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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卿長安 第七章 所以就逃吧

不知道何時出的錯,也許一開始就大錯特錯,錯在兩人不該重逢,又或者更早更早,錯在兩人不該相識。

一個醉到發瘋的強吻不知因何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依稀記得中間幾回她怯懦了想喊停、想撤開,但無法擺月兌,唇舌反被深深糾纏。

……

☆☆☆

黃土官道從一片茂密竹林間開通穿過,此處設置著一座驛站。竹林邊上的這座驛站規模不大,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這兒有食物有飲水有草料,可供人與坐騎休憩和過夜。

外貌既黑又瘦的老驛丞年近六十,獨子帶著媳婦兒隨商隊走南闖北去了,他一個小老兒就帶著自家婆娘和一雙孫兒孫女同住在驛站後頭的小小別院,一家人把驛站里的大小事務全數包下,平日里的清掃打理以及灶房和馬庚里的活兒便也無須額外請人。

今日的竹林驛站一如往常平靜,然卻在滿天霞紅、歸鳥群群之際,老驛丞提前得到知會,有一支一十八騎的官方馬隊打算今夜在驛站落腳歇息。

一下子整座驛站動將起來,忙碌得不得了,簡直是雞飛蛋打加上雞飛狗跳。

終于啊終于,順利迎進官方的馬隊,老驛丞抬眼一見到馬隊里的「帶頭大爺」不禁咧嘴笑開、心花怒放的,宛如見到好友一般。

傅靖戰領著這一支由聖上直接授權的皇家隱衛進到竹林驛站時,確實有從老驛丞閃亮亮的眼神中感受到歡迎之喜,他遂淡然勾唇,並朝對方微微頷首作為招呼,跟著才翻身下馬。

老驛丞忙上前為他牽馬,很快安置好一切後,又忙著替眾人張羅熱騰騰的晚膳和茶水,還得提供足夠的清水供他們洗漱滌塵。

待忙完驛站里負責的所有瑣事,一輪落日早都墜入群山之後,而高掛在穹蒼之上的是一彎明月與繁星點點。

老驛丞手提一壺灘茶,在原地躊躇幾息,想了想還是提著濃茶走向此刻正靜坐在官道旁奉茶小亭內的「帶頭大爺」。

老驛丞並非攀龍附鳳之輩,對「帶頭大爺」之所以心存好感,全因上回對方帶隊來竹林驛站投宿之際,他家甫滿十歲的長孫在竹林深處不小心遭逢毒蛇咬傷,當時把長孫馱回竹林驛站時他都不抱希望了,卻是這位身分尊貴的「帶頭大爺」一把劃開孩子小腿肚上的蛇吻咬痕,並及時吸出大量毒血,再輔以解毒良藥補氣吊命,終才保住他家孫兒一縷生息。

個把月過去了,一切動蕩皆已穩下,小小的竹林驛站再次迎來貴客入住,老驛丞見到「熟客」兼「恩人」,皺巴巴的老臉上自然是欣喜流露。

「世子爺……唔,世子爺啊……安王世子爺——」老驛丞喚了又喚,聲量微微揚高,終把望著穹蒼出神的傅靖戰喚回神識。

「唔……原來是驛丞老伯,不知有何事?」驀然回神的傅靖戰淡然一笑,表情很是微妙,令人難以分辨其中的喜怒與哀樂。

老驛丞完全沒想深探,僅提了提手中茶壺,笑道︰「給世子爺您孝敬香茶來啦,只求您別嫌棄,多少喝上幾口,即便稱不上什麼絕頂好茶,但解乏解渴、拔涼敗火那肯定是有功效的,世子爺您多少喝些吧。」

官道邊的奉茶小亭常年擺著清茶與茶具,傅靖戰此時很自然地挑起一只干淨陶杯,接過對方注入的茶水,濃灘香盛,他將陶杯湊近鼻下深吸了幾息,緊皺的眉峰稍見松緩。

已過去整整五個日夜了,自他那天被「遺棄」在石板矮牆圈圍的小小家屋中,到如今都已過去五天五夜。

這幾日他領著隱衛不斷趕路,經過沿途的驛站僅稍作休息並不過夜,直到今晚才決定在此留宿休整,明日一早再繼續趕回帝京。

傅靖戰之所以如此為之,一是想盡快回帝京覆命,二是想盡速安排好手邊的人事物,好讓自身能無後顧之憂去追尋「遺棄」他的那個人。

那一日,他睡到日上三竿,醒在她的大榻上,獨屬于她的氣息將他包攏,令他得以放松,好似有好長一段時候未曾眠覺眠得那樣好。

醒來時見她不在身邊,他撩開床幔一探,榻尾那張紅木矮幾上擺著一疊衣物,整整齊齊擱著,是他昨晚被她還有急不可耐的自己拉扯卸下的衣衫和褲子,連靴襪亦都整齊擺放。

他散著發簡單整裝,開始在屋內屋外尋找她的身影,心緒一路從醒來時的滿足歡愉到期盼見到她的緊張靦腆,再到尋不到人時的忐忑不安,當真起伏難平,直到一名同住在葫蘆巷里的小男孩跑來傳話——

「宇姊姊交代過了,大哥哥睡醒就自行離開吧,阿牛來負責關窗關門上大鎖,這樣貓兒狗兒才不會胡亂跑進屋里。」

一听「上大鎖」三字,傅靖戰都覺得那只大鎖直接砸在他心口。

阿牛似乎看出他表情古怪,遂殷勤解釋道︰「每回都是這樣的,宇姊姊上船做事,出去一趟少說也得大半個月,都是我幫忙看家,等宇姊姊回來就會給阿牛帶好吃好玩的。」

于是乎,他從這個名叫阿牛的小男孩口中得知,漕幫這一日有船貨北送,謝馥宇一早就上了那條大船,隨船離開這座海滄城。

她再一次選擇在兩人歡愛過後頭也不回地離去,一再被留下來的他……老實說,他不確定該要有何種感覺。

憤怒、錯愕、迷惑、豬徨,好像全都有之。種種情緒混在一塊兒,便分不清到底是氣惱多些抑或不安多些,畢竟與她之間是他命中最難以言喻的牽連。

仔細嗅過茶香後,傅靖戰以杯就口輕輕啜飲,美好的茶湯潤過微燥的唇舌和喉間,他不禁吁出一口氣來。「多謝老伯。」

老驛丞擺了擺手表示沒什麼的,提著茶壺又為他添了些,笑問︰「世子爺此趟前去東海,可有尋到您要找的那位姑娘?」

傅靖戰先是微愣,很快記起上回在竹林驛站過夜時也曾同對方在這奉茶小亭里聊過話,當時他確實提過要去尋一名姑娘。

老驛丞道︰「世子爺雖沒言明,但小的到底較您多活了數十載,那一日听您說話的口吻,看您說話的神態,世子爺要找的那位姑娘對您而言想必十分緊要,是被您放在心尖兒上的人啊。」

傅靖戰並不覺被冒犯,有時候事情壓在心底太久太沉幾成沉癇,能遇到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與之談開,似乎多少能得排解。

「世子爺這是沒尋到那位姑娘?」老驛丞為自個兒也倒了杯茶。

傅靖戰嘴角一牽。「尋到了。」

「既是將人尋到,世子爺為何是這副表情?」老驛丞一雙灰眉挑得略高,「瞧著像是迷了路的犬崽,也像受了什麼委屈似,一團火發不出來,有些可憐呢……啊!小的本就話多,說起話來又總是口無遮攔的,世子爺您大人有大量還請海涵啊。」搔著頭發稀疏的腦袋瓜很不好意思。

被說破,傅靖戰也覺得挺不好意思,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將杯中溫茶一口喝盡。

老驛丞見他並未發怒,大著膽子又問︰「所以說,是那姑娘覺得世子爺不好,這才不想跟您走?」

傅靖戰沉默著,望望穹蒼再垂首看著地上的影子,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也許真是我做得不夠好。」

老驛丞搖頭大嘆。「不可能不夠好,怎麼會不夠好?您很好很好啊!世子爺乃人中龍鳳,外貌生得那是玉樹臨風,瀟灑英俊,上馬能殺敵下馬能寫詩,您宅心仁厚,您還……」

「我就與她做了兩回,統共也就這兩次,經驗不足,莫非正因如此才留不住她?」此時的傅靖戰其實正陷進自身的思緒回圈中,有點像自個兒在跟自個兒對話,只不過喃喃低語被猶然耳聰目明的老驛丞听了去,直接幫老驛丞省了後頭一長串的贊美之詞。

傅靖戰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什麼,雙耳不禁發燙,臉都紅了,得慶幸奉茶小亭這兒僅留一盞燈籠火,光線不足以照明他窘迫的表態。

他兀自端持著,眉目竟顯得格外嚴肅。

「原來……原來世子爺口中的『不夠好』,指的是那檔子事啊。」老驛丞再次搔搔頭,了然地咧嘴笑開,但笑著笑著卻皺起眉頭,語氣一轉鄭重,「世子爺,等等,這不妙,您可都二十五、六歲了,難道真只有過兩回經驗?小的在您這年紀時早都讓我家婆娘生兩娃兒了,您這……這的確相當不足啊!」

「要想留住人家姑娘,光靠金槍不倒那是不夠的,咱信您身子骨肯定強健,每天睡醒都是一柱擎天,但兒郎們胯下那玩意兒絕非硬到底就吃得開,那個……您、您在此稍候片刻,小的這就去取一件好東西給您。」

傅靖戰一頭霧水等在原地,內心略感懊悔,實沒料到會跟老驛丞扯到天邊去。

沒任他多想,前後不過一刻鐘,就見老驛丞跑得氣喘吁吁去而復返,將懷里揣著的一只扁扁包袱直接呈上。

不等他開口詢問,老驛丞已湊近並壓低聲嗓笑呵呵道︰「這東西最初的來處已不可考,當年小的攜家帶眷來這兒接管驛站時,無意之間在一個暗,里發現的,如今此物對小的來說已無用處,但是對世子爺您來說,許能從中學習並大大受益啊!」

☆☆☆

傅靖戰直到返回驛站客房才將老驛丞給的包袱打開,藍布包裹著三本書籍,掀開書皮一看,俊臉立時通紅,竟是他曾有耳聞卻從未「拜讀」過的冊。

他確實不知坊間的本子繪制得如何,但老驛丞送到他手中的這三冊著實了不得,里邊有大量繪圖,丹青上色,並輔以文字解說。

他大致翻閱了一遍,發現三本冊的內容互有連結,從簡單到復雜,從男女身體的特征說明,到如何勃發動情並,等等又等等地循序漸進,皆圖解得十分詳細。

而最後那本冊畫得當真是圖無誤,一幅幅精致彩畫繪出各種男女交媾的姿態,還題上招式的名稱,儼然是集大成之作。

他絕非刻意要朝男女床韓內之事去琢磨個不停,只是謝馥宇不論是在七年前或七年後的如今,皆毅然決然棄他而去。

即便他心胸再如何寬大也不得不懷疑,是否自身做得不夠好,得不到她的青睞,換不到她的一個轉身。

他試圖回想當兩人親密交纏、深入彼此時,她臉上的表情是何模樣,彷佛既痛苦又帶歡愉,而他亦如是,但魚與水的交融該要無比快活才是,他倆卻弄得彼此又痛苦又痛快的,這實屬尋常嗎?

應該可以做得更好,所以三本冊得留下來仔細研讀。

不過這一夜注定難熬,火熱纏綿的畫面在腦海中久久盤桓,因為是親身經歷所以更加難以抽離,最後他不得不放棄睡覺,試著打坐練氣將紛紛雜念屏退,調息行氣,回守本心。

盤坐練了一整夜,就在遠天剛見魚肚白之際,竹林驛站的大門被敲得震震作響,從帝京趕來的一小隊禁軍宮衛終于在半道上堵到安王世子爺的人馬。

老驛丞睡眼惺愴趕來開門,一得知來者之意,連忙報到傅靖戰房中。傅靖戰直接在客房中接見帶隊之人。

在听完那位禁軍首領的上報後,他閑適的坐姿驀然一變,背脊僵挺,緊握扶手的五指差點就要扳下那方木頭。

禁軍護衛從內廷報來消息,說是當今聖上最鐘愛的皇女十三公主昭樂,幾日前瞞過貼身服伺的宮人宮婢和兩位老嬤嬤,從後花園的一個小狗洞溜出宮外。

昭樂公主先偷偷去尋安王府里的好閨密兼好堂妹柔綠郡主,然後兩姑娘一同逛了邀月湖畔的市集,自此消失不見。

「連著幾日追查,目前僅能推斷昭樂公主與柔綠郡主是被活躍于帝京下九流之區的一個人販子組織給逮走,咱們的人馬即刻抄了對方地盤,但顧及公主與郡主的名聲,不敢過于張揚。」

恭敬立在眼前的禁軍宮衛身著勁裝,作江湖人打扮,他迅速且清晰地道明整個情況。

傅靖戰在得知親妹子傅柔綠失蹤不見時,腦子里有片刻空白,那是娘親托付給他的責任,是他這個當人家兄長的責任,結果妹子被拐走!

兩姑娘一個剛滿破瓜之年,一個甫過完及笄之禮,早知道昭樂公主是個愛闖禍的,可他又不忍心阻止柔綠與她親近,畢竟兩個堂姊妹打小就有來有往,親昵無端,小女兒家的世界不是他這個當兄長的能輕易闖進。

而今禍事在前,教他如何能鎮靜?

花了幾息徐徐拿穩心緒,他輕沉出聲,「你們一行人出帝京往南,這是追蹤著可靠消息一路查找下來吧?所以眼下有何掌握?」他懶得追究誰對誰錯,也確實不是究責的時機,若想教訓帝女或自家親妹,等到尋回她們兩個之後有的是機會。」

禁軍宮衛答道︰「確實如世子爺所想,咱們已掌握到對方去向,只是那群人口販子移動得太過頻繁,斷點斷得甚是俐落,讓咱們的人追蹤起來格外費勁兒,但他們最近的移動方向的確是朝東海而去,這一點小的敢打包票——」

「再者,小的不僅領有聖旨亦有東宮太子的密令。」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封聖旨信件和密令書信恭敬呈上,道︰「皇上和太子皆有令,命我等與世子爺的人馬盡快會合,一同尋回昭樂公主與柔綠郡主。」略頓了頓,補充一句。「一切低調行事,保公主與郡主安全無虞。」

傅靖戰取來兩封書信一目十行很快閱過,皇上和太子要保昭樂公主的貞節名聲于無損,他何嘗不想好好護住自家的親妹子?

暗暗吐息,他沉著下令。「去把你們這些日子追蹤的路線圖盡數報上來,有何值得留意的、覺得古怪的,一個都不漏全報來我知。」

怒歸怒,憂心忡忡歸憂心忡忡,該怎麼辦還得怎麼辦。

☆☆☆

漕幫的大貨船駛離海滄城已過去半個月,大船沿著洛玉江蜿蜒北上,沿途停靠在每一座大城碼頭,卸了一船好貨之後再裝上當地滿滿好貨,就這麼賣貨買貨、現賣現買、再賣再買的,賺取中間價差的利潤,管一幫子幫眾飽飯。

昨兒個大伙兒終于卸完最後一批貨,打算原地休息個三、五日再啟程回東海,于是一船幫眾按往常慣例尋了宿頭,可以住進當地的大客棧舒服個幾天,不用再窩回空間逼仄的船艙里,銀錢進袋,有錢住大客棧了,也意味著有錢大吃一頓兼飲酒作樂。

晨時日光如金粉漫漫,雖溫暖卻閃得醉眼惺松的人兒更加張不開眼。

一碗醒酒湯遞到謝馥宇面前,正揉著發脹額角的她一頓齜牙咧嘴,緩慢的動作猶如八十歲老嫗,抖著手接過那碗黑乎乎的茶湯。

「唔,多謝啦……」隨口道謝,語調里竟也听得出痛不欲生,可見昨晚一輪又一輪的劃拳飲酒她輸得格外慘烈,罰酒罰到她都忘了身所何在。

實在不該這般毫無節制,她自個兒亦心知肚明,所以當裴元擘開始念叨她時,她模模鼻子乖乖受教,半句話不敢回。

「是說你都老大不小了,不過咱倆也算半斤跟八兩,你不嫁人嘛哥哥我也沒資格逼你,但飲酒一事還是得節制啊。」剛遞出醒酒湯的裴元擘在碼頭客棧的二樓客房中踱來踱去,忍不住發牢騷。「個個都這麼會喝,要是把我喝垮了,往後誰養你?」

小爺我好手好腳,誰要你養?謝馥宇好想回嘴,但最後僅撇了撇朱唇。

裴元擘雙臂盤胸繼續念叨。「若非昨兒個我和大順還能清醒地扛你上樓,此時你就得癱睡在客棧大堂上任人觀看,這是以往從未發生的,你說,給哥哥我說個清楚明白,到底發生何事讓你如此反常?」

反常嗎?

「唔……好像真有點兒。」謝馥宇低低吐了句。

「你說什麼?」裴元擘立定雙腿,側目看她。

客房臨著碼頭的這一排方窗全撐起窗板子,謝馥宇兀自臨窗而坐,由敞窗望去,碼頭邊進進出出的舟船以及絡繹不絕的人潮盡落眼底。

她忽地朝裴元擘招招手,後者很快靠過來,她下巴朝碼頭那邊努了努,「瞧,那艘中型單桅船有點反常。」她眉心微蹙,上身半掛在窗橋邊上,遠遠看去就像個爛醉未能完全清醒之人。

裴元擘兩道劍眉亦跟著蹙起,單手摩挲著青髭微布的下顎,仔細打量起來,「唔……船上掛的是貨船專用的紅底黑紋旗,跟咱們算是同一路,但既然是貨船,甲板上的建置就不周到了,一早正是船員和碼頭苦力們卸貨、裝貨最忙碌的時段,這艘船咱們昨兒個沒瞧見,應是今早才靠岸,卻安安靜靜連個人影都不見,還有啊,船只吃水的狀態也不對……」

他眯目沉吟了幾息,忽而嗓聲略揚道︰「那艘船是經過改造的,本體並非是用來載貨的設計。」

謝馥宇挑起單邊眉尾,對他比了個大拇指。「行啊老裴,這火眼金楮的!」

裴元擘瀟灑地眨了下眼楮。「彼此彼此,閣下也是個狠角色無誤。」略頓了頓,他目光一轉認真,居高臨下持續窺看那艘船。「嗯,這可妙了,高高掛起官方認證的貨船旗卻不運貨的話,還能運些什麼玩意兒?」

他提出的問題正是謝馥宇內心的疑惑。

不運載各式各樣道地貨物的話,那究竟能運些什麼?

然,就在此際,謝馥宇內心的疑惑被解開了。

古怪的事情在眼前上演——那艘今早才泊進碼頭區的單桅船,底層船艙的掀蓋式木門猛地被撞開,隨即爬出來兩人。

盡管隔著一段距離,謝馥宇猶能清楚看出那是兩抹小女兒家的身影,兩個小姑娘手拉著手還沒能跑到船舷邊,底下船艙已跟著沖出一名壯漢。

噢,不,不只一名啊!

接連四人從船艙底下冒出頭來,當中還有一名濃妝艷抹、身著華服的婦人,而頭一個沖出來的壯漢已及時逮住兩個似企圖逃跑的小姑娘家。

「操他祖宗十八代,該不會又是一樁拐騙女兒家的買賣吧?」裴元擘扶額驚喊,臉色大變。「那一會兒是海寇作亂,這一會兒像是河寇來鬧,到底給不給活路?是要人家如何安生?」

不管是不是拐騙女兒家的買賣,也不管是不是河寇作亂,謝馥宇總歸是坐不住了。

就見一道修長身影從碼頭大客棧的二樓方窗一躍而下!

被留在客棧二樓的裴元擘臉色驟然鐵青,沖著底下嚷嚷道︰「謝小宇,你就不能等等哥哥我的指令嗎?又不是趕著投胎,沖那麼快做什麼?」

從客棧二樓的高度跳下,謝馥宇在半空中一個挺身再翻滾,下一瞬已在人來人往的碼頭區順利落地。

她沒空理會裴元擘,頭也不回往前直沖,越過好幾名正在搬運貨物的碼頭工人,很快攀過船舷躍到那艘頗為可疑的單桅船上。

此際,被壯漢一把逮住的小姑娘倆發出尖叫,一個張嘴就咬,另一個拳打腳踢,壯漢咒罵連連,立時引來碼頭區眾人的側目。

謝馥宇一個箭步撲去,小巧騰挪的功夫加上卸力使勁的手法,倏地來一記搶快偷襲,眨眼間從對方手中奪下兩個小姑娘護于身後。

「哪來的混帳王八……噢唔!」遭奇襲得逞的壯漢甩著發麻的粗臂膀,狠話未及飆完,雙頰已挨了一記袖箭遭左右貫穿。

「快走!放槳入水,快走!」濃妝艷抹的婦人似嗅出什麼端倪,尖聲下令,同時間從船艙底下冒出更多漢子,團團將謝馥宇這位不速之客以及小姑娘倆圍堵在船頭甲板上。

被圍堵在船頭角落的謝馥宇並不驚訝,畢竟是搶上別人的船只大鬧特鬧,被圍困算是剛剛好而已。

不過著實令她吃驚的是,她未料到這艘單桅船可以說駛就駛,似乎在那艷麗婦人一聲嚷之後,整艘船便動將起來,這般迅速俐落的動能前所未見。

就在此刻,漕幫用以聯絡兼示警的清厲哨音高鳴大響——

「謝小宇,別怕,莫驚,哥哥我來也!」

「宇姊,撐住啊,咱們跟上啦!」

謝馥宇分神迅速瞥了眼,就見漕幫泊在碼頭區的大船那兒,附設在左右船舷邊共四艘小翼此時已入水,裴元擘駕著其中一架小翼追來,幾名原本在船上、客棧或是碼頭區歇憩或閑晃的幫中弟兄們聞聲集結。

只是小翼至多僅能容載兩人,躍上小翼的弟兄們先行追來,其余的幫眾則默契十足相互配合,有的負責解開大船纜繩,有的趕緊就定位探槳入水,以大船為後盾,趕著前來支援。

大城的碼頭區徹底亂起,一切就像看大戲似,引得眾人瞠目結舌定在原地,兩眼看得瞬也不瞬。

當那單桅船再次加速,謝馥宇再一次驚愕訝然。

此速度絕非尋常船只能夠比擬得上,能在極短時間內達到最高的運作效能,快得不可思議。

但,這時候船速的快或慢可不是她首要須面對之事。

她面前正杵著七、八名壯漢,個個凶神惡煞一般,而她盡管沒有回首去看,確知兩個被她護在身後的小姑娘已嚇得抱成一團瑟瑟發抖,那想哭卻不敢縱聲大哭的哽咽喘息聲格外令她心疼。

越覺心疼便越益瘋狂,她瘋了般咧嘴笑,如野獸狩獵般露出亮晃晃的白牙。

攻擊便是最好的防守,此為不敗鐵律。

于是她主動出擊,以一敵眾,懷中與袖內的暗器連發不斷,藏在靴內的銀匕一出更是凶狠無比,幾個針對她身後小姑娘出手的漢子全被她手中的銳器挑筋斷骨,她謝家小爺可沒在跟誰客氣。

只是猛獅難敵猴群,她一個人要對付滿船圍堵過來的惡漢,幾輪攻擊下來,真有左支右細之感,又想四兩撥千斤般護好身後的小姑娘家,一時間頗覺吃力又不得不支持下去。

敵人似察覺到什麼,忽地連發三記暗器逆襲,目標刻意鎖定她身後之人。

謝馥宇憑借本能一擋在擋,最後一記暗器實難擋開,她下意識反身一撲,拿自個兒的身軀做屏障,一支鐵鏢「啪」的一響射中她的左後肩。

「哇啊啊——」親眼目睹她中暗器,小姑娘倆驀地放聲大哭。

謝馥宇無暇安慰她倆,手中銀匕出招更猛更刁鑽,將幾名欲趁機撂倒她的人逼退。

咄!咄!咄!咄——

就在這時,四條鐵爪鉤繩被擲飛而來,剛硬鐵爪鉤深深刺住單桅船船身,漕幫的四架小翼已然趕到。

裴元擘領著幾名弟兄躍上甲板,雖說仍是以寡敵眾,但氣勢可不輸半分,一來就開打,尤其瞥見謝馥宇這個「自己人」竟被打到見紅了,更激得大伙兒同仇敵愾。

這事沒完沒了,但再繼續纏斗下去的話,漕幫贏面大,畢竟只要把這艘單桅船拖住,等著漕幫大船收錨追來,屆時有幫中一眾好手加入,局勢必然一面倒。

對方像也看出後續狀況不妙,單桅船竟加快航行速度遠離,以防被更多漕幫幫眾追上。

「該死,這是逼老子下重手,不一個個推你們下海喂魚不成了嗎?」裴元擘豬宿露出兩排白牙,看來不把這艘船搶將下來,後續狀況不太妙的會是他們這幾個隨船被帶遠的人。

「可還行?」他側目瞥了眼已拔掉肩上鐵鏢的謝馥宇,後者以一條巾子簡單且迅速地為自己止血。

「死不了。」謝馥宇低聲道。「得把船搶下。」

裴元擘咧嘴一笑。「你真是哥哥我肚子里的一條蛔蟲,想什麼你都曉得。」

謝馥宇很想把話堵回去,但情勢緊張,只容得她翻翻白眼以示異議。

又是一聲漕幫幫眾才能听懂的清哨,幾人迅速收攏攻擊的範圍,在甲板上生生擺出陣式。

雙方再次交手,只是漕幫擺出來的陣式尚未起大作用,對方守在桅桿了望台上的小嘍羅已驚恐疾呼——

「不好啊,是官船、是官船!河道水師的船隊!他們迎面追來啦!」

眾人臉色大變,漕幫的大伙兒倒是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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