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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嫁︰跟你買晴天 第六章

晴兒在紙上畫一橫,這是第十筆,她用毛筆將這十筆圈起來,然後數了數,紙上已經有七個圈圈,代表七十——她想起惠熙,第七十次。

愛情是很任性的事,她說過,她不要考慮後果,就要轟轟烈烈愛上一回,她認真想過了,就算他心里的那個女子仍舊是楠楠,也無所謂……

不,這是因為當他不在身邊,她便任性不起來,她的轟轟烈烈就變得傻氣,可是如果楠楠仍然佔滿他心底每一寸,無處可容納查晴兒……她就開始有所謂了。

偶爾她會猜測,他們日日相見代表什麼意義?他總是沖著她笑,是不是意謂著他也喜歡自己?那個「喜歡」有多少,是喜歡楠楠的十分之一,五分之一或者一半?

偶爾她會想,如果他們繼續這樣子下去,會不會有一天,他喜歡她甚于楠楠?偶爾她會幻想,幻想她在他心底的位置越爬越高,高到……他每次想起她,也要拿毛筆在紙上圈、在紙上畫,然後一遍遍細數,他想過她多少回。

這種反反復覆的「偶爾」,有時帶給她很大的快樂,有時讓她變得郁郁寡歡,她的情緒混亂得讓人難以捉模,但雨兒看在眼里,全都懂。

放下筆,晴兒手肘支在桌面,掌心托起下巴,想起那日他有客人,讓她暫且在書房等待,她閑來無事,便在紙上寫下一件件開店的必備事宜。

當時,他輕手輕腳進門,突然一顆大腦袋出現在她眼前,狠狠地嚇了她一大跳。

她月兌口而出,「哪有人這樣神出鬼沒、來去無蹤,你肯定不是屬龍,是屬貓!」

「嚇到了?」他笑著揉亂她的劉海。

「是,嚇到了。」她鼓著腮幫子。

「不怕、不怕,三爺帶你去吃好吃的,壓壓驚。」他靠得她很近,惹得她又驚又喜,不曉得該做出哪號表情。

她退開,看他開懷大笑,然後她弄清楚,逗她,會帶給他很多的快樂。

之後,他帶她去一間從沒去過的飯館。那間店開得很大,听說沒有特殊身份進不去。

他點菜,帶她品嘗龍井竹蓀、羅漢大蝦、汆西施舌……許許多多她連听都沒听過的菜,在他口中如數家珍。

于是她明白,他是個很懂得吃的男人。

有一回,他痛斥一名下人,听明白後才曉得那下人家里缺銀子買米,父母老邁殘病,定投無路才偷府里的東西出去賣。第一、二次沒人發覺,第三次偷了個紙鎮,好死不死,那是惠熙極愛的東西,一下子就被發現。

查清楚對方的話是真實無偽後,惠熙派人接走那人的雙親,給予安頓,然後把他打了四十大板、趕出王府。

離開前,惠熙告訴他,「有本事賺錢奉養雙親後,就來把你父母接走。」

這一走,也許他得在街上乞討為生,或許他再無法見父母最後一面,不管結局是哪一種,都不好。

晴兒問︰「他偷的東西很貴重嗎?」

「不貴重,前前後後加起來沒幾兩銀子。」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選擇原諒?」至少比替那人奉養雙親要省事得多。

然而,惠熙回答,他痛恨欺騙與背叛,他的身邊不容許有叛徒存在,還說在宮里,一個下人的背叛,可能會連累主子一條命。

因此她明白,雖然他總是神情若定,好似什麼事都能夠掌握在手里,事實上,他的生活有無數威脅和不為人知的陰暗。

晴兒越來越認識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親眼所見」中。

「小姐,在想什麼?」

雨兒在桌邊放下一杯茶水,抬頭四下看看屋里的布置。胭脂鋪子已經整修得差不多,再過一個月,差不多就能開張了,這是小姐的心血,也是她和三爺共有的產業。

如果每段感情都能留下一些見證,那麼這間鋪子便是小姐和三爺之間的見證。

晴兒偏過身,笑問︰「雨兒,你知道三爺出門多久了嗎?」

「二十七日。」

這句話,晴兒每天都問一次,問得她非得跟著細數,細數三爺離京的日子。

「水患的事,三爺不曉得辦得怎樣?」

這話問雨兒,是問道于盲了。身為一個小婢女的她怎會知道,不過她還是順著晴兒的心意回答,「三爺應該是歸心似箭,卯足全力辦事吧。」

「為什麼他要歸心似箭?」晴兒覷她一眼。

「因為,京城里有朵最鮮的花,在等待最臭的牛糞啊。」

「雨兒,適可而止哦,惹毛本小姐……」

「小姐會用淚珠子摔我?別別別,我今兒個忘記帶帕子出門。」

「哎,壞丫頭!」晴兒跳起身,一把揪住雨兒,直呵她癢。

兩人笑鬧一陣後,雨兒拉晴兒坐好,正色問。「小姐,你覺得四王爺怎樣?」

雨兒每每想起那日閱熙與查老爺的對話,總是膽顫心驚,隱約感覺有大事即將發生。

「四王爺啊……他是正義、濟弱扶傾的偉岸男子,性子還算開朗,長相嘛,英姿颯颯,卓爾不凡,我想如果媒婆有膽踏進閱王府,怕是不到半年,王府的門檻就給踏破啦。怎麼,我們家雨兒芳心暗動,喜歡上四王爺?」

喜歡?正如晴兒所說,四王爺閱熙英姿颯颯,卓爾不凡,那樣的男子誰不喜歡?只是當身份懸殊到連想到「喜歡」二字,都覺褻瀆的話,她怎麼能想、敢想?

「小姐在講什麼呢,說到底,他的父親還是我的殺父仇人。」她便是身為婢女,也有驕傲自尊,仰起小臉,雨兒的笑容里多了淡淡愁思。

「雨兒,對不住。」

「沒的事,小姐別胡思亂想,都過去了。」

憑她一介小小女子,有資格記仇、報仇嗎?

明知螞蟻胳臂扭不過大象腿,所以身為螞蟻,千萬別不自量力,非要攬著恨、積著怨,到頭來,欺負的不過是自己。

「那你怎麼會想問我,關于四王爺的事?」

雨兒忖度半晌,遲疑著該不該把自己的隱憂說出口時,就見小玉自外面匆忙地沖進鋪子,一看見晴兒,立刻急急說著,「小姐、小姐,老爺要你趕快回去……」

「別急,有話慢慢講,家里發生什麼事嗎?」

雨兒倒了一杯水,遞給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玉,拍拍她的背、替她順氣。

小玉仰起脖子,把水喝光,喘了口氣才回答,「有個太監公公帶幾個婆子和好多的侍衛到家里,說是皇帝賜婚,要把小姐嫁給王爺。」

王爺?是惠熙!

所以那日分別時,他說︰待他回來,定給她找個好夫婿;所以他要她擇婿的標準降低一點點,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別在外面亂跑……

所以,他把賑災的事兒辦得很好,對嗎?因此皇帝破例準許他的要求,娶一個沒在選秀中月兌穎而出的姑娘?這代表他很快就要回來,說不定,在她的思念湊滿一百劃之前,就會出現她眼前。

不自主地,她笑彎雙眉,心底的甜全數溢入眼眸。

見晴兒開心的模樣,明明是美夢成真的好事,雨兒應該摟著她,為她高興的,可雨兒就是覺得不對勁,哪里不對呢?

「小姐,你得快點兒回去,那些宮里派來教小姐規矩的教習宮女想見見小姐。」小玉催促她。

「好,我們回去。」

晴兒拉著雨兒走出胭脂鋪子,她不喜歡規矩,光听見那兩個字,就覺得被綁手綁腳,連呼吸都受制,但如果想嫁給三爺,就得過五關、斬六將,她願意……願意為他無限制妥協。

腳跨出門檻那刻,雨兒終于想起哪里不對了,她旋身拉住小玉的手問︰「你有沒有听清楚,皇帝要把小姐賜給哪位王爺?」

「還有誰,就是那日來我們家里的四王爺啊,皇上賜薛御史的千金薛羽蝶給四王爺當正妃,我們家小姐當側妃。」

小玉的回答讓晴兒如墜深淵,火熱的心瞬間被澆了冰水,她全身發冷,從骨頭里、從血液里,一寸寸冷上來,凍得她牙齒打顫。

四王爺?怎麼會是四王爺?他們不過兩面之緣,連朋友都談不上,為什麼皇帝要替她做決定?

她像極力壓抑著什麼似地,緊緊掐住雨兒的手,像溺水人在茫茫大海中,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板。

雨兒吃痛,但不能不再確認一次。「小玉,說清楚,是四王爺,還是三王爺?」

「自然是四王爺,那日來咱們家里的四王爺啊,太監公公前腳才離開,四王爺後腳就進門了。他向老爺保證,名份上雖有正妃、側妃之分,但他會公平對待兩個妻子,這會兒四王爺估計還在府里呢。雨兒,小姐認識三王爺嗎?你怎麼口口聲聲地問三王爺?」小玉被小姐的神情給嚇壞了,疑惑地問。

雨兒無奈長嘆,轉頭望住晴兒,這可怎麼辦才好?

小玉的話一字字打進晴兒心版,她像被鬼魅吸干精力似地,再找不到一絲力氣。她渾渾噩噩,恍恍惚惚,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消息。

一個踉蹌,她及時被雨兒扶住,好半晌,渙散的眼神終于恢復焦距,她反手握住雨兒,問天、問地、也問自己。

「怎麼會是他,不該是他啊?」

雨兒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句話,只能哀憐地望著晴兒。

不懂啊,她的愛情怎地才起了頭,就受風霜雨雪摧折?所有的哀悲苦憂像走馬燈似滑過腦海,苦了她的心、她的唇舌,苦得她緊蹙眉頭,淚珠子啪地,一顆顆摔碎在衣襟。

賜婚,那是何等大事,便是再沒見識,她也曉得君無戲言,聖旨一下,便再無轉圜。

怎麼辦?她不要嫁給四王爺,她喜歡的是龍惠熙,皇帝為什麼不懂得各司其職,不明白皇帝有皇帝的活計、月老有月老的差事,何必越俎代庖,亂點鴛鴦譜,毀了她的愛情?

「雨兒,我該怎麼辦?」

向來主意比誰都多的晴兒,失了判斷能力,只能一個勁的感到心慌。

雨兒也不知道怎麼辦,她此刻能想得到的就是「安慰」,只要能安慰得了小姐的心,即便是天大地大的謊言,她也毫不猶豫出口。

她緊緊抱住晴兒,連聲道︰「小姐不怕,等三爺回來就好了,他會去告訴皇上——那個查晴兒啊,與我兩情相悅心相系,誰也離不開誰的心,就請父皇成全了吧。」

「這樣就可以了嗎?」

晴兒傻了、茫了,腦子早已無法思考,如果她還有兩分正常,就會听得出來,雨兒講的全是不可能發生的笨話。

「是,這樣就可以。三爺與四爺兄弟情深,他會告訴四爺——哥哥明白晴兒是不可多得的女子,天地之間僅此一人,但哥哥的感情已經深深淪陷,失了她便失了命,求你,把她讓了我吧。小姐不也說,四爺是正義、濟弱扶傾的偉岸男子,怎會壞人感情、奪人所好?」

「若三王爺並沒有那麼喜歡我呢?也許,他沒有感情深陷,他對于賜婚樂觀其成,那我怎麼辦?」

「不會的,不會的,若是無心,怎會天天與你見面?若是無情,又怎會對你諄諄叮囑?小姐也說了,三爺為李橋的事有多憤怒,若不是把你擺在心底,他何苦得罪御史?我們去找劉公公,讓他把皇上賜婚的消息傳給三爺,三爺知道後,定會速速趕回來,處理這一切。」

雨兒的話讓晴兒心里浮上希冀,一抹失色的笑落在唇角,她用力點頭、再點頭。「是,我們去找劉公公。」

拉起雨兒,兩人飛快往惠王府方向跑,遠遠地把小玉給落下。

「小姐,四王爺還在……」

小玉沒把話說完,她們就沒了蹤影,她隱約知道發生什麼事,可那個三爺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呀?

接到聖旨,惠熙像被人扯開喉嚨,硬生生灌下一鍋滋滋作響的滾燙熱油,燙得他腸爛心碎、五髒俱焚。

他沒快樂過,從他出生的那天開始,就不曾曉得快樂是什麼。

三歲時,他搖頭晃腦地背著三字經,母妃看見開心得不得了,趁著父皇、皇後在的時候,讓他背上一段。他口齒清晰背完後,小眼楮直直地盯著父皇,期待著他的贊美。

可父皇尚未開口,皇後先笑著說了句,「都已經三歲還背三字經啊,儇熙三歲就背了近百首唐詩呢。」

然後,皇後讓太子在眾人面前背一段中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太子吸引了過去,看著他搖頭晃腦默書的樣子,每個人都笑臉盈盈……再然後,父皇賜了太子很多東西……

他拼了命的處處表現,卻怎麼努力都比不過耀眼的太子。

漸漸他習得心計,學會拉攏群臣替自己抬升聲勢;他帶著一顆狐狸心,卻掛上羊面具,裝出無害表情;他八面玲瓏、手段圓滑,長袖善舞、擅于交際,最後他學得,想要的東西,得自己賺、自己爭取,別去指望父皇的賞賜。

十幾年宮廷生活,磨掉他的真心,他永遠笑臉迎人,卻不曉得真心大笑是什麼滋味;他討好每個人,不是因為那些人值得討好,而是因為他們身上有他要的利益。

一個在算計中成長的人,不會得到幸福,只會在權謀里慢慢腐朽,他沒指望過幸福,所以不介意腐朽,直到遇見楠楠,她是第一個教會他,真心是什麼的女人。

可是她的心不給他,她寧願追隨愛情、親手埋葬生命。

失去楠楠,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上天待他優渥,讓他認識了晴兒——一個天天給他大晴天的女人。

她教他用銀子買真心,告訴他,真心處處有,只是他跑錯鋪子才誤以為真心物稀為貴,其實啊,真心還算平價品。

她教會他因開心而笑、因快樂而笑、因心情好而笑,再然後,她無條件地把自己的真心奉送給他。

是的,他知道她喜歡自己,她不是個戴面具的女子,喜怒哀樂,每個點滴都詳盡地表現在臉上。

她是他的,他有十足把握,他已經打算好,辦好這次差事便要求父皇將晴兒賞賜給自己。這是自從三歲過後,第一次,他希望從父皇手里得到的恩賜。

誰知,父皇竟把晴兒給了閱熙,還把王尚書的女兒王可卿許配給他?這算什麼!

他怎麼也無法理解事情為何會演變成這樣,晴兒的爹爹不是已經賄賂官員,將她的名字從選秀名單刪除?照理說,就算要賜婚也沒有晴兒的份,他搞不清楚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此時賑災之事已近尾聲,他將收尾的工作交給與他同來的欽差大人,自己一人快馬飛奔,趕赴京城。

他馬不停蹄、夜不宿店,十日的路程硬是縮短成七天,回到京城時,已是風塵僕僕、滿面風霜。

可他沒回惠王府,直接進宮面聖。

御書房里,皇帝端坐在案前。

三交六菱花的窗子斜斜地射進一道日光,在地上暈出一塊金黃,鎏金香爐里漫出一縷細煙,那是象征皇帝之尊的龍涎香。

惠熙靜靜看著皇帝,對于自己,他從來不是一個父親,只是一個將金甌九鼎盡數握在手中,將所有人們當成棋子的皇帝。他曾經說,把棋子放在最明顯的位置,就能看清楚它有什麼作用,以及對手會如何應對。

太子儇熙就是這樣一枚棋子,因為他,所有皇子卯足全力競爭,他們辦差、他們求表現,他們把所有的心力拿來討好這位父親。

可惜……他們于他終究只是一把棋。

皇帝看著好潔的惠熙自災區而返,一身狼狽,衣角沾上點點污泥,他微微一哂,走到兒子面前。

他不太重視這個兒子,他承認。

以前他有儇熙,一個文武雙全、充滿智慧、雄才大略的兒子。他寵他、愛他,一心想把自己的大好江山交到他手上,沒想到人算敵不過天算,他死了,留給自己無數愴然。

沒有儇熙,他還有英勇善戰、能夠安家定邦的壢熙,有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為朝廷鎮守梁州,打開貿易道路的務熙,還有個長相、性格和自己酷似的閱熙,他們都是他最喜歡的兒子,至于惠熙……他忽略得太久。

儇熙死後,朝堂大臣分兩派,一派舉薦壢熙,一派薦惠熙為太子。

他認定惠熙雖務實圓滑,但帝王之術不能光靠收買人心,那只是手段,其根本是制衡駕馭,他缺乏威壓百僚、勵精圖治的魄力和手腕,他雖才華出眾,但其才能卻非帝王韜略。

何況他對于商人是有那麼幾分看不起的,偏偏惠熙對經商有著無上的熱情,不過這回,他的商道替朝廷解決了大難題,也讓他對這兒子另眼相看。

「你上的折子我看過了,這回你把差事辦得很好,往後,朕將更倚重于你,你要好自為之。」

「兒臣遵旨。」

「回府里好好休息吧,內務府已經開始操辦你的婚事,听說準備得差不多了,按禮數,你該先到王大人家里走一趟,見見你未來的媳婦。可卿姑娘性子溫婉善良、賢淑貞靜,是許多人家心里中意的好媳婦,這回父皇為兒子自私一回,硬把王可卿搶回來當媳婦,不知背後惹了多埋怨。」皇帝笑說。

惠熙深吸口氣,凝視著父皇,不知他話里有幾分真假,可真假于他早已無謂,王可卿再好,都不是他要的女子。

雙膝一跪,惠熙大禮叩拜。

「父皇,兒臣有一事要稟。」

「起來說話。」

惠熙沒起身,雙膝仍然高跪,他擰著眉目開口,「請父皇收回對兒臣及四弟的賜婚。」

他的話觸怒了皇帝,但他沒有立時發作,只是微笑著說︰「這是什麼話?都已經行文昭告天下,要朕收回成命,你讓朕的威信擺在哪里?你不喜歡王可卿,待迎她入門之後,再告訴朕你喜歡哪家姑娘,朕替你作主,封她為側妃便是,至于閱熙,他對朕的賜婚,可滿意極了,為何要收回成命?」

「稟父皇,兒臣與查晴兒情投意合,彼此心里早已經有了默契,這次向民間募捐的點子,便是她向兒臣建議的,今日賑災有功,父皇該為晴兒記上一筆,倘若父皇要賜婚,懇求父皇將晴兒賜與兒臣。」

「查晴兒?閱熙的側妃?這女子與閱熙往來,又與你情投意合?天底下竟有這般穢亂無恥的女子!難怪選秀單上沒有她的名字,听說她出身商戶,莫非如此,才這般缺乏教養。朕……的確想收回成命了,這樣的女子有何資格入我皇家大門。」他目光深沉,惱怒自眼底一閃而過。

「我不知道晴兒有無和四弟往來,但兒臣與晴兒相知相惜,我知道她本性善良,熱情大方,並非父皇想象的那樣。」

「惠熙啊,你被騙了,閱熙來求我將查晴兒賜婚予他時,他說查晴兒對他傾心、對他戀慕,她的熱情融化了他的心,此生非她不娶。

「你說,一個好人家的貞潔女子怎會對男人說這些?我一听,便曉得此名女子心機深厚,不是個良好匹配,可是壢熙在旁幫腔,而瑜妃寵愛閱熙,一口一聲的替查晴兒說話,我才勉為其難同意閱熙娶她為側妃。」

「沒想到這會兒她又同你情投意合,看來這個查晴兒真是野心勃勃啦,一個小戶女子竟曉得把目標放在皇子身上,企圖躍上枝頭做鳳凰,果真是好心機、好手段。」他冷冷笑著,望向惠熙,一雙眼楮深邃幽遠,時而精光閃爍,時而內斂沉靜,令人捉模不透。

惠熙心思翻涌,父皇對晴兒的第一印象早在今日以前便已深烙,要改變萬萬不可能,既然如此……他再度拱身相拜。

「既然父皇不待見晴兒,那麼乞求父皇收回成命,別讓晴兒嫁與四弟。」

皇帝冷冷一笑。他收回成命之後呢,任由惠熙背著自己金屋藏嬌?

這事終會東窗事發,到最後,除了兄弟閱牆,還能有其他可能?兩兄弟為一名女子反目,這不僅僅是皇室蒙羞,更是朝廷之恥。

皇帝一口拒絕。「不,皇家有皇家的規矩,既然聖旨已下,事成定局,就不會再更改,至于她,等她成了皇家媳婦,自然有人會好好管教。」

皇帝的拒絕斬斷了他滿心的希望。是啊,拒絕、總是拒絕,他想要的每樣東西到最後都會因為父皇而落到別人手里。

身為尊貴的皇子,他到底真正擁有過什麼?

「兒臣從未求過父皇任何賞賜,僅此一回,求父皇成全。」他咬緊牙關,為晴兒。

「比起查晴兒,王可卿是更好的賞賜。此事別再討論,你回去吧!」

皇帝絕然的口氣引得惠熙大怒,他額間青筋畢露,一雙黑漆漆的眸子與父親對視,瞳仁中蓄滿風暴。「父皇!」

望著兒子蒼白的臉孔,緊抿的薄唇不帶血色,一雙眼楮卻銳利逼人。剎那間,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忽然覺得一股冰涼寒意刺入肌膚。

這孩子,竟然為了一個女子……對他如此不敬?

「注意你的態度!」

惠熙深吸口氣,吞下滿月復委屈。「兒臣明白,在父皇心中,兒臣英武勇猛不如大哥,聰慧才智不如二哥,溫良誠摯不如四弟,但兒臣一生不曾為自己向您要求過什麼,只求父皇允了兒臣,收、回、成、命。」

說完話,他就地磕三個響頭,再起身,額際已然落下一片紅腫。

惠熙與皇帝四目相視,整個御書房里沉靜得嚇人,空氣仿佛有了重量般,沉沉地壓了下來,周圍靜謐得可怕。

許久,皇帝從齒縫間迸出一句,「若是朕不允呢?」

他直視皇帝,須臾,冷笑噙上嘴角。「那麼就請父皇當做沒有我這個兒子,我會帶著晴兒遠走高飛。」

「真孝順啦,你母妃要是知道你說這些,真不知道心里會怎麼想?」皇帝還他一眼,那目光如蜂刺、如蠍尾、如嘶嘶吐信的毒蛇。

父子倆就這樣對峙著,誰也不退讓。

惠熙輕笑一問︰「父皇在乎過母妃嗎?關心過她的喜怒哀樂、痛苦與哀慟嗎?她心里怎麼想……高高在上的父親,您是真的在乎,還是只想以此牽制我?」

「如果能夠牽制你,是的,朕會在乎她的想法。」

「可憐。」惠熙一躍起身,再不卑躬屈膝,他退開兩步,與皇帝平視。

「你說什麼?」他一掌擊向桌面,可憐?誰敢對皇帝說這兩字。

「我說可憐。可憐父皇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又如何?那麼多的女人,您卻不曾愛過一個,不曾為誰付出,父皇根本就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感情。」

「您只愛您的江山、您的寶座、您的權勢,最最可笑的是……太子把這些你珍視如生命的東西看得一文不值、棄之如敝屣,他寧願被燒死在那場大火之中,也要想盡辦法逃離這個冷漠的、殘酷的、毫無人性的皇宮,與他真心相愛的女子天涯海角、自由自在!」

一陣厭惡的冷笑從心中泛起,惠熙當著皇帝的面,除去面具,今天他再不當討好每個人的假狐狸。

他的話狠狠地刺傷了皇帝。

是,那些耳語在皇宮里四處流傳,李荃紫的瘋言瘋語帶出一部份的事實。

他知道,很早就知道儇熙對他的帝位、對這無上的尊榮與權勢不感興趣,因此他們聯手用儇熙摯愛的女子,逼迫他、抑制他,令他接下他想給的位置。

誰知最終……儇熙以死亡抗拒這一切……

現在,惠熙也要效法儇熙嗎?這群狠心的孩子,枉他生養、教育,到頭來為了一個女子,連家國朝廷都可以不要!

皇帝滿目驚怒轉為失望。「我不需要明白感情、不需要去愛任何人,只要那群女人一心一意愛我就行。」

「她們一心一意愛的是父皇,還是她們背後的家族?那些被選進來的年輕女子怎會心甘情願,承歡于一個比自己父親還老的男人?都說爭寵,看清事實吧,她們是爭寵,還是爭奪父皇給得起的利益?

「父皇可知,因為爭奪、她們必須工于心計,因為無愛,所以她們下手凶殘,因為這群女人,造就了一個人世間最森嚴、最涼薄,也最無情的後宮。在這樣的後宮佳麗懷里,父皇,您果真幸福?」

他的話,一字一句像刀、像斧,像最鋒銳的利刃,一下下砍在皇帝的心頭。

反了!好啊,一個個反,為愛情反、為女人反,真是好志氣!

「來人!」

皇帝一聲斥令,外頭進來四個帶刀護衛。

「把這家伙給我關進慶和宮,派五十個人給我牢牢看守,告訴宛妃,若是膽敢放了兒子,就讓她帶著人頭來見朕。」

他猛然轉頭,一雙眸子像蒼鷹,凌厲地瞪著惠熙。「我就讓你看看,你們覺得一文不值、棄如敝屣的權勢,在某些時候有多麼好用!」

他無視于惠熙的反抗,任由四名帶刀侍衛強施壓力,將他帶往慶和宮。

「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

惠熙掙扎著大吼,咆哮聲穿過御書房、穿越巍巍宮殿,穿越單翹雙昂七踩斗栱的房檐,穿越檐角猙獰莊嚴的脊獸,也穿越那流不盡的尊貴奢華。

皇帝怒視著惠熙遠去的背影,胸口起伏不定,一陣暈眩,所幸一雙手臂及時將他扶住。

他轉頭一看,是跟了自己幾十年的季公公,他的頭發都白了,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點點斑駁,是歲月烙上的黑印。

如果照照鏡子,他會不會在里面看見一個這樣的自己?真的老了嗎?老得不再受兒子尊崇,受妻子敬愛,他的龍椅再坐不久了嗎?

她們一心一意愛的是父皇,還是她們背後的家族?那些被選進來的年輕女子怎會心甘情願,承歡于一個比自己父親還老的男人?

惠熙的話一次次打擊著他的驕傲尊嚴,皇帝恨恨地一捶桌案。「季公公。」

「老奴在。」

「宮里派去查家教導查晴兒的是誰?」

「是陳姑姑和汪姑姑。」

「紅顏禍水啦,讓她們把查晴兒給我帶進宮里,換兩個嚴厲的嬤嬤好好管教,讓她們下手不要留情,倘若日後查晴兒犯下一分毫差錯,我定要她們的性命。」

他倒要看看,這個查晴兒在他眼皮子底下,還能耍什麼高招。

「老奴遵命。」季公公拱手低頭,回想三皇子與皇帝的對話,忖度皇上的心思,他明白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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