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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心頭朱砂痣 第五章 他不識得你

腦杓落地瞬間,耳中彷佛還能捕捉到頭骨碎裂的聲音,混著鮮血的淚滲出眼,青空不見了,高聳壁牆亦不見,劇痛來得快去得更疾,李明沁雙睫垂落,咽下最後一口氣。

她真真切切死去,死得透澈,離體的魂魄見到那具摔成怪異角度的軀殼,緊抱在懷的白玉骨灰罐碎得徹底,一鑼子骨灰漫不進野大的風中,而是被大量漫出的鮮血挽留了一地。

未料,死去的她還能再度張開眼楮。

醒來,不僅僅是醒來而已。

原來這世上真有奇蹟。她發現自己重生了,重生在建榮三十六年,春。

建榮這個年號共三十七年,帝崩于夏末秋初,所以她重生在建榮帝駕崩的一年多前。

更教她驚愣的是——早該成親的她竟仍是未婚之身!

按上一世的走法,她是在建榮三十五年深秋時分嫁進昭陽王府,但如今已建榮三十六年,她重生醒來,人卻還在清泉谷中。

那一日睜開眼楮,谷主前輩就隔著方桌坐在對面,桌上擺著一盤下了一半的圍棋,見她迷迷糊糊撐起上身坐起,谷主前輩笑嘆——

「怎地下盤棋都能下到睡著?老身的棋路有這麼悶嗎?」

她訥訥不得言,當真驚呆,都不知過了多久才艱難地擠出聲音,不敢置信般自言自語。

谷主前輩像也覺察到什麼,先是挑眉愣了愣,隨即平靜頷首。

「嗯……阿沁是問為何會這般?為何回到這里?為何……沒死?原來你已死過那一回。」老人家將手中把玩的棋子放回棋缽內,笑笑道︰「因果難言啊,何須質疑迷惘?你此際就是這般,就是在這里,就是……活著了。能活著,豈有不好?」

活著,很好。

這是老天爺賞的恩惠,她重生了,雖然距離建榮帝駕崩以及大盛朝內憂外患的動蕩僅余一年多的時間,她仍有機會扭轉許多人的命運,撥亂反正。

隱約覺得谷主前輩對于發生在她身上的天機有所洞悉,然天機不好泄露,谷主前輩原就是世外高人,老人家沒想多說,她也就沒再追問,總之她因緣際會得了此重生機會,豈能不好好把握?

于是很快便拜別谷主前輩,出清泉谷,策馬回帝都。

然而回到帝都這些天,她明查暗訪得知不少事,亦確認了不少事,內心疑雲卻不減反增。

她最關心在意的人自然是封勁野。

這時候的他確實已封異姓王,一樣被御賜了一座昭陽王府,但建榮帝未曾賜婚封勁野,他亦未主動求娶誰,如今的昭陽王府中沒有主母王妃。

她潛進茶館听人說書,說的正是「西關軍大敗碩紇虎狼,老番王人頭落地,小番王束手就擒」的段子,按說書人所講,段子的內容與她上一世所知的頗有差異,簡直把封勁野當成半仙,處處制敵機先。

似乎碩紇虎狼軍一開始就連連吃瘍,如何都施展不開。

敵方明明有著十萬大軍,尚未迎來最終決戰,竟已被西關軍接連幾回的誘敵巧計摧枯拉朽地耗掉大半人馬。

她後來去查朝廷每月公告並送往各地的邸報,上頭簡略記載西關大捷之事,結果證實了,說書人的段子寫得不算夸張,封勁野確實贏得漂亮,比之上一世艱苦麋戰,這一次西關軍的傷亡人數相比之下少得教朝野震驚。

上一世建榮帝就肯乾綱獨斷、聖心獨裁地冊封封勁野為異姓王,這一世當然更加毫無懸念,說封王就封王,雖無賜婚一事,卻把距京畿最近的虎驍大營交給他一並管著,與隨他進帝都的一萬西關軍一起操練。

虎驍營三萬兵馬在上一世與他分庭抗禮,如今卻被他掌握在手,李明沁得知的同時都不知自個兒臉上是何表情。

還有一樁意外之事更令她愕然——

此次回到帝都,才知身為京畿九門大司統的二伯父竟在前些時候摔斷雙腿,說是在京畿九門司的馬廢里出了事。

當時李惠彥與一干手下才翻身上馬,十數匹駿馬突然驚狂乍起,在馬藏內橫沖直撞,使得還圈在馬槽內的其他馬匹亦隨之躁動大亂。

李惠彥在馬匹沖撞中摔落,腿骨當場遭馬蹄踩碎,若非一名手下飛撲過去抱著他及時滾離,他整個人真要當場被踩成肉泥。

李明沁這一次回右相府,家里人見她突然回來,還以為她是听聞了消息專程回來探望自家二伯父,畢竟是生死大關,她理當出谷回來探望長輩,而有了這絕佳借口,她干脆將錯就錯。

至于李惠彥那一雙腿,骨頭碎得根本沒可能接續上,唯一的辦法只能截肢。

出了這樣的禍事,相府中氣氛並不好,也不可能好。

隆山李氏這一代長房,大老爺李獻楠官拜右相,可說是文官之首,二老爺李惠彥統領京畿九門軍務,與皇城禁衛軍、三法司衙門甚至是京郊外的虎驍營駐軍互有聯系,如此一文一武、相輔相成,在大盛朝堂上方能穩居不敗之地。

但如今李惠彥算是廢了,差事沒了,權位也沒了,頂多得了建榮帝一道寬慰嘉勉的聖旨,還有就是宮中賞下的一堆聖藥補品,如此而已。

隆山李氏這個「巨人」就像無端端被砍斷一腳。

當真無端端的,因為到現下還不出當日馬匹為何集體發狂,亦無法確定是否純屬意外,還是真有人故意為之。

將帥之棋驟然被廢,能接替撐持的棋子還不夠火候,眼見著苦心經營的局面要付諸流水,滿右相府為著二老爺李惠彥的遭禍陷入愁雲慘霧中,李明沁在驚愕之余卻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她的想法很簡單,至少這一世,封勁野不會再死于二伯父刀下,那幾乎是剜出她心髒的可怕一幕,令她痛徹心扉的一幕,這一世不會再發生。

再者,隆山李氏在此刻失去對京畿兵力的掌控並非壞事,無兵無權便翻不了天,能從此安分過活便不會引禍。

想起上一世慘遭屠戮的昭陽王府,以及漢章王攻入帝都後被圈禁在右相府中等待發落的李氏女眷們,光想起這些,李明沁對自家二伯父此刻的慘狀便同情不起來。

當然她表面上仍可裝著,也能裝出滿滿真摯去關懷二伯母和妹妹們,只是望著那一臉生無可戀、臥榻不動的二伯父,她內心卻是連連冷笑。

面對親人,即使是至親之人,她已變得惡毒,試問,經歷過遭親人那樣的背叛欺騙,心又豈能不變?

更令她心堅如鐵的是,本以為府中眾人目前最擔心的該是李惠彥的傷勢復原狀況以及其心緒狀態,未承想他們把腦筋動到她頭上。

如今她是未嫁之身,雖已是大齡二十四,模樣倒算得上好,加上她亦是正經的隆山李氏女,如此要談到一樁好姻緣並非難事。

而所謂的「好姻緣」不是她覺得好,是必須有利于隆山李氏,能為家族帶來強而有力的好處,那才是好。

新任的京畿九門大司統陸兆東年三十六,曾娶親,後納兩名妾室,育有一嫡女與兩個庶子,後正妻因病亡故,至今尚未娶填房,李獻楠便尋思要把她這個大齡佷女嫁給姓陸的為妻,這兩日柳氏幾回尋她說話聊事、旁敲側擊地探她心意。

試問,能有什麼心意?

她李明沁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李氏長輩想拿她聯姻,欲借此穩住帝都兵力的掌控罷了,還裝模作樣想問她心意,可笑至極!

然,她已非上一世任憑擺布且安然認命的李氏女,家族的榮光、氏族的繁華于她而言無足輕重,她心中所重的,是那個被她放在心尖上的人,還有那些無辜遭禍、因她一念之差喪失性命的人。

面對這一場挾逼迫意味的勸婚,她其實可以逃得遠遠,回清泉谷也好,去西關獨自過活也非難事,又或者浪跡天涯……有過上一世的磨難和經歷,她心靈柔中帶剛,不會再妄自菲薄。

如今的她去到哪里都能安然活下去,但遠離帝都、遠離隆山李氏之前,她需得確認封勁野能好好活著。

他要好好的,朝堂才不會亂,大盛朝堂不亂,沒有內斗,才能使外族有所忌憚,如此才能保百姓太平。

今兒個午時剛過,她為了躲開柳氏的「閑聊午茶會」,不得不以清泉谷捎來消息、有事相托的借口溜出門避禍,獨自一個在大街上漫無目的晃悠。

此際她邊走著,腦中一幕幕若走馬燈,無數念頭涌上。

這一次出清泉谷回到右相府,府中調了兩名貼身伺候的丫頭過來,果然還是瑞春和碧穗。

她連兩丫頭的事也不得不仔細思慮,暗忖著,若瑞春和碧穗的姻緣如同上一世那樣,得在西關才能遇到有緣人,那這一世等到她再次離開帝都,是否還要將她倆帶走?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盡管重活一世,她依舊沉吟琢磨。

前方不遠處的街心忽起騷動!

她頓住腳步,揚睫看去,就見一龐然大物似一道黑旋風般狂襲過來,將大街兩旁的攤頭掃了個亂七八糟,行人慌急閃避,驚呼和詛咒聲不絕于耳。

那是匹毛色黑亮的駿馬,也不知如何驚著了,竟在熱鬧大街上橫沖直撞!

「小心!」李明沁正要退避,眼角余光忽見一名六、七歲模樣的小姑娘手持紮花風車,被驚著似愣杵在街心。

李明沁反身撲上,抱住孩子順勢滾地打了兩圈,同時間她听到馬匹高亢的嘶鳴聲,刺得人耳鼓發痛,隨即頭頂上一陣疾勁風勢掃過。

她抬頭回望,那作亂的巨獸就停在跟前,前腳巨蹄離她僅一步之距,剛剛頭頂上那一陣勁風想來是駿馬高揚的雙蹄朝她落下所帶動。

千鈞一發間,有人躍上馬背,此匹巨獸無鞍無轡,來者猶若天降神兵,竟徒手揪著馬鬃生生將這發狂的畜生控制住。

馬匹雖被控下,四蹄仍不安分地在原處跺踏,大馬頭亦不安地輕甩,鼻息粗嗄不已。

她望著馬背上那人,背著光的身影高大魁梧,頭發隨意紮成一大把,鬢角微卷著幾縷……尚未看仔細對方的五官模樣,她鼻中發酸,喉頭繃起,早把這再熟悉不過的人認出。

封勁野,她家大王……噢,不,這一世他不是她家的,他……他……

等等!驚馬?

見他當街露這麼一手,有什麼迅速從她腦海中掠過,是他曾經同她提及的。

李明沁臉色一變再變,思緒在短短瞬間輾轉回繞,靈光乍現——

他確實說過關于「驚馬」一事。

那時他將她摟在懷里,面前擺著的是常置在昭陽王府大廳里的那組巨大沙盤,他正在跟她講述一場歷史上記載的戰役,邊利用沙盤演練,令她邊听邊看、輕易能懂,然後還提到兵不厭詐等等策略,話題就連到「驚馬」。

他說自己還是個小兵時,曾憑借一股孤勇單獨潛進敵方陣營。

當時他誰也不對盤,就挑幾座馬里的戰馬下刀子,潛伏一整夜,暗暗使了手腳,隔日,那些馬匹便發起狂性。

記得他還笑問她,獸類感知靈敏,一匹作狂的馬能「帶壞」一整群,那幾大群發狂的馬最後能「帶壞」多少匹同類?

答案是,整個敵營的戰馬。

「這是本王的養馬師父傳授給我的絕技,當初想拜師學這一門功夫,不僅費盡本王九牛二虎之力,還把每月微薄的軍餉全貢獻出去、就為了買酒討師父歡心……阿沁知曉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師父也是連拜好多個,年歲小小什麼都想學,再難的都願學,我這位養馬師父貪杯,我就投其所好,可惜養馬師父當時年歲已高,若能活到現下,本王天天供他老人家瓊漿玉釀,任他喝個痛快。」

說這話時,他收攏臂膀將她擁緊,下顎蹭著她的額際,讓她嫌首微抬就能覷見他眉目間有著得意之色,有著緬懷之情,有著因懷念過往的什麼才流露出的淡暖笑容。

他「驚馬」、「馴馬」之技有多強,上一世的她未曾親眼見識,但今日她是當街狠狠體會了一把,然後……思緒就暴動了!

她想到二伯父因驚馬意外弄斷雙腿,那是記憶中不曾發生之事,重生的這一世卻活生生上演。

是那雷同的論調,一匹瘋馬能瘋掉一群馬,那一群瘋馬能瘋掉多少馬?

當時京畿九門司的大馬嚴內,一染十、十染數十,最終所有馬匹全躁動瘋魔,這……可是他的手筆?

如若是他,他對李惠彥下手,那總得有個下手的理由,加上他在西關對上碩紇虎狼大軍的戰略應對,上一世他贏得艱辛無比,這一世的他贏得如此漂亮,保全無數兵力以及邊關百姓的身家性命。

此際她一顆心抖得快要震破胸房,腦子里僅有一個念頭——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跟她是一樣的,前世已死,今世重生?

他重生而來,故能提早布局戰事,深知如何趨吉避凶,防範于未然,是敵是友他目標明確,一擊中的。

會是這樣嗎?如她所想的這般?

那他、他仍然記得她,沒忘記他倆的夫妻情緣,是嗎?

李明沁腦海中百轉千回,一時間忘記懷里還護著一個女娃兒,忘記人就在街心上,忘記周遭所有人。

她瞬也不瞬仰望馬背上的男人,烈馬終于被馴服,隨角度改變,溫煦春光從斜里灑落他半身,她終能清楚看到那張剛毅面龐,對上他的目光。

他居高臨下掃視,似在確認僕倒在地的她有無緊要,與她四目相交後便淡淡挪開。

被她護著的孩子直到這時候才曉得要放聲大哭,瞬間把望著男人出神的她拽回。

周遭的人聲漸入耳中,有兩位善心大娘過來欲要扶她起身,孩子的娘親此際亦尋將過來,知道適才之凶險,不禁對她連聲致謝,頻頻作禮。

將孩子交還,李明沁這一頭已無事,大街上也再次活絡起來,她回首追尋封勁野的身影,見他猶坐在馬背上與剛剛趕來的一小隊人馬說話。

她識得那些人的官服,是司馬監的監丞和幾個差役,那位監丞大人頂著張紅臉急匆匆下馬,朝封勁野圈臂行禮,急聲解釋。

李明沁沒有刻意靠近,加之圍在一旁的百姓們朝那匹異常高大的烈馬指指點點,令她無法一字一句听清楚監丞大人說話,但大致上的意思是明白的。

原來是執掌北境的漢章王送來十余匹駿馬,司馬監這兒剛要造冊列表好送進宮中呈給皇帝御覽,其中一匹野性難馴竟跨欄月兌出,眾人遂一路架欄圍捕,未料烈馬左突右沖之際會朝帝都最繁華的大街奔來。

沿街遭損壞的攤商貨物,監丞大人當著昭陽王與百姓們的面前應諾定然賠償,他滿頭大汗,謝過又謝,總歸未鬧出人命實屬萬幸。

「本王剛好路過,順勢出手,幸百姓未傷,駿馬未傷,只是這匹馬剛控下不久,尚未完全馴化,還是由本王直接騎回貴監再交還造冊較為穩妥,監丞大人以為如何?」封勁野單掌撫著馬頸,沉靜問。

听聞這話,監丞大人感動到快要痛哭流涕,拱手再拱手,折腰再折腰。「還是王爺想得周全,能得王爺出力相助,下官求之不得啊!」

封勁野微一頷首,隨即招呼也沒打,徒手揪著馬鬃俐落地一個調轉馬頭,健腿驟踢,「駕!」地一聲,策馬小跑穿過街心,把司馬監一干人全落到後頭,搞得監丞大人又是一通忙亂,趕緊翻身上馬邊吆喝著部屬們追上。

鬧騰的人跟馬都遠去了,帝都大街再次恢復人來人往、叫賣著招攪生意的日常風景,滿眼望去熙熙攘攘,春光彷佛在所有人的發上、面上、衣衫上全鍍上一層淺金,萬般不真實,如同李明沁此刻心境。

他不識得她了。

她懷抱著滿腔緊張的、希冀的,以及許多無明的情緒,以為封勁野真如她一般在這一世重生了,以為彼此曾有的情緣未絕,從前生綿延到今世,以為……以為……

她有太多的以為,都在他那一望的眼神中化作泡影。

他俯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樣平靜淡漠,似古井無波,眉峰眼角不興絲毫紋路。

若有情,他看向她的眼神必不會那般無動于衷。

如有恨,他凝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朝她展露的神態也必不會那般淡然尋常。

他看她的樣子,就像在看這滿大街的任何一個百姓,許是她是姑娘家,男女大防在前,所以隨意掃個一眼便不再關注。

那是與她無情亦無仇的一道眼神、一張面龐,那讓她霎時間想哭也想笑。

他不識得你了,李明沁,你到底盼著什麼?

盼他猶記得與你的夫妻情緣,忘卻對你的深仇與痛悔嗎?

與你結為連理,他定然是悔恨萬分的,瞧你上一世將他害得多慘?

真的害慘了他!如今竟還盼著他能記情忘仇地來到你面前,你可真不要臉!太太太不要臉!

「哎呀呀,姑娘是摔得太疼了是吧?瞧,都掉金豆子啦。」

適才好心過來扶她起身的一位大娘還沒離開,被人家這麼一說,李明沁才發現臉上溫燙溫燙的,正掛著淚。

她倏地回神,忙抓袖子拭淨頰面,趕緊擺擺手。「沒事兒的,謝謝這位大娘,我很……」

「小姐!小姐!終于找到您了!」喘喘喘。

「小姐啊——」同樣很喘,還漲紅小臉蛋。

追出來滿大街尋找主子尋得氣喘吁吁的瑞春和碧穗,兩婢子邊嚷著邊穿越人潮往這一頭跑來,張著嘴原有一堆話要吐露,待拉近距離看清李明沁的模樣不由得一驚——

「小姐這是……這是怎麼啦?衣裙都弄髒了呀!」

「衣裙弄髒就弄髒,算啥子事?瞧,小姐手都流血啦!」

瑞春丫頭簡直火眼金楮,立時留意到李明沁的袖底沾著幾點鮮紅。

李明沁的手遂被婢子們一把抓過去查看,結果傷在掌根處,沒等她開口解釋,好心大娘已替她代勞,把剛才「烈馬瘋狂奔大街、姑娘飛身救孩子」的場景敘述得既簡潔明了又驚心動魄,嚇得兩婢子直拍胸脯,猛念佛號。

欸……

再次謝過好心大娘,李明沁舉步就走,臉色嚇得有些慘白的兩婢子連忙跟上。

「小姐您的手……若覺召太醫院的御醫過府醫治太勞師動眾,那咱們回府前先去附近的醫館一趟,可好?」雖用干淨巾子暫時包裹,瑞春仍擔心。

「真沒事。」李明沁再次強調,笑道︰「不就掌根蹭破皮罷了,瞧,血都止了,哪需要上醫館?這點小傷我自個兒能處理,你倆可別小瞧我。」

忽而憶及上一世她們一主二僕在西關大豐屯行醫的日子。

兩丫頭後來都成了她的得力助手,那些日子她內心既苦又甜,滋味延續到這一世的這一刻竟也未變,尤其在與封勁野「重逢」之後,甜亦甘甜,苦更澀然,都不知最終是甘是苦了。

「哪里敢小瞧小姐嘛。」碧穗急聲委屈。「小姐可是金枝玉葉呢,破點皮那都是天大的事,小姐啊,往後您出府上街什麼的,得記得帶上奴婢啊,咱和瑞春真的很好用,您、您別不用,像今兒個馬蹄下救人的活兒,婢子再不濟也能幫忙一二。」

李明沁心底輕嘆,兩婢子被分配到她這兒來,從此算是她的人,她若擱著不用,兩丫頭確實會不安。

「好!用,當然要用!」她笑著保證,想了想問︰「要是哪天本小姐帝都住膩了,心一橫,浪跡天涯去餐風露宿,你倆也跟嗎?」略頓,慢聲再道︰「慢慢想,想好再來答我,不急。」

兩丫頭先互望了一眼,再同時轉正目光,對主子毅然點頭。

「想好了,小姐去哪兒,瑞春都跟。」

「想好了,小姐帶瑞春去那兒,碧穗都跟。」

聞言,李明沁望著她倆也毅然點頭,唇角笑意加深。「好。」

不管將來如何,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她無須再糾結兩婢子的去處,到底歸她管了。她倆不負她,她也絕對不負這主僕恩義,管她倆到底。

此時兩婢子一左一右隨在主子身側緩步而行,瑞春不知主子的心思變化,她自有自個兒操心的點兒,忍了片刻終試探問︰「那個……嗯……小姐眼底略紅,適才像是哭過,不是因為手太疼嗎?」

李明沁腳步未歇,抿唇笑笑。「手也沒多疼,哪里能疼到哭?」四兩撥千斤。碧穗眸子一亮,道︰「那小姐肯定是被驚著了!」小臉氣憤微鼓。「听那位大娘說,那匹瘋馬都沖到小姐跟前,馬蹄都高高揚起,險些就要砸到小姐的腦門了,要換作是咱一定當場嚇昏過去,小姐那是後怕得緊,越想越害怕呀,真被驚著,才會不自覺流眼淚,是吧?」

李明沁輕應一聲,想哭想笑又哭笑不得,這股苦甜難分的滋味沉澱于心。

「是啊,想來是被驚著了。」她嗓聲幽然地承認,卻明白驚得她流淚的不是那匹烈馬,而是馬背上的男人。

重生後一直想見他一面。

如今見著了,才陡然意識到,再見他,她有何話要說?又有何話能說?

他視她為陌路,無情無仇,無喜無悲,無愛更無恨,她驀地明白過來,原來這樣才是最好最好的局面。

再不要與她有所牽扯,他不識得她,她也不要再接近他。能為他做的事少之又少,若要護他周全,就該遠遠避開他,遠遠,守著。

守著,就好。

直到他確然無虞,到得那時,她自可遠去。

「小姐受驚嚇,那、那咱們還是去醫館讓大夫瞧瞧,開帖寧神清心的藥喝喝吧?」瑞春依舊愛操心,話一出,碧穗跟著點頭如搗蒜。

李明沁笑著輕揪兩丫頭的細發無,佯裝生氣道——

「嘿,又小瞧本小姐的能耐了是不!寧神清心的藥帖子本小姐難道不會開嗎?等會兒回府我開個十帖、八帖,你倆剛剛也嚇得不輕嘛,又拍胸脯又念佛號的,今晚一人至少三碗,把藥都給我喝了,包你倆心清神寧一覺到天明。」

「三、三碗?是三碗嗎?」顫抖抖地比出三根指兒。

「……小姐,這是喝藥還是喝酒啊?」

小姐禁不住仰首哈哈笑,婢子倆則可憐兮兮連聲哀號。

一主二婢引得行人挑眼側目,入眼的是一幅小姐朗笑中揉進嬌俏、婢子們可憐兼可愛的畫面,更引得帝都百姓們好奇,這是誰家待字閨中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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