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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爺 上 第五章

七日後,陸世平雙手灼傷處已開始月兌皮。

新生的肌膚偏白,在她那雙淡麥色的手上形成一點點、一塊塊的圖樣。

乍見下很是怪異,但重要的是,她凡事又能自理,踫了水、取物握物,新膚盡管敏感些,卻不再一觸就作疼。

能痊愈得如此之快,小竹僮們功不可沒。

受傷那天被帶去『鳳鳴北院』敷藥後,接連幾日,小夏和佟子總輪流送藥過來,還替她敷上,用的就是那扁長紫匣里的藥膏。

她心里自是清楚,倘若不是苗三爺允可,兩竹僮怎敢如此為之。

但那匣里的藥膏當真奇效,入膚清涼,疼痛大減,再加上方總管真請來大夫將她望聞問切了一番,她受的是外傷,大夫臨走前卻還是開了張溫補祛毒的藥方,這些天她便外敷內服地小養了下,終于無礙。

就僅是……沒搞懂苗三爺作何打算?

或者他要刁難她、責她、罰她,還得顧及自個兒的「仁名」,因此尚未想好如何對付她吧?

只是他舍得將那麼好的藥供她一用再用,倒讓她心里沒個準兒。

跟兩個小竹僮拐彎抹角地探問,問不出個所以然,僅听小夏聳聳肩道--

「三爺八成知你痛到直掉淚,想想也可憐,所以才遣咱們天天送藥來啊!」

她又沒痛到直掉淚!

小夏戳她底細--

「哪沒有?露姊兒那天走出北院正廳,站在廊橋上還哭呢!咱瞧見,佟子也瞧見了,後來三爺問你杵在那兒干什麼?咱就答,你偷抹眼淚哩!」

她、她又不是為了手傷抹眼淚的!

她是因為……因為……

越想,益發感到羞慚。

她痴迷于一道孤雅身影,日復一日將太多想象灌注,而後夢醒,就僅是夢醒罷了,卻也逼得她淚漣漣,心像開了一個大洞。然而她穩心再想,便也寧定神思了。

她就做到無愧于心,把該還的還清,自能放下牽掛,再不縈懷。

若然……若然到了那時,還對他留有不該有的想望,那是「余毒未清」,她走開,不再見他,從此命中無他,「毒素」自會慢慢排出,慢慢地滅了那種魔魘般的痴迷。

灼傷大好的這一天,她便堅持回灶房做事,連大廚、盧婆子輪流勸了幾次,她揚臉就笑,直說自個兒無礙了,總不能白吃東家米飯,剛巧兩竹僮過來為主子煎藥、燒水、煮茶,她再次湊上去攬事,把要送去『鳳鳴北院』的藥給包辦了,守在小火爐前仔細煎熬藥汁。

給苗三爺固元守本的藥甫煎好,才盛入白瓷碗里,太老太爺的『松柏長青院』竟遣了人來喚她過去。

被老人家遣來喚她的婢子急出一臉薄汗,話也沒說清楚,拽著她衣袖就跑。

正是如此,即便她不去親近,太老太爺仍可這般毫不講理地「強劫」她過去,而苗三爺卻還嘲弄她手段高明,哄得老人家開心。

百口莫辯啊,一想就覺得心里泛酸、喉頭沒用地發堵。

他瞧不起她。

……那就瞧不起吧,她問心無愧便好。

來到『松柏長青院』,踏進里邊的『蒼松堂』,又見太老太爺抱著寶貝七巧盒,愁得淚水都溢滿眼眶。

原來盒子又出事。

她仔細端倪後,有些頭疼了。

這次狀況不太妙,全因老人家一個手滑,七巧盒墜地,盒的外觀僅擦落一小片朱漆,還算容易修補,但里頭一個小木榫摔壞了,得重做一個,再安置進去,確實得花些心神。

「怎麼祥、怎麼祥?露姊兒,你說啊,能修是不是?你能修好的是不是?」

被太老太爺一把揪緊胳臂,既又晃,陸世平覺得被揪住的地方有些痛,卻不掙月兌亦未喊疼,只無奈道︰「修是修得好,可……可我半件工具也沒。」

太老太爺一听,老眼瞬時發亮,直嚷道︰「你說你說啊,要啥工具咱都變出來給你!只要修得好,大聖爺的金箍棒都能搶來給你!」

她聞言直笑,最後跟太老太爺討了刨刀、小鐵鑷、小篾刀等等器具,這些玩意兒皆是制琴必備之具,她用慣的,有自信能使得好。

太老太爺聞言雙目烔明,可說是紅光滿面,他撫掌大笑道︰「那有什麼問題?你要的東西,萌三兒的『九宵環佩閣』里多得沒邊兒!問他要去,他準能備上一整套,你且等著。」

婢子于是領了命,又撩裙咚咚咚地往三爺的北院跑去。

陸世平不由得暗忖,苗三爺目力未損前,定也親自制過琴,要不他怎拿得出那些工具?

隨即她又想起那塊從火中搶出的長木,他將木頭扣下了,但知他識得它的好,斷不會糟蹋那塊美材,她便也放心。

丫鬟趕去『鳳鳴北院』相借工具之際,她待在『松柏長青院』內,邊模索七巧朱盒的機關,邊听太老太爺在一旁說個沒停。老人家問起她雙手點點新膚是怎地回事,她僅是笑笑帶過,沒仔細說明。

老人家原要問個水落石出,倒是老眼教什麼吸引過去,低咦一聲,直瞅堂外。

陸世平回眸去看,心音乍響,轟得耳鼓震蕩不止。

『蒼松堂』外,苗三爺一抹修長身影緩緩挪步,午前冬陽瓖著他一身,猶在發上、肩上躍動,當是沉靜若石、溫潤如玉。他一身灰藍錦袍,腰扣玉帶,手中雖握盲杖,但行步甚是從容,跟在婢子身後徐行,兩個竹僮則尾隨他,手里還捧著一大匣子。

他甫進堂內,婢子們立即恭敬作禮,陸世平亦從圓墩椅上起身福了福。

「咦?咦咦?你們兄弟三人,天天大清早上我這兒請安,萌三兒你無礙嗎?你小子一個時辰前才從我這兒離開,該不是記不得了?」太老太爺沖著苗沃萌大皺其眉。

只是老人家再如何皺緊眉心,苗沃萌橫豎瞧不見,美唇只管淡淡噙笑。

「怎記不得?太老太爺今早閑談還提到『松柏長青院』內收的一張古琴,您說已許久未踫,不知音色有無松散?孫兒原就想尋個時候好好整弄那張琴,待整弄好了,您哪天琴興大發,便可撫個盡興。剛巧您遣人來跟孫兒借物,說請了個木工極好的姑娘進『蒼松堂』修寶盒,孫兒擇期不如撞日,今兒個神清腦明,寒癥也治得頗好,替曾爺爺的古琴調音整弄,再好沒有了。」

「唔……嗯……」老人家抓抓白得發亮的眉,歪頭,努嘴,打量再打量那張漂亮過了頭的小白臉,然後不經意瞥了一旁的陸世平一眼--腦中電光石火,突地記起什麼,他雙眉飛挑,竟爆出一聲大笑。

他沒說話,笑得沒法兒說,僅顫顫地指了陸世平,再指指苗沃萌,亂指一通過後,忍不住哇哈哈又大笑一陣。

最後笑倒在羅漢榻上,都笑出淚了。

在堂內伺候的婢子們趕緊過來替老人家撫背拍胸,就怕他笑岔了氣。

陸世平自然知道他笑些什麼,不就元宵夜宴,她盤打飛炮,整盅甜湯澆淋苗三爺……

她看向苗沃萌,那張玉容又擺出無辜純潔祥兒,似不懂太老太爺因何狂笑,但她想,他該是知道的,卻要在老人家面前賣乖。

以往未窺知他的真性情,一見他無辜神態,她便臉發熱、心發軟,有種想呵護他、抱他、親近他的沖動,然此時再見他使出一貫夜倆,她……她還是……

甩甩頭,她趕緊撇開臉。

太老太爺這時勉強能開口,邊揩掉眼角淚花兒,邊喘聲道︰「萌三兒,好……來得好……你、你跟露姊兒多親近、親近,她……噗哇哈哈哈--她元宵夜宴上可救過你一次,你得好好報答人家呀!」

「合該如此。」苗沃萌轉向她,四目雖無交接,臉上卻顯十足誠意。

「……三爺言重了,奴婢不敢。」他若想玩,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應付。

幾番躊躇,仍欲暫時退下,不想與他交鋒,偏偏太老太爺死活不放人,怎麼都要她把七巧寶盒修好才行。

「露姊兒就順了咱們家太老太爺的意思,留下來幫個忙可好?他老人家喜歡你、看重你,你急著要走,他不痛快了,倒像我將你逼走一般,這教我情何以堪?」苗三爺淺笑輕嘆,說得可好听了。

瞪!瞪瞪!可……瞪也沒用,他半點無覺!

陸世平心里發悶得很。

之前嘲諷她對老人家使手段,別有目的,現下卻求她順了老人家意願……惡話、好話全教他一個人說盡,她還有什麼能說?

然後,她留下的結果便是--

『蒼松堂』內,太老太爺湊在她身畔,同她一塊兒佔用堂央的整套紫檀桌椅。

苗三爺則獨佔內側那張蒲草羅漢榻。

兩婢子和小竹僮們在堂里伺候,備香茶和小果,燒了一銅盆的炭火添暖意。

婢子取來太老太爺束之高閣久矣的桐木古琴交給竹僮。

小竹僮則將一路捧來的大木匣子遞上,里邊擺的全是制琴所需之具。

于是各就各位,各得各的玩意兒。

陸世平見那一匣子工具,件件精進,連各式琴弦也一圈圈收在里邊,瞬間她心尖充血似地發顫,遂將每件工具拿在指間把玩再把玩,模了又模,喜愛之情布滿整張鵝蛋臉,氣息亦轉深濃,卻不覺苗三爺盤腿榻上,接來竹僮手中古琴,他指按琴面,狀似調弦,卻一直傾耳在听。

「露姊兒,你別再玩萌三兒這些玩意兒了,趕緊幫我的七巧盒修修啊!」

太老太爺一張白眉紅顏抵近,可憐兮兮地嚷嚷,陸世平才回了神。

她定住眼,忍著沒側首去瞧榻上男子此時作何神態。

寧下心神,開始動手修整七巧盒。

她先取小鐵鑷子巧妙用勁,將裂開的小木榫挾出。

倘要保留原味原模樣,便不好用新材,因此針對裂開的小木榫好好磨定一番,又選了一根細弦,小篾刀再將細弦劈出三分細,再一圈圈纏繞木榫,繞得緊緊的,尾端用火牢牢燒黏。

正當她寧神分劈細弦時,左側忽地揚起幾串琴音。

那是他重新理好軫池,拉纏好每條弦,正在一根根試音。

他手勁緊中帶弛,一手撥撫,琴之透之奇之潤之脆之絕,盡在指下展露。

她心尖又顫,小篾刀從絲弦上一滑,險些傷到自己。

太老太爺瞧見,不禁捧臉驚喊了聲。「露姊兒當心些,篾刀利得很啊!」

她苦笑了笑。「沒事……」

琴音……止了?微覺怪異,她終是悄悄側眸去看。

榻上的苗三爺輕垂頸項,長指正慢騰騰撫過一排弦,並未彈撥出聲響。他的盤坐讓一身寬袍闊袖迤邐開來,再加上他今日發未成髻,而是輕束于頸後,淡淡散肩,襯得一張瓜子臉更清美無端,眉宇間卻顯慵懶閑慢。

那顆好看的腦袋瓜里,不知又打什麼主意?

大伙兒都道苗大爺、苗二爺是笑面虎、是綿里針,在她看來,苗三爺亦不遑多讓,且還是個中的佼佼者。

她正月復誹,他瓜子臉竟陡而一抬,目光往她「看」來。

她氣息一窒,趕緊坐正,眼觀鼻、鼻觀心,再次將心神放回手邊之事。

當她開始以細絲弦纏繞小木榫時,他的琴音緩緩再起。

像似每根弦皆已調準,音已試過,他這一次鼓出的是曲,而非簡單的音之曲。陸世平曾听師父杜作波鼓過這篇(繁花幻),亦听過講解,這時听苗三爺徐徐鼓之,她內心先如潮浪翻涌,但細細再听,翻騰的心緒似在琴曲中平緩下來,化作溫溫漠漠的平波如鏡。

不僅她被他的琴音所勾,『蒼松堂』里的婢子們亦听得如痴如醉,兩只小竹僮雖貼身伺候他,八成也不常听主子這般專注鼓琴,此時更眯著眼、嘴微啟,听得無聲傻笑。

唯一身在局外的,是太老太爺。

老人家眼里只裝得下七巧盒,兩眼只盯著她干活兒的一雙手,眼巴巴地等著她將寶貝朱盒修好,交回他手中。

抿唇笑了,因老人家滿心滿眼盼望的表情太可愛,她怎能教他失望?

于是在琴音流轉間,她仿佛入定到某個境地,內心沉靜,手法穩極,最難的是要將修補好的小木榫推回盒內機關處卡穩,要眼力好,要手勁巧,她竟一試便成,從推進到卡入,不過是在一個呼吸吐納之間。

不知是怎祥的巧合,她修好七巧盒之際,苗三爺的(繁花幻)亦至尾音。

錚嗡……

奔瀉如流的情感勾人心魄……

「露姊兒,嗚嗚,你當真聖手!你天下第一!你強!你行!你最最厲害!最最厲害--」滿屋子余波蕩漾、余音繞梁,好些人猶在情思長長、情潮漫漫,太老太爺一見陸世平「治」好七巧盒,便歡喜地大叫大跳。

一屋子的美好余音立時變了調!

陸世平這時才覺出臉蛋熱呼呼,全因適才太專注于手邊之事。

靜靜吁出一口氣,她臉熱,胸房亦熱。

耳中僅聞太老太爺歡叫聲,她下意識調開眸光側望,苗三爺此時已擱下琴,由竹僮服侍著穿鞋,他臉上神態輕松自若,嘴角似噙淡笑,全然不覺自個兒遭冷落、被梗得吞吐不出一般。

他吩咐丫鬟將古琴收好,吩咐竹僮幫忙將出借的工具收妥,然後跟太老太爺又說了幾句,最後才恭恭敬敬告辭,退出『蒼松堂』。

從他擱琴下榻,乃至最後離去,他都未再與她多說一字,仿佛堂中無她。

也是啊,她不過是個奴婢,他要走要留,何須跟她多說?

太老太爺拉著她還要說話,眉開眼笑的,她一想亦知不妥,擔心老人家待她太親近,又要被誰誤解。

很「郎心如鐵」地回絕太老太爺欲留她用午膳的好意,她快步走出『松柏長青院』後,腳步才緩了緩,往灶房大院走回。

在穿過宅內的太湖石林園時,園中石峰、透、漏、皺,件件奇巧,在某座太湖石後,冷不防走出一道身影。

「啊!」陸世平陡被嚇了一跳。

她離那人太近,雖煞住步伐,身子仍些些撞進他懷里。

灰藍錦袍,手握盲杖,薄身俊且挺秀,不是苗三爺是誰?

「三爺……」她輕拍左胸房,慶幸方才走得不急,沒真撞上。

然而僅是短短貼靠,急又退開,她已嗅得他身上幽淡檀香,而且有些悲涼地發現,她的個頭確實小。

徒長年紀真沒用,兩人相較,她頭頂心連他下顎都踫不上。

寧穩心神,她四下望了望,吶吶問道︰「三爺怎沒讓小夏和佟子跟著?」

「露姊兒呢?怎不在太老太爺那兒多留些時候?」

她一愣,驀地揚睫看他。

俊美面容似冬日溫陽,深淵般的眸子卻凜凜刮過什麼。

這分明是來堵人,堵她這個人,料她回灶房院子必穿過園中石徑,所以守株待兔,只為質問。

她抿唇不語,心里默默幽幽地泛上幾近疼痛的滋味,她偏不去理會。

「手上灼傷如何?」他忽地天外飛來一問。

她沒料到他話題倏轉,怔了怔,一會兒才答︰「大好……已生新膚。」略一頓,接著又道︰「還得多謝三爺贈藥,日前遣竹僮們過來照料。」他雖因試她才弄得她兩手灼傷,但後來送藥的這份情,她依舊感念的。

他眉目略軒,幽瞳中的沉色教人難辨其情。

只見他澤唇一勾,淡到不能再輕淡的音色嘲弄蕩開。

「手傷大好了,所以便一刻也不能等地來到『松柏長青院』,怎麼也得讓太老太爺歡欣足願,是嗎?」

這桶污水潑得她滿身狼狽且怔忡不已。

他的心緒如琴音回旋曲折,以為相親了,下一瞬又不留情面。

未听她言語,他再次啟嗓。「新膚薄而敏感,入水應還覺刺疼,你為修七巧盒,拿篾刀、取鐵鑷,手勁拿捏要好,定又弄得十指新膚生疼……你倒也能忍。」

石峰陰影籠罩他半身,溫陽穿透石洞,點點投在他頰側和胸前,怎麼都好看。他真真教人生氣,卻怎麼都是好看的。

陸世平眨眨微澀眼眸,握成小拳的手繃得新膚都疼了,仍倔強握著。

「三爺不也能忍得很?」

俊眉略挑。「此話何意?」

「三爺適才在堂中鼓琴,一篇(繁花幻)曲由七節拍子譜廬,拍拍動人,承接分明,三爺琴技高美,一出手誰與爭鋒?誰不拜倒在您指下之音?偏偏太老太爺不給面子,當場駁得您有苦說不出、有怨吐不得,但那也非太老太爺有意如此,在他心里,那七巧朱盒確實比三爺鼓琴重要太多,此間因由,七巧朱盒的來歷,三爺定也知曉,不必奴婢多言。您對老人家撒不了氣,就拿奴婢出氣,那、那奴婢也認了。」

這會兒換苗沃萌怔了怔。

他沒料到她會突然逆顏以對,還一口氣說了一堆,但她說的那些……

陸世平小小口喘氣,一顆心怦怦跳。

一吐胸中郁悶盡管痛快,然傾言而出之後,又懊悔得想敲自個兒腦門。

她揚睫偷覷,見他眉宇間甚是沉寧,僅兩邊額骨透紅暈。

不知是否被她說中心事,所以臉面微赧,抑或對她動氣才氣紅臉?又或者,兩者皆是,他惱羞成怒了……

苗三爺似有意沉默,想折磨人似地不言不語。

再啟唇時,他語調徐和,話鋒銳利。「你要真認了,還敢對我撒氣嗎?」

「……奴牌不敢。」

「你說我方才的(繁花幻)鼓得如何?」

他不問她通不通音律,亦不問她為何能知(繁花幻)曲,他不給她回避的機會,直接逼她答話。

「自是……絕妙。」陸世平不僅想敲腦門,都想拿頭去撞一旁的太湖石了。沉不住氣,話里露了餡,不接他的招還能怎祥?

豈料他微地冷哼。「言不由衷。」

「三爺究竟想听什麼?」手再度握緊,既惱又……又喜歡看他。

「你說呢?」他淡淡揚唇,仿佛知她探看,玉顏便整個轉向她。

迷蒙美目對上的,恰是她的左胸,雖知他不能視,卻也煨熱她胸房。

他又在試她。

她心里明白的,但此時面對他擲出的話,她卻是不願敷衍閃躲。

一開始她便也沒想掩藏什麼,只是……欸,這教人煩惱的近君情怯啊,才使整件事復雜起來。

捺下嘆息,她終是持平聲嗓道︰「三爺願听,奴婢便直言了。鐘賦之前輩當年苦戀一名西域女子,他所作的(繁花幻)便為寄付自個兒的情心。曲子共分七節拍,喜、怒、哀、樂、愛、惡、欲,每一節拍琴心各異,連結成一篇男女相隔天涯海角卻不得見的苦戀情曲……論技巧,三爺信手拈來、揮指間翻雲覆雨,自是非凡,若真要挑出點什麼,也就是……琴心不足。」

她頓了頓,覷他。

他表情仍讓人瞧不通透,但不似作怒,只氣息有些兒沉濃。

「再說。」她咬咬唇,遵他之命,深吸口氣又道︰「大致都演繹得極好、極到位的,但……三爺在描寫『欲』的這段節拍上,心意明顯不足,像僅在表面上作文章,來來去去,反反復覆,尋不到竅門。(繁花幻)既是情曲,曲中的『欲』自然是指『男女』,不懂『欲』之拍,三爺只能用妙到巔毫的琴技混淆听者之心。」

當初听師父鼓(繁花幻)時,『欲』之拍听得她臉紅心熱,而苗三爺所鼓同曲,卻未激起她相同感受。

「所以……」欲再多說,她喉兒陡地一梗,因為……他、他臉紅了!

白皙清肌大染紅潮,再明顯不過的臉紅!

他仿佛也沒料到會有這般模祥,盡管瞧不見自己的臉,但熱潮襲面,他定然清楚感受了,一時間竟透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她雙腮亦暈開兩抹暖紅,但見他很快斂下神色,兀自鎮定,臉膚卻猶有紅痕,忽然間有些想笑。

也直到此時,在這個時刻,才覺出他年紀果然輕啊!

如她這種大齡姑娘,即便未嫁人、未嘗風月,成天跟灶房里上了年紀的婆婆和有些年紀的大娘們「廝混」,要想听男女間的混話、混事,多的是機會。

婆婆和大娘們可謂「如狼似虎」,女人家圍在一塊兒聊天,怎麼都能聊到那上頭,且說得通透直接,口無遮攔。

她都快被灶房大院的女人家們養得沒臉沒皮了,豈是他及得上的?

不過話說回來,欸,這也沒什麼好沾沾自喜就是了……

「所以……便是這祥。我……奴婢說完了。」她生硬地補上結尾。

苗沃萌握盲杖的五指緊了緊,背脊挺得筆直,朱潤唇瓣一掀,話沒說出,倒先一陣的咳。

陸世平心下一驚,不禁舉步而上,又生生僵在原地。

幸好他僅輕咳,像被津唾微嗆了嗆,咳過一小陣便緩緩止住。

她悄聲吁出一口氣,怔然直望他,听他清清喉嚨略啞道--

「沒想到你尚能一心兩用,專注替太老太爺修七巧盒之際,還能分神听我鼓琴、辨我琴心。」

這話……她听不出底蘊。

說是夸她嘛,不盡然;說是嘲弄她,也不完全是。

她眉眸染著迷惑,他無法視之,薄唇卻了然般勾了勾。

「想從灶房院子轉到『松柏長青院』做事嗎?」

他問得突然,陸世平迷惘中更有迷惘,先是頭,復才記起他瞧不見,遂答︰「太老太爺問過,可……可奴婢自個兒不想。」

「為何不想?」

「奴婢已習慣灶房院子的活兒,跟灶房那兒的人處得也愉快,沒打算挪窩。」主要是待在灶房做事,她多少能照料到他,幫他備食、備茶、燒水、煎藥,他盡管無感,但她一切只求心安。

「太老太爺要一個奴婢過去伺候,事先還得征詢你意見,你不肯,他老人家真也不動。」略頓。「你倒也了得。」

明明紅澤尚染他的俊顏,羞意未褪盡,他主子的架子又端顯出來了。

原以為他會質問她有關琴曲的事,問她為何听得出又說得出那些東西,但他狀若亂風過耳,半點沒往心上去一般,直教她忐忑不已,然而現下……陸世平雙腮微鼓,又氣又莫可奈何,心想,他根本是因(繁花幻)琴曲之事對她惱羞成怒,才專往她身上挑刺。

「三爺想罰奴婢,只管責罰好了,是奴婢口沒遮攔,說了教爺不痛快的話。」

他面上紅潮似更深濃,眉卻狠挑。「我說我不痛快嗎?誰說要責罰你了?你不去『松柏長青院』那很好,對太老太爺沒什麼非分之想,那更好,只是老人家著實太喜愛你,你要敢欺他、利用他,最終教他難過失望,待得那時,別怪苗家要對你做出些什麼來!」

听听、听听他這話說的……非分之想……非分之想?

她听得都快暈了!

真會氣暈!

假使她真有非分之想,也只會對他胡思亂想,對他……只對他……

驀然間,她氣息一繃,察覺到內心可恥的念想。

原來不僅是近君情怯,對自己坦承情怯之後,她竟貪了、膽大了。

騰地渾身發燙,一股熱氣直往腦門沖,她鵝蛋臉熱得幾要冒煙,但胸臆間卻涌出絲絲委屈,眼眶登吋泛酸。

「听明白了嗎?」苗沃萌長身轉向她,問得沉肅。

「听明白了……」她努力穩聲。

「听明白就好。」他語氣又變得淡淡然。「去吧。」

石林園中,溫陽挾有寒風,吹過他的袍擺、袖底,亦拂過她的裙與袖,陸世平只覺一顆心也被吹得冰涼涼的。

然,再委屈也怪不得他。她是明白的。

對他而言,她原就來歷不明、舉止古怪,一番機緣下與太老太爺親近了,他沒將她掃地出門抑或整治她,僅口頭上威嚇,已算留了情面。

有什麼好氣?

光憑他當年守諾不追究,眼盲至今,他再辱她、欺負她,又有何可氣?

「三爺……」她嘶啞的喉兒慢慢擠出話。「奴婢想說……奴婢進『鳳寶莊』做事,為只為償債,就盼這債能早日還完,奴婢也能早些回復自由之身,余下的事,奴婢真未多想的……三爺無須多慮。」

他俊龐沉靜,晦明莫辨,並不應聲。

「那……奴婢先回灶房院子了。」陸世平施過一禮,這才越過他、小跑穿過月洞門離開。

透瘦的一柱太湖石峰下,苗沃萌宛若絕塵而獨立。

心思起轉,腦中流淌的是她沙啞嗓聲說解他指下(繁花幻)的那些話。

他不足之處,自己心知肚明。

但正如她所說,當琴心不明時,他能以高絕琴技壓過一切,掩得干干,而這一次……僅這一次……他竟被听出!

心口猶然顫栗,滿漲的感覺一時未消,他不禁舉袖揉了揉。

琴聲雖可狀,琴意誰可听?

她听出他最狼狽的缺陷,一字一句說得坦白。

她所道出的,確實是他想听的,盡管听得他滿身熱燙,窘態難掩,他內心波蕩又有誰知?

琴者,若能得一知音,今生足矣。

他適才是否又欺得她忍氣落淚?如那一日她兩手新傷、立在廊橋上偷哭般?

自眼盲以來,這是他頭一回深覺懊惱--

想看清一名女子長相。

無奈不能。

她這個奴婢啊,當真勾起他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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