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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魍魉修理屋,营业中 第九章 执法者

『我还想当个正常人,地府那种地方,等我死了以后再去。』

不知道是谁,前一天这般正义凛然告诉他?

那种急于强调,生怕别人听不见她的坚持及抗拒,应该不是他的幻听才对。

那为什么……

现在、正常人没办法抵达的、这个鬼地方,他会看见她?!

不至于是他太思念她,产生了幻影吧?

昨天才见过,思念个鬼!

欧阳修忍住揉按眉心的冲动,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定睛又重新确认一遍。

真的是她,杜清晓小妲,双腕被人……不,被鬼差挂上一圈链子,半拉半拖地领过来。

他缠在她脚踝上的玩意儿,能防着企图不良的夺魂或离魄,而鬼差他们遵天规、行正道,有凭有据,生死簿上盖过章的,自然无法可防。

一天没见,她就能弄死自己,亲自来黄泉地府观光了呢,好本领。

他乡遇故知,这五字,勉强能形容两人此刻四目相交的情景。

只是在这种地方重逢,真是半点喜悦也没有。

她哭丧着脸蛋,一副“我在哪?我在做什么?我是谁?今天礼拜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单纯无辜。

问她纯属浪费时间,问不出有用情报,索性直接去问知情人士。

小鬼差应贵客要求,将忙碌不已的文判请至断桥边。

“怎回事?”欧阳修朝她那方向努了努颚,问得简洁直白。

文判淡淡望了她一眼:“遇上『执法者』,被错手误杀了。”

欧阳修眉心一紧。翻成白话就是——死得不明不白!连她自己怎么挂掉的都一头雾水!

“她曾被楣神勾肩搭背吗?”运气能糟到这地步,他不得不往这上头猜想。

文判闻言笑了:“那倒没有。”

欧阳修了然:“单纯是体质问题了。”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生来厄运连连,一桩紧接一桩,都不给人喘息空间的。

这招惹麻烦的体质,啧。

“修桥的报偿。”欧阳修指指她,口气随兴,却没在同谁商量,他说了就算。

人,他要带回去。

“这是第二次了。”文判意有所指。在更早之前,欧阳修已经从鬼差手中抢回她一次——她被前男友打破后脑杓,塞进床底下等死那一次。

“我会尽量不来第三次。”欧阳修皮笑肉不笑,不知“反省”两宇怎么写。

“我带她去办些必要手续。”现在是文明时代,不兴那套打劫强掳,既然合约上明文承诺,欧阳修修桥能指定带走地府任一事物,他要杜清晓,有何不可。

“嗯。”欧阳修点头。

文判上前领她时,她脸上流露惊恐,小退了半步,欧阳修向她说:“放心跟他去,我会带你平安回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安抚了她。

有他在,她没什么好害怕的,从认识的那天开始,不就一直是这样吗?

无论发生何事,他总是适时地伸手护住她。

她心绪踏实了些,乖乖跟着文判走了。

文判口中那些“必要手续”,并没想像中繁复,大多数时间她就是签签文件,或是站在古怪的大镜子前,让镜面映照她的身影,她猜……大概是拍照存档一样的功能吧。

过程中,她越瞧文判越眼熟,没忍住好奇一问: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你?”这话,听起来真像搭讪路边帅哥。

文判生了一副温和好相貌,没有鬼差的青面獠牙,笑起来如沐春风,让人惧怕不起来,声嗓也是扱其好听:

“见过,不过你应该想不起来。”

没多久,文判又命鬼差护送她回欧阳修身边。

一看见欧阳修工作的身影,她整个人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光是一眼,看见他站在不远处,好像只要喊他,他就会回头,竟能教她如此心安……

而她真的也低声喊了他,果然他侧过身,瞎来淡淡一睨,她没忍住上前一步,想靠他更近点。

她甚至想伸手去拉他衣角,那种掌心里握个满满的感觉,就算知道,他可能会骂她一声蠢,或是数落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也想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这种软弱的依赖感,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

欧阳修指指旁边简易工寮,示意她自己找位置坐,他还要忙一阵子,没空掊呼她。

简易工寮就是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头摆放施工器具,堆着石砖,她会特别留意到,是因为每一块石砖都裹了层火焰,熊熊青焰未熄。

避开那堆冒火石砖,她挑了个空处坐下,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眼骨碌碌打量四周好几遍。

阴曹地府,原来是长这个样子。

不像认知中的恐怖,什么刀山血海,她没瞧见,也没有鬼哭神号。

大体来说,很静。

景致一如随处可见的风光,群山围绕,幽影幢幢,只是笼罩在永夜中,复上一层暗色氤氲,又像薄薄黑纱,光丝微弱,望上去都失了颜色。

前方蜿蜒的河,无边无际,长长延伸至未尽处,永夜仿佛也落进里头,水色显黑,弱光倒映水面上,细细碎碎铺着辉芒,呈现淡淡青绿交错,缓缓流动时,波光闪烁。

河的横面,架有一座长桥。

想当然耳,正是大名鼎鼎的“奈何”,桥前石碑正刻着字呢。

因为发生过意外,桥体毁损一小部分,欧阳修站在断桥边,手里拿着冒火的石砖,专注将数块拼组。

石砖接触时,火色转为艳红,甚至逬散些许火星,看起来……好烫手,但他一点也不以为意。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轮廓镶添几分瑰丽颜色。

他穿着和平时休闲T恤牛仔裤完全不同的打扮,雪白古风立领唐装,长袍及膝,袍缘用同色绣线绣了图纹,若不细看,并不易见。

明明工作应该挑选更简便好动作的衣物,雪白色唐装不仅易脏,还碍手碍脚……工地看到工头做这装扮,谁都想啐一声“假文青”吧。

但无法否认,这样的衣着,很适合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欧阳修好像会发亮,浑身裹着淡白光晕……

嗯,一定是地府里太暗,他又穿着白衣,当然醒目。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好吧,她也换上了古风白裳(标准的女鬼打扮),就没有他那种温蕴内含的光芒。

他的白,是珍珠内蕴的皎皎色泽。

她的白,是擤完鼻涕的卫生纸团。

虽然都是白,层级落差大概是台北101最高楼与地下停车场的距离。

幸好其余几只被鬼差领着渡河的鬼魂,与她同款衣物,看上去一样很暗淡无光,她有得到一丁点安慰。

奈何桥断,排队渡河的鬼魂,只能倚靠几艘小舟接送。

她突然想起,断桥正下方的水底,沉着的那只石狮。

它还在那儿吗?

还在呐喊着心爱女子的名字,撕心裂肺,倾尽气力,却传递不出去?

杜清晓没忍住好奇及恻隐之心,悄悄起身,往河边探头探脑,试图想看看河底下的情况。

河水是清澈的,只因染上夜黑,无法瞧见更多。

潺流的水声,隐隐像是鸣咽,她分不清是心理作用,或是确实有声音在河底哭泣,为了听得更仔细,她蹲,凑近耳朵……

刚感觉到河面窜上来的冷意,拂过脸腮,手臂就被人拉住,硬生生提了立正站好。

“想摔下去吗?”欧阳修将她拉离忘川,带回简易工寮里。

这家伙,一下子没盯着,马上就把自己往麻烦事上头送了。

“不是……我只是想看看,那个……不能把它打捞上来吗?”

没头没脑一句话,欧阳修听懂了,她口中的“它”。

“省省同情心,它在河底不会死,你摔下去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而按照她生事的本领,还真的可能失足落河,直接淹死自己。

“……那它会怎么样?”

“忘川泡久,你说它能怎么样?”

她哪会知道,她跟忘川又不熟。

偏偏欧阳修没打算告诉她,忘川水寒,洗涤尘世众思,舀一碗忘川,第一口舍尽牵挂,第二口不记亲缘,第三口忘却前生。

一碗未干,生前种种,已然归零。

浸入河底的石狮,它记忆远较凡人更多、更满,也难敌忘川冷酷无情,一点一滴,剥夺它最珍惜的那些,不想忘的,不愿忘的,又如何能容你强留?

它慢慢会想不起来,内心执着的是什么,不懂自己嘴里为何喃念着一个陌生的姓名,它会努力回想,偏偏越是努力,遗忘的速度,只会更快。

到后来,连那姓名所拥有的面容身姿,它也再难记起……

它沉在忘川河里的泪水,终究,与河水相融。

忘川河积蓄的泪水太满,从来不差它一个。

他动手去翻她后领,她一脸懵懂,任他按着她脑袋瓜,手指在颈后挠呀挠,挠出痒意,她边笑边躲:“你干么呀,!”

“还能干么,验尸。”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又是何人所为。

“这、这也能验出来?”她强忍住痒笑,乖乖被验。

“你是被执法者错杀,外观看起来与猝死没两样,但每一个执法者有他的习性,会在猎物身上留下特有印记。”

“你之前说,执法者是法师或道士,可是……我也不过是出门买酱油,没遇上半个法师道士,我只记得,身后传来一阵吵杂,我好奇回头,看到一团黑影撞过来,类似冯暖出事那天,追

赶我的那种黑影,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黑影到底是,”

“笼统来说,活着的执法者,大多以法师和道士为职业,我指的是,真正与生倶来就带天命的,不是神棍,而你遇到的,是死去的执法者。”

杜清晓脸色一苦:“死、死去,呃……意思是,我又撞鬼了?”

天理何在!

她一个乖巧听话帮阿嬷跑腿买酱油的好孩子,走在半路上,莫名其妙遇上这怪事,连命都没了,至于这般玩她吗?!

“祂们不属于鬼,至少,在祂们完成任务之前,不能称为鬼。”

“你可以直译成人话吗?”她很驽钝,脑筋转不过来,他每字拆开来她都认识,串成一整句,她就有听没有懂了……

欧阳修直接省略赏白眼的工夫,一点也不意外她的蠢呆,举一反一她都做不到了,还能奢望什么奇迹,倒是他意外于自己的耐心,向她多说明了几句:

“不一定所有被吃者,都会变『执法者』,但执法者,必然是命丧妖魔之口的人。一旦成为执法者,会本能捕猎作恶的妖魔,直到他们亲手杀掉那只啃食自己的妖魔,才算了结怨气,否

则,终其一生,都在追捕寻觅中度过。”

杜清晓有些明白了,举着浅显易懂的例子:“比如说,冯暖吃掉她的丈夫,她丈夫就有可能成为『执法者』?”

“嗯。”还不算太傻,有救。

“……我打个比方,如果在他寻获之前,冯暖先被其他执法者处置掉,那她丈夫怎么办,”

“终其一生,追捕寻觅。”他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执法者”并没有敏锐的思考能力,内心只有唯一目标,倾尽全力去做,不会顾及其他。

倘若“目标”已死,却不是由“执法者”亲自动手,那便等同于不知情,既然不知情,当然继续盲目寻找,至死方休。

偏偏,执法者已经死过一回,他们的“方休”,遥遥无期。

感觉揉在颈后的手指撤回,他脸上神情有些微妙,她眨眨眼,问:

“错手误杀我的执法者,你知道是谁了吗?”她那时匆匆一督,眼前好像晃过一张清丽冷艳的女人脸孔,美,却面无表情。

岂止知道,还相当熟悉,算得上是旧识了。

“你倒是遇见了大名鼎鼎的那一只,死在她手上,也不算太冤。”

这、这算安慰吗?

被有名的“执法者”干掉,是很光荣的事吗?!

“怎么个大名鼎鼎法?”她满想知道结束自己小命的那一位,究竟何方神圣。

“到目前为止,算是存在了最久的『执法者』。”

“存在了最久,一直没有找到吃掉她的妖魔吗?”才会持续徘徊世间。

“她一辈子不可能找到。”

“为什么?……那只妖魔被别人杀掉了?”

“不,还活着。”

“那你怎么说她一辈子不可能找到?”还用这么笃定的口吻,天下事,哪有绝对不可能的,活久见,没听过吗?

欧阳修淡淡望向杜清晓:“因为,她与他,永远没有相见的机会。”

她听出了一点兴致,乖乖坐挺身子,一脸好奇求解答的表情。

不用她多啰嗦,他也瞧懂她的意思,啧,爱听故事的家伙。

他没卖关子,直捣正题:

“她猎捕的那只妖魔,是她自己。”

“咦?”她原以为是双方相隔天涯海角,距离十万八千里,才会遇不着,完全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

“她与那只妖魔,共用一具身体。白日,妖魔苏醒她沉睡;夜里,她取回意识,换妖魔深眠,如何相见?她甚至毫不知情。”

“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她整天都不照镜子的吗?”杜清晓维持良好习惯,听故事的同时,努力挑语病,证明她是全神贯注在聆听的。

“执法者”的形成必要条件,是被妖魔吞食的人,代表欧阳修口中的“同一具身体”,一定不是属于她原有外貌嘛,那就只能是妖魔的身体。

她才不信“执法者”活了那么久,没有任何机会扫视到自己的模样。

“那只妖魔属魇,形体本来就千变万化,当初它既然肯让出一半身体,自然在它沉睡的同时,自动幻化成她的模样,不被她察觉。”

“它都把她吃掉了,还矫情做这些干么?不会是失去之后,才了解到自己深爱她吧?!很狗血老套耶!”杜清晓嗤之以鼻。天下文章一大抄,人人都抄同一段,不能玩点新鲜点子吗?

偏偏就是这么狗血老套。

一只不懂真情实爱的魇,善于窥伺人心,挖掘你最珍藏重视的东西,得知你的软肋弱点,再趁你不备,以梦魇迷惑你,邀你沉沦。

魇遇上了她,挑中了她,引诱了她,企图以她纯净灵魂为食,饱餐一顿。

它确实成功了。

一步一步,佯装温柔情人,在她痛失唯一亲姊,身心灵最脆弱时,耐心相伴,骗取她的信任。

辛苦栽种的成果,最最香甜可口。

它如愿让她视它为依靠,所有懦弱只在它面前展露,偎入它怀中,像个孩子放声哭泣。

它得到她的信任、她的倾慕、她的爱情,以及她的一切。

可那些,并没有改变它最初接近她的目的。

它吞食她灵魂的那一刻,迟疑或不舍,都是不存在的。

至于,为何到后来,会演变成它与她同体存活,她以“执法者”身分苏醒,只有杀了魇,她才得以解月兑,便是一个旁人无解之谜了。

对于这种“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的事后补救,杜清晓很想再吐槽几句,唇瓣尚未来得及张开,以一道白烟之姿现形的文判,倒先是开口说话:

“抱歉打断你们讲故事的好心情,欧阳先生,你必须先带她返回现世,让她回魂,有人觊觎她的身体。”

☆☆☆

杜清晓目前的情况呢,正是一具逐渐冰冷的死尸。

回魂这档事,她做过很多次,已经开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用你交代我自己走。

况且,抢回自己身体这么大的事,她有输不得的压力,一旦输了,她就真成无主孤魂了!

幸好,前几次经验累积,多死几回还是有赢在人生起跑点上(?),杜清晓很成功摔进自己躯壳内,牢牢卡位成功。

猛地睁开眼,喘上一口大气,灌进大量现世新鲜空气,甜美久违得教人怀念。

而觊觎她身体的那货,被欧阳修踩在脚下,没能及时逃,索性也不逃了,连挣扎都没有。

“你刚刚是不是想骂故事中的『魇』?”

欧阳修开口第一句话,既不是逼问对方是谁,二不是搀扶杜清晓起身,提问得特别突兀,简直大离题。

她气还没喘够,胸口一鼓一鼓的,起伏急促,上气不接下气回:“你……你怎么知……知道我想骂……骂它?”

呵,他也真想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懂她。她不用张嘴说半个字,他就能猜中八九分,几乎快荣登那个什么蛔什么虫的玩意儿。

这种默契,他并不想要,好吗?

“当事人近在眼前,痛快骂吧。”欧阳修脚下一蹬,那货相当配合,惨叫一声。

杜清晓正仰瘫在地砖上,视线怡恰好和被踩的那货对上,不用费劲抬头或低头。

它……就是魇?

明明是个十六七岁、女乃膘未消的高中生吧,!

“欧阳先生,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就这样表达重逢喜悦,唉唉唉唉……好好好,不喜悦、不喜悦,你高抬贵蹄吧,我跑也跑不过你,至于这么防备我吗?”那几声嚎叫,自然是嘴巴太

不安分,自以为幽默想套关系,又被多践踏两脚。

不过这两脚,完全无损它唇角灿烂笑意,与杜清晓相视时,魇还朝她帅气眨了个眼,立刻又换来无情两脚。

“欸欸,我不是想邀功,但要不是我把她尸体搬到这里来,她早被送进殡仪馆,好歹感恩我一点吧?小姐,你也说他两句,他这样踩着我,不好看嘛……”

欧阳修冷哼:“你想对她尸体做什么,自己里有数。”还有脸讨功?!

魇一脸毫无反省,理不直,气却很壮:“我不过是废物利用,反正最后都要烧掉呀。”

喂喂,说谁废物啊,没礼貌!杜清晓内心点点点。

“要是她尸体刚好能用,我也算给她重生机会,再造之恩,重胜父母,唉唉唉唉再踩要吐血了啦——”魇才说完,真的呕出一嘴血丝,偏偏它还是挂着微笑,完全看不出来到底是痛是爽。

没等杜清晓于心不忍求情,欧阳修收脚,放过魇。

魇也确实没想逃,一手托腮,躺在地上,状似悠悠哉哉,另一手随便去抹嘴角,擦掉血丝。

看见欧阳修搀起她,她双腿仍发软,无法站稳,他改托住她的腰侧,让她把全身重量偎靠在他身上,魇眼中乍现几分诧异。

它记错了吗?印象中这个欧阳,连根毛都不给人碰啊,

“先回我家,喝一壶糖水,缓过之后再送你回去。”

“欸,是那个水吗?我也很需要来一壶耶!顺便嘛。”魇简直不要太自然熟,一跃而起,双手背在腰后,恢复生龙活虎的笑脸,打定主意要跟着回他家,瞪也瞪不走。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魇不要脸,举世无双。

它就这么大剌剌不请自来,进屋前,硬往她身旁贴,靠得很近,跟她并肩,她狐疑看它时,它痞痞笑说:“一起进去嘛。”

欧阳修眯眼瞪它,眼神警告它离远点,它嘴里含糊,嘀咕了句:

“不一起进去死更快,贴着她才不会被烧成渣……”声音太小,杜清晓不确定是不是讲了这些。

进到欧阳修家,魇不客气挑选最好的位置,一坐下,跷起二郎腿,一副“你家就是我家,不用招呼我,我想吃什么自己拿”的态度。

“放心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她都活了,我能干么呢?你快去泡茶,浓一点、大壶一点,我有点渴了。”

魇发话担保自己的无害。

“我也有点渴了……”杜清晓察觉欧阳修一脸想将魇端出门去的冷冰冰,怕两人直接在客厅打起来,只能小声附和。

现在的她,没太大力气能劝架,自然希望相安无事,先隔开双方,不失为好主意。

本以为这句话没啥作用,欧阳修倒是板着一张脸,默默转身去厨房泡茶了。

“哇,他真的是欧阳吗?我都快不认识他了。”魇很坏地吹了声响哨。

看见她正盯着它瞧,它不扭捏,大方给看,抓起桌上花生米慢慢嗑,同时也挑眉打量回去,嘴里边嚼花生,边说:

“你这眼神……是听过我的故事,心里OS骂我渣、骂我活该、骂我矫情、骂我自己作死还装深情,简直不要太恶心。”

“……那倒没有。”她骂人的词汇库没这么丰富,最多就是觉得它活该。“所以……你真的吃掉她,事后又懊悔,分她一半身体,与她共用?”

“是啊。”它大方坦承,没多余狡辩。

“吃掉她之前,你有过一点点的浄扎吗?”

“没有。”一如它现在嗑花生米的干净俐落,一口一颗,吃得颇欢。

当时的它,真没有挣扎。

更多的是,等待了太久,饥饿感已达巅峰,饿到双眼发红,盯着她瞧时,口腔唾液激増,她的发香、她的肤触,总是让它更饿了。

它每天都焦急数着日子,幻想开吃的那一天,该有多痛快。

好比一道炖煮很久的大餐,终于煮到熟透软女敕,正是大快朵颐的时候,它哪可能忍得住?

“既然没有,你又何必后悔?对你来说,她只是食物,没有人会因为吃掉一只烤鸡后,再试图让鸡复生。”杜清晓是真心不懂它的纠结。

魇停下嗑花生的动作,顿了好几分钟,才扯扯嘴角,扬起自嘲的笑。

窗外阳光落在它身上,明明是一片炯亮璀璨,它笑起来的模样,却只剩满满孤寂。

“……也许,她的滋味,没我想像中的甜美,吃完了,满足只有短短一两天;也许,突然看着天空,觉得它怎么不蓝了;也许,猛地回头,后方却总是空落落的;也许,开始想念她的声

音;也许,总以为她会从街角走出来,再喊我的名字;也许……”

那些“也许”,积累起来,慢慢地,变成了思念。

再由思念,转为折磨。

之后无论用掉多少的后悔,都换不回往音点滴光阴。

而亲手摧毁一切的,是它。

它惊醒的那一天,四肢发冷,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掏喉挖月复也挖不全她的灵识,早已融为它骨血一部分。

而人类躯壳太脆弱,入了土,不到半年时间,已经腐败发臭,它没有办法,只能拿自己的身体盛装他。

客厅陷入短暂静默,被魇的一声笑哧打破,杜清晓听见它又说:

“她不是个爱笑的女孩,旁人看她,第一眼会认为她高冷,实际上她就是呆板,不善表达,可熟稔之后,很容易会察觉她外冷内热、外咸内甜、外酥内女敕……”

外酥内女敕是拿来形容女孩子的吗?杜清晓本想纠正它,但念头一转,嗯,它也许真的是站在食物立场作品评,她没吃过,不好加入讨论。

况且,它提及那女孩,眼神好柔软,笑意化成光芒,在眼中闪闪发亮,语气纵容,完全不像品评一道美食,倒更像双亲骄傲夸着自己孩子。

“她失手错杀你,真不是故意的,她个性严谨,从不会伤及无辜,那天……她太生气了,被愤怒遮蔽双眼,一心只专注猎物,你嘛……算是撞上霉运。”魇替“执法者”说话。

杜清晓一直知道自己很倒楣,但由第三人口中再度证实,心酸还是满满溢出来。

“我和她打过照面,她不像情绪起伏很大的个性,你说她太生气是?”杜清晓对“执法者”第一眼印象,觉得她冷冰冰的,没啥表情变化,看不出有没有在发火。

“她遇到另一只魇,那只魇,幻化成她内心最在意的东西。”魇的眼眸微垂。

杜清晓难得聪慧,看懂它的表情,立马反应补充:

“哦,另一只魇变成你的模样,引发她强烈杀意,她才会顾不上路人,直接大开杀戒。”杀自己的仇人近在眼前,失控算是情有可原。

真是一猜一个准,说得完全没错。

魇笑出声,给她赞赏的一眼,笑着笑着,眼中的光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对,她确实是因为看到『我』,才会这么火大,什么也不管不顾,就想着解决我。”

却不知道,她真正想追逐的,自始至终,都与她紧紧相系,同生,共死,无法分割。

“……你如果笑不出来,不如别笑,这样看起来像在哭。”杜清晓一时没忍住想法,月兑口而出。

“她也跟你说过相似的话耶,又不是真正的开心,为什么要强逼自己笑,不开心就做出不开心的表情嘛……可是她自己啊,连欣喜的时候,也不太常笑,只是嘴角轻轻勾着,浅浅划成两

道小弧线,不明显,但看上去特别甜、特别可爱……”魇用食指轻戳了唇角,微微拉扯,想仿效出的笑容。

它回忆的模样,让它的笑容苦中掺甜,复杂滋味交错。

它用着虚假的笑,想模仿记忆中的她,牢记她微笑的温暖片刻。

偏偏的片刻,再也回不来,它学来不伦不类、支离破碎。

“她不笑了,自从我杀掉她,她因为太恨,变成『执法者』,再也没有笑过。”

“我如果是她,我也笑不出来啊,被自己深信依赖的爱人吃掉,恨到变成执法者,日复一日猎捕妖魔,还没个终点,我觉得她比较冤……”

果然话不能只听单方面陈述,很容易产生偏颇,她看着它的孤寥神情,多少心生同情,可是换位思考之后,更该被同情的,是那个女子,她才是最有苦难言的一方。

被欺骗、被伤害、被啃食,该多恨、多绝望、多愤怒,才会在死后沦为执法者,这些心酸,旁人怎可能知晓?

“那么你觉得,她要怎样才能开心起来,”魇竟反过来请教杜清晓,顿了顿,补充问:“真正的开心。”

“呃,找到你,然后……”解决你的性命,多多少少心里会舒坦一点点。不过杜清晓没敢把话说全,毕竟在当事人面前,太直言,嗯,不大好。

点到为止,懂自懂。

而魇是只机灵妖魔,它懂。

却不因为懂了而落寞,甚至流露出“我终于觅得知音”的欣慰,嗓音轻快飞扬了起来:

“是吧,我也这么想呢,让她找到我,然后亲手杀我,她解月兑的那一天,应该能再看见她小的笑弧了吧……”

“这就是你找上她尸体的理由。”欧阳修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茶,单人份,直接把魇排除在外——只不过被踩个两脚,能受多重的伤?喝个屁!暴殄天物!

“可不可以别用『尸体』这两宇?我听着怪别扭……”杜清晓很有意见,可惜,没人鸟她。

魇无意隐瞒,很坦率点头:

“我本来没留意她尸体能不能用,只是天岚站在她尸体旁观望很久很久,久到换我接手意识,她都没打算挪开半步,我才顺着天岚余光瞥去,就看见她躺在地上,突然一个念想,要是能

借她一用,让天岚转移过去——”

转移过去,哪怕时间短暂,也足够让天岚完成任务。

它与她,都得一个解月兑。

欧阳修倒了满满一杯马克杯的茶量,递给她,盯着她乖乖喝光,马上又添满一杯,这一杯,允许她捧着慢慢喝,不用一口气干掉。

天岚……是那名“执法者”的名字吧。杜清晓喝着茶,心想。

魇刚话说得多,口很渴,自动自发伸手想自己来,被欧阳修毫不留情弹指拔开,它咕哝骂他小气鬼,倒也没敢造次去抢。

杜清晓边喝茶,边满足吁气。

茶很甜、很暖。

一入喉,胃被煨得舒服,整个人也温暖起来,驱散刚复活时四肢冰冷的寒意。

没茶可喝,魇只好继续叽哩呱啦,重提正事,指了指杜清晓:

“虽然她现在活了,但说不定还是能帮帮我,我瞧她这具身体不错。”

“少打歪主意。”欧阳修不是当事人,倒是替杜清晓一口回绝得很俐落。

“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呀,她们两人既无血缘又没渊源,天岚转移过去也不过几分钟的事,解决了她和我的恩怨,天岚便会月兑离消失,去往地府,得一个重生……”

为这几分钟的事,它和她,已经沉沦了太久、纠葛了太长,走不出困局。

它一直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接下来要做的,会不会又是另一件错事?是非道理对它来说,是学习不来的难题。

它饿了,所以吃她,吃完了,却只剩下思念折磨,蚀骨椎心。

它想她了,所以掏集她的灵识,锁在身体里,腾出一个空间来容纳她,不愿她远离。

它知道她恨它,想找到它,找到之后,也绝不是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狗血大和解,它与她,已经困在死局里。

总要有一方出手,认输了、服软了,这一局,才算完毕。

“再说了,有你在,要是天岚霸占着不肯走,你直接把她打出来不就好了。”魇跟欧阳修开玩笑说。

欧阳修脸上表情文风未动,懒得假笑,完全没被它说动。

但某一只,脑子不好使的某一只,喝茶的空档边听着,听完了觉得好像不是啥大事,加上同情心泛滥,自然而然就接了话:

“……如果不是太困难,也没什么危险性的话,我身体可以借给她。”只要最后记得还就好。

魇无语,瞠着闪亮亮的双眼看她,像看着一个光芒万丈的救世主。

欧阳修无语,眯着冷冰冰的眸子睨她,像看着一个耍蠢没救的笨蛋。

同样都是看,攻击力全然不同,杜清晓很直觉避开有杀伤力的那道,只敢跟魇对视,毕竟魇瞧她的目光充满感恩戴德,看了爽快。

至于另外那道穿透背脊、狠盯她“多管闲事”的火烫目光,她不知道,她没看到,没看到等于不存在……

“不危险不危险,天岚只负责动手,我保证不挣扎,乖乖任她处置,不用一分钟就完事了,你绝对不会被波及。”魇拍胸脯打包票 …会是全天下最配合的猎物,安分等着被宰。

“我借啊。”杜清晓的口吻,仿佛人家不过借她手机一用,打通紧急电话容易。

她偷瞟欧阳修一眼,发现他表情虽不悦,倒也不见其余反应,至少没有强烈反对。

看来真如魇所说,不是件危险的事,否则他不会保持静默。

“我们几时开始,”魇迫不及待,兴奋搓手手,一点都没有准备领死的消沉。

“过两天再说。”欧阳修总算出声。

“欧阳先生,你是故意说笑,还是贵人多忘事?本体状态越虚弱,双魂相融的成功率越高,两道灵识不容易抵触,现在的她,最最合适,再多养两天,难道等她养到头好壮壮再打掉重来

吗?嘿,茶先别喝,再补就不好了。”

魇阻止她喝茶养身,多补多碍事。

两强共存,意识冲突相争,反倒不好,若其中有一方陷入昏迷,不省人事,属最佳情况,退而求其次,一强一弱,勉强维持一个平衡。

这些,全是基础道理,它懂,欧阳修又哪会不懂?

说穿了,不就是瞎操心嘛。魇偷偷暗笑。

“要养,等一次累完再养,也不浪费欧阳先生替她煮的这壶好东西。”

这茶,来头不小,最纯净的天池水,欧阳修真舍得,拿这玩意儿喂她。

欧阳修盯着杜清晓看。

虽然没开口,杜清晓却好像瞧懂他眼底的担忧,一闪而过,飞快消失,似乎挺不情愿拿她的身体安全,去掺和别人的家务事。

可是这个“别人”,他也是相熟的,这样不生不死、年复一年,追逐着魇、追逐着她根本化解不了的忿懑,形同历劫磨难,她若能求得解月兑,应该也是某人的心愿……

所以他开不了口,说出“别帮它”的严词拒绝。

“没事的啦,它不是说了吗,几分钟能解决的小事,说不定茶还没凉,事情就完结啦。”杜清晓反过来安抚他。

她总是在不该乐观的时候,特别乐观。

“两分钟。”欧阳修对魇说。

魇哀号地嚷嚷,想讨价还价:

“大哥,给个五分钟,缓冲缓冲吧……”两分钟连打个手印、念念咒语都不太够耶,泡面还要三分钟哩。

“就两分钟,不要拉倒。”欧阳修不给商量。

魇不啰嗦了,两分钟只有一百二十秒,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办正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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