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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会生财 第三章 石破天惊的告白

因着造纸这事还没完全成事,不好在路上说,于是秦襄儿忍着不提,直到回到杨树村陈家,陈大力与曹秀景连买来的一些粮米油盐都来不及收拾,便将秦襄儿拉到屋里去。

“襄儿,你去书铺子问得如何了?”曹秀景有些紧张地说。

她也不想表现得如此急切,可是事关自家甚至一整个村子未来的生计,叫人如何不挂心。

秦襄儿直接回答道:“我还没去……”

听她这个起头,曹秀景与陈大力同时垂下肩来,不过随即又安慰彼此似的笑了一笑,曹秀景甚至轻轻拍了拍她。“没关系的,这事本就不好谈,下次我和你姨丈一起去,大家一起壮壮胆子。”

“我不是害怕而没有去,我是半路遇到了萧大哥。”秦襄儿连忙把话说完,怕这两个长辈因为太上心,被自己的话弄得一惊一乍的那就不好了。“萧大哥知道我要去卖纸,便说他有门路,我就把纸交给他了。”

曹秀景与陈大力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对视一眼,而后用一种饱含暧昧的奇特目光看着秦襄儿,看得她脸都热了。

“是那个……”秦襄儿不知怎么很想解释一番。“不是我特地拜托他的,是他主动的……”

“喔……他主动的。”曹秀景与陈大力齐齐点头。

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秦襄儿又害臊又无奈,“他不是只因为我才帮忙的,他……他还有提到姨丈的……”

真的有吗?秦襄儿自己都不确定了,不过这时候必须一口咬定说有!

曹秀景与陈大力同时笑了开来,也不再逗她,反正知道事情交给萧远航,他们心里也笃定多了。

“是远航那就没问题了,他们造船师傅认识的大户人家可多了,他说有门路就一定有,咱们等着就是。”陈大力笑道。

曹秀景也同意地直点头。“我起初还怕被人骗,若是远航愿意帮忙,那就不用怕了。”

说完,夫妻便扭头去院子里卸货归整,看得秦襄儿都有些吃味了。一样是去找卖纸的门路,怎么她去问,姨丈与景姨就紧张兮兮,换成萧远航问,他们就安心了?虽然她也承认萧远航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但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吧。

忙了一早上的众人,用完早膳休息了一会儿,秦襄儿便开始教陈氏夫妻如何造纸。

造纸首先当然是取得原料了,家里虽然有先前砍来的杨树枝条,但那是用来搓绳子织网编窭子的,树木都还是湿润的,尤其树皮仍保有韧性,对于造纸来说,前期须除去最外层深色或是虫蛀的树皮是相当不利的,所以只能重新砍了。

因此陈家三个大人,又拎起了斧头往杨树林去。

福生很少出门,不过这次全家都去了,他也默默跟上,至少在自己的村子里,他没那么害怕,只要树林里像上次那样空荡荡就可以。

如今已届深秋,杨树转黄的叶子都掉了大半,树木也有好些已经枯了,村子里也有其他的村民来拾柴砍树,为过冬做好准备。

陈家几人一入林子,大家都笑嘻嘻地彼此打着招呼,明明是和乐融融的场景,福生却紧抓着秦襄儿的手,小脸都紧张地惨白。

秦襄儿知道,福生不喜欢与人群接触,但这步路他必须走出去,否则难道真要一辈躲在杨树村……不,甚至杨树村他都不愿走入,只想缩在家里,躲在认识的人身后,他明明是个聪明善良又想像力丰富的孩子,若是因此封闭了整个未来,那就太遗憾了。

曹秀景也见到自家儿子那不成器的胆小模样,火气便蹭蹭地上涨,但在她开口骂人前,陈大力拉住了她,朝她默默摇头。

“看襄儿丫头怎么做。”陈大力说道。

秦襄儿自是没注意陈氏夫妻的小小互动,一心全放在福生身上,突然间她低头看向了福生,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了他额际的冷汗。

“福生很怕吗?”她问。

福生点点头,小嘴紧抿着不语。

“是不是因为这里有别人,你不想和他们接触?”

福生想了想,又轻轻地、偷偷模模似的点了下头,还偷瞧了眼正在砍树的曹秀景,怕被母亲看到,又要挨一顿揍。

“那真可惜。”秦襄儿像是相当惋惜似地叹气。“本来有个小弟弟要来找你玩的,我们都说好了,他最近也开始要上学堂,听说我们家有一个小哥哥也在学写字,就很想来找小哥哥一起探讨学问,一起练字……”

福生在秦襄儿这里找到学习的乐趣后,对于学业相当上心,几乎可以说是个书呆子。秦襄儿默写给他的三字经和千字文,都快被他翻得烂了,里面的字他已经都学会了,只差真正上手拿笔练字。

这样的情况下,她若说小弟弟是纯粹来玩耍,福生可能还会有些排斥,但若是说来一起探讨学问的,福生绝对会有兴趣。

他以后始终都会有同僚的,就从小舶开始吧!

果然,福生的整个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一时也忘记害怕了。

秦襄儿又装模作样地摇头道:“……但是如果福生这么排斥外面的人,就没办法和小弟弟一起读书了。”

她一副慎重的神情,像在与同龄人讨论似的对福生说道:“那个小弟弟叫小舶。你知不知道,小舶要上学堂,学堂里都是一起读书的孩子,有那么多人一起讨论学问,很快的福生就会被比下去……”

“我、我要和小弟弟一起玩。”福生连忙拉秦襄儿的手,“我……我也要上学堂。”

“你不怕学堂里那么多人?学堂里不只有同窗,还有夫子,甚至还有一些奴仆厨娘、门房马夫的,,说不准不时还会有同窗的父母亲朋出现……”

福生吞了口口水,又缩了回去,眼神没那么笃定了。

“若是你下定决心要上学堂,等福生的启蒙书都学会了,我可以请小舶带着你一起。”

秦襄儿温声劝道,顺口又提了句。“对了,小舶叫萧远舶,是萧大哥的亲弟弟。”

萧大哥!福生突然眼睛一亮,“我要去学堂!有萧大哥的弟弟,我不怕了!”

秦襄儿突然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这个萧远航是给大伙儿施了什么咒,一个个的都这么信任他,明明这些都是她的亲人啊!

“姊姊,我去旁边练字了!等小舶来了,我就会比现在更厉害,不会输给他的。”福生最后说道,然后拾了一枝杨树枝便蹲在一旁的地上练字了。

曹秀景与陈大力一直默默观察这里的情况,见秦襄儿果然有一手,三言两语就说得福生不怕了,不由彼此对视露出会心一笑,对秦襄儿的感激更深了一层。

“哎哟!你家这外甥女真是了不得,福生那带不出门的,这襄儿丫头几句话就让他服服贴贴了!”

旁边有不少村人也看到这一幕,当然他们也都知道福生的状况,对秦襄儿的耐心多有赞赏,但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的也就独一家了。

果然曹秀景一听就炸毛了。“吴春花!你说什么鬼话?我家福生聪明又乖巧,哪里带不出门了?就你这张臭嘴才应该关在家里,免得老是在外头惹事生非!”

要是平时吴春花被这么一激,一定马上和曹秀景吵翻,但今日她竟意外地好耐性,还能陪上笑脸。“哎哟,我这不是夸奖襄儿丫头吗?喂喂喂,秀景啊,你家襄儿丫头今年是不是十六了?”

“是又怎么样?”话题突然跳到这里,曹秀景有些莫名其妙。

“我娘家有个侄儿,生得模样出众,能言善道的,在镇上工作,今年二十岁,你说是不是跟襄儿丫头正好相配啊?”吴春花已经观察秦襄儿很久了,人长得标致不说,脾气还好,她有次看到了秦襄儿在福生衣服上绣的小狗儿、小兔儿,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要是拿到镇上都能卖几个钱,这不就动了心思?

就娘家是陈家,有个曹秀景比较麻烦,不过吴春花并不是太介意,横竖人娶过来还不是任由他们吴家搓圆搓扁,遑论曹秀景只是姨母,还不是人家秦襄儿正格儿的娘呢!

“襄儿的婚事有她自己做主,我可不乱点鸳鸳谱。”曹秀景淡淡的回道。

事实上她心里已经有个理想人选,只不过现在八字才刚有了半撇,所以不好往外说,何况吴春花介绍的人,就算真是个好的她也不敢要。

“唉,你这姨母怎么当的?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这亲事怎么好意思自个儿说?”吴春花摆了摆手。“就这么决定了。过两日我带我家侄子吴大伟过来相看,你们可要留在家里,让襄儿丫头好好打扮打扮,我家大伟就喜欢漂亮的……”

说的好像秦襄儿还得供人挑拣似的?曹秀景当下又怒了,正要慰回去,旁边的村民早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说春花啊!你这也太霸道了!你说相看人家就得等着?把人家女孩子家里的人当什么了?连个苗头都还没有就摆这么大架子,要是我家也不敢和你相看啊!”住在陈家隔壁的朱婶子插了口话,她没有女儿,所以自然可以这么说。

“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娘家条件比陈家不知好了多少,在下河村也是有十几亩好田的,襄儿要嫁给大伟那就是长孙媳,怎么也能分到一点,大伟还在镇上工作呢,我要替她说媒,可是为了她好。”吴春花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是吗?你家吴大伟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你娘家殷实没错,但吴大伟是个花天酒地的,什么镇上的工作,是在赌场帮人打架吧?我家当家每年帮工打鱼那家人,就有一个爱上赌场的孩子,前阵子赌场的人打上门,我当家的就看到你家吴大伟了。”前阵子送了桂花的张大娘也忍不住发了声,她可喜欢秦襄儿了,一个水灵灵的好女娃,嫁到吴家那简直是糟蹋了。

曹秀景一听气到发抖,树也不砍了,直接拿着斧头对着吴春花。“好啊吴春花,你竟想介绍这样的人来害我家襄儿,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

吴春花想不到吴大伟的恶名都传到杨树村了,不由有些讷讷,但口中仍嘴硬道:“我也是好心,看襄儿那么大年纪了还嫁不出去……”

“你才嫁不出去!谁不知道你二十了才嫁进咱们杨树村,还是死皮赖脸赖上林家老二,否则就林二郎那样的人品,怎么会娶你这不着调的?”曹秀景也不给她留面子了,直接扒了她的底。“我家襄儿再怎么样都不会嫁到你们吴家的,你死心吧!”

“就是就是,我们杨树村虽然穷了点,但村里的儿郎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那什么吴大伟好!”

“襄儿丫头那么好,不可能嫁不出去的!春花你可别乱说话,害了人家闺女大事,要天打雷劈的……”

陈家在杨树村的人缘不错,吴春花又一向是个挑事精,所以这一下便惹了众怒。吴春花不好意思在林子里继续待下去,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柴火便灰溜溜的走了。

等那讨人厌的不见了,张大娘才朝着接替曹秀景砍起树来的秦襄儿道:“襄儿丫头你别急啊,吴春花就是嘴臭,她的话不能放在心里!”

“是啊!我们都知道襄儿丫头你是个好的,怎么也会好好帮你看着,不会让你嫁到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的……”

“我知道了,谢谢婶子们。”秦襄儿落落大方的一笑,看起来倒没有什么羞恼,反而这种豁达坦然又迎来村人一阵夸。

这样善良热心的村子,不应该一直贫穷困苦下去的!一次次的善意,一回回的包容,都让秦襄儿想帮村子的信念越来越坚定,看来她的步伐得加快一点了……

劈砍成适当大小厚薄的杨木,必须先用水湛几日,其中不时用脚踩、用手搓,泡到整个软化,然后去除掉上头枝枝节节、颜色较深的树皮,还有虫蛀的地方,重新再晒干后便能保存起来,日后要用来造纸时拿出来就能用了。

因为这次砍的数量不多,泡好洗净的木料秦襄儿便直接拿来用。

为了造纸,陈大力在院子里砌了一个大灶,将家里那个以前拿来煮猪食,现在养不起猪而收起来的大锅架上,洗净的木料加入草木灰后在锅子里反覆蒸煮,同时再次去除木料里的杂质及色深的地方,保证之后做出来的纸颜色能更浅更均匀。

在陈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萧远航带着小舶前来拜访,手里还拎了条腊鱼。

“唉呀,远航,你总是这么客气,你人来我们就很高兴了,每回都带东西来,这样我们都不好意思开门了!”曹秀景笑吟吟的迎入了兄弟俩。

“门没关。”萧远航说道。

曹秀景顿时哑然,这萧远航什么都好,就是不擅言语,每次和他说话都要被噎个几次,让人真不知该接什么好。

不过这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小舶眼尖地看到屋子里走出来的秦襄儿,尖叫一声便欢欣鼓舞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秦襄儿的大腿。

“襄儿姊姊!我来了,你说家里有小哥哥和我玩,在哪里?在哪里?”

秦襄儿笑着模模小舶的头,然后伸出手一指。“在那里呢!”

小舶顺着秦襄儿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门板后面的半张小脸,那身影彷佛很紧张,见到小舶看过来,嗖一声就躲到门后。

“小哥哥很害羞,你要慢慢来。襄儿姊姊知道你是好孩子,只要你不要一下子叫得太大声,就不会吓到他了。”秦襄儿笑道。“小哥哥知道你要来,在家里练了好久的字,说要和你比谁会的字多呢!”

小舶一听,眼儿亮晶晶的。“那肯定是我了!我三字经已经学完了。”

“我也学完了!”门后的福生又探出头来,不服输地小声顶了一句。

“我也读完千字文了!”

“千字文我早就读完了,字也都会写了!”

“那百家姓呢?学堂教到一半了!”

“百家姓我还没学,可是姊姊教我念千家诗了!我都背起来好多首了!”

两个孩子你来我往,福生居然不知不觉地由门后站了出来,与小舶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彷佛在听到对方学识与自己差不多后,多了些底气。

小舶一听福生的话,却是羡慕地哇了一声。“千家诗我还没读过啊,你可以教我吗?”

“当……当然可以!”福生本还有些迟疑,但一想到他是萧大哥的弟弟,迟疑完后也就答应了。

“那我也教你百家姓,这样我们两个就学得一样了。”小舶笑道。

这话说到福生心坎里了,连最后一点迟疑都冰消瓦解。“好啊,你来吧!我家有书的,是姊姊抄下来,我们自己缝成书的……”

小舶转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直到萧远航点头,他便笑嘻嘻地进了陈家门,牵起福生的手。

福生先是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就缓过劲来,也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手牵手的去了福生的房间。

曹秀景简直都要哭岀来,严格来说,这是福生第一次交到适龄的朋友,而且两个人还挺合拍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那内向的儿子,也会有像个普通孩子似的一天。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中的泪水眨回去,笑着将萧远航带进来,“远航啊,你今儿个就和小舶在景姨家用膳,可别走啊!我今天让襄儿下灶,你们肯定喜欢吃的!”

“那就麻烦景姨和襄儿了。”萧远航也不客气,兀自挽起了袖子。“我去后面帮陈叔吧!”

萧远航是知道陈家在造纸的,也没有必要与他保密什么,何况最重要的木浆比例还有抄纸的技巧等都在秦襄儿脑子里。

陈家自然不介意他帮忙,反正每次他来就没有不干活的时候,只是最常跟在秦襄儿后头,而她做的力气活有限,曹秀景又总觉得小俩口之间有什么,所以不曾阻止他。

萧远航先前也特别去了解过造纸大概的流程,算算时间现在应该都还只是在出力气的阶段,所以他帮忙帮得毫无顾忌。

曹秀景来到灶间,秦襄儿已经在处理那条腊鱼了。

“景姨,这鱼要做成什么口味的?”秦襄儿先问了,才知道怎么下刀。

“做成干煽的吧,他们湖边的人家都喜欢这样吃。”

曹秀景说了一下大概的做法,秦襄儿便开始烹煮了。

灶下的事秦襄儿做得俐落,曹秀景便坐到一边烧火,抬起头正好看到秦襄儿优美的下巴线条,连切鱼切菜动作都那么赏心悦目,心想这样好看又优雅的女孩儿,萧远航要没有什么想法,才有鬼罗!

“襄儿啊!”曹秀景颇有些犹豫地道:“那日在杨树林里,吴春花虽然说得很不好听,不过倒是提醒了景姨。你今年十六,没两个月翻过年就十七啦,对自己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我还没出孝期……”秦襄儿面色有些难过地道。

“别说你要守满三年啊!守完你都快十八岁,没有适龄姑娘会这么做的,景姨也不答应!何况你在京里也已经守了两年多,早就可以出孝了。”曹秀景没好气地瞋了她一眼。

“咱们就明白说吧,你觉得远航怎么样?”

秦襄儿心头一跳,心忖景姨果然是要问这个,不由讷讷地道:“他人不错,可是我不认为他……”

这话开头听起来就很不妙,曹秀景直接打断。“远航是个性冷寡言的人,可是对咱们陈家特别好、特别殷勤,尤其他一来,你所有活儿都轻省了,我可不觉得他是冲着你姨丈来。除了他看上咱们家如花似玉的襄儿姑娘,不会有别的原因!”

秦襄儿原本也这么觉得,可是……“景姨,我觉得萧大哥对我特别好是有其他原因的。”

“什么原因?”曹秀景不以为然地问。

“我曾经救过他弟弟小舶!”秦襄儿解释起了她刚来到沔阳一带,就遇到有拐子拐带孩子的事。“萧大哥也承认,他在救下姨丈送回家时看到我就认出我了。救下姨丈是个巧合,但他之后屡次造访,想来只是想回报我的恩情吧?”

“真的?”曹秀景半信半疑。“若是因为恩情,他怎么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像要把你吃了一样?”

秦襄儿脸微热。“那……那是我们多想了吧……”

还真别说,她总是被他那眼神弄得脸红心跳,每次都要不断说服自己这是错觉,不要犯花痴了,才能把那种悸动压下去。

此时,灶间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马上闭上嘴。

不多时,萧远航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走进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景姨,襄儿,我今天来还要和你们说卖纸的事。方才我和陈叔提了提,陈叔说这事都是你们决定的,叫我来跟你们说。”

曹秀景一下子都忘了烧火,删地一声站了起来。“那事怎么样了?”

秦襄儿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美眸直勾勾地瞅着他。

这算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凝视他吧?萧远航有些意动,很想与她来个深情对视,不过很快的就把这种妄想打碎,真要这么做了,她大概会害臊地冲出灶房去,他可是有正事要说的!

“我认识一个漕商,专门跑江南与湖广,我让他看了你们的纸,他极有兴趣。江南文风荟萃,新式样的纸张在那里非常受追捧。”萧远航沉着地道,“不过他当时货已经买齐,就要启程去江南了,下次来就要等年后,所以我与他约好上巳节前的时间再交易,恰好这几个月你们也能多做出几种不同的纸,这样日后谈价时更有优势。”

“远航啊,真是谢谢你了,我也不和你见外,你说这漕商真的可靠吗?”曹秀景有些不安地问。

“绝对可靠。这漕运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信誉可靠,且因为商线长时间久,都是银货两讫,他在沔阳也小有名气,不会因为买卖新纸这样的小生意砸了自己的招牌。”萧远航道。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曹秀景长长吐了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现在还咚咚地狂跳不止呢!

“那这几个月,我再钻研一下能做出什么新纸吧!”秦襄儿也连忙说道。

萧远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找我。”

明明听起来这么正大光明,这番话却是让秦襄儿又不知该怎么回了,最后也只能轻轻点头,颇有些羞怯之意。

曹秀景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怎么看都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总不能拉着萧远航当面问清楚,显得太不矜持了,万一他真的不是那种意思,秦襄儿还要不要做人了?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说定,咱们继续煮菜了。远航你到前头坐会儿,菜很快就好了。”曹秀景只能先分开两人,以后再慢慢观察,有机会再暗示暗示吧!

讵料,萧远航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本是已经转身离开了灶间,但才到门口又突然掉头回来,认真地朝着她们说道:“我常常到你们家来帮忙,并不是因为襄儿救过小舶。”

那是因为什么?秦襄儿不敢问,但心又乱了。

而且那人撂下话之后就走了,简直令人气结。好端端的干么语出暧昧,徒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秦襄儿从那日起,每当萧远航来访便躲得远远的,反倒是福生与小舶混熟了,两人一起学习,一同玩耍,在小舶的带领下,福生已经能和他手牵手一起到村子里晃荡了,看得陈大力夫妻差点没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

而这些日子陈家也忙碌了起来。

蒸煮好的草木糜要在木帘上荡出一片厚薄均匀的纸膜,光是练习这门技巧,陈大力与曹秀景就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之后陈大力似是抓到了诀窍,亲自出手将荡膜的竹帘改良,特地去买来上好的苦竹重新劈蔑织就,网口更细致平整,最后荡出来的纸果然又薄透又匀称,手艺直逼秦襄儿。

后面将纸膜烘干,陈家两夫妻也模索了好一阵子。因着如今已是冬日,只能放在灶边烘,且就算是夏日,日后若要扩大产量,只靠太阳晒也缓不济急,但纸的本质是薄弱的东西,烘得太久会变黄且脆化,烘得不够久,纸芯还是湿的就容易破,也无法书写,这技巧与时间就够两夫妻折腾的了。

幸好他们也算有天赋,半个月过去,烘出的纸算有模有样。有了好的开始,两夫妻卯足了劲做纸,很快成品也堆满了半个房间。

而秦襄儿则是关在灶间研究新纸,各种材料被她实验了个遍,最后发现杨木与桑皮混合能做出坚韧且更洁白的纸,且这种纸还有一种特性,让秦襄儿喜出望外。

等到萧远航及小舶在腊八那日来访时,这次秦襄儿不躲了,直接将人带到堂屋里,此时陈氏夫妇正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瞧年轻人有话说,也就没有打岔,把两个小的都拉到灶房里喝腊八粥,堂屋便留给秦襄儿和萧远航。

难得见秦襄儿如此殷勤,萧远航眼中也有了几许柔意。他如何不知道她在躲他?但不就是因为她意会到了什么,害羞了,所以才会躲他吗?萧远航便也不戳破,由得她去躲,这阵子他与陈家人都混得熟如自家人了,难不成她还能躲一辈子?

果然,今天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秦襄儿可不知道这个外表正直刚毅的家伙内心正憋着坏,而是笑吟吟地朝他说道:“萧大哥,我造出新纸啦!你要不要看看?”

萧远航点了点头。

秦襄儿知道他话不多,也不期待他说些什么拭目以待的客套话,便迳自取出了纸递给他。

看着拿到自己眼前的新纸,萧远航眼瞳微缩。

这纸显然比上回的更细致洁白,最令人惊喜的是,他拿着纸的两头微微用力拉扯,新纸算相当坚韧。现在只差看看这纸上墨的效果,若是还不错的话,此纸已然堪比宣纸,就是少了点名气而已。

“很不错,这纸光卖相已经可以卖出高价了。”他中肯的说道。

这评论虽然俗气又市侩,秦襄儿却听得很高兴,毕竟她造纸的初衷就是想让陈家富裕起来,同时将杨树村拉出贫穷的泥淖,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或风雅的理由。

“我写几个字让你瞧瞧吧。”秦襄儿突然说道。

萧远航颔首,秦襄儿便入屋后去取来笔墨,磨好墨,张纸在案桌上,她提笔思索着要写什么,便听到萧远航猛不丁地说道——

“就写『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几个字吧。”

这几个字出自诗经,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与温润如玉的君子处在同一个屋子里,让佳人的芳心都乱了。短短几个字,尽诉女子对男子的思慕之情,如此明显的暗示,让秦襄儿手一抖,墨水都差点滴在纸上。

还君子温如玉呢!他根本奸似鬼!她连将笔放下,微恼地瞋他一眼。“你自己写!”

萧远航突然笑了,像他这样的造船大师傅自然是会写字的,而且还写得很好,因为要培养他们独特的美感,还得画船图,所以写字绘画都是特别学过的。

他大摇大摆的拿起笔,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下那脍灸人口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完便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中流泄的情意,浓重得像要淹没她似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想不到秦襄儿更恼了,这臭男人简直过分,就算她看出了他的意思又如何?难道让她一个女子开口问他吗?她没好气地羞瞪了他一眼,忽而拿起桌面上的纸往旁边的水盆里一扔。

饶是淡定如萧远航此时脸色都有些变了,他的心意被她扔到了水里,这是不屑一顾,还是拒不接受?但他明明感受到她也不是完全无意的……

“我是让萧大哥好好看看这纸的特性,你想哪儿去了呢?”她突然带着挑衅的语气,坏心眼地说道。

萧远航随着她的话,很快地整理了纷乱的思绪,朝着水盆里望去,却见那纸虽然已经被浸湿了,但是刚刚写上去的字却没有晕开来,还真没毁了他的字。

萧远航伸出手将纸小心拎起,意外地道:“这纸竟防水浸吗?”

“若是水浸的时间不久,可以勉强达到,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写的字被水弄糊了。”秦襄儿得意地道,好像她也戏弄了他一回。

萧远航拿着湿淋淋的纸沉默了一瞬,最后苦笑了起来。果然他就不是个调戏姑娘的料,本想与她开个玩笑,却随随便便就被反击了回来,他心慕的姑娘看来是个狠角色,未来道阻且长啊!

当然此事可一不可再,否则就显得孟浪了。收起了与她玩闹的心,萧远航正色朝她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纸的价值,绝对在你我想像之上!”

这纸得了萧远航的认同,陈家人也算放心了。

因着萧远航方才惹了秦襄儿,姑娘不乐意下厨了,萧远航啼笑皆非之余,只能模模鼻子带着弟弟告辞回家。

陈大力与曹秀景留饭未果,瞧自家姑娘那别扭样是越瞧越好笑,便刻意让秦襄儿出来送送他。

秦襄儿也不是真那么小气,就是一颗心被他撩拨得乱糟糟的,需要一些时间平复,不过长辈都这么说了,她还是整理了下心情,大大方方的出来送客。

才送到门口,萧远航人都还没离开,吴春花便从陈家门口经过。

萧远航已经不是第一次出没在陈家,因为救过陈大力,所以村里的人基本上对他也挺友好的,但吴春花这一眼瞧过去,高大威猛的萧远航和姿态婀娜的秦襄儿站在一起,明明是郎才女貌,她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也顾不得要回家做饭,直直走到陈家门口便尖酸刻薄地道:“哎哟,我道我家侄子条件那么好,向襄儿丫头求亲,怎么还会被陈家拒绝,原来理由在这里啊!”

她啧啧啧了几声,还假装没看清楚,上下打量着萧远航。

“原来不是我家大伟不好,是曹秀景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吧!难得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外甥女,当然要拿来钓金龟婿,大家瞧瞧啊,这镇上的好儿郎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们陈家眼里就看不上别人了吧?”

秦襄儿气得满脸通红,但她并不好出面与吴春花对峙,反倒是走在后面的曹秀景一下子火大了,大步跨出门槛便是一阵好骂。

“吴春花你嘴巴放干净点!怎么?现在求娶不到我家襄儿就来败坏她的名声?明明就是你家吴大伟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我们陈家嫌弃他没有理吗?我告诉你,你今儿个不给我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吴春花料想镇上人家好面子,这个姓萧的听到她一番诋毁的话,他与秦襄儿就算本来有什么也肯定吹了,这样她家吴大伟就又有机会了,所以那难听的话是不过大脑就来。

“曹秀景,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敢说自己不是看上这个镇上的金龟婿,想拐来做外甥女婿?哼!我劝你啊,这人不能看表面。我吴家那也是家底殷实的,不一定就比这个小子差!住镇里不代表家里有钱啊……”

“吴春花,你越说越过分了!看来老娘不教训你一顿,你不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乱说的。”曹秀景气疯了,直接上前揪住吴春花的头发,一个耳刮子就先响亮送上。

“杀人啦!曹秀景杀人啦!当家的还不快来帮忙!我要死啦……”吴春花痛叫起来,也引来越来越多人聚集。

不过村民们方才虽离得远,却清楚的听到了吴春花的话,也认为这等嘴碎的妇人实在该打,所以并没有打算帮她的意思,只是在曹秀景痛揍她时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就在吴春花叫得像杀鸡宰猪时,她那当家林二郎终于在村人的通知下赶来了。

他原也是因自家娘子四处惹事感到头疼不已,但此时一来就看到吴春花被单方面的痛打,自然心里不痛快,伸手就想推开曹秀景。

可是陈大力不情愿了,妇人打架的事,男人就不该掺和,那吴春花敢乱说话,就要有被打的准备。然而若是林二郎推了曹秀景,那就是两家之间的恩怨了,所以陈大力上前一步拦住他。

“林二郎,你想对我妻子动手?”陈大力沉下脸道。

林二郎看吴春花一面倒的挨打,有些气急败坏。“明明是你们陈家太过分,放任你婆娘打我婆娘……”

“村人老说你可怜,娶了一个不着调的妻子,但我看你本身脑袋也不是太清楚。要不是吴春花随口乱说,诬赖我妻子贪财,还毁坏我家襄儿名声,她会被打吗?何况我家只有秀景出手,并没有以多欺少,已经很对得起你们林家了,怎么,现在你还想插一手?”

“我就插手了怎么样?”林二郎没想到憨厚的陈大力还会教训人,气头一来也没细听妻子究竟是怎么惹事的就担了袖子。

可惜陈大力虽老实,却不是个可欺的,对方袖子担上了,他也奉陪。要知道年轻时他家境不错,家里也是找武师教他练过武的,在这乡下地方要打架,他还真不怕。

于是这一头,陈大力莫名其妙的与林二郎打起来了,林二郎家的两个男娃儿,见到爹娘都打起来了,也叫嚷着去帮吴春花,秦襄儿想拦,福生却在这时候站出来了。

或许他内向怯懦,可是现在姊姊需要他保护,他绝不会退缩!

“姊姊,小孩子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福生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冲上去和林家的大头和二头打在了一块儿。

身为福生的好朋友,小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一脚踏出去要帮福生,后头就被哥哥拉着。“哥!别拦我,你让我去帮福生……”

萧远航却只是月兑下了他身上笨重的棉袄,淡淡地道:“我不是拦你,我只是要告诉你大衣月兑下来打架方便。”

小舶嗷了一声,便冲上去帮福生抱住大头,两个人很快滚成一团,这样福生只要对付二头那个小的,还不是一打一个准。

“萧大哥?”秦襄儿都傻眼了,这一片混乱,萧远航不仅不阻止,居然还在一旁帮忙?

“你没看出来吗,陈叔和景姨是占上风的,福生虽然差了点,但小舶学过武术,有他帮忙不会吃亏。这事起于两家的宿怨,让他们打一打,发泄一下也好。”萧远航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秦襄儿也看出来了,眼前虽是兵荒马乱,但吴春花被曹秀景按着打,林二郎完全不敌陈大力,大头像是被小舶耍着玩,福生光是拎着二头的领子,二头的小短手连碰都碰不到他。

不过萧远航也没有让他们打太久,出出气就可以了,打出真火伤了人那就不好了。

于是他看准了一个时机,出手先拉住陈大力,此时林二郎早已无力反抗,只是躺在地上大喘气。

曹秀景也打得累了,便顺坡下驴,放开了吴春花,吴春花整张脸鼻青脸肿,估计连她老娘都认不出来。

至于林家那两个小鬼,小舶看哥哥出手制止了,便也跟着停手,去将福生拉回来,大头与二头自个儿滚在一块,哭声震天响。

“各位村民请在此替我萧远航做个见证,证明陈家这场架打得有理。”萧远航敢放任他们打,就不会让陈家吃亏,于是非常郑重且认真地道:“是我心悦陈家的秦襄儿姑娘,所以时来村里拜访,想让陈家人多认识我,知道我萧远航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我再向襄儿姑娘求亲。”

秦襄儿一听,惊讶地望向他,不敢相信他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表白。

他果然……好吧,至少不是她犯了花痴。

这时候再回想起萧远航那种悄然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殷勤,帮她也从不居功,要不是吴春花搞这么一场,他肯定不会如此大胆告白,因为秦襄儿知道他并不想强逼她。

这样的用心,如何令人不动容?

然而陈家打了林家人是事实,萧远航不会让陈家吃亏,仍旧振振有词地道:“想不到落在有心人眼中,这却成了陈家爱慕虚荣。此事若放任下去,只怕所有镇上的人都不敢来你们杨树村求亲了,所有杨树村有女儿嫁到镇上的,难道都是汲汲营营之辈?所以我才觉得,陈家人这一架打得好!至少保住了杨树村女儿们的名誉,也不会让外人看轻,扭曲了杨树村的名声。”

村民们一阵讳然,这也才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看陈家这回打得好!吴春花说什么陈家人想拿漂亮的外甥女钓金龟婿,我呸!那张臭嘴就应该被人教训教训!”

“那是那是,我女儿就快要嫁到镇上,要是被吴春花这么一说,坏了我闺女的好姻缘,我也要打上林家的!”

村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林二郎几乎抬不起头,这才觉得自己冲动了,现在才知道吴春花说了些什么,当即脸都绿了。

“你这婆娘!就只会给我惹事。”林二郎恨铁不成钢,但又不好在村人面前教训吴春花,何况她已经被打得这么惨了。

他肿着一张脸,尴尬地对陈大力夫妻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婆娘居然这么说……我回去会好好骂她,不让她再出来惹事了……今天……今天算是我们林家不对,我改天再携礼正式道歉。”

说完,他拎着吴春花,带着两个孩子快步走了。

村人见始作俑者都认了错,这林二郎也算敞亮,知错就改,便又反过来安慰秦襄儿。

“襄儿丫头啊,你就别听那吴春花乱说,一张嘴胡咧咧的,我们都不相信她!”

“这萧家小哥儿人是真不错,我看他常来帮你们,又勤快又健壮的,如果你们能成,那是村里的大好事,咱们都很看好,绝对不会说闲话的!”

这安慰显然有越走越偏的趋势,秦襄儿脸越来越红了,蹲搂着打赢了架显然还与有荣焉的福生与小舶,几乎都想把脸埋在两个孩子身上,不想面对众人打趣的目光。

倒是萧远航依旧沉着,拱手向大家说道:“谢谢各位叔婶。我萧远航心慕襄儿姑娘,是我个人的事,不是想以此逼婚的。虽然大家替我说话,不过我不想造成襄儿姑娘的压力,她这么好的姑娘,不是只有我萧远航长眼睛,大家都看得见的,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便落落大方的向陈家人及所有村民拱手行礼,随即带着弟弟告辞离去。

这番作风算得上光明磊落,可是天知道他连回头看一眼秦襄儿都不敢,怕看到她眼里的怨慰,谁叫他突然就在众人面前示爱,村里的人虽然大都善良,但之后只怕善意的调侃不会少。

然而秦襄儿虽是如他所想,看着他的背影,但她想的是这个男人居然丢下这么石破天惊的话就拍拍走人,好歹也说清楚他意欲为何……心中那种酸涩却又带着甜的感受,反覆折磨,简直不足与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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