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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客型男 第三章

六月中。

距离高中大考剩下二十五天,所有国三生都进入紧锣密鼓的非常时期,方英雄也是,本来没打算继续念书的他,为了考上理想高中,为了和向晚晚当同班同学,他立定学习新目标,卯足劲地念书。

六姨高兴到天天给他炖鸡汤、煮补药,还买好多莫札特的音乐给他一边念一边听,听说可以刺激脑神经,让念书的小孩变聪明,反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今天,向晚晚学校举办毕业典礼。

他刻意打扮过,还是英国学院风,KnizhtsBronze的衬衫背心、牛仔裤、Timbedand格纹反折靴,让他看起来比英国王子更像王子。

方英雄手里捧着一束纯白海芋走在校园里,醒目、张扬,不管是男同学、女同学都向他投去注目眼光。

他在校园绕了两圈,向晚晚不在礼堂里面,也不在教室……可是据可靠线报,她确实有到校参加毕业典礼。“再找一次好了,认真点儿。”他拿着手机,对大目仔下达命令。

同时间,一群穿着很“好学生”的兄弟在校园每个角落再次开始寻人活动。

不多久,手机响起,找到向晚晚了,她待在篮球场边。

怪,这时候她不是该待在礼堂唱毕业离歌?没关系,反正他就是喜欢她的怪。

加快脚步,他跑到篮球场,举目四望,终于看见缩成一团的她。

发生了什么事?方英雄放轻脚步走近,坐在她身旁,什么话都没说,光是静静陪她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始终没抬头。

直到同学纷纷从礼堂走回教室,向晚晚才扬起脸,哭红的眼睛迎上他写满笑意的脸。讨厌,没有同情心的男生!

她不理他,走回教室。她还得去领毕业证书。

方英雄一样保持安静、一样跟在她身边,然后待在教室外面。等班上老师交代完大考要注意的事项、各科要点,发完毕业证书和准考证后,全班解散。

向晚晚动作很慢,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她仍然待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方英雄走进教室,把花束往她桌上一搁,拉来一把椅子和她对坐。

“有什么心事,要不要说说看?”是字正腔圆的国语,没有半点台语腔,在短短时间之内可以改变过去十几年的习惯,他算得上相当了不起。

她转头看他。他们……是能谈心事的朋友?

她犹豫着,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听她倾诉?大姐关在房里不出门,二姐离家出走,妈妈伤心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他们这个家,真是散了。

以前爸爸没出面,她们认定是坏爷爷、坏女乃女乃从中作怪,是他们不让爸爸回台湾,是他们扣下她们的生活费、逼妈妈签字离婚。

她们抱存着希望,希望爸爸没有不要她们、仍然心系她们,可是昨天,爸爸终于回家,一开口,一样要求妈妈签字离婚。

“我爸要和我妈离婚。”

才说几个字,她的泪珠便沿着脸颊滚下,看得方英雄的心脏乱跳一场。

痛!说不出口的疼痛!如果可以,他愿意让大目仔去把她老爸抓起来,拿把枪抵在他脑袋上,问他要命还是要离婚!

“你妈妈同意吗?”

“她不肯,可是爸爸说……那个女人怀孕了。”

女乃女乃说,等爸爸把事情处理完毕,就要一起飞到大陆,照顾那位未来的媳妇。

她们竟然变成要被处理的事件?亲人之间,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你妈妈又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唯一的打算就是不离婚。”这是软弱的妈妈,唯一拿得出手的坚决。

捂起脸,她又想哭了。

手停在她头发上方,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想了半天,方英雄叹气,把椅子拉到她身边,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

不知道她是太伤心忘记反应,还是被他的动作点穴,来不及反应,但他的下一句话出现时,向晚晚再也无法把他的头推开。

他说:“我的妈妈死了。”

“什么?”

他把白色海芋放到她膝上。“这是我妈最喜欢的花,她在的时候,家里随时随地都插着一盆海芋,她还在院子里种下满满的海芋。”

“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海芋?”她怔怔的捧起海芋。它的确很美,但美丽的花很多,大可以选择更替。

“外公外婆家是种海芋的,在阳明山上。有一次,我老爸到山上办事,回程时看见一大片雪白的海芋田,停下车子,于是认识了我妈,双双坠入情海,他们都相信这个叫做缘份,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多久,我妈不顾外公外婆的反对,嫁给我爸,成为他的第三个太太。”

“第三个?”向晚晚惊呼。

“我爸有七个太太,六个儿子、九个女儿,每个太太都有自己的房子和生活,爸每个月轮流到每个太太家里住,碰到比较喜欢的太太就住久一点,不喜欢的,也会待足一个月,他说,这叫做公平。”

目前,六姨最受宠,所以跟爸住的时间长一些。

“匪夷所思。”她听了摇头。

“对很多人来说,的确是匪夷所思,但她们和平相处,每年祭祖的时候碰面,也都客客气气,不起争执。”

他只说了前部份,没说阿姨们生怕老爸翻脸。他爸讨厌吵闹,挑衅的人会有一整年时间等不到老爸回家,而生活补给也会少个几成,若不是情非得已,绝不会有人敢撕下和善面具。

向晚晚失笑。这是什么时间,还有人自比帝王?“那你呢?你母亲不在了,你跟谁住?”

“他们都说我最幸运,因为妈妈不在,老爸住哪个阿姨家我就跟着搬,所以我经常换学校,书念得不好。”

这一年例外,为了追她,他借口念书,不再跟着老爸“逐水草而居。”

“那些阿姨对你好吗?”暂时忘记自己的伤心,她专注在他的故事里。

“可能是我长期跟在老爸身边,两个人熟悉度高,自然有感情。六姨说,我们的相处方式比较像父子,不像其他的哥哥弟弟,看到老爸就像老鼠看到猫,也可能因为我妈不在,老爸对我特别关心……总之,所有阿姨都知道我爸看重我,为了巴结爸,也对我很好。”

爸很讲究公平,即使妈不在了,三房该有的房子、存款、珠宝,通通存在他的名下,所以他阔气,阔得很有道理。

“你讲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小学的作文题目写到‘我的家庭’时,老师常常把我叫过去,告诫我小孩子有想像能力是好事,但幻想过度,与现实分不清楚就要去看医师。”

他终于把她逗笑,虽然脸颊还挂着湿湿的两行泪,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他的心一抖一抽,又甜又酸。

“你的笑点很低哦,如果知道我们六个兄弟的名字,你肯定要笑得肚子痛。”

“叫什么?”她的好奇心被诱发。

“老大叫方伟人,老二方圣贤,我是老三方英雄,接下来的更倒霉,方甘地、方蓝波、方庞德。”

果然,她听完介绍之后,笑个不停。“哈哈哈……你骗人,都是胡扯的。”

“不信?我拿我们家的户口名簿给你看。”

“真的假的?好吧,你爸爸的太太那么多,要怎么报户口?”

“她们是黑市人口,不会出现在户口名簿里,我们通通都是大妈的儿子女儿,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方蓝波和方庞德的生日只差九个月,去报户口时,户政人员看着有点老、身材走样的大妈,叹气说:‘小孩生太多,对女人很伤。’”

向晚晚失笑。“你们家真复杂!”

“相形之下,你们家,是不是问题不大?”

提起她家,她的眉头敛下。“就算不大,也弄得我们天崩地裂。”

“放心,人类很属的,有无限潜力可以发挥,现下你不要担心这个,先把七月初的大考应付过去再说。”

她点头同意。“如果你是我妈妈,你会怎么做?同意离婚吗?”

“你考倒我了。”他抓抓耳朵。这时候她才发现他有一对好看的耳朵。

“很难对不对?”

“当然难,我是男的又不是女的,怎么当你妈妈?”方英雄看了看她的表情,改口道:“不过,可以试着想像一下。”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

耐心等了三分钟后,向晚晚推推他的手臂问:“想到了没有?”

“这是个难度很高的问题。”

“当然难,不然怎会弄得我们鸡飞狗跳。”

“好吧,我要是你妈,就打死不离婚,让那个女的看得到、吃不到,若干年以后,老头子死掉,财产我一半、女儿一半,外面的狐狸精只有闻香的份,以气死她为最高原则。”

“你怎么可以诅咒我爸?”她皱起好看的眉毛,嘟起好看的嘴唇,害他好想亲她,像亲香肠那样。

“不是说过了,想像的嘛。”

“连想像都不准!”她擦起腰,横眼瞪他。

“好、好,不准就不准,你老爸会长命百岁,活成千年人妖。”他冲着她笑出一口白牙。“你饿不饿?天大地大的事,都要先填饱肚子再说,对不?”

说完便嘻皮笑脸地拉起她的手,把她的包包背在自己背上。她忘记反对,忘记他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但他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在乘人之危,不过……女孩子的伤心,不就是提供男人乘虚而入的最佳时刻?

握住她的手,她手的触感比他想像中更柔软,靠在她身边走路,迎面的微风把她淡淡的体香传送到他鼻中,听着她的声音,他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快乐得想要飞上天。

如果这就是传说中恋爱的感觉,那么,他、方英雄,恋爱了……

他没带她上黑头车,这次他很聪明地骑了他的重型摩托车出门,带了两顶安全帽,完全按照今天的需要所准备,因为他有第六感,预知向晚晚会搭上他的车——

啊,好啦、好啦,不说话,不管是黑头车还是摩托车他都有准备,俗话说有备无患嘛,连保镖他都带了好几个。

向晚晚难得顺从的坐上他的车,两手圈住他的腰,胸前的柔软贴在他背上,害他的“升旗歌”一路唱,下车的时候,裤裆处卡得绷绷紧紧,走路都有困难。

好几个月过去,他和阿春屡战屡败,阿春说他不行了,非要逼他去看泌尿科。

说什么鬼话?他哪有不行!每次想到向晚晚,他都要靠高超的“手工艺”才能按捺下满肚子的激动好不好!

阿春恐吓他,如果他再不行,就要跑出去给他戴绿帽子,他也认真相信,这句话绝不是恐吓,如果他执意戴上阿春这顶帽子的话,恐怕头上早就是绿油油一片了!

纯洁?这两个字唯一可以和阿春沾上边的,恐怕只有她用的卫生纸。

想到这里,方英雄的嘴角弯弯地往上拉出一道弧线。

他请征信社调查过了,向晚晚的家教很好,她妈妈从她幼稚园接送到国中,让她连交男朋友的机会都没有,想追求校园气质美女的男同学很多,可是没半个得逞。

所以握她的手,他是第一个,被她环住腰的男生,他也是第一个,接下来,他还要当第一个亲她、第一个抱她、第一个和她圈圈叉叉奔回本垒的男人!

“你怎么了?”向晚晚怀疑地问。

方英雄回神,对着她笑。“我没怎样啊。”

“你的脚受伤了吗?走路的样子好奇怪。”她皱着眉头。

听听,这女生多单纯啦,连男人藏不住的激动都不懂,要是换成阿春,早就把他往床上拉,要是在公众场所,没床可以躺,也会硬把他带到厕所里,一阵天摇地动,爽到两个人都说不出话为止。

“没事。”

他拉她走到一家冰淇淋店前,买了几球冰淇淋,只递给她一球,其他的,全狼吞虎咽地拼命往自己嘴里塞,他要借外力快速灭火,以便走路顺畅。

他们吃完冰、吃完要排队的大肠面线后,去了汤姆熊,那是向晚晚第一次走入“不良场所”,他带着她尖叫、大笑,玩出满头大汗,又给她买新衣服、新毛巾,换得一身清爽。

然后他再带着她直奔淡水,坐在愚人码头看夕阳,他一直说冷笑话给她听,她频频笑得没女孩子样,气质全笑跑了,但……他喜欢。

这下子方英雄又弄懂了一件事——不管向晚晚有气质还是没气质,他都爱。

太阳没入海里时,他说:“明年三四月,我带你到阳明山。”

“为什么?”

“我带你去看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海芋田。”

“你要带我去见识你爸爸妈妈的爱情?”

他没答话,因为他不是要带她去见识爸妈的爱情,而是要带她去发展另一段爱情,如果淡水是他们友谊的开始,那么海芋田,将是他们爱情的开端。

晚上,他们去五星级餐厅吃饭。

这也是向晚晚的第一次。虽然以前她家的经济还不错,但妈妈舍不得在这上面花钱,宁愿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三个女儿的教育上。

就是不懂浪漫、不懂打扮,妈妈才一天一天慢慢失去爸爸的吗?

听说那个女人衣服只穿名牌,身上除了钻石,其他的不戴,吃饭只吃大餐馆,旅游只搭商务舱,说话全是英语,聪明有品味,既会赚钱又有气质,是真正配得上向家的好媳妇。

她不懂,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找不到比爸爸更好的单身男人?是她的聪明才智在同她开玩笑,还是命运在对自认幸福的妈妈发出嘲笑?

这天,他们留下彼此的手机号码,两人约定好,大考之后一起出游。

到时候,不管有没有纯白海芋,他们都一起上阳明山看夜景,去看白天的星星都躲到哪里去。

这个约定让方英雄幸福着,开始幻想两人的未来,而不是肤浅的一垒二垒。

才十八岁的男生,没有人会想要定下来,可是他想,想和一个叫做向晚晚的女生,携手走过五十年、八十年。

方英雄兴高采烈,不是因为大考终于结束,可以松一口气,而是因为他和向晚晚的约定将要实现。

一出考场,他先打开手机,确定电池满格,才走向六姨。

他已经十八岁,考高中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大事,实在不需要家人陪考,但六姨说什么都要陪。

清晨五点多,大目仔就到考场占地盘,找到一棵大树,在下面搭了户外桌椅和太阳伞,六姨准备了饮料、瓜子、蜜饯、鸡爪、水果……中西点心都有,连冷毛巾、电风扇、凉席也一应俱全。

厉害的还不止这些,六姨光是陪考就交了十三个朋友,都是考生的家长!他们互留电话地址,约好以后一起出门吃饭逛街,也互通补习班讯息。六姨的社交能力不是普通强,难怪她占用老爸的时间最多,却没有被其他阿姨联手抵制。

“啊,偶们家英雄出来了,你们家小孩也快出来了,好啊,再联络。”

一看到他出考场,六姨快手快脚地朝他跑来,小小的手帕挥啊挥的,好像在演哪出琼瑶大戏。

“英雄,考得怎样?”

“还可以。”

“不要有压力哦,没考好,偶们就去念私立学校,听说很多私立学校的升学率比公立的还高。”近朱者赤,六姨现在国语也标准了些。

“好啊,无所谓。”方英雄回答得不是很专心,只是奇怪着口袋里面的手机怎么都没有动静。晚晚还没考完吗?有可能,她是那种会撑到最后一秒钟的人。

他把手机拿出来,将铃声调到最大。

“考完有没有什么计划?要不要出国走一走,放松一下?”六姨问。

“不用,我想待在家里,有空和朋友出去走走就好。”那个朋友叫做向晚晚,他除了计划好阳明山之旅,还有九族、六福村欢乐乐园之旅,要是玩得还可以,杉林溪不错、垦丁好玩,花莲也值得一游。

“朋友?呵呵呵,六姨知道,朋友嘛,有约定的对不对?够给你款好啦,已经在轿车里面等你了,快去快去!”六姨把钥匙交到他手上,指指停车场。

六姨知道晚晚?大目仔告诉她的?他远远看了大目仔一眼,他正忙着整理大树下那堆零食。

不管了!摇摇手中的钥匙,他对六姨灿烂一笑。“谢谢六姨。”

“三八哦,说什么谢谢,你是偶儿子喔。”她拍拍他的肩膀,从包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好好出去玩,多玩几天没关系。”

他点点头,朝着停车场跑过去,一颗心怦怦乱跳。

从来,他没有这样子期待过一件事情,从小到大,就算他家爸爸是黑道老大,他的生活仍然平平顺顺,过得自在逍遥,再加上爸对他的特殊待遇,几个阿姨也把他捧在掌心,当成自己的儿子疼。

他想要任何东西,不必多费心思,东西自然就会送到他眼前,只有向晚晚不一样,她是他费尽心机才得到的。

他为她改变穿着气质,为她念书学国语,为她做很多事,而在做这些事的过程里,他享受到追逐的无上乐趣。

他每天到校门口送她饮料,只不过是为了多看她两眼,这样他就能开心的一路唱歌回家,大目仔还因此发现,除了画画,他的歌喉也好得没话讲。

他心烦的时候就画画,只要画出一个向晚晚,所有的恶劣情绪就会在看见图片上的她时得到抒解。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她,如果真的像阿春所说的,人有前世今生,那么他一定很爱向晚晚的前辈子,爱到连死都舍不得忘记。

方英雄在停车场找到他家的黑头车,飞快奔去。他要先飙去海芋田,然后待在阳明山看夜景,再然后征求晚晚的意见,她同意的话就一路南下,桃园、新竹、台中、嘉义、台南、屏东……从北玩到南,再从南玩回台北,这当中有没有什么和黄色有关的事会发生,他无所谓,他在意的是自己开车时,身边坐的那个女生,叫做向晚晚。

他笑着打开车门,严重失落感却随着车里的那张脸出现。那不是晚晚,是阿春!

敛下笑容,把钥匙丢给她,他将双手插进口袋,离开。

“喂,你是什么意思?”阿春追出车外。

她今天刻意打扮过,一身鹅黄色洋装外加细跟高跟鞋,脖子上戴的不是铁片而是七分钻石,耳上的珍珠耳环不是大圈圈,连脸上的粉都淡了好几层。还不是大目仔偷偷告诉她,英雄最近迷上清纯气质美女,叫她不要每次都穿得像辣妹,她才刻意这样搞的。

“没有什么意思。”方英雄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你说,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了?”

“我忙。”

她拽住他的手,他回过头。其实阿春并不丑,眼睛很大,鼻子很挺、厚厚的嘴唇很性感,她会让男人的鼻子喷血、弟弟亢奋,是那种往夜店一站,就有很多男人会靠过来的型。

可惜认识晚晚之后,别说她,更多比她养眼的女人贴到他的大腿上,都拯救不了他的弟弟。

“你在敷衍我?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阿春准备滔滔不绝的同时,他决定不等了,拿起手机拨给想了很久的人。

怎么会?晚晚的手机号码变成空号?考前一天他们还互通过电话的!

“你说实话,是不是有哪个狐狸精出现?”

阿春口气里的狐狸精把他弄得很火大,但他没有心思挞伐。

他再拨一次,是空号,再拨一次……好吧,可能是电话薄里的记录错误,那么他用手拨,把记忆里的号码复诵一遍……可是空号、空号、空号……通通是空号!

“你说忙,是忙着念书,还是忙着送饮料给向晚晚?”

“关你什么事?”

方英雄拉下脸,锐利眼光一闪,吓得她说不出话。他已经被一个莫名其妙变成空号的手机号码弄得满肚子火,阿春还在挑衅他?

阿春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不能害怕,将来她是要嫁他的,爸爸早说过,英雄一定会接替方爸成为帮里的老大,不抓紧他,难道去抓那些小小咖?

“我是你女朋友,就有权利管那个向晚晚,如果她打算跟你,也只能排老二,我先来,我才是老大。”连她爸都有三个老婆,如果向晚晚非要来和她分一杯羹,可以,但在排行上面,她绝对不让步。

不知道为什么,方英雄本来很习惯三妻四妾这种制度,可是一听到晚晚要排老二,一种吃错东西想呕吐的感觉马上在他的食道里乱窜。

“我是认真的,所有女生都不肯都不肯跟别人分享男朋友,我已经够大方了。如果那个不要脸的向晚晚还想跟我争,叫她去吃屎吧!学音乐、良家妇女?哼,不过是一张假面皮就把你迷得团团转,你被骗了,女人骨子里都一样……”

方英雄怒眼瞪视她,他正因为联络不上人,满肚子火气无从发泄,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人。

他痛恨她批评晚晚的口气,突然凑近她,一把掐住她的手腕,疼得她龇牙咧嘴,苦不堪言。

“你是我的女朋友?有没有说错?”

“哪、哪有说错,我是第一个跟你上床的女人——”

“那又怎样?不过是炮友,像你这种人,我可以上网找到几百个。”

“你……方英雄!”

“我有说错吗?何况,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对你已经失去兴趣?”

他冷笑,寒冽的口吻让阿春站不稳脚。她怕了,因为他的眼神。

“我们……一起长大。”

“然后呢?”他等着她往下说,可是他的目光把她吓得说不出话。“记住,不要用你的脏嘴吐出向晚晚三个字!”

转身,他半句话都不再说,直接离开她的视线。

这下子,阿春明白了,她和他已经彻底完蛋,因为她骂了那个后来居上的向晚晚,她脸色沉下,第一次恨一个女生,还是恨个素未谋面的女生。

方英雄找了所有能去的地方,却找不到向晚晚。

他用高价买到新兴国中的应届毕业纪念册,找到她的住址和家里电话,可是电话打不通,而她的家门深锁,窗户贴了一张大大的红纸,上面写着“售”字。

隔壁邻居说,房子好像卖掉了,这几天陆续有新房主和设计师进进出出。

他打了八百多通电话给毕业生,没人知道向晚晚搬到哪里去,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

方英雄没想过,失去她的下落,他的心竟然会这么痛,明明不过是一个朋友。

但他必须到校门口想像她站在路边的画面,才能稍稍止住胸口的疼痛;他必须吃很多球他们一起吃过的冰淇淋,才不会让嘴巴里的苦一直漫到喉咙;他必须到吵个不停的汤姆熊,耳朵才不会出现她清脆的声音,一遍遍说:“约定好喽,阳明山海芋田。”

她失约了,平空消失在他的世界,把他的快乐一口气通通带走。

他非常非常想她,想她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眉眼和弯弯的嘴角,那两片红红的唇瓣,他幻想过千百回合,想他低下头,把唇轻轻贴在上面,每次想到这里,他的某个亲戚就会自动唱国歌、升国旗。

他非常想她,想她初见他时,眼底那点淡淡的不屑和轻蔑,造就了他的心惊。

每次想到这里,他总是笑不停。他还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黑道大哥,没想到她简单的流氓二字,打破他所有的自我膨胀。

他想她,想她乍然听见他的台湾国语时,极力咬住下唇,忍住不爆出笑声的窘迫,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发线。那条线把头发左右一分为二,像是隔开了两个人、两个世界,说明了他们是迥然不同的人,于是他立定志向,要和她当同一国的人。

是她让他开始检视方英雄,他改变态度、改变自己,也渐渐地改变了视野,就在他以为终于在两个人当中找到一条可以并肩齐走的大马路时,她却不见了,丢掉得彻底。

他一个人来来往往,重复走在他们共同走过的地方,骑着摩托车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却在路程中怅然。他的背后没有一个软软的身子,和一双圈住他腰际的手臂,没有快乐笑语,没有兴奋甜蜜……只因有人Lost他们的约定。

他是不会流泪的,但她的失踪,让他有了流泪的冲动。

最后,他从失望转为愤怒,生气她放他鸽子,气她抛弃他的心意,但她不在,他无法发泄这股怒气,于是他走进乐器行,买下一把昂贵的小提琴,再丢出一叠钞票,告诉柜台小姐。“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小提琴家。”

之后,他发狂怜惜,像他练国语那样,在弓弦间发泄不能出口的怒焰。

火热的天气、火热的男人,火热的方英雄恨不得掐死全世界,要不是他的手掌太小、宇宙太大,他真的会这么做。

十八岁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但向晚晚的身影并没有随着他的怒气慢慢沉淀消失,相反的,像魔咒似地,她在他心底刨了土、落下根、长茎蔓叶密密实实地包覆起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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