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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傳奇 第七章 銷魂蝕骨

夜深人寂,這的確是暗殺人的最好時機。

這人要行刺的對象會是誰?

剛才那聲驚呼顯然已經驚動了不少人,只見偌大的庭院里不時有人影閃動,正有不少藏劍山莊的好手朝著呼聲方向趕去!

這個時候,當然已用不著南宮斬再插手,但他還是忍不住要過去看一看——縱然是叱 江湖的天涯門門主鐘無骨也不敢擅闖藏劍山莊,此刻這人膽子竟比鐘無骨還大,竟敢到藏劍山莊來放肆,顯然多多少少有一點不同尋常!

潑墨般的夜色已經被剛剛燃起的燈火驅散。

一個衣如裴翠,人比花嬌的少女,此刻正在七八個身手矯健的白衣劍客圍攻下,顯得左支右拙,難以應付。

她的身法輕靈,出手多變,卻怎奈與人戰斗的經驗卻實在太少,而此刻遇上的卻偏偏又是藏劍山莊的好手,就難免顯得人單力薄,只有招架之力,再無還手之功。

她一張美麗動人的臉已漸漸有汗珠落下,急聲分辯道︰「我……我不是刺客!」

「哼,不是刺客為什麼要深更半夜的闖入藏劍山莊?」

「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既然是來找人的,那為何不白天大大方方的進來,而一定要半夜闖入?」

綠衣少女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她非但動手的經驗太少,社會經驗更是少得可憐,她這一生都是在母親的蔭護下,從來沒有獨力應付過這樣的事,這也因為從來沒有人敢對她這樣無禮。

楚留香看見她,眼楮忽然亮了——

只因他已認出這綠衣少女正是昨天夜里所救的那個人,她也正是楚留香所要找的人。

她當然就是玉姍兒。

楚留香並沒有忘記那個受辱少女哀求他的事。

她猜得並沒有錯,玉姍兒最後終于還是來了藏劍山莊——「可是她若真的到了藏劍山莊,那就糟了,因為陸帥姐已經吩咐藏劍山莊的人,只要她一出現,他們就會把她抓起來,送到她那里去,那時小宮主的命只怕再也保不住了!」

玉姍兒雖然著急,卻好象還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經深入虎口。

「我……我真的……是來找人的。」

「姑娘要找誰?」

「宇文嘯天。」

七八個白衣劍客忽然垂下了手中的劍,不說話了,幾個人互相打了個眼色,神色都顯得很古怪。

南宮斬毫無表情的臉竟也變得有些古怪。

楚留香正想問,還沒有問出來,南宮斬已沉聲道︰「宇文嘯天就是宇文松清的大哥,如果他還活著,他現在就是藏劍山莊的莊主,可是十幾年前他就已經病故——!」

這少女要找的竟是個死人!

這就難怪所有人的臉色都那麼古怪了。

「姑娘要找我們的大老爺?」

「嗯。」

「姑娘認得我們大老爺?」

「我……」

這個問題玉姍兒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

「姑娘為什麼要找我們的大老爺呢?」

「我……我不能說。」

幾個人不由又互相打了個眼色,其中一個人嘆了口氣,道︰「姑娘不說也沒有什麼關系,只因我們大老爺十幾年前就已經因病去逝了!」

玉姍兒听到這句話,整個人竟似如遭雷擊般,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靜靜的立在那里,整個人都似忽然麻木,一張原本美麗的臉此刻已變得全無血色,晶瑩的淚水卻從眼眶里溢出,緊緊咬著蒼白的嘴唇,低聲喃喃自語︰「他死了……爸爸死了……」

沒有人听得見她嘴里在說些什麼,可是誰都已看出這少女此刻內心已充滿了悲傷和痛苦。

她終于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忽然轉身向庭外奔出。

但她才奔出幾步,人便已暈倒在地。

宇文嘯天的死,對她的打擊竟是如此的巨大!

七八個白衣劍客不由又面面相覷。

「現在該怎麼辦?」

「當然是把人交給那位陸姑娘。」

「但是……這少女顯然跟我們大老爺有什麼淵源,否則她也不會如此,我們是不是應該再去請示一下大莊主?莫要到時候出了什麼差池,又輪到我們幾個倒霉。」

「嗯,還是小鄒你腦子靈活——」

楚留香看著他們遠去,忽然轉身對著南宮斬,正色道︰「南宮兄,我可否請你幫我一個忙?」

南宮斬凝視著他,道︰「你說。」

楚留香道︰「我想請你無論如何,都要幫我保護一下剛才那位姑娘,不知……」

南宮斬想不想,打斷了他的話︰「只要我活著,我保證她不會有事!」

楚留香不禁露出感激之色,因為這本是他應該做的事,但現在他卻不能不推給別人,因為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他根本無法再分心去保護玉姍兒。

他只有說兩個字︰「多謝!」

南宮斬搖搖頭,笑了笑道︰「我不喜歡听這兩個字,我不想讓人誤會我是個做事就要回報的人。」

楚留香也笑了。

南宮斬忽然從懷里拿出一樣東西,交給楚留香︰「這是藏劍山莊的後花園的地圖,你有時間不妨仔細看一看。」

楚留香道︰「這就是我明天要去的地方?」

南宮斬笑了笑道︰「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他忽然斂去笑容,正色道︰「據我猜測,真的宇文松清一定還在藏劍山莊,而且很可能就被關在後花園的密室里。」

他口中雖說是猜測,語氣卻似很肯定,

楚留香並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如此肯定——他已從南宮斬的臉色看出,好象就算他問了,南宮斬也不會說的。

每個人或多或少總有一些不願為人所知的秘密。

南宮斬也是人。

楚留香道︰「所以,我一定要去後花園的密室看一看。」

南宮斬並沒有否認,道︰「可是,你進去之後,一定要很小心,因為據說密室里到處都在機關埋伏,一不留神就有可能送命!」

楚留香笑道︰「幸好我有你給的地圖……」

南宮斬神色間露出一絲尷尬,道︰「其實那張地圖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只不過告訴你如何才能找到那間密室,至于別的,根本就沒有。」

楚留香好象也怔住了。

南宮斬苦笑道︰「我雖然可以在藏劍山莊行走自如,可還是有許多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楚留香點了點頭,笑道︰「沒有也沒關系,就因為沒有,所以我才會更謹慎,你放心好了!」

南宮斬道︰「現在我只希望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最好能一覺睡到明天黃昏。」

楚留香道︰「哦?」

南宮斬道︰「任何人經過了天罡劍陣這一仗,縱然不死,也必定要大損精力的,所以你一定要在這段時間盡快回復精力,因為明天……」

他忽然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明天會是什麼樣子?

許多人都應該想過這個問題,甚至連白痴也不例外。

有的人想到這個問題時,會興奮得半夜也睡不著覺;也有的人想到這個問題時,會心中充滿憂慮,甚至希望明天永遠也不要來。

明天雖然給許多人帶來了希望,可是你也不能不承認,明天也同樣無情的毀掉了許多人的希望。

明天也是殘酷的!

「我的明天會在哪里?我的明天會是什麼樣子?」如果你能這樣想當然最好,那至少比「我還會不會有明天呢?」好。

只有死人才不會有明天的。

江湖中想要楚留香的命的人實在太多。

只不過,現在就去想明天的事也還太早。

因為這個晚上還沒有過——

藏劍山莊附近只有一家客棧,大發客棧。

這個時候,除了一些比較特別的職業之外,大多數生意都已經打烊了。

很可惜,客棧並不屬于這比較特別的職業中的一種。

但好象什麼事都有例外的。

客棧依山而建,在夜色中看來,山好象變成了怪獸,門前高掛的兩個燈籠也好像變成了怪獸的眼楮,正一眨也不眨的瞪著楚留香。

這世上有些事情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一樣的事物,可白天看時一個樣,晚上看時又一個樣。

就好象某些人,白天看時很難看,可晚上再看時,非但一點也不難看,甚至還有一點嫵媚了^_^哈哈。

江湖中見過楚留香真面目的人並沒有幾個。

現在楚留香臉上雖然沒有帶著人皮面具,但就算還有人能夠認出他,這個人也不該是一個店小二。

何況這個店小二看起來也不像是一個聰明人的樣子。

但他的第一句話就令楚留香吃了一驚︰「楚大爺你總算來了,這讓小的等得好苦!」

原來這家客棧這麼晚還沒有打烊,是因為這個緣故。

楚留香的眉頭卻皺了起來,道︰「你在等我?」

店小二陪著笑卻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道︰「小的當然是在等楚大爺,若是別人,小的早就關門大吉了!」

楚留香道︰「你知道我要來?」

店小二立刻搖頭,道︰「小的哪會知道,是有位美如天仙般的姑娘告訴小的的,她早已替楚大爺訂好了上房,現在是不是讓小的帶楚大爺上去?」

楚留香點了點頭,從懷里拿出一錠銀子給他。

這店小二本來滿臉倦意,好象連眼楮都睜不開的樣子,可是看見銀子,一雙眼楮也立刻閃亮如銀,笑的樣子已經不再像一個店小二,倒像是一個小賊︰「其實那位姑娘已經給過小的銀子了,楚大爺再給,小的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他絕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意思。

聰明的店小二,臉皮都很厚,臉皮不厚的店小二,就算還沒有被老板掃地出門,也恐怕很快要改行了。

他嘴里這麼說,手卻已經緊緊抓住了那錠銀子,就像是嬰兒抓住了女乃瓶。

有些東西人們是永遠也不會嫌多的。

「小的一直在想是什麼樣的人能夠娶到那樣美麗的姑娘做老婆,看到楚大爺,小的才總算明白什麼叫做男才女貌、天生一對!」

收了別人的銀子,自然不能不說一兩句好話,這樣別人的銀子才會付得舒服一點,而且一高興,說不定還會再多給一點。

但楚留香卻沒有多給的意思。

他不願這店小二變成一個總想不勞而獲的人。

店小二將楚留香帶到一間房門前,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道︰「楚大爺請,小的就不打擾您二位休息了。」

「您二位」的意思,顯然是在告訴楚留香,那位天仙般的姑娘也在這間房里。

——她是不是在等楚留香?

楚留香忽然問道︰「這里是不是只有這一間客房了?」

店小二雖奇怪卻還是陪笑道︰「當然不是!這麼大一家客棧,當然不會只有這一間客房。」

楚留香道︰「很好。」

店小二道︰「楚大爺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帶我去沒有人的客房,我喜歡一個人睡。」

店小二怔住了,看著楚留香的眼神,就好象看著一個呆子,又好象是在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沒有哪一個男人會拒絕一個美麗如天仙般的女人的。

這當然是店小二的想法。

就因為這世上大多數男人都有著這樣的想法,所以才會麻煩不斷。

——這天仙般的女人又會是誰呢?她怎知道楚留香會來這里?她又為什麼要等楚留香?

楚留香已決定把這件事情忘記。

他什麼都不願想,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若沒有充足的精力,又如何能夠應付明天將要發生的事?!

只可惜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就算他心里這麼想,麻煩還是來了——

門口傳來推門聲。

門已經從里面關上,她當然推不開的。

楚留香只希望她能識趣些,乖乖回她自己的房里去。

只可惜這世上真正識趣的人也並不是太多。

就在楚留香心里這樣想時,「喀嚓」一聲,門拴已斷了。被人用內力給震斷了。

震斷一根木栓雖然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這至少也表示來的這個人多多少少是有一定的功力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為什麼我不去找麻煩,麻煩卻偏偏總是要找上我呢?」

「因為你是楚留香。」

這理由好象已經足夠。

說話的人聲音又柔又膩,足以勾起你旖旎的瑕思,讓你听了連續三天三夜都睡不著覺。

這當然是女人的聲音,而且顯然還很年輕。

黑暗中雖然看不見說話的這個人,但楚留香一听這聲音,就已想到這年輕女人必是那位有著一雙勾魂蕩魄的媚眼的陸眼媚無疑。

「是你。」

「當然是我,我早就知道你是不會忘了我的。」

她的聲音雖然柔媚,卻又充滿了自信。

她的確有值得自信的理由。

連楚留香也不能不承認她的確是一個很有誘惑力的女人,足以令許多人為了她而犯罪。

「你怎會來這里?」

「因為我知道你要來。」

「哦?」

「經過了這麼多事,楚香帥自然一定要察個水落石出才肯走,但人總是要休息的,這附近卻只有這一家客棧。」

「所以你就在這里等我?」

「你是不是覺得很意外?」

「的確有一點意外。」

「但你應該想得到的。」

「哦。」

「楚香帥的風采,江湖中早已路人皆知,本就有不知多少女子心甘情願為楚香帥而獻身的。」

「你也是其中一個?」

「我也是女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人已模到了楚留香的床邊,掀開了被子的一角,楚留香只听見衣服落地的聲音,然後一個柔滑豐滿的胴體已魚一般鑽入了被窩。他的被窩。

她身上帶著醉人的芳香,她輕柔的呼吸更令人心醉神迷,讓人覺得她就算是一朵毒玫瑰,也心甘情願被她毒死。

她的手在動。

楚留香卻一動也不動。

「你不恨我?」

「我如果真的恨你,我就不會來了——雖然你今天下午壞了我的事,也的確很可恨,可是,又有哪一個女人能夠對你真的恨得起來?」

「想不到我會這麼有魅力。」

「你若是沒有魅力,我又怎會喜歡你!」

她的聲音又甜又膩。

楚留香卻知道女人的甜言蜜語有時候就是毒藥,男人若是中了這種毒,往往連死都不知是怎麼死的。

她不僅手在動,她柔滑溫暖的胴體也在動。

幾乎沒有男人能夠在她這種「動」之下還能夠保持冷靜的。

如果還有一個,這一個必是楚留香。

她在楚留香耳畔輕語︰「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

「那你為什麼還不……」

她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可是任何男人都應該想得到她想要說的是什麼,任何男人只要一想到,立刻就會面紅心跳,情難自禁。

何況她又是如此動人的一個尤物。

她的呼吸也似忽然變得急促起來,柔聲道︰「快來吧……只要你要了我,我保證你絕不會後悔的。」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誘惑。

楚留香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當然不會後悔——死人是沒有辦法後悔的。」

陸眼媚好像不明白楚留香的意思︰「死人?」

楚留香笑了笑道︰「所以我雖然喜歡你,但跟自己的命比起來,我也只好選擇自己的命了。」

陸眼媚好象吃了一驚,道︰「你以為我想要殺你?」

楚留香淡淡道︰「你也許並不想殺我,你只不過想要把我變得跟那位宇文公子一樣而已,但那個時候就算你不殺我,失去了武功的楚留香還能活得了多久!」

陸眼媚道︰「哦!」

楚留香道︰「別人雖然不明白,但你總該明白,那位宇文公子好端端的怎會突然功力全失的。」

陸眼媚道︰「為什麼我應該明白?」

楚留香道︰「因為那本是拜你所賜。」

陸眼媚道︰「哦!」

楚留香道︰「我記得昔日魔教有一種很邪門的功夫,可以從別人身上吸取內力而達到充實自己的目的,而被吸的人則會喪失所有的功力,變得和普通人全無二異,就像那位宇文公子一樣。」

所以當時宇文俊才會如此的驚恐。

一個練武之人忽然發現自己苦練了十幾個寒暑的內力轉眼間一滴不剩,那感覺實在要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陸眼媚道︰「你是不是以為我會那種功夫?」

楚留香道︰「你當然不會那種功夫,因為據說當年魔教教主是一個極自私而且狹隘的人,他雖然弟子眾多,卻從不肯將自己的壓箱功夫傳授給他們,因為他生怕他的弟子學會這門功夫後會用來對付他,他也更害怕他的弟子學會後會超過他,所以自他死後,這門邪門的功夫也跟著失傳了,」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只不過他的弟子們既然知道他有這門極霸道的功夫,自然心里癢癢,不會死心;所以他死後,這些弟子就翻箱倒櫃想要找到這本武功秘笈。」

陸眼媚也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若是魔教教主,我若是不想讓自己的弟子學會這門功夫,又怎會留下它的武功秘笈來!」

楚留香道︰「但後來還是被一個弟子找到了一兩頁有關這魔功的心法,這弟子本就是天賦極高且極聰明的人,竟根據這僅有的兩頁心法自創了一種魔功,這魔功雖然不能像魔教教主的那樣能夠自如發揮,但其作用卻跟原來的魔功毫無二異,唯一不同的是,這魔功只能由女子才能修練,而且只能在自己和男人之際才能摧動。」

陸眼媚道︰「這麼看來,這名弟子一定是個女人了,否則她絕不會挖空心思想這種連自己也不能練的功夫。」

楚留香道︰「所以這功夫的名字就叫做‘奼女魔功’。」

陸眼媚道︰「難道我練的就是這種功夫?」

楚留香笑了笑道︰「難道不是?」

陸眼媚終于笑了,媚笑著道︰「看來天底下的確是沒有什麼事情是能夠瞞得過楚留香的!」

她幽幽嘆了口氣,用一根柔膩的手指輕輕滑過楚留香的臉,低低細語︰「但我這麼喜歡你,我又怎會用那種功夫對付你!」

楚留香淡淡道︰「那位宇文公子大概也萬萬想不到你竟忍心用這種功夫對付他的,萬萬想不到你竟對他下得了手。」

陸眼媚有點生氣了,忽然一下子坐起來,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

楚留香一點否認的意思也沒有。

他無法看見陸眼媚此刻臉上的表情,但他卻感覺到陸眼媚一定在盯著他,過了很久,她才終于又發出那柔媚得令人心跳的笑聲︰「好,楚留香不愧為楚留香,我承認我敗了——不過,你也莫要太得意,因為總有一個人能夠對付得了你的!」

「誰?」

「到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只希望那時你可莫要後悔!」

這句話說完,她已從床上跳了下來。

楚留香忽然道︰「走時莫要忘了把剛才從我身上模走的東西留下來。」

從來只有楚留香偷別人,從來沒有人敢偷楚留香,更沒有人能偷了楚留香之後而不被楚留香發覺的。

陸眼媚似乎怔了怔︰「什麼東西?」

楚留香道︰「自然是你手上此刻拿著的東西——你我都是聰明人,又何必裝糊涂。」

陸眼媚笑不出來了,沉默了半晌才道︰「這東西本就是我們碧玉宮的,我拿回去又有什麼不對?」

楚留香道︰「你拿回去當然沒有什麼不對,只不過,你不該從我身上拿走,因為我還要還人的。」

陸眼媚道︰「還給誰?」

楚留香道︰「當然是那個給我東西的人。」

陸眼媚試探著問︰「這麼說,你已經見過她?」

楚留香沒有否認。

陸眼媚道︰「昨天在風雲客棧救走她的人就是你?」

楚留香還是沒有否認。

陸眼媚又沉默了半晌,道︰「如果我問你她現在在哪里,你當然也不會說?」

她顯然還不知道今天晚上在藏劍山莊發生的事。

楚留香笑了笑,道︰「但我卻可以保證你很快就會知道的,不過我勸你還是莫要再打她的主意。」

陸眼媚道︰「因為你一定會護著她?」

楚留香道︰「不是我,是別人,一個你最好還是莫要去得罪的人。」

陸眼媚冷笑道︰「若是得罪了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那你也許只有等著別人替你買棺材了!」

陸眼媚還是冷笑,道︰「你好象忘了我是什麼人,好象忘了碧玉宮是沒有什麼人不能得罪的!」

楚留香道︰「但這個人也好象從來沒有人敢去得罪他。」

陸眼媚道︰「我倒要听听這個人是誰!」

楚留香只說了三個字︰「南宮斬。」

這三個字竟似帶著刀鋒般逼人的殺氣,再狂傲不馴的人听到這三個字,也會不由自主的頓住呼吸。

陸眼媚忽然不說話了。

她忽然想到了那雙刀鋒般的眼楮,想到了那柄不知斬斷過多少武林豪杰的頭的漆黑的刀。

她的心里忽然打了個寒噤。

她正想悄悄將衣襟拉緊些,這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赤果的。

楚留香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將那塊碧玉令還給我了?」

陸眼媚恨恨道︰「若是我說不呢?」

楚留香笑了笑,他並沒有說出那些威脅恐嚇之類的話,他什麼話都沒有說,他只是笑了笑。

但就在這時,一樣東西已經落在楚留香身上。

碧玉令!

沒有人能在楚留香面前耍花樣,也沒有人能在楚留香面前不老實。

每一個人都知道,楚留香正是天底下最難對付的幾個人之一,他若要對付一個人,有的是辦法。

陸眼媚終于走了。

她雖然也不是好對付的人,只可惜遇見的偏偏是楚留香。

她固然很不甘心,不走又能如何呢?!

「 」的一聲,她把所有的氣都發泄在了房門上。這聲「 」在靜夜中听來,就像是半夜做了惡夢的孩子發出的一聲驚叫!被驚醒的客人還以為是哪些綠林來的強盜前來打劫,立刻將身邊的值錢之物藏到了床底下,卻不知該把自己藏到哪里!

雖然誰也不知道明天是什麼樣子、會發生什麼事,但明天還是來了。

——該來的就一定會來,你無法逃避,只有鼓起勇氣去面對它。

這個時候已是黃昏。

窗外夕陽已淡,黃昏已將去。

楚留香要在夜晚即將到來的這一段時間里,準備好一切,然後……

他目光觸即地上昨天陸眼媚留下的那件薄如蟬翼的衣衫,不禁想到了那柔滑豐盈令人心醉神弛的胴體,他隨即又不禁苦笑︰「這個時候,我怎麼會想起這些!」

楚留香拉開了門。

此刻他的體力差不多已經完全恢復,他有足夠的信心去面對一切可能發生的困難。

是的,信心!

任何時候他都不會喪失信心,因為任何艱難都不會令他失去活著的勇氣!

兩個衣飾整潔的弱冠少年正靜靜地恭候在房門外,一看見楚留香出來,兩人立刻垂下頭,面露恭敬之色,道︰「我家主人正在外面設宴相候,有請楚香帥前去一敘!」

楚留香怔了怔,他實在想不到這麼快又有人找上他,道︰「我若是不去呢?」

兩個少年沉默了一會兒,道︰「那我們只好死在楚香帥面前!」

楚留香道︰「你們不怕死?」

兩個人想都不想,道︰「怕。」

楚留香道︰「但我若是不肯去,你們還是不惜一死?」

兩個人回答還是同樣堅決︰「是!」

就算他們的武功並不能攔住楚留香,但這份不惜一死的勇氣,卻是楚留香所不能不敬佩的。

楚留香只有嘆了一口氣,再加上兩個字︰「帶路。」

「你們家主人是誰?」

「天涯門門主鐘無骨。」

听到這一句話時,楚留香才真的吃了一驚,他實在想不到鐘無骨竟會來找他。

「宴無好宴」,這次他要請楚留香赴的是什麼宴?

樓下一張最大的黑漆楠木圓桌上,真的擺著最豐盛的一桌宴席,好象全天下的好酒好菜全都到了這張桌上。

但卻靜悄悄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神色凝重且嚴肅的中年人,靜靜地獨坐在桌旁,正用一只黝黑如鐵的大手拎著酒壺往杯中倒酒。

他的穿著雖整潔卻樸素,只不過是粗布衣服,任何人看見這身衣服,都很難想象他就是威震江湖,手里掌握著大多數人生死的天涯門門主鐘無骨!

但他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勢,令人絲毫不敢看輕他。

這也正是他在江湖奮斗多年一直想要做到的一點——不必要太多的財富,不必要太高的聲望,更不必要太隆的權勢,只要能夠活得磊落,只要再也沒有人敢輕看他,那麼這一生就已經足夠!

那麼,他現在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他若真的完全滿足,為什麼可以令許多人膽寒的目光里卻始終帶著一抹抹也抹不去的憂慮?

是不是為了他弟弟的事情?

楚留香當然深深的了解當自己唯一的親人永遠離開自己時的那種感受,因為他也曾有過。

他想到了蘭花仙子,于是心里便忍不住為之嘆息。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殺弟之仇和殺父之仇絕沒有什麼兩樣,同樣是深仇大恨,同樣不共戴天!

但蘭花仙子卻是他的朋友。

這件事情她也並沒有做錯——像那種總是婬人妻女的萬惡之徒,就算殺一萬個,也絕沒有任何人會說她做錯了。

「大義滅親」這四個字人人都听過,可真正能夠做到這四個字的人又有幾人?

楚留香實在不知該如何才能勸他放過蘭花仙子。

他只有走下樓,走到黑漆得發亮的圓桌旁。

鐘無骨的眼楮也是漆黑的,深不見底。

「坐。」

楚留香就坐下。

鐘無骨將剛剛倒滿的一杯酒推到楚留香的面前,還是只說一個字︰「請!」

楚留香就將杯中的酒一口喝下去,忽然笑了笑道︰「普天之下,能喝到由天涯門門主親自倒的酒的人,大概還沒有幾個!」

鐘無骨道︰「配喝這種酒的人的確不多。」

他說的很平靜,因為這本是實話,既不夸張,也用不著假謙虛。

楚留香取過酒壺,也倒了一杯酒,輕輕推到鐘無骨的面前。

鐘無骨向來嚴肅的臉上此刻竟也綻出一絲笑意,慢慢道︰「普天之下,能喝到香帥親自斟的酒的人,大概也沒有幾個吧?!」

楚留香微笑道︰「請。」

鐘無骨也一口喝下了杯中的酒,忽然道︰「香帥此刻想必正在奇怪,我和香帥素未平生,這次為什麼我會冒昧來訪。」

楚留香沒有否認,也用不著否認。

鐘無骨凝視著楚留香,道︰「有件事香帥一定已經知道,天涯門現在正在全力追殺蘭花仙子!」

楚留香只有承認,苦笑道︰「其實這件事……」

鐘無骨打斷了他的話,道︰「香帥是否想要為蘭花仙子求情?」

楚留香苦笑道︰「卻不知鐘門主能不能賣給在下這個人情,日後門主若有需要在下幫忙之處,在下定當圖報!」

——殺弟之仇,又豈如此容易的事?以鐘無骨如今的實力,又有什麼忙需要別人幫呢?

鐘無骨沉默著,緩緩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楚留香道︰「楚留香。」

鐘無骨忽然大聲道︰「好!」

他回答得很干脆,楚留香卻實在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錯了,忍不住問︰「門主真的願意從此放過蘭花仙子?」

鐘無骨軒眉道︰「楚香帥是一言九鼎的人,我鐘無骨又豈是那言而無信之徒!」

楚留香道︰「但殺弟之仇……」

鐘無骨神色忽然暗了下去,一只手拿起酒壺,慢慢地倒了一杯酒,這才吐出口氣,道︰「那本是他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誰?……」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一口將杯中的酒喝盡,又苦笑著道︰「縱然要怨,也不能怨蘭花仙子,只能夠怨我這個當哥哥的——若不是我從小就慣著他,凡事總順著他,他又怎會變成那樣,又怎會死……」

他的聲音里雖然帶著無法描述的悲傷之意,臉上卻並沒有顯露出太多的痕跡,這位久經大風大浪的武林大豪早已學會把悲傷埋藏在心里。

因為他曾有過一段深刻的教訓——你心中的悲傷,往往就是別人眼中的笑柄,你以為別人會幫助你,可是你得到的卻是冷落和恥笑!

一個人痛苦已經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忍受別人的恥笑呢?!

可是楚留香卻不能不奇怪了,皺眉道︰「這麼說,你一直追殺蘭花仙子,並不是因為她殺了你弟弟?」

鐘無骨道︰「不是!」

楚留香道︰「那你為什麼還要追殺她?」

鐘無骨抬起頭,一雙眼楮似含有深意的看著楚留香,緩緩道︰「你真的不明白麼?」

楚留香不禁目光一閃,道︰「莫非你要找的人本是我?」

鐘無骨道︰「楚香帥一向如天際神龍,只見其首而難見其尾,要找楚香帥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我知道楚香帥非但一向急人之所難,對朋友更是可以五肋插刀,覆湯蹈火!所以……」

所以他就想利用蘭花仙子把楚留香引出來。

楚留香道︰「所以你找上了蘭花仙子?」

鐘無骨道︰「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蘭花仙子是楚香帥的朋友,可是我卻知道。」

一個像他這樣勢力龐大的人,的確會知道許多別人都不可能知道的事。

楚留香苦笑道︰「你當然也知道,我若知道蘭花仙子有難,無論我在哪里,都一定會趕去救她的。」

鐘無骨道︰「我本以為蘭花仙子知道我要追殺她,一定會跑去找你的,只可惜這次我卻想錯了——」

楚留香道︰「她非但沒有找我,而且還生怕我知道這件事。」

鐘無骨嘆息道︰「她實在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女子,寧可委屈自己,也不願連累別人!如今像這樣的女子,已經不多見了!」

楚留香道︰「但你為什麼一定要用她把我引出來呢?」

鐘無骨道︰「楚香帥的朋友雖多不勝數,怎奈我鐘無骨總不能像無賴一樣,毫無道理就找一個人的麻煩吧?」

楚留香笑了笑,道︰「你若是這樣的人,天涯門也不會有今天的這般威望!」

鐘無骨對這句話顯得很受用,但他臉上雖然帶著一絲笑容,卻還是掩不住濃眉間的那一抹重憂。

——究竟他會有什麼煩心的事,讓他連殺弟之仇都可以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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