事後也有兩戶族兄前後離村尋人,奈何也沒再回來。

丈夫及大兒子消息全無後,姚氏雖然一夕間白了半邊頭,仍舊如常拿著搖鈴走村串街的行醫,一邊拉拔著年幼的小兒子,對外界的關心也只淡淡說著,「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所以這麼多年下來,宋家並未辦喪。

宋氏族人除了宋鈞如今所住的大宅院外,早年附近也有幾戶親戚,但幾年下來也遷出得差不多了,認真算了算,還有兩家與宋鈞家往來較熱絡,分別是住西邊坡上的宋佬家及東坡道上的葉家。

宋佬家共有三房人,宅里有三座獨棟的院子,三房人各佔一院,每一院皆有門廊相通,要說宋家老宅是白水村第一大宅院,那宋佬家就是第二大宅第。

兩家沾著親走得近,這些年來宋佬家的年輕小子都被送到大城上學,姑娘們則一個個嫁出去,再幾年,年輕小子也在城里成親生子,留在村里的都是發禿齒搖的長輩,說是習慣村里的生活。但隨著他們一個個去世,宋佬家僅剩一個執意不去大城巿享福的宋爺爺,也因此孝順的宋家二爺便帶著妻子回來陪老人家住。

基于幾代長輩間累積下來的情誼,宋鈞對宋佬家的三位長輩也很有心,三天兩頭就會將獵物送一份過來,或是過來坐坐聊天。

但在宋二爺離村去找失去聯絡的宋鈞父兄又一去不回後,宋二爺的妻子就怨上姚氏跟宋鈞,不願與之來往。

至于葉家,村人知道是宋鈞家的遠親,宋鈞的曾祖父到白水村時,這葉家因家鄉遇旱不得不離村,輾轉聯絡上了,因而也跟著過來落了戶。

葉家的小輩葉騰文,與宋鈞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兩人以表兄弟互稱,葉家在城里有一家客棧鋪子,葉騰文成年後就去鋪子幫老子干活,有時一個月或三個月才回村一次,村里是他老娘跟老女乃女乃同住。

這一日,他坐上馬車,買了一大堆東西就往宋家的大宅來。

正巧,馬車甫在門口一停,姚氏、甘棠跟宋鈞一起走出來。

葉騰文下了車,朝三人一笑,「還好趕上了。」他交代駕車的小廝將一車的米食、雜糧、布匹及鮮果等都送進屋去。

不意外的,姚氏開始念叨,「你這孩子怎麼又送東西來了?」

「宋大娘,不用擔心,我已差另一輛車送去我家了。」葉騰文咧開嘴笑。

姚氏無奈,家里人少,吃用不多,為此早已婉拒多回,但葉騰文每次回村總要送東送西,理由還很充足,說葉家祖輩若沒有宋家祖輩拉一把,現在都不知道還有沒有他這號曾孫一輩出生呢。

在村里遇上了,葉騰文的娘親跟女乃女乃也以同樣理由送些吃食用品,姚氏退也退不得,久而久之也只能接受葉家的好意。

姚氏總期盼著哪一日宋鈞能有大成就,能再拉葉騰文一把,還這人情,但眼下怕是遙遙無期,兒子就是個獵戶,如何出人頭地?

不同于姚氏的心緒糾結,甘棠直勾勾的看著葉騰文,他同宋鈞一樣高大英挺,只不過葉騰文多了股斯文氣息,整個人看來文質彬彬,就像鎮里的讀書人。

葉騰文的目光也落在宋家的新成員上,小丫頭黑亮的頭發盤成雙圓髻,五官精致,膚白細女敕,是個妥妥的小美人兒。

他朝她溫潤一笑,「小姑娘無恙了,上回我回村子時,妳還躺在床上病懨懨昏沉沉的,眼下倒是雙頰嫣紅,透著健康活力。」

「托騰文哥哥的福,那時你可說了,『小可憐,快快好起來,騰文哥哥帶妳玩啊』。」甘棠笑咪咪的復誦當時听到的話。

葉騰文不掩驚訝的道︰「妳竟記得?」

甘棠俏生生的點頭,「當然,我記憶力最好了!」說完想到什麼,她咬咬下唇,精致的臉上微紅,「呃……以前的忘光了,但在白水村的事兒都記得很清楚。」

說到這點還真神奇,姚氏母子發現她很聰敏、腦袋好,兩人只要介紹過一回,第二次再見面,該人姓名、家中情況小姑娘都記著。

「時間不早了,你們聊吧,我要上山采藥。」姚氏還有正事要做。

「我陪大娘去。」甘棠馬上接話。

但姚氏拒絕了,甘棠自是撒嬌的請求再三,又拉宋鈞說好話,宋鈞都要心軟了,沒想到姚氏依舊不松口,倒是找了個差事,讓小姑娘將放在後院的藥材曬一曬。

甘棠是失望的,但也知道姚氏說一不二的個性,再想著一樣是幫了忙,就不拗了,開心去干活。

葉騰文若有所思的看她背影一眼,才看著姚氏笑道︰「嬸子下山後,我應該也回鎮里了,客棧里一大堆事,待會兒看看我娘跟女乃女乃就要回了。」

姚氏明白的點點頭,「下回多待會兒,嬸子做桌好菜請你。」

「謝謝嬸子。」

姚氏先出了門,宋鈞跟葉騰文則去了書房。

「她……確定沒問題?」葉騰文語氣有些擔心。

「確定。」說到小姑娘,宋鈞的表情和緩了些,「她雖失憶,但開朗活潑,善良貼心,我真當她是妹妹。再說了,過去我得處心積慮,想方設法博得我娘開心,自從她到我家,我娘臉上的笑容多了,也省了我不少事。」

「听來很好,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葉騰文總是無法放心,這幾年太多人因「那件事」喪命了。

兩人都沉默下來,最終還是宋鈞先開了口,「你那里有沒有我父兄的消息?」

葉騰文一听,便明白宋家父子離家前留給宋鈞的影衛也沒查到他們的消息,「沒有。」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

宋鈞……不,其實他應該叫趙鈞。

追溯家史,趙家是隨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功臣,初代受封開國公,也是當朝臣子的最高頭餃,卻在趙鈞的曾曾祖父輩被誣陷叛國,慘遭滅門之禍。

彼時趙鈞的曾祖父不過十歲,由其父的心月復冒死救出,再由幾名侍從老僕或護送或犧牲生命的將人護送離京。

葉騰文的老祖宗也是當年護送趙鈞曾祖父逃出的老僕之一,當年趙家遺孤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隱姓埋名,就連「宋」都是借了他老祖宗母親的姓。

所以,對外他跟宋鈞是表兄弟,但實際上他只能算是宋鈞的下屬,只是一起長大,也有兄弟情分。

「我爹派到京城的人仍盯著曹氏一家,曹家家主很難應付,到現在也沒少派人四處找尋趙家舊部,找到一個殺一個,從不歇手。」

聞言,宋鈞繃緊了臉色。

葉騰文嘆了聲,拍拍他的肩膀,「我爹讓你歇了復仇的心思,守著你娘好好過日子。」

葉家人除了幾個老的留在白水村,其他年輕一輩看似在各大城鎮生活,但其實仍謹守著祖訓,永遠是趙家的家生子,效力趙家。

「哪一天,若葉叔能忘了他是趙家的家奴身分,別以這樣的身分箝制你為我辦事,我便考慮不復仇。」宋鈞抿唇道。

葉騰文對好友刁鑽的響應沒什麼太大的感覺,這麼多年來,他的響應千篇一律。

唉,老的小的同樣冥頑不靈,他雖然明白,但也不能不听父親的話,聳了聳肩,「反正我話帶到了,我先回家里探望我娘跟女乃女乃。」說完再次拍拍宋鈞的肩膀離開。

宋鈞慢慢踱步到窗口,定定的看著窗外,佇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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