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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妻入骨 第六章 莫名多個老僕

距離京城遙遠的某地,沈琪瑄這個年卻過得並不那麼美好。

沒辦法,體質太差,到底是被毒害了十幾年,傷了根本,好好一個年,陪伴她的就是一天三頓苦澀難咽的藥湯。

以前是沒辦法只能等死,可如今機緣巧合擺月兌了京城的一切,她就不想浪費自己的命,病了就得吃藥。

這個時代就這點不好,一不小心就容易掛掉,吃藥還不是藥丸,多是湯藥,苦哉!

沈琪瑄現在待的鎮子不大,但在上元佳節也是有連續三天的花燈夜市的,客棧里的伙計都會換班去街上湊熱鬧,客棧中的客人沒特殊情況的也都會出門逛一逛,年節湊個熱鬧嘛。

只有她,難得有機會到街上觀燈,結果卻只能病懨懨抱著手爐窩在客棧昏昏欲睡。

打了個小盹醒來,沈琪瑄掩口打了個呵欠,看看腳下的炭盆中炭火燒得正好,把雙腳烘得熱呼呼的,難怪睡得挺舒服。

今年冬天真挺冷的,最冷的時候堪稱滴水成冰,她這孱弱的身體怎麼可能禁得住此時的長途跋涉,自然是挑了個鎮子暫時住下。

千小心,萬小心,結果臨近年關,不小心中了招,偶感風寒,咳嗽不斷,反覆發燒,原本就清瘦的人就越發清減了,沈琪瑄差點兒都要懷疑自己挺不過來。

掩口輕咳了幾聲,她從一旁的機子上提壺倒了杯水潤喉。

不點炭冷,點了炭對嗓子不太好,或許這也是她的咳嗽一直沒好利索的原因吧,但她真的很怕冷啊……

喝完水,沈琪瑄感覺肚子好像有點兒餓,天冷果然很消耗熱量,她身上沒有足夠的脂肪可供消耗,就只能時不時地補充熱量了。

整了整衣襟,模模頭,發髻沒亂,很好,可以出門下樓去找伙計要碗熱面湯吃。

當然,出門的時候她沒忘拿上自己的小手爐。

對于在自家客棧住了近一個月的這位游學書生,掌櫃和伙計跟他都已經很熟悉了。

對他們來說,沈琪瑄是個待人很和善的讀書人,而且長得還好看!長得好看的人,總是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之意。

「沈公子,要去看花燈啊?」看到他下樓,守在樓下看店的伙計不由開口問了一句。

沈琪瑄搖搖頭,「肚子餓了,廚房有什麼東西吃嗎?」

伙計一下笑起來,「巧了,老板娘在灶上給公子煨了一鍋雞湯,說是等公子餓了好拿來填肚子。」

沈琪瑄忍不住笑,「勞煩老板娘掛心了。」

伙計客氣道︰「老板娘說了,沈公子是厚道人,銀錢給得足足的,她費些心是應該的。」

沈琪瑄隨手朝伙計扔過去兩個銅錢。

伙計喜笑眉開地接住,「我去給公子端雞湯。」

「有勞。」

沈琪瑄在大堂挑了個地方坐下,看著門外斑駁的燈光,听著遙遙傳來的歡聲笑語,不自覺露出笑容。

人間煙火最動人心,看著這樣的煙火氣,她才會覺得活著真好!

果然遠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常平侯府,空氣都變得清新自然了。

伙計從後廚走回來,等到他把砂鍋放到桌上,將蓋子一掀,那股濃醇的香味便立時彌漫開來,他忙盛了一碗給客人遞過去。

沈琪瑄接過碗,朝他一笑,「給我留兩個雞腿就好了。」

「多謝公子。」伙計憨憨地一撓頭,「我不著急,您先吃,等您吃完了我再收拾。」

她點頭,「也行。」

喝了碗雞湯,又把一只雞腿啃掉,沈琪瑄就覺得肚子有一點點撐,她不是不想多吃,但胃口太小。

看沈琪瑄示意後,伙計就將雞腿之外的雞肉都夾了出去單獨放好,然後將砂鍋重新蓋上,將剩下的雞湯送到她的屋里,好給她當夜肖,屋里備有小茶爐,可以夜里用來溫湯用。

這些日子因為沈公子,店里的伙計都得了不少好處,不只銀錢,還有這些吃食。

沈公子需要進補,可他胃口太小,每次老板娘用整只雞煲湯,除了喝湯,他最喜歡啃雞腿,剩下的大部分雞肉就便宜他們這些伙計了,可以拿回去給家人打打牙祭,沾點葷腥。

將砂鍋在桌上放好,伙計笑著對沈琪瑄說︰「砂鍋我就放這里了,您夜里餓了好熱來吃。」

「好。」

笑著目送伙計離開,沈琪瑄輕輕問上了房門,一個人慢慢在屋里踱步消食兒。

最後,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戶,任由冷風從外面灌進來,看著遠處的燈火通明,听著風中送來的歡聲笑語,不禁心動。

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想了又想,最後,沈琪瑄武裝好,揣好銀袋就出門去了。

出門在外,看好自己的錢袋子是頭等大事,什麼都能不帶,錢得全部帶上——當然,肯定不是所有銀錢都放在錢袋里的,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系好斗篷,戴上帽兜,帶著手爐和手捂子她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客棧。

走過客棧前面一段相對比較冷清的路,人聲燈火便撲面而來。

熱鬧是要湊一湊,但是安全也要兼顧,通常這種熱鬧場面扒手和拍花子就比較多,沈琪瑄專門挑相對人少的地方走,看到喜歡的燈就多瞅兩眼,更多的則是觀察身邊的世間百態。

可最初的興奮過後,沈琪瑄卻忽然惆悵起來。

不知不覺間,在這個時代她就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了,穿越之前的事離自己越來越遠……

伸手攏了下斗篷,抬眸看向那燈火璀璨處,突然就有種與這世界隔離之感,她就像一個時光過客,走在時光長河里冷眼旁觀。

「走水啦……」

雜亂的呼喊沖天而起,原本歡快的氛圍頓時變成驚慌失措四分五散,人潮洶洶,火勢蔓延,喜慶畫面轉瞬變成災難現場。

混亂場面很容易發生踩踏事件,但人潮洶涌,要想不被人潮裹挾很難,好在沈琪瑄這個時候在的地方雖然臨河但身邊恰巧有株大柳樹,就算她身子弱不禁風,抱住柳樹也能抵擋一會兒。

四周響起「撲通撲通」的落水聲,還有大人小孩的哭喊聲,一切變得亂糟糟,沈琪瑄緊緊貼著大樹面河而站,听著有落到水中的人在喊救命。

為了躲避人潮踩踏,急切間跳入河中,才猛然想起自己不會水的不乏其人,原本靜謐的河畔變成了煉獄。

已經變成蹲在樹根貼樹抱頭的沈琪瑄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腳踝,嚇得她瞬間睜大了眼。

那人就像從冥河重回人間的鬼魅,渾身濕答答,借著她的腳踝將身子從河中完全拖出來。

是的,是拖出來,那似乎耗盡了這人的全部力氣,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腳踝。

在這一刻,周遭的一切彷佛都與這一方小天地切割開來。

但手足無措也就是頃刻間的事,沈琪瑄幾乎是立刻將四周打量了一遍——值此動蕩之時倒也沒什麼人有心情看旁人,不是被人潮裹挾,身不由己,便是膽戰心驚躲在一地,心中祈求不斷,沒人注意到他們。

也不知過了多久,人聲漸稀,火光漸熄,河畔這一隅仍舊靜默。

天越來越晚,身上也越來越冷,沈琪瑄終于忍不住開了口,「還不放開嗎?」

那只攥著她腳踝的大手終于像是回光返照一樣動了一下,那個人沒有抬起頭,只有一個嘶啞氣虛的聲音響起,「倒是個耐心好的。」

「過獎。」

那人似乎終于攢足了力氣,從地上慢慢支撐起身體,如此冬夜渾身濕淋淋,卻也沒有瑟瑟發抖之勢。

沈琪瑄打量了眼,發現對方是位上了年歲的男子,大約得有半百之數,雖然落湯雞一般,但身上的衣服料子倒還不是特別差。

她活動著自己的手腳,好不容易才扶著身邊的柳樹站了起來。

手爐里的炭已經燒沒了,這時候已經變冷,她便收到了腰畔的布袋里,將雙手揣在了手捂子里,不發一言看著努力坐起身的人。

「不走?」老者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越發有意思了。

沈琪瑄立即轉身就走,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

老者訝異了下,又道︰「等等。」

她如言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來,「有事?」

「你就沒有惻隱之心?或者半點兒好奇心?」

「我自己過得都不如意,哪來的惻隱之心給他人。至于好奇心,尋死之道罷了。」沈琪瑄說得認真。

老者卻像是沒听到她的話似的,以手中的那把刀撐地,要從地上起身,卻似乎有點無力,嘶啞道︰「過來扶我一把。」

看在他一把年紀的分上,沈琪瑄走過去扶了他一把。

老者勸道︰「相逢即是有緣,小子,江湖相遇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是壞事。」

「好的。」

听她答得自然,老者又覺得怪了,「剛才不是說無惻隱之心與人?」

他話音未落,扶著他的人已經松開了手,十分的受教。

收到老者有些難以置信的眼神,沈琪瑄十分無辜地說︰「听人勸,吃飽飯。」

老者默了,走過江湖幾十年,還是得承認自己眼界不夠,如眼前這少年這般性情的,以前還不曾踫到過。

「果然是說多錯多。」老者認輸了。

沈琪瑄這才重新扶住他。

在瑟瑟寒風中,老者沒有讓沈琪瑄將身上的斗篷月兌下來給自己,他覺得說了估計也沒用,再者沈琪瑄臉色比他還差,他還沒那麼厚臉皮跟個病弱的人搶斗篷。

「我受了點兒傷,得找地方養一養。」

「前面有家茶樓。」

「不想攪和?」

「攪和不起。」

「小小年紀,怎麼活得都沒點人氣?」

沈琪瑄沒有接話,之前的十幾年她確實活得沒啥人氣,因為不覺得有什麼盼頭。

到了那處茶樓前,沈琪瑄就松開了手,干脆俐落地說︰「告辭。」

街上到處都有大亂過後的慘澹,這座茶樓原本擺放在外的散桌都已經損毀了幾張,店里伙計這個時候正在收拾善後。

老者並沒有阻攔沈琪瑄離開,只是無力地在一旁的茶桌邊坐了下來,看著那個瘦削身形在他的目光中漸行漸遠。

沈琪瑄一路走回客棧,看到許多大亂後的殘敗景象,斷斷續續地听到一些哭聲咒罵聲……都是在這場天外橫禍中遭受無妄之災的人。

好好一場普天同慶的元宵燈會,結果出現了走水事件,當地官吏的當季考評很懸了。

「沈公子,您可算回來了。」站在門口張望的伙計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終于松了口氣。

燈市走水的消息很快傳開,他要看店,也不好出去找人,只是客棧里的客人陸陸續續回來,有不少被殃及了池魚,受了些驚嚇和輕傷,此時大堂里還有大夫在幫忙診治,就難免為這位病弱的沈公子憂心呢。

對于別人的善意,沈琪瑄還是領情的,微微笑道︰「店里沒事吧。」

「咱家店還好,出去賞燈的客人有些受了傷,都不重。」伙計言談間神色不免露出幾分戚戚來,大禍從天降,大好日子讓人心里添堵。

「唉。」沈琪瑄也只能這麼回應了。

伙計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沈琪瑄掃了眼略顯「熱鬧」的客棧大堂,便逕自上樓回房。

過了小半個時辰,留在客棧大堂里人越來越少,守在櫃台的伙計也有些困乏,打量著外面的天色,準備起身合上一半店面,然後繼續守夜。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來人是一個褐衣霜鬢老者,臉色略有些蒼白,身姿倒是筆挺,聲音帶著些許的疲憊,「這位小哥,敢問你們店里可有位外鄉來的沈姓書生,十幾歲的少年郎。」

伙計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問︰「你找的是什麼人啊?」

老者藹然一笑,「乃是我家少爺,與家里賭氣便只身跑出來游學,我這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到這里來。」

伙計想想覺得挺合理的,那沈公子行事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很講究,便說︰「我們店里是有位沈公子,但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去叫他下來看看吧。」

老者和氣地說︰「勞煩小哥。」

伙計快步上樓。

听到敲門聲的時候,沈琪瑄還沒有睡,正坐在炭盆邊出神。

「誰?」

「沈公子,是我。」

沈琪瑄半打開房門,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伙計,不免有些好奇,「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伙計便將大堂的事說了一遍。

沈琪瑄順著伙計的目光朝樓下大堂看去,便看到了那個站在櫃台那邊的褐衣霜鬢老者,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心。

是那個河畔爬上岸的老人,這是已經收拾妥當了,那還找上門來要做什麼?

伙計問︰「沈公子,是找您的嗎?」

「嗯,麻煩小哥了。」那人看起來就不是會輕易放棄之人。

「沒事,就幾句話的事。」

沈琪瑄回身從房里拿了手爐慢慢走下樓。

褐衣霜鬢老者朝她迎了過去,抱拳躬身行禮,「見過公子。」

人家這麼給面子,所以盡管並不想接這件事,沈琪瑄還是冷淡開口,「找來做什麼?」

老者十分殷勤謙卑地說︰「這不是家里老爺夫人不放心少爺,讓我來護著您嘛。」

「哦。」倒是挺合情合理的說辭,老江湖了,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回去吧,不需要。」

「這不行,老奴回去沒法交代。」

「負笈游學是我的事。」

「少爺,您就別為難老奴了,老奴就留下替您背書箱,干點兒力所能及的體力活就成,只求少爺別撞老奴走。」

沈琪瑄垂眸看著手中的手爐,似是想了下,這才抬眼說︰「行吧,愛跟便跟吧。」

江湖上的奇人異士本來就多,面前這位如此行事多半與之前他落水之事有關。

尋求暫時的身分遮掩嗎?

無所謂,反正平常心待之便好。

「自己去找店家要間房,別來吵我。」

「老奴知道。」

「咳……」沈琪瑄掩口咳嗽了幾聲,轉身上樓回房。

老者便去找伙計訂房間。

因是春節期間,客人算不得多,空房倒是有的,老者便隨便要了間。

老者回到房間低頭一口淤血就吐了出來,血色帶黑,乃是中毒之兆,他伸手抹了把嘴,坐到床上盤膝打坐,運功療傷。

這一夜,對小鎮上的許多人來說,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可是,對于沈琪瑄這個身體虛弱的人來說,撐不住困倦還是要睡的,至于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那個「家中老僕」,她暫時沒什麼想法,等她睡醒了再說好了。

過完正月,二月二龍抬頭那天沈琪瑄帶著自己那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家中老僕」駕著一輛青幔馬車離開了那處鎮子。

她倒是不想要這個家中老僕,奈何對方太過熱情執著,她就只能隨波逐流了。

走江湖,討生活,大不易!

老者說自己姓張,沈琪瑄當時馬上心領神會對方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大軍中的一員。

誰知,對方出乎她意外之外的還有補充︰姓張,名勝,江湖散人,了結了一段江湖舊怨,然後踫到了她,于是便生出退隱江湖之念。

她信他個鬼!

不過,無論他是個什麼來歷,她無所謂就是了。

馬車緩緩行走,並不著急趕路,趁著今天太陽好,無風、暖和,沈琪瑄便從車廂里鑽出來,與張勝一起坐在了車轅上。

張勝看了她一眼,繼續駕車,偶爾揮一下手中的馬鞭。

他一個老江湖,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一開始竟然沒能認出自家少爺是位易釵而弁的姑娘!

恥辱啊!傳到江湖上都要笑掉人的大牙,好在他退出江湖了。

不過仔細想想,十四、五歲的年紀,最是雌雄難辨的時候,他家這位假公子又沒什麼破綻,實在也怪他不得。

而看她行走坐臥,舉手投足肯定是出身豪富之家,一看就是被人服侍慣的,但沒人在身邊,卻好像也能將自己照顧好,頗有些怪異之處。

說她養在深閨吧,偏不缺眼界,挺令人費解的。

沈琪瑄依舊是一身儒衫,眉目俊逸,風姿卓然,意態閑適地靠坐在一邊,舉目遠眺千山回綠的景色。

張勝瞧著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這易釵而弁的假少爺不知會招惹幾許情思啊。

君子如玉,少年芝蘭,尋常人家養不出這通身的氣派,言談之間透著學識不淺,估計還得是世代書香門第。

那麼就又來了,一介閨中弱女為何孤身犯險在外,身邊連一個僕從都沒有?

明顯他們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緣江湖相遇,便只問前路,休言往事。

在這一點上兩個人很有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少爺真的沒有想去的地方?」張勝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我其實對外面的山河並沒有多少好奇,左不過三餐四季虛度光陰罷了。」這確是她的心里話,宅久了,就不願意挪窩,人之惰性嘛。

「大好河山還是值得看上一看的。」張勝如此勸說。

「嗯。」沈琪瑄點頭,眯著眼享受陽光,很沒有誠意地說︰「所以我在負笈游學啊。」

張勝險些翻白眼,你要是個帶把的,我說不得就真信你是被家中長輩趕出來行萬里路的書呆子了,可你偏偏是一個嬌滴滴、弱不禁風的美貌小姑娘,所以這話很假,一听就知道是隨口胡藹應付他的。

隨著天氣轉暖,如今官道上也是人來車往的,並不會讓人覺得旅途孤單。

遠遠看到迎面有車馬行來,沈琪瑄不想回車廂,便扭身從車里拿了頂斗笠出來,直接扣到了自己頭上。

見狀,想了想,張勝還是忍不住說︰「少爺,是不是過了?」

「你家少爺長得這麼玉樹臨風,俊美無儔的,不得小心再小心?要知道,這世上情債可是最難還的,桃花劫堪比渡天劫。」

張勝語噎,話說得這麼不要臉,還是個姑娘嗎?

所以說,他一開始沒有認出她的性別,那真不是他老眼昏花,實在是事出有因。

「少爺,是逃婚嗎?」張勝冷不防地問了一句。

沈琪瑄嗤笑一聲,「張叔,你格局小了啊。」

張勝不確定地問︰「意思還能再往大了猜。」

「張叔你這就沒什麼意思啊。」

「明白。」張勝閉上了嘴,過界了嘛……不過,他是真對少爺有些好奇,但他家少爺好像是對他真不好奇,小小年紀,真是一點兒都沒有鮮活氣。

張勝扮演愛八卦的老僕,「嘿,少爺,快看,那車里的姑娘真水靈。」

沈琪瑄順著指示望過去,果然就看到馬車里靠在車窗邊欣賞沿途風景的少女,確實長得挺漂亮的。

但是……

沈琪瑄一副訓誡的語氣,「張叔,好歹是上了年紀的人了,說話別這麼流里流氣的,顯得你老不正經。」

兩輛馬車交會,車里的少女似是听到了少年那清冽的聲音,掩唇低笑。

張勝忍不住語重心長地說︰「少爺,整天看書是看不出個少夫人的。」

沈琪瑄卻是豪氣干雲地說︰「好男兒志在四方,豈可為兒女情長所累。」

張勝再次無言以對,是他輸了,他家少爺就不是個能以常理來看的人,說話做事特別的出人意料。

退出江湖後能跟在這麼一位性格另類的少爺身邊,感覺還挺不錯,他們這多少也算是老少相得了。

隨著日頭越來越高,飯點也就越來越近了。

官道旁的官驛不遠處就有處茶寮,是過往行人百姓臨時落腳祭五髒廟打尖的地方,張勝便將馬車停在了這處茶寮外。

主僕兩個坐在了外面的一張桌子上,隨便點了幾個小菜,配上一壺小酒。

當然,酒是張勝自己喝的。

自家少爺已經隨心所欲得不行了,喝酒這事就千萬別再沾染了,真不能混成個風流少年任俠江湖行。

畢竟是個姑娘家,將來總歸還是要嫁人的,不能一點兒給人打听的余地都沒有。

茶寮的廚子手快,沒多久工夫,他們要的三菜一湯就上桌了。

蔥炒肉片,香椿雞蛋,外加一盤清炒齊菜,還有一盆簡單的蛋花湯,上面飄著些翠綠的香菜碎。

這個時節的新鮮時疏尚且不多,多是些田間野菜,廚子手藝好了,做得也別有風味。桌上就主僕兩個,也不講究什麼,便一起吃。

沈琪瑄盡管一直努力來著,但吃得仍然不多,飯桌上的主力軍一直是張勝這個老當益壯的家中老僕。

茶寮離著官道近,故而一旦道上的往來車馬疾駛,難免會有灰塵落碗的事發生,不過一般而言大家都會注意,畢竟做這種惹人厭煩之事,說不定哪天就會踫上一個大鐵板。

沈琪瑄放下碗筷的時候,正有一隊車馬從遠處駛來,速度很快,揚塵無數。

到得近前,就能看清這是一個大車隊,看模樣似是攜帶家眷返京的官員。

這群人接近茶寮也沒有放慢速度,故而一時之間煙塵撲面,很多坐在茶寮外的打尖行人碗中都不免落了灰,不少人開口低罵出了聲。

沈琪瑄皺了皺眉。

張勝用袖子揮了揮浮塵,不在意地笑言,「不打緊不打緊,干糧掉地上沾了土也不是沒有吃過。」

那隊車馬在官驛前漸漸停了下來,車隊逶邐了好大一段距離。

是真正的大戶人家啊,但是……

張勝瞄了一眼自家少爺,果然面無表情,是種看浮雲般的淡漠眼神。

有一輛馬車離茶寮就十幾步的距離,一個婦人被一個小丫鬟扶下馬車,隨後又有三個小丫鬟從車里跳下來。

那婦人身材胖碩,頭上金釵銀簪的,一抬手,指間腕間明閃閃的,是個財不怕露白的,顯得很有幾分暴發戶的意思,卻絕對沒有她自以為的雍容富貴態。

「到了姑娘跟前都小心伺候著。」

婦人一邊說一邊領著身邊的四個丫鬟往前面走,到了算是車隊居中的那輛馬車,那輛車看著規格便要高級幾分,此時有丫鬟從車上跳下,車夫又擺了下馬凳恭候車里的人下車。

似曾相識的畫面啊,沈琪瑄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唏噓。

但等車里的人出來,又換了一個原因讓她心中感慨——

玉指縴縴女敕如筍,烏鬟鴉鬢神仙顏,就算同樣身為女子,沈琪瑄也覺得自己眼前為之一亮,倍覺驚艷。

真是位天生麗質、明艷動人的女子,這姑娘要是隨家人入京,京都美人榜立刻得重新排名。

抬頭望天,太陽明晃晃的,看久了眼疼,沈琪瑄于是淡然地收回目光,又去看遠處原野的風景。

四下有不少竊竊私語聲響起,美人嘛,天生就是話題,但如果換成沈琪瑄自己,她下車前肯定就會老實往自己頭上扣上一頂帷帽。

太過光芒萬丈的美麗,有時傷人亦傷己。

迎著周遭人群明晃晃的眼神,那位姿容絕麗的少女盈盈秋目落在了茶寮外側身而坐眺望遠處山野的書生身上。

美姿儀,好容貌,若是生在王侯勛貴之家,便是那玉郎公子風流種。

鐘婉兒心里嘆了口氣,貧富有距,門戶有別,否則這樣的少年郎何嘗不是一個好歸宿。

一想到自己入京要面臨的事情,她心中就有萬般的苦楚。

重活一世,她真的不想再重復前世的經歷,不管那個男人如何愛慕她,終究是個可怕的瘋子,只知道終日將她拘在身邊做那羞人的事,絲毫不容她拒絕。

她跑過,鬧過,可終究還是只能被困在那人身邊,最後竟然還跟他圓滿結局了!

重生醒來後,鐘婉兒回顧上輩子的人生,覺得自己就是個腦子有病的,才會愛上那個男人,而在她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不過是一本書後,就更覺得寫書的那個人才是真正有病的。

那麼一個不懂得尊重女人的男人,有什麼值得托付終身的,她是被他蹂蹣得腦子壞了才自欺欺人覺得自己是愛上那個人了吧。

一本書,滿篇的不堪入目,處處都是魚水之歡,無論怎樣的開頭,最終都會變成顛鸞倒鳳……鐘婉兒只要一回想書中的內容,便不由心肝顫,頭皮發麻。

她是男人行走的藥,只消踫上便是一場無法控制的男歡女愛,那分明就是一本極致的艷情話本。

不是沒想過早早定下婚約,可惜因為長得太好,家人待價而沽,根本不允許有其他意外發生。

她坐困愁城!

如果非要選一個男人托付,皇城里那個權力最大的才是最好的,而且還可以為家中謀個長久福蔭。

或許上一輩子入京父親便是奔著送她入宮去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先被一個可怕的男人看上了,破了身子,最後幾經波折還是跟他糾纏不休。

鐘婉兒抬頭看天,太陽好大,可心好涼。

張勝終于將桌上的飯菜一掃而空,手一抹嘴,說︰「少爺,咱們走吧。」

沈琪瑄直接起身朝自家馬車走去,張勝在後面付了飯錢,然後大步跟上。

這次,沈琪瑄沒有再坐在車轅上,而是直接進了車廂。

那位女子看她的時間有點兒久,她可不想惹來一樁無謂的桃花債。

張勝一臉看好戲的笑,故意慢悠悠地解韁攆馬,果然見那位姑娘又忍不住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張勝的動作有些過于慢了,然後引來了那戶人家護衛的持刀相向。

「諸位這是何意?」張勝一臉惶恐。

「趕緊滾,什麼樣的破落戶也敢觀覦我家姑娘的美色。」

張勝大開眼界,見過不要臉的,真沒見過這樣不要臉的,明明就是他們姑娘一直在看他家少爺,好一番顛倒黑白,不分是非的說辭啊,佩服!

馬車內傳出一道清冽的聲音,「是非公道,自有天知,先聲奪人,未必佔理。」

不少圍觀路人都不免心生同感,這戶官家著實是有些不講理了。

再說了,你要是不想別人看到你家姑娘,讓她戴頂帷帽很難嗎?

既然允許大家看,大家看看而已,又怎麼了?

更何況不是人家少年郎盯住你家姑娘不放,事實是反過來的嘛,而且人家都已經避而要走了,怎麼還這麼蠻不講理?

護衛惱羞成怒,「我們與你好好說話,你就好好听,再要嘰嘰歪歪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那幾個腰佩長刀攔路放話的護衛便被一條馬鞭攔腰橫掃,有一個算一個,悉數倒地。

張勝若無其事地甩著手里的馬鞭,一臉的和善,「對不住,手滑,手滑。」

四下一時靜默。

這叫什麼?這就叫不小心踢到了大鐵板!

車里傳出一聲嘆息,似乎有些無奈,「張叔,還不走?」

張勝馬上一臉恭敬,「是,少爺,老奴這就駕車離開。」他跳上車轅,朝那幾個從地上爬起來的護衛笑道︰「行走江湖,要有禮貌,否則很容易被人打死的。」

隨著一聲輕叱,拉著青幔車廂的馬撒開四蹄奔跑起來。

目送馬車離開的人作何感想,沈琪瑄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差點兒就因為家中老僕毫無預警就出發的舉動顛得七葷八素的。

她抓著車窗艱難地穩住了身形,不由破口大罵,「臭老頭,策馬狂奔前就不能打個招呼嗎?我差點兒直接摔出去,還能不能好好當主僕了?不行的話咱們就直接拆伙,各奔前程去。」

若是真從疾奔的馬車上摔出去,估計怎麼都得半殘廢吧,就她如今這破身體,都有可能直接報廢。

車外傳來張勝不甚有誠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少爺,怪我,怪我一時忘形,忘了少爺您紙片似的柔弱,不壓秤。」

「滾!」

「談,好的。」

伴隨回應的是凌空的甩鞭聲,真是極其沒有誠意的了,讓沈琪瑄一肚子氣。

與那處官驛拉開一段不短的距離後,馬車的速度漸漸平緩了下來,最終恢復到平素的慢吞吞,猶如老牛拉破車。

沈琪瑄又一次坐到了車外,臉色有些蒼白。

張勝瞅了她一眼,「少爺,你這身子骨是真差啊。」

「那是,我這可是千嬌百寵出來的矜貴身子。」沈琪瑄隨口附和著。

「少爺,說真的……」

「說。」

張勝朝後面遠遠瞥了一眼,一臉真誠地問︰「對剛才見的,少爺就沒啥想法?」

沈琪瑄遠遠看著田野綠意,一臉漠然,「禍福皆由人自招。」

「少爺曾經也是嗎?」他有意無意地試探著。

沈琪瑄瞥了他一眼,抖了抖自己的袖子,淡聲道︰「你家少爺還要臉,人家長得天仙似的,是咱能比的嗎?」

「話不能這麼說。」張勝一臉不贊同,「在老奴看來,少爺可比那人更有吸引力,這叫內秀。」

「呸。」鬼的個內秀,老不正經的。

「再說了。」張勝振振有詞,「少爺您這是男女通吃啊,肯定要比她強得多得多。」

「滾!」

張勝直接就給了馬一鞭子,「慢吞吞地做什麼,跑快點,少爺都生氣了。」

這裝瘋賣傻的,沈琪瑄簡直要被氣笑了。

張勝又轉過臉來笑呵呵地說︰「少爺,老奴發現您最近越來越不講究禮儀了,要老奴說,多少還是要講究講究的,明明是端方君子,就不要口不擇言嘛。」

沈琪瑄冷笑,「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誰叫我如今跟你是主僕呢。」

來呀,互相傷害啊,怕了算我輸。

張勝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少爺說的也是很有道理的,原來是老奴拉低了少爺的氣質啊,是老奴的錯。」

沈琪瑄不想搭理這老家伙了。

張勝也沒再去挑釁自家少爺,老老實實地趕自己的馬車。

主僕兩人坐在馬車上,順著官道繼續前行。

如今,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將會在哪里落地生根,人如浮萍,江湖飄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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