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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如故 第一章 大鱼落酒缸

他又作梦了。

梦回十二岁那年,正准备净身成为“童监”的……彼时。

进行阉割的小屋就像为了让蚕卵化成虫而生火保持温暖的蚕室,密不透风中,烛光显得昏幽幽。

既暖热又昏暗的小室里,被强行灌下好几口烈酒的男孩脑子开始感到混沌,下意识想挣扎,但早已饿到四肢无力。

男孩这一年甫满十二,亲生爹亲颇有文才,年少时就成了秀才老爷,无奈天生体弱,在男孩七岁上便已病逝,留下孤儿寡妇。

年轻秀美的寡妇为了二婚选择净身出户,把秀才丈夫的微薄家产连同亲生骨肉全交由孩子的伯父伯母照看。

这是个艰难的世道,边境战火频起,国内民心动荡,活着已是不易,自家的亲生孩子仅能勉强养活,哪还有余力再去关照别的孩儿?即使这个“别的孩儿”实属同宗同族同个房头的亲侄儿,亦是额外的负担。

伯父伯母一开始愿收养他,是否为贪爹亲留下的那一点点家产?他实也弄不清了。

伯父一家就养着六个孩子,几辈子的人都往那一亩三分地里捣腾,拚命折腾出来的也就那一点点粮食,能咬牙把小小的他养到十一、二岁,也足够了。

能被选中、被卖进宫中当差,对他与伯父一家子而言绝对是天大的翻身之机,扪心自问,他并不怪罪伯父伯母替他挑选这样一条路。

毕竟命苦。

命苦,就认命受着,在烂命中尽可能拚得一瞬灿烂,此生便也不亏。

只是啊,若想顺利走好,承受住一切顺势翻身,就必须闯过眼前的鬼门关,这一道名为“阉割去势”的鬼门关。

整件事还算得上考究的一点,是他们挑选一个好日子,然后把等待净身的孩子们一个个关进个别的小室中。

男孩早已自行清理过大小便溺,被锁进小室禁闭三天,这三天除了少少几口清水用以续命外,绝不能进食,此举是为了避免阉割之后有排泄秽物沾染术后创口,致使伤处恶化危及性命。

但男孩好饿。

他,路望舒,好饿。

饿得没力气挣扎,而事到如今,也不该再费力挣扎的,不是吗……

木板台上,他的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活像一个“大”字,双眼被黑布蒙住,赤果。

有人抓牢他的头发、按住他的脑袋瓜和肩膀,还有人压着他的腰部,死死将他固定。

“这是自愿净身吗?”刀子匠的问话声响亮得近乎严厉,震得他因饮烈酒而发胀的耳膜又一阵鼓动。

他不记得自己有无答话,但梦中那个男孩应声了。

于是刀子匠厉声又问:“若是反悔,现下还来得及!你可是反悔?”

男孩未悔。

刀子匠像在对天地宣告般道:“好!那么,你断子绝孙,与我无关!”

一刀挥落,呼声凄厉,那冲喉而出的叫喊从梦境接回现实,平躺在榻上的人猛地张目坐起!

梦醒。

“呼……哈喝……哈喝……”喷气般的喘息一阵一阵,路望舒垂着头、一手扶额,额上冷汗轻布。

“督公,出了何事?”菱格纹门扉外,夜中留守的属下传来询问。

“无事。”几下呼吸吐纳很快稳下气息,路望舒寻回清冷语调,梦中那太过真实的剧痛被徐徐按捺下来。

落在他胯间的那一刀,到得如今已过去整整二十年,即使真觉疼痛,不过是可笑的幻痛罢了。

毕竟感觉疼痛的地方早被阉割切除,那伤口处结痂了,暗红的痂早已月兑落,化成的伤疤小小一个,偶尔不经意垂目一瞥,只觉那愈合生成的部分彷佛是一粒殷红熟透的小果实,突兀地烙在他两腿之间。

不痛了。老早就……不痛的。

再次深深吐纳,借着透进窗纸的月光,瞥了眼放在角落那个计时用的大沙漏,估量着应是丑时刚过。

他本就浅眠也不容易入眠,此际惊梦骤醒,要他再倒头睡下根本不能够。

起身穿衣,套上官制的厚底锦靴,略顿了顿才抓来衣架上的暖裘披上,拉着两条细带在颈子前轻系一结,徐徐推门而出。

守夜的两名小内侍见闻动静,表情难掩惊疑,不禁傻傻问出——

“离早朝还有一段时候,皇上那边也没动静呢,督公不多睡睡吗?”

“督公莫不是肚饿了,这才睡不着吗?”问出这话的同时,小内侍的月复中突地响起一阵“咕噜噜”的饥饿声响。

路望舒垂目清冷一瞥,守在房门两侧的一双小内侍登时惊吓跪地,叩首瑟瑟。

“督公饶命、督公饶命啊!”

“是小的多言了!求督公饶命!呜呜……”

路望舒自认本性并非狠戾之人,但在宫中打滚这么多年,从一个任人差遣打骂的小童监爬升到今日足以操控内外廷的地位,狠戾之名早烙印在他身上。

盛朝内廷设有十二监,有司礼监、内官监、尚膳监、尚衣监等等,各监各司其职,他正是这十二监的总领事提督太监,不仅司礼监锦衣卫听命于他,更因深受少年皇帝所信赖,委以重任,历代以来直属君王、负责密探事务的暗卫亦归他所管。

论武艺,他算不上顶尖,但论心计筹谋,他实有颠覆朝野之能耐,这些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士大夫们参他、骂他的折子多到能堆成山,没碍着他的,他懒得理会、尽可放过,但那些没长眼挡他道的,以怨报怨方为正理,他并不介意双手沾染血腥。

他绝非坏人,只是一个想在这飘散腐朽气味的宫中,让自己过得舒心些的人罢了,想看看拿到一手烂牌的他,最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起来。”声音难辨喜怒,他举步便走,把两个小的留在原地。

路望舒一脚才跨出明堂内院的葫芦型拱门,一名模样清秀的少年太监朝他大步而来,恭敬一礼。

“师父……”袁一兴今夜负责议事书房留守,应是得知内院这儿有状况才匆匆过来,见路望舒这一身齐整,向来机灵的他不禁推敲问:“师父这是要出宫……跑马?”

路望舒嘴角微抿,步伐未停,“出宫走走。”

已过而立之年,按理早该广收徒儿以防老,然路望舒眼界甚高,内廷每年新进的童监、少侍何其多,眼下也仅收了袁一兴这个大徒弟。

“那徒儿立刻唤人为您备马,再派几名司礼监锦衣卫跟上……”见师父抬手表示拒绝,袁一兴的话音陡止,似觉得不妥又道:“要不,兴儿陪师父您出宫走走?”

“不必跟来。”

路望舒语调并不严厉,但威压无形,话一出口就让袁一兴乖乖定在原地,只敢目送着他走远。

官拜正一品内廷总领事提督太监,路望舒在宫外除了有圣上恩赐的私人宅第外,在宫内亦有独属于他的大院落。

不过当初他所求的宫内院落求得有些妙。

按理,皇上都大袖一挥由着他随便挑选了,任谁都知得选个离天子最近的住所方为正理,偏偏路望舒不这么干,他的宫内所居不仅远离皇上的干元宫,甚至比奴才们的仆房更加偏离皇宫的中心。

他在宫中的院落距离皇城的外城墙仅有一道宫门,一踏出,便是人间百态。

用不着出示御赐的通行铁牌,守门的禁卫军立时为他打开宫钥,任他出宫。

短短两刻钟不到,连一盏照亮脚下的灯笼亦无的男人熟门熟路钻进某条小巷,在里边又弯又绕,最后翻身过矮墙,进到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小四合院内。

果如他所想,这时辰院落里的灶房已透着烛光。

天未亮便起身和面团、擀大饼的老汉身影出现在灶房中,他手中忙活儿,边侧首与蹲在炉灶前生火的另一名矮胖老汉说笑。

突然,像察觉到什么,老汉擀饼皮的手一顿,脸上的笑也收起,透过敞开的窗静静望了来,眉间微皱了皱。

“是……是小路子来了呀!啊、啊——不对、不对!瞧咱这张笨嘴——该打!”负责生火的矮胖老汉率先反应过来,一张嘴抢快便道,随即惊觉自个儿唤错称谓,抬手便左右搧了胖颊两记,忙改口,“是路督公大驾光临啊!”

路望舒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权充响应,下意识朝灶房跨去几步,那擀饼皮的老汉已搁下手中什物从灶房里走出。

“……师父。”路望舒唤声轻哑。

老汉抓起围裙擦拭着掌中的面粉屑屑儿,灰眉轻蹙,顿了两息才道:“都说了,小老儿不是路督公的师父,以前不是,如今亦不是,一直都不是,督公这一声唤,小老儿着实承受不起。”再顿了顿,表情显得凝重且严肃地说:“住在咱们这座四合小院里的,全是再低下不过的人,路督公好自为之,别再动不动就往这儿来,对您没好处的。”

不请自来的修长身影停住脚步,一时间静默无语。

“督公请回吧。”老汉直接下逐客令。

那张俊秀面容未现半分波澜,路望舒抱拳徐徐一拜,从容道:“此时登门拜访确实突兀了,下回会再寻个适当时候过来探望,师父……您保重。”

他离开时仍选择翻墙而出,没费事去拔闩开门,然尚未走远,矮墙内响起的交谈声已清楚落入他耳中——

“咱家这位清田老哥哥啊,您这又何必?这是何必?”胖老汉压低问话的嗓音简直气急败坏。“这大盛朝不论内廷或朝堂,多少人想跟小路子攀上关系您知不知道啊?老哥哥您倒好,竟连句『师父』都不给喊,连张烙饼子也不请人家吃吃,每回徒弟上门探望,您板着老脸就把大贵客赶跑,您没事吧您?”

“都说了,咱与他并非师徒关系。”鲁清田再次强调。“当年在内廷宫中是因出了意外,受他要挟,才不得不传授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伎俩,哪来什么师徒名分?”一顿,语气更低的说:“……真要想想,他当年不过是个入宫不到三年的小小少侍,十四、五岁的孩子罢了,模样还没长齐全呢,逮着机会竟晓得紧咬不放,把咱一个在宫中混了三十年的老人制得死死,这般手段,这般心性,咱可没胆子也没那脸皮被他称一声『师父』。”

胖老汉没好气道:“他要是没拿老哥哥您当师父看,依您这矫情程度,都不知让咱们死几回了?老周哥哥、您、樊三儿,加上咱小春肆,咱们当年同在宫中当差,干了数十年仍是干那些最低贱的忙活儿、脏活儿,没手段没门路的,怎么也蹭不到贵人身边去……”

“春肆你净说这些干什么?如今咱们都顺利出宫,能有不一样的活法……”

“是啊、是啊……都出宫了,能活得有滋味些,咱们四个六、七十岁的老家伙还能聚在一起过活,无根浮萍有了落脚为家的可能,全拜小路子……拜他路督公的安排和周全,京城居、大不易啊,若无他的照看,咱们老兄弟几个病的病、废的废,岂能安居?还以为天天擀饼皮、烙大饼摆摊,能赚足了给老周哥哥治病的医药钱啊?”

“话虽如此,但春肆啊,咱只是……”欲言又止,最后静默下来,似有叹息融入夜色。

墙外的这位所谓的“大贵客”没再凝神去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在犹然沉睡的帝都城中踽踽独行。

今夜的出宫走走近似“信马由缰”,一开始毫无目的,但下意识的驱使令他双脚有了方向,一走走到了当初安置师父以及几位宫中老人的四合院落。

称对方一声“师父”……确实是他一厢情愿。

十五岁那年,身为小少侍的他藏在暗处目睹时已年逾四旬的鲁清田杀人,杀人之技无比奇特,无须亲自动手,而是绝对的“诱杀”。

更重要的是鲁清田诱杀的对象——

他杀了当时的东宫太子,那是当朝皇后甄氏唯一的亲生儿子。

杀得好!

那位东宫太子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儿。

在他这个十五岁的小少侍眼中,太子拥有两张面孔,在自己的父皇和母后面前是一个样儿,私底下又是另一个样儿,道貌岸然、心性凶残,被弄死了,那很好,即便亲眼目睹一切,他也不会多嘴。

但偏偏见识到那诱杀的手段。

十五少年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个被困在内廷深宫数十年的侍人,如此不起眼,那面容和身影彷佛早已融进这后宫之中,让人记不住,也绝不会让人想再多瞥一眼,却是这样的人,可以有能力除掉高高在上的真龙血脉而不会引起丁点怀疑。

鲁清田唯一的失策是下手时被他全程窥见。

想学,太想太想,所以他大胆要挟鲁清田,用很多鲁清田所重视的人的性命作为要挟,当中就包括如今一起住在四合院落中的那几位老太监。

他自问待鲁清田不薄。

当自己逐渐走入贵人们的眼中,渐渐掌握权势,鲁清田那一干地位低下的老太监们便让他从深宫中择出来,并安置在宫外近处方便照看。

什么师徒恩义的,真算不上吧,但可笑的是……从梦魇中惊醒的今夜,他两条腿竟直接将他带到巷底的那处四合院,好像无声在说,那种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憾然,唯有他们这种“同类”才懂。

鲁清田在那座院落中尚有几位过命相交的挚友,反观自身呢?

爬得越高,手中掌握得越多,高处不胜寒,他路望舒的身边……嗯,也还有自身的影子一道。

嘴微抿,勾起半边嘲弄笑弧,那抹冷淡的弧度露出不过一息,薄唇骤然扯平,他目底陡生寒光如刀锋闪掠!

飕、飕、飕——三把暗器破风疾至,他避得已然够快,左颊仍被横向划开一小道,皮开,肉未绽,仅血丝溢出,鼻间立时漫进甜甜香气。

这异香……暗器有毒!

路望舒不敢大意,矮身一闪将自己藏匿在某道石墙所形成的黑影下,凝神观察。

一双目线迅速挪移,或近或远、上下左右,短短几息间已在清夜中辨出蛰伏在屋檐上、转角巷弄内的好几道影子。

他内心冷冷笑开,无声笑音荡开圈圈涟漪,既凉薄又狠戾。

朝堂与内廷中欲取他性命的人怕是多到数不清,仇家实是多了去,而今夜他因惊梦难眠才临时想出宫走走,不愿有谁跟在身边烦心碍眼,倒是为各方刺客们创造了最佳的刺杀时机。

察觉有杀气从身后逼近,他反身徒手空拳与对方搏斗,在看不清对方模样的暗处凌厉过招。

忽地一记空手入白刃,他夺下那人兵器并反手一撩,听见呼痛声的同时,温热鲜血溅上他的面庞。

先前躲得再隐密都无用,一闻动静,其他刺客便会朝这儿集结出手,所以得移动位置,必须在暗中快速且安静地移动,他很有自知之明,以自身的武艺绝对无法一口气对付那么多杀手。

想要他死吗?

那他还真不能乖乖就范!

在暗巷中移动再移动,就在一处阴影下稍作调息,然后实在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他背部紧贴着的那面墙突然不见,他顿失重心,瞬间整个人往后跌。

不!不是跌倒而已,他是掉到一个陷阱中!

“啪啦”一声响,顶端有个像盖子的玩意儿当头罩落,一切光源骤然被绝断。

他被逮住了,困在一个圆圆的空间内,像似被关在一个……嗯……底宽口窄、肚能容人的大酒缸里?

酒气甚烈,醇厚的浓香一下子钻入口鼻、渗进脾肺。

在饮酒上他虽称不上海量,但一口气灌个小半坛烈酒尚不能夺他意识,怪的是这大陶缸里留存的酒气,究竟是何种酒?竟才嗅闻了几息就够让他脑袋瓜晕乎乎?

已分不清是酒气熏染抑或中毒之因,他仅能攥紧余下的几丝清明,试图击破酒缸,但掌劲未出,缸子却猛地滚动起来,似有一条不断延伸的轨道,大陶缸沿着轨道螺旋向下,滚得他七荤八素。

不知缸子何时停顿,亦模不清已过去多久时候,顶端突然“啵”地一响,酒缸盖子被骤然揭开。

管不得姿态是否狼狈,他想也未想蓄力窜出!

情势浑沌,求生的本能令他一挣月兑囚困就一滚再滚倒在某处墙角,虽匍匐在地一时间难以立起,亦颇有负隅顽抗的意味,一双眼更似淬了毒,狠狠盯住近在眼前的敌……敌人吗?

入眼的景象与他所想的差别未免太大!

首先,他很明显是处在一处酒窖中。

大大小小的酒坛摆满四面墙上的条架,一个个及人腰高的大酒缸则齐整排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空出的地方已不算宽敞,那个装着他滚落下来的大陶缸就横躺在那儿,离它不到两步之距的地方蹲踞着一名年轻女子,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娃子正挨在她身边。

她们定定望着他,两双眸子瞬也不瞬,似被他瞬间窜出陶缸之举惊住。

怎地回事?眼前的一大一小……真是想置他于死地之人?

女娃子突然一个眨眼,瞳仁儿滴溜溜的。“……姨姨,偷咱们酒喝的,是他吗?姨姨开了机关要逮偷儿,然后他、他掉进大缸里滚下来了。”

她女乃声女乃气,以为自个儿说的是悄悄话,实则非也。

姜守岁也回过神般一个眨眼,眸底幽光轻掠,并未刻意压低声量地说着“悄悄话”,答道:“姨和小苗儿确实逮到一条大鱼,但这条大鱼是不是来偷酒喝的,还得再瞧瞧呀。”

“大鱼吗?”小小姑娘元苗苗歪着可爱的脑袋瓜儿,嘟嘟的小嘴抿着自个儿的一根食指,望着角落那人,忽地叹了口气。“可他不是大鱼啊,他嘛……唔……是、是大叔!”找到再适当不过的形容,于是小脸蛋漾起笑。“是长得很好看、很好看,比姨姨还要好看的大叔呢!”

“小苗儿觉着他比姨还要好看吗?”姜守岁眸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似认真评估着,最终头郑重一点,认同女娃儿的评语。“嗯,小苗儿说得没错,人家确实长得很好看,眼睛是漂亮的凤眼,眼尾一挑比什么都撩人,搭上两道英挺的剑眉,眉目间显得柔中带刚、刚中透柔,实耐人欣赏得很,欸欸,好吧,总归人比人能气死人,不想被气死,姨这回就乖乖认输了。”

元苗苗很快安慰道:“姨没有他好看,但苗儿最喜欢的还是姨姨。”

她笑了,模模孩子的头。“乖宝儿。”

这一边,路望舒却是眼角直抽,心头火骤窜。

上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说他长得比女子还要好看的人,坟头上的草早都生到天边去了,眼前这女娃儿莫非没半点眼力劲儿,感受不到他凌厉的注视和杀意吗?竟隔着几步之距冲他咧嘴笑开?

还有那名女子,竟那般不矜持,瞬也不瞬直视着他便也罢了,还论起他的长相!

混账!真不惧他吗?

为何不惧?

他随便一个眼神就能令大小官员低首,令底下人匍匐于地,眼前这一大一小的姑娘家凭什么例外?

等等!莫非原因出在他身上?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正摆出一副狠戾的面孔,双目寒光迸发,令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却未察觉暗器上的毒素再添上无端浓烈的酒气,已消磨了他脸上、身上所有的锐利?

那现下的他……是何种神态?

他一掌撑地试图站起,尚未将身躯打直,腿一软又单膝跪地。

女子的嗓音徐徐响起——

“你嗅入的是『闻香坠』的酒气,小店酿的这款酒光凭酒香都能醉人,所谓『三息醉、五息睡』,你被封在酒缸中足足超过十息,最后还能自个儿窜出来,实在挺出人意料。”略顿,似带轻叹。“不过还是奉劝督公别逞强,都站不稳了,若真跌倒受伤那可不好。”

她称呼他“督公”!

这女子知晓他的身分!

路望舒颈后一凉,老实说已许久未有这种感觉,宛若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而自身毫无反抗能力。

他大口喘息,晕眩感越来越严重,最终意识模糊,颀长身躯蓦地往前栽倒。

但好像……没有趴倒在地。

有谁过来撑住他,那人靠得极近,轻柔的布料、软软的肩头、软软的颈窝……散出好闻的甜香,似染了酒气的花……

不对!不对……这肩头和颈窝的主人,眼下除了那女子还能是谁?

他就要死在她手里了!

只须拿刀轻轻往他颈项一划,一切便灰飞烟灭。

没想到,他路望舒会把命抵在这儿,被一个彷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给了结。

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躯体最后的感觉是浑然一震,因那属于女子的绵软气息扑面而来,着实离他太近——

“督公就安心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吧,外头那些人寻不到你,今夜你也就安全了。”

他身在何处?

为何会醒在这样一个陌生所在?

啊!等等!他记起来了,记起自己的恶梦和率性出宫,记起在四合院不太舒心的探访,亦记起后来的遇刺以及莫名其妙跌入一个陷阱。

而他,朝野内外树敌无数,多少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当朝权宦……竟还活着?

诡谲的是,明明中毒加上酒气影响,他彻底昏迷了却似乎睡得很好,这种坠进黑甜乡深眠、醒来后四肢百骸都得到充分休息的“饱足感”,已好长一段时候不曾来访。

他太习惯失眠,即使能够睡去,也太常受恶梦折腾,如今这一觉睡得他不禁怔愣,想着他出宫未归都不知过去多少时辰,底下人都不知乱成何样,但脑子里想归想,一时之间却不想动。

好想就这样待到地老天荒,纯然松懈,无须再去勾心斗角只为牢牢掌控权势。

便在此际,女子与小女娃儿的交谈声透过轻纱床帏荡进他耳中,路望舒选择定住不动,两手仍交迭在被子上保持直条条的睡姿,耳朵已悄然竖起——

“一早天都没亮,小苗儿就钻出被窝寻来,还跟姨一块儿逮到一条好神奇的大鱼,此刻都过午了,瞧,累了吧?啃块糕点也能啃得脑袋瓜直钓鱼,就不信小苗儿当真精力旺盛用不完。”

女子说话的语调果然如他所记得的那样,轻徐中渗出浅浅笑意,柔软中带着戏谑,彷佛心甘情愿又莫可奈何地纵容着谁。

女娃儿发出模糊的哼声,困倦的喃喃着,“姨姨……”

“好了好了,不吃了,来,漱漱口擦擦嘴巴,姨抱妳回妳爹娘的屋子里,小苗儿得眠好觉、睡饱饱才能长高高啊。”

“唔……”女娃儿想睡,嘴里还含着话,囫囵嗫嚅。“爹爹不睡,好吵……压在阿娘身上滚来滚去,娘也哼哼吵着,就、就把小苗儿吵醒……爬下小榻,小苗儿找姨姨,然后……大鱼就滚下来,是很好看的美美大叔……呵……”

女子忽地噗哧笑出,跟着带笑叹息,“苗儿啊,妳爹爹和阿娘他们滚来滚去其实是在……欸,咳咳,没事没事,他们那样其实挺好,虽然吵了点,但挺好,唔……小苗儿往后再被那样吵醒的话,就过来找姨吧,姨香香软软的榻子大方分给妳睡。”

女娃儿发出憨笑。“唔……呵呵,姨姨的香软榻子被美大叔睡走了,小苗儿想睡……”

闻言,女子又一次笑叹,而那位被女娃儿评价为“美大叔”的男子则禁不住以眼角余光悄悄觑看,隔着一面轻纱,就见女子将娃子一把抱起,让那扎着两条麻花小辫的脑袋瓜偎在颈肩处。

“乖女圭女圭,想睡就睡,姨抱小苗儿回妳自个儿的榻子睡午觉啰。”柔声低语。

“喜欢……”嗫嚅。

“喜欢吗?小苗儿喜欢什么呢?”女子边动作边说话,不经意地问。

“姨姨喜欢……”

“噢?我喜欢什么?”

“姨姨喜欢美大叔,小苗儿知道,姨姨喜欢,那我也喜欢的,就……就不怕他……不怕……”

女子朝外走的脚步陡然顿住。

她杵着好半晌,那孩子应是在她臂弯里睡着了,才见她回过神又是一记笑叹。“欸,妳这小鬼头也太有眼力。”

然后她再次举步,那修长苗条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而轻纱床帏内,清清楚楚听到“喜欢”二字的路督公继续平躺在榻上,非常不明就里,不论是思绪抑或躯体,皆僵化到难以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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