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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娘灑糖日常 第二章 月老綁錯紅繩

壽宴散場已是傍晚時分,坐在馬車上,蘇綰寧看著放在桌子上的食盒,忽然心思一動,揚聲吩咐道︰「去東門巷。」

當初趙誠投親到蘇家,蘇伯堯特地在東門巷為他置辦了一處宅院讓他安心讀書。蘇綰寧平時過去探望,蘇伯堯也不多加約束,權當讓兩個小兒女培養感情。

蘇綰寧領著鸞兒推開別院的大門,輕車熟路地往趙誠住的院子走去。

明明才是薄暮,主屋卻已點了燈火,蘇綰寧眉頭微蹙,抬步走了過去,還沒等她敲門便听見屋子里傳來了說話的聲音,她臉色頓時一僵。

屋子里不只趙誠一人,還有一個女子!

「趙郎,我該走了?」

「珠兒,現在時辰還早呢,晚點兒我送妳回去。」趙誠的聲音響起,帶著無限的情意。

「你就不怕那蘇家丫頭突然殺過來,撞破咱倆的好事,嗯?」女子語帶笑意,尾音似是能勾人魂魄。

「呵,今天是顧家那老太婆過壽的日子,她不會過來的,就算撞破了又如何,正好可以退親。」

「那可是蘇家的二小姐,你當真舍得?」

「不過一個乳臭未干的小丫頭罷了,哪里比得上珠兒半分……」

交談的聲音被一種怪異的水聲替代,蘇綰寧僵硬地轉過身,小臉繃得緊緊地走向院外石桌的方向。

鸞兒有些擔心地看向主子,「姑娘……」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子里的動靜平息,半晌,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一身青衣的趙誠出來打水,一眼就看到坐在院子里的蘇綰寧主僕,臉色頓時一白。

「寧兒……」

蘇綰寧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一臉驚慌的趙誠身上,勾唇淺淺一笑,「趙誠,退親吧。」

「寧兒,妳听我解釋!」趙誠看著蘇綰寧,開口就想解釋。

「趙誠,別讓我瞧不起你,三日後,蘇家,我等你來解除婚約。」

扶著鸞兒的手,蘇綰寧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皎皎月色拉長她的身影,教趙誠下意識就想追上去。

只是還沒等步子邁出去,一聲嬌滴滴的「趙郎」就從屋里傳了出來,他注意到蘇綰寧微微一頓的身形,再也沒有追上去的勇氣,只能轉身回了屋子。

「趙郎,你怎麼了?」坐在燈下的女子眉眼嫵媚,看見失魂落魄的趙誠進來,臉上登時浮現出擔憂來。

趙誠看著眼前滿心滿眼只有自己的女子,再想起冷冷淡淡說要解除婚約的蘇綰寧,近前執起女子的手,柔聲道︰「三日後我去蘇家解除婚約,然後去妳家求親。」

女子有些驚訝又有些歡喜,「趙郎!」

「只是我怕妳爹不會答應這門親事。」

女子勾了勾唇,牽著趙誠的手放到自己的小月復上,「有他在,我爹不會不答應的。」

「珠兒,我會一生一世對妳好的。」

這頭,馬車晃晃悠悠,蘇綰寧憶起從前與趙誠相處的一幕幕,清溪泛舟、中秋賞燈、元宵猜謎,或是吟詩作對,或是暢游山水,她听他說著鴻鵠之志,听他傾訴絲絲情意,卻沒料到他當面一套背面一套,雖未至情深,可教人欺騙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鸞兒看著這樣落寞的主子,心疼極了,「姑娘……姑娘妳別傷心,等回去咱們告訴老爺,讓老爺把那人教訓一頓,給妳好好出一口氣。」

蘇綰寧搖了搖頭,道︰「回去什麼也別說,就讓他順順利利的解除婚約好了。」

「姑娘……」鸞兒還是鳴不平,覺得這樣實在太便宜那個負心的家伙了。

蘇綰寧扯了扯唇,笑道︰「妳家姑娘也沒有那麼喜歡那人,如今這樣解除婚約各自安好也不錯,總好過成了親再發現這些糟心事。」

她一生所求不多,只求一心人共白首。

趙誠給不了,那便罷了,苦苦糾纏只是自掉身價。

鸞兒似是想明白了,又似是沒有想明白,呆呆地點了點頭。

蘇綰寧挑開車簾,看到馬車正好經過關記粥鋪,看著門前飄搖的兩個大紅燈籠,想起那個張揚的女孩兒,她抿了抿唇,再次叮囑鸞兒,「今兒傍晚的事也不許跟阿月提起。」

阿月那丫頭脾氣火爆,知道了肯定得找趙誠麻煩。而這趙誠來日還不知道是個什麼章程,她可不想阿月吃虧。

鸞兒再次點頭,也記下了,「那也不能和鳶兒說了?」

「嗯。」蘇綰寧說著笑了一聲,「鳶兒知道了,也等于整個平陽都知道了。」

看著蘇綰寧漾開歡悅的笑顏,鸞兒高高提起的心緩緩落下。

兩日的時光飛逝,蘇綰寧推開窗抬頭望向皎皎月光,想起那日的光景,嘴角爬上一抹自嘲的笑意。

情,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

驀然想起這幾日姊姊的失魂落魄,蘇綰寧跳下軟榻,穿著一身寢衣,隨手拽了軟枕就跑去蘇綰平住的暖玉塢。

才入夜,蘇綰平便把身邊的婢女都遣退了,連一貫留在外間守夜的小竹也沒留下,這會兒乍一听到有人敲門,蘇綰平心一慌,隨手把將將收拾好的包袱塞到箱籠里才去開門。

看到蘇綰寧抱著軟枕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口時,蘇綰平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溫和地笑著將人拉進屋子,好笑地道︰「這時辰妳這樣子過來,難不成是作了惡夢不成?」

蘇綰寧吸了吸鼻子,撇嘴道︰「人家就是想姊姊了,想跟姊姊一起睡嘛。」

雖是夏夜,但晚風清涼帶著一絲夜寒,蘇綰平順手給妹妹倒了一杯熱茶,看著妹妹捧著茶啜飲的可愛模樣,無奈道︰「都是大姑娘了還這麼愛撒嬌,以後姊姊不在妳身邊,妳要怎麼辦。」

「那將來姊姊不要嫁出去,咱們招個贅婿,長長久久地住在一起多好。」蘇綰寧眨了眨眼楮提議,見姊姊神色怔然,蘇綰寧垮了臉,「姊姊妳該不是嫌棄我了吧?」

蘇綰平扯唇一笑,沒有說話,只淡淡地搖了搖頭。

見狀,蘇綰寧心滿意得地抱著軟枕走到姊姊的床榻邊,將自己的枕頭扔上去,踢掉繡花鞋就爬上床,一邊還對蘇綰平招手,「姊姊一起睡吧。」

「阿寧先睡,姊姊先去洗漱。」蘇綰平笑了笑,轉身走進了淨房,過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出來,卻發現妹妹還睜著一雙杏眼坐在床榻上,不由失笑,「不是讓妳先睡嘛,都困成這樣了。」

蘇綰寧揉了揉眼,秀氣地打了個呵欠,「我要等姊姊一起。」

妹妹的黏人讓蘇綰平心里一咯 ,她悄悄地打量了妹妹一眼,見她露出小時候的憨態才松了一口氣。

姊妹倆相對而臥,蘇綰寧看著姊姊難掩愁色的面容,疑惑地眨了眨眼楮,小聲地問道︰「姊姊是不開心嗎?」

自從顧老夫人的壽辰之日後,姊姊總是一個人愣愣的出神,有時候還會偷偷流眼淚。她不知道那天姊姊去找顧二少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猜一定不是好事情。看著日漸消瘦的姊姊,她想勸卻不知從何提起。

蘇綰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道︰「小丫頭胡說什麼呢,姊姊哪里有不開心。」

「壽宴那日之後,姊姊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蘇綰平微微一愣,嘆了一口氣,「姊姊只是擔心以後的日子罷了。」

這兩日她夜不成寐,竇靖離開前那一席話不斷在耳邊回響,那一滴從他眼角滑落的淚彷佛滴在她的心上,灼得她的心刺痛不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如今她已然有了抉擇,可是面對茫茫前路,她的一顆心還是忍不住彷徨。

她還能挽回那個絕然走出她的天地的男人嗎?

蘇綰寧卻把她的意思理解偏了,抱著她的胳膊安撫道︰「有爹娘還有我和莫清在呢,不用擔心,沒有人敢欺負妳。」

蘇綰平的身子微微地僵了僵,翻了個身背對蘇綰寧輕聲道︰「嗯,夜深了,早點睡吧。」

屋子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蘇綰寧在黑暗中盯著姊姊的背影看了一會就扛不住困意睡了過去。等到她的呼吸平穩,蘇綰平才緩緩地睜眼側過頭看了一眼妹妹,輕聲地喚了一聲,見她睡得香甜了,便手撐被褥起身。

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蘇綰平輕手輕腳地拿過搭在椸枷上的外衫,穿戴整齊後便去了外間,取了藏在箱籠里的包袱,挪著步子往房門走,走了一半又停下來,扭頭看了一眼屏風後的床榻,遂改了方向先去小書房寫了一封信函擱到蘇綰寧的枕邊,之後才背上包袱悄悄地模出府,一路奔著城門的方向而去。

清晨的陽光灑進屋內,暖玉塢正房的屋門被人推開,小竹端著淨面的水走進屋來,看了一眼屏風後床榻上隆起的一團,心里犯疑。

姑娘從來不是貪睡的,今兒怎麼到了這個時辰還沒有起身?

「姑娘,該起……二姑娘?」小竹看著床榻上睡得香甜的人兒,不由瞪大了眼楮,二姑娘不是歇在擷芳園嘛,怎麼會在這里,她家姑娘呢?

小竹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椸枷,想起昨夜姑娘的反常,心里莫名一慌,轉身就去開了雕花立櫃,發現少了幾套衣衫後,連忙走到床榻前將蘇綰寧喚醒。

「小竹?」蘇綰寧迷迷糊糊地看著一臉焦急的小竹,神思緩緩回籠,眨眨眼楮四處張望了一回,問道︰「姊姊已經起來了嗎?」她果然是一睡著就雷打不醒,居然連姊姊何時起身都不知道。

「二姑娘昨晚是和大姑娘一起睡的?」小竹問道,見她點頭,小竹焦急地道︰「我剛剛進來根本沒有見到大姑娘的身影,連櫃子里的衣物也少了。」

「什麼?」蘇綰寧一下子清醒過來,明白小竹話里的意思後,她心里一驚。姊姊帶著衣物消失了,是離家出走?可是姊姊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蘇綰寧百思不得其解,打算起身去尋蘇夫人討主意,手卻踫到了一張信箋。

拆了信,蘇綰寧一目十行地讀完,整個人瞬間怔住了,手中的信掉到了地上也未察覺。

姊姊信上說要去找一個叫竇靖的人?竇靖是誰?

掀開被褥下了地,一把抓起信,蘇綰寧急急忙忙地就要往外跑,卻被小竹拉住。

小竹看著蘇綰寧身上的寢衣,提醒道︰「二姑娘還是先換身衣裳再出門吧。」

換了一身由鳶兒送來暖玉塢的衣裳以後,蘇綰寧小跑著去了蘇夫人的院子,一進門便急急忙忙道︰「娘,姊姊不見了!」

可蘇夫人並不在屋子里,正在替蘇夫人打理妝盒的青蓉听見聲音,掀簾從內室走了出來,見到一臉焦急的蘇綰寧,便道︰「二姑娘這是要見夫人?夫人才去了前面院子,據說適才趙公子登門求見呢。」

听見趙誠的名字,蘇綰寧微微蹙了蹙眉,轉而記起今天便是三日之約到期的日子,他果然如約來解除婚約了?

將捏在手里的信塞進袖子里,蘇綰寧腳步匆匆轉往前面的院子。

蘇家正廳內,蘇伯堯一臉震怒地看著面前的清瘦男子,氣得雙手都在顫抖,若不是蘇夫人攔著,他幾乎要沖上前去揪著趙誠的衣領罵他一頓。

蘇伯堯指著趙誠,勉強壓抑住滿腔怒火,問道︰「你要解除婚約總得給個說法,我蘇家難道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要讓你來這樣折辱?」

三年前窮困潦倒的趙誠投親到蘇府,蘇伯堯見他人窮志不窮,心生憐才之意,特地置辦了別院給他,還專門請了大儒教他學問。眾人都說,小女兒配給這窮酸書生是委屈了,他卻守著信諾沒有解除婚約,甚至還默許女兒與他接近培養感情。可是他沒料到這趙誠如今還是一介白身就想著要解除婚約,他這是拿自己的女兒當什麼了?

趙誠不知道蘇綰寧有沒有將那天的事情告訴蘇伯堯,這會兒他心里敲著小鼓,抖著唇半天也說不出來一句話。

他身處潦倒,是蘇家伸手相助,還認下了早年戲言的女圭女圭親,如今他背信棄義要解除婚約,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忘恩負義。

趙誠心里也痛苦極了,走到如今這般田地怪不得旁人,是他抵不住寒窗之苦輕易教人勾了心魂,是他做下了對不起蘇綰寧的事情。在被蘇綰寧撞破之前,他還能坦然地拿著婚約坐等她及笄迎她過門,可那個傍晚……

解除婚約,失了蘇家這個倚靠的確可惜,只是珠兒也出自高門大戶,且她是獨女,自己不管是娶是入贅,珠兒的一切都會是他的,而蘇綰寧卻不一樣……

心里有了計較,那些痛苦彷佛也淡了些。

趙誠抬起頭看向滿面怒氣的蘇伯堯和一臉失望的蘇夫人,緩緩開口道︰「小佷出身潦倒,至今仍是一介白身,自知配不上寧……二姑娘,與其白白耽誤二姑娘的好時光,不如就此解除婚約。小佷已經寫好了退婚書,只等伯父過目。」

退婚書都備好了,趙誠這是鐵了心要退親。

蘇伯堯氣得身子發抖,正準備開口,就听見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爹,答應他,解除婚約吧。」

蘇綰寧扶著鸞兒的手進了門,姣好的面龐上沒有半分哀傷或怒色,那淡然的神色彷佛今日被退親的人不是她一般。

趙誠看到這樣漠然的蘇綰寧,益發覺得自己這個親退得對,不由悄悄地勾了勾嘴角。

蘇伯堯這會兒顧不得趙誠,只看著女兒道︰「寧兒,妳是認真的?」

這三年來,他冷眼瞧著,女兒對這門親事並不怎麼抵觸,甚至還樂得與趙誠接近,如今怎麼會……

蘇綰寧側了側頭,彎唇道︰「應他退親吧。」五個字,蘇綰寧說得沒有半分波瀾。

蘇伯堯沒有在女兒臉上看出半點傷心之色,雖然心里納悶,但是這會兒已經有了決斷。

趙誠今日折騰了這麼一出,他是不能再認下這個女婿了。

蘇伯堯看向蘇夫人,見她也點了點頭,這才扭頭看向有些局促不安地捧著退婚書的趙誠。一聲冷笑從齒間逸出,蘇伯堯冷嗤道︰「就算是解除婚約,也輪不到你來寫退婚書。」

接了趙誠寫的退婚書,毀的便是女兒的名聲,蘇伯堯向來愛女如掌上明珠,怎肯讓女兒受此折辱,他揚聲吩咐道︰「蘇來,備筆墨紙硯。」

趙誠捏緊了手里那寫了三天的退婚書,張了張口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趙家和蘇家的最後半點兒情誼算是徹底沒了,忽而憶起父母過世前的叮囑,趙誠恍恍惚惚地垂下手,眼睜睜地看著蘇伯堯寫下退親書。

一式兩份退親書,蘇綰寧干脆的按下了手印,趙誠遲疑,蘇伯堯卻不容他後悔,吩咐蘇來拉了他按下手印。

退親書生效,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蘇伯堯將其中一份退親書擲在趙誠的臉上,冷聲道︰「自此,蘇家和你趙誠再無瓜葛,門在那兒,趙公子請吧。」

趙誠呆呆地接住退親書,鮮紅的手印很是刺眼,他突然有些後悔想要開口挽回些什麼,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教蘇來喊來的小廝給扔出了蘇家大門。

來來往往的人指指點點,趙誠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羞又臊地掩面遁走。

只是他才回到東門巷的別院不久,蘇來就領著人上門了。

「你們這是做什麼?擅闖民宅嗎?」

蘇來看著梗著脖子叫囂的趙誠,心里厭惡極了,十分不客氣地笑道︰「趙公子怕是忘了,這宅子是蘇家的,如今蘇家和趙公子一刀兩斷,老爺說了,這宅子便打理出來為二姑娘養些貓兒狗兒玩耍,不相干的人不願走就只能打出去了。」

蘇伯堯是青州平陽城出了名的大善人,卻不是一個濫好人,更遑論趙誠今日堂而皇之地上門解除婚約,無異是一巴掌打在蘇家人的臉上,人都欺負到自家頭上了,再沒有委屈自己的道理。一處小小的別院在蘇伯堯眼里算不得什麼,只是這趙誠膈應人,蘇伯堯也半點也不會便宜他的。

蘇來不留情面的話讓趙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只能默默收拾了包袱走人。

趙誠被蘇家人掃地出門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連著蘇家和趙誠解除婚約的消息一起。

滿城的百姓都說趙誠被豬油蒙了心,放著大好的親事不要,自己作死,最後解除了婚約被人掃地出門也是自作自受。

當然也有人說蘇家人嫌貧愛富,裝了三年的好人裝不下去了,才踢了趙誠出門。

眾說紛紜,不過是為人們茶前飯後添了一些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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