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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娘掌家 第六章 遇上怪和尚

这是瞳瞳第二次进城,城不大,但往来的人不少。

岭南给京城人的印象就是个穷乡僻壤、专门流放犯人的地方,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被送过来的,只记得一路上颠颠簸簸,醒醒睡睡。

为让她更乖一点,每餐饭里都加了料,让她无力反抗,就这样,月余后她来到这里,结识生命中另一个男人。

她承认自己是幸运的,出嫁四年,裴哥哥没拿她当妻子,而孟殊不过一面,便强势进驻她的生命。

他是个好人,一个处处为她着想、处处为她盘算的好男人。

孟殊把晚儿和瞳瞳送到苏记酒楼前,说道:“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嗯,小心点。”

“我会的,你们也小心。”孟殊点点头,离开。

他故意的,故意不在身边,看童童能从孙掌柜手上挖到多少,人老成精,孙掌柜不是简单人物。

看着孟殊远去的背影,瞳瞳牵起晚儿,道:“我们进去吧。”

“好。”他乖乖应声,对于“回应”这件事,他越来越熟练。

酒楼生意不差,虽然只有七、八桌客人,但现在不是用饭时间,就有这么多客人,再过一会儿肯定会有更多人。

一名伙计上前打招呼。“夫人用饭?”

“不,请问孙掌柜在吗?”

“你找我们家掌柜有事?”

“是的。”

“谁让你来的。”

“我家相公,”孟殊识得孙掌柜。”

孟殊?听见这名字,伙计表情郑重起来,忙引两人入座,转身往楼上去。

不久孙掌柜下来,那是名五、六十岁的长者,微胖、皮肤白皙,笑盈盈的,感觉很亲切。

他上下打量瞳瞳,她是主子的新媳妇?老早说过好几回,让他把人给带来,主子笑笑不答,还以为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没想到眼光不差,二十两银子能买回这样的姑娘,赚了!

“小娘子请坐。”手一摊,他坐到瞳瞳对面。

伙计自作主张,送来一壶茶和几样点心,都是酒楼里最贵的。

孙掌柜觑伙计一眼,他吐吐舌头,把盘子往前一推,向晚儿极力推荐。“小少爷,你试试芙蓉酥,味道可好啦。”

“行了,下去!”这个猴精,孙掌柜在心底暗骂两声。“不知小娘子今儿个找老叟,有何要事?”

“我想与您谈一笔生意。”瞳瞳落落大方回答。

“生意?”这答案让他意外极了,主子竟让妻子感觉穷困而需要抛头露面做生意以求温饱?

“是的,您尝尝看这些。”她打开食盒,里面有用桑葚酱做的各式甜点,个头不大,小小的,但每个模样都可爱极了。

昨儿个夜里,她想既然要把东西推销给酒楼,就该想想他们的需求,于是天未亮,就起床摆弄起这些。

孙掌柜拿起桑葚酥,咬一口,酸酸甜甜、酥酥脆脆的口感在齿间漾开,眉心一挑,相当不错,夫人的手艺惊人,再拿起桑基杏仁放入口中,有口感,加上炒得香脆的杏仁,让人停不下来。

他逐一试过,桑葚餐包,桑葚馒头,桑葚冻……越吃越惊讶。“这些都是小娘子琢磨出来的?”

“是,本来只想桑葚酱卖给孙掌权,可是想到来酒楼的客人肯定更喜欢喝酒、不爱果茶,于是便做了些小点,也许更符合孙掌柜的需要。”

“没错,小娘子聪慧,这些的确更符合酒楼需求。我能试试你的果茶吗?”

“嗯,请孙掌柜命人送上一壶清水及干浮茶壶。”

“行。”

清水送上,她先把桌上原本的茶滤过到壶中,再各自舀起果酱放入清水及茶水中,各自搅拌均匀后倒入杯子,分别放在孙掌柜面前。

“这是只加清水的,甜中带点微酸,桑葚能补血、健脑明目,脾健助消化,很适合小孩,也能加在茶水中,味道会与茶水相融合,不同的茶会产生不同味道。”

孙掌柜分别试过后,表情认真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做这笔生意?”

“我家里还有三十七瓮,之后还会陆续再做,直到桑葚期结束,我打算每卖二两银子,但孙掌柜必须一口气全买下。”

有了六、七十两本金,接下来她要把心力投注在制药上,将桑葚酱的事托给王氏打理。

她没时间到城里挨家挨户销售。

“二两?小娘子可知这酱能放多久?”

“我不确定,但我放进不少糖,应该可以撑上一、两个月。”

“小娘子想多了,岭南气候温热,放不了那么久,如果我全买下,卖不掉的话,怎么办?”

若孟殊在场,肯定会轻嗤几声,凭孙掌柜的本事,肯定两天内就销售一空,他这是在压价。

犹豫片刻,瞳瞳问:“孙掌柜的意思呢?”

“每瓮一两五百钱,有多少,我收多少。”

“三十瓮,每瓮一两八百钱,之后做的我自己想办法。”

“小娘子能想什么办法?这一瓮至少有十来斤吧,谁会在家里一口气买这么多果酱回去摆着?何况又是大家没试过的新东西。”

“孙掌柜不能再出多一点吗?做这东西需要大量的糖,糖本身就不便宜,加上人力,只卖一两五百钱,我觉得不划算。”

“要不每瓮一两六百钱,不能再多了。”

硬生生折掉四百钱,孙掌柜哪是孟珠说的“为人实诚”。

她皱皱眉,道:“如果是这样……也行,不过食单我就不买了。我本打算把点心的食单卖给孙掌柜,让孙掌柜的酒楼能够推陈出新,引来更多旧雨新知。”

孙掌柜眉目微凝,下一刻,笑容重现。

很好,不是个软弱易欺的,有她在,苏家门楣有望,主子爷无心生意,正需要有人对此上心。

“小娘子可知,苏记酒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除了我们,你找不到更合适的买家。”

“现在是,以后……未必。”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引得孙掌柜一怔。“小娘子这话怎么说?”

“我有一手好厨艺,除这些小点心之外,我也琢磨出不少菜色,如果合作愉快的话,我不介意把更多食单卖给苏记,否则,等我担够本钱,左边开一家童记、右边开一家孟记,也非难事。顾客的眼睛雪亮、舌头敏锐,到时候苏记能不能稳居城中第一,就值得商权了。”

“小娘子是在威胁老夫?”

“孙掌柜想多了,不过是实话实说,我本无心经营此业,只是想用食单换点本钱,好经管别的事业,倘若情况不允许,我也只能先用手上的本事换点银子,再往自己想做的事里钻。”

她没有威胁啊,听听,口气多温柔,看看,表情多和善,她只是陈述事实,真的!

就这样子,老看少、少望老,半晌,两人齐声大笑。

“先把腌制料给备好,很简单,只要抓好配比,就不会有问题,茶叶泡开之后,加入糖和酱油搅拌好……记得这是重点中的重点,水滚后才将鸡蛋放入,千万不能煮得太久,久了,蛋黄太熟就不好吃,也不能煮得太短,蛋白必须熟透。”

“捞出之后剥壳,直接泡腌料中,我习惯泡一个时辰,师父您可以斟酌自己喜欢的口味,来决定时间增减。”

她一面说,旁边的二厨利落地把十几颗剥好的蛋放进腌料中。

瞳瞳拿起其中一颗没泡料的,切开,里面的蛋黄半生半熟。

大厨看见直皱眉头,这样的蛋……能吃?

看见他的表情,瞳瞳想笑,第一次制作溏心蛋时,自己也是这副模样,见师傅连吃三颗,她忍不住尝了,之后一试成主顾,爱上这味儿。

“晚儿来试试看。”见大厨迟疑,她把蛋递给晚儿。

晩儿也没见过这样的鸡蛋,但娘说的话,他没有不信的。

舀起半颗蛋,咬下,浓浓的香气自齿颇间溢出,他瞠亮双眼,说:“还要。”

“晩儿喜欢?”瞳瞳问。

“喜欢。”他把另外半个吃掉,又把碗往瞳瞳跟前。

大厨和二厨见状,孩子不会说谎,反应最真实,于是大起胆子跟着尝试,他们捞起刚放进腌料里的蛋,没切,直接放进嘴里,一口咬下,蛋黄和着蛋白在舌间翻搅。

不是故意的,但他们下意识模仿起晚儿的表情。

惊喜!做过一辈子的菜,不晓得蛋也能这样吃。

“现在鸡蛋尚末入味,等腌得够久,除咸味之外,还会有淡淡的茶香。”

“嗯。”大厨猛点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佩服起小娘子。

“好了,最后一道菜,仔细看啰,做法我已经写在食单上,我只示范一次。所谓三杯料理就是麻油一杯、酱油一杯、酒一杯,这是道很简单的家常菜,同样的做法不只可以煮鸡肉,某些菇类,鸭、田鸡、鳝鱼都可以做,不过今天我稍微改了一下。

“油热了,先把姜蒜、鸡腿用大火炸到表皮金黄收缩,捞起理沥油,把余油倒出,重新把姜蒜鸡肉放回锅中,加入辣椒、酒、酱油和糖,用中小火翻炒,炒到汤汁收干,再加葱段爆炒一下。

“起锅前,先把小砂锅放在另一口炉上烧热,最后把煮好的食材钟到烧热的砂锅里,撒上九层塔、盖上砂锅盖,就可以趁热上桌。”

她一面说一而做,把最后一道菜放在桌面上。

好啦,四道菜、一个汤,呼加上小点心五样,她对着大厨说:“可以送出去了。”

瞳瞳洗好手,领着晚儿到外头,孟殊已经到了,他坐在卓边和孙掌柜聊天。

看见瞳瞳,孙掌柜笑弯两道眉,道:“好啦,我得看看我的两百八十两能够买到什么。”

孟殊意外,没料到瞳瞳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从孙掌柜手里挖到两百八十两。

孙掌柜邀瞳瞳、晚儿入卓。

二厨上菜,溏心蛋、三杯鸡、当归羊肉汤、避风塘虾和素菜双菇争鸣上桌,锅盖打开香味四溢,旁的客人纷纷转过头来。

光是这味儿,孙掌柜便晓得,今儿个花的银钱值得!

这顿饭吃得实尽欢,瞳瞳和孙掌柜说说笑笑,看来合作愉快。

孙掌柜满脸贼笑,童氏的本事不差,但这此菜……就算她把价码再往上拉抬,他也会接受,她输在不懂行情。

他拍拍孟殊的肩膀,意有所指道:“这是你最成功的一笔生意。”

买下一个能够发家致富的媳妇,岂仅仅是成功可以形容?

口袋有钱,走路便有风了。

瞳瞳很得意,晚儿更得意,两个人抬头挺胸走出苏记酒机,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十足十像个战士。

孟殊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能让孙掌柜甘拜下风的人,世间没几个。

他与有荣焉,跟着母子俩的脚步走出苏记酒楼,他也忍不住雄纠纠气昂昂起来之后,他们绕城一周,他跟着她进了“济世堂”。

瞳瞳拿出药单往柜上一摆,看见上头的数量,药童咋舌,连忙到里头请来吴掌柜。

吴掌柜颇有两分意外,多看孟殊两眼后,低眉问:“不知道小娘子买这么多药,想做什么?”

“我想制药丸。”

药丸?心头一惊,他急问:“小娘子可知京城里的百草堂。”

“是,那里卖的养荣丸、六味地黄丸就是出自我的手,不过那药并不适合岭南百姓。”

闻言,吴掌柜心跳得厉害,意思是,她可以制出更多、更好、更适合这里的药丸?

想着,目光又连连往孟殊身上飘。

“不知道小娘子的药丸制好后,打算怎么卖?”

京城里,药铺子竞争多,为了不让方子外泄,她从长生堂和其他药铺子分别进药材,制好的药丸却只在百草堂销售,合作多年,双方都愉快。

但这里不比京城,可以买药卖药的辅子,选来选去也就这么一家,肯定不能用京城中惯用的法子。

但都是深懂药理的,会不会一来二去,药丸的方子便泄露出去?也许方才看到药材数量、稍一琢磨,人家已经琢磨出几分道理……

她望向孟殊,眉心微蹙。

“你打算亲自制药,卖给吴掌柜吗?”孟殊问。

点点头,她回答,“是这么打算的,雇几个人在家里做,可以照看晚儿。”

“那得耗多少时间,你要管田里的药材,要制药,还要打理家务,会不会太辛苦?晚儿年纪还小,他成天就想黏着你,要不……与吴掌权合作,你觉得怎样?”

听孟殊这样说,吴掌柜眼珠子亮了,笑容掩也掩不住,猛对孟殊点头。

“是啊,小娘子,小公子需要您花时间照顾,若您肯合作,我出人、你出方子,再教导

下人制药,我负贵药材和销售,每年我分炼两成利润,你觉得怎样?”

他本来想说一成,但瞄一眼孟殊后,立马提高到两成。

两成?瞳瞳忖度,这样她并不亏,只是……这样好吗?倘若对方有心欺她,她怎么会晓得帐本上的利润是真是假?

“三成!”孟殊道。“药丸制作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吴掌柜想做这门生意,只能找我们,但想做这门生意的药铺子很多,我们不一定要找济世堂。”

三成!主子爷他会不会,会不会……太宠老婆了?

只见孟殊转头对瞳瞳说:“济世堂有近三十家分号,素有救世济民的好名声,应该不至于亏了你,吴掌柜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只要签下契书,就不担心。”

孟殊这样说,瞳瞳想想后,同意了。

吴掌柜见事成,忍不住道:“我这里半个月之内就能召集人手,不知道姑娘想制什么药丸?”

“我本打算先做归脾丸,岭南天气湿热,百姓常食瓜果凉水,易脾湿心虚,归脾丸由当参、白木、黄耆、龙眼肉、酸枣仁、木香、当归、远志、甘草……等中药所制,具健脾养心,益气补血的功效,可治气血不足导致的心悸、健忘、失眠、肢倦乏力、食然不振等症。

“此地暑气热,多蚊虫、细菌滋生,听说常有慢性咽炎和急性尿路患者,我想在六味地黄丸上加入知母和黄柏两味,制出知柏地黄丸,对此疾极有效果……”

既然成为合作伙伴,瞳瞳再不藏着掖着,把能说的挑着讲了。

这一聊,申时将至,他们才离别吴掌柜。

送走一家三口,吴掌柜让伙计看好门,衣袖一甩,急忙往苏记酒楼跑,他心急啊,急着告诉孙老头,他们家主子爷买了个好媳妇,老主子在天有灵,肯定会喜极而泣。

没想到才刚出大门三五步,就看见孙老头眉开眼笑地站在街角。

“怎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吴掌柜就是听懂了。“你也看见了?”

“主子让夫人到苏记和我谈生意。”主子爷肯定是想让他看看夫人的模样,才让夫人上门的,没白疼主子爷啊,知道他心里始终记挂着他的亲事。

“夫人也同你谈生意了?”

“是啊,夫人有一手好厨艺。”

想起中午那一餐,直到现在,嘴里还留着香气,不行,得找个时间再去把夫人的好菜给挖出来。

不过下回肯定不能再这么抠门,主子爷护短,要是一而再、再而三让夫人吃瘪,主子肯定心生不喜。

“夫人也同我谈合作。”

“合作?”

“没错,你知道京里百草堂卖的养荣丸和六味地黄丸是出自谁的手吗?是夫人呢!”

不过短短几年,百草堂光靠这两味药药便翻了身,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往后他们可是要和夫人长期合作,不知道夫人那里还有多少药方。

主子真好,懂得肥水不落外人田。

这话倒真是冤枉孟殊了,他根本不知道瞳瞳会制药丸,更不晓得百草堂与她有关,倘若知道她的打算,孟殊肯定会想方设法劝她打消念头,又怎会把她往济世堂带?

她赚钱是为了将被流放的“心上人”给弄出来,他何必帮忙?

是他们满城绕,只绕出自家这间药铺,他别无选择。

至于鼓吹瞳瞳与吴掌柜合作,纯粹是为了要做假帐,好教她少赚一点,好吧好吧,他派承认,他就是不爽她为旁的男人尽心尽力。

“上回那个实在上不了台面,希望这位夫人能够兴旺门楣。”

“肯定行,你有没有看到小主子?上回咱们见到他时,呆呆愣愣,什么话都不会说,现在一脸的聪明相,方才在我那里,还画一幅画、写两张大字呢。”

“主子会写字了?”

“对,写一个一、一个人。”说穿了,就是一横以及两撇,至于他说的画,就是一堆歪歪扭扭的圈,可他是个浮夸的老头子。

“夫人确实把小主子教得很好,他都能自己吃饭了。”

两个人吱吱喳喳说个不停,把瞳瞳夸得天上有、人间无,只差没说她是财神爷降世、观世音仁慈了。

飞快把家里缺的油盐糖纸、布料……都给买足。

东西绑在马背上,孟殊一手牵马、一手牵晚儿,晚儿另一手牵着瞳瞳,黄昏的太阳把三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仰望天边云霞,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袅袅,这样的生活,简单却教人心满。

“买一辆马车吧,进出城方便些。”瞳瞳说。

“好啊,下回进城买。”

“我有钱。”

拍拍荷包,自从药箱里的银票被人饭子搜光之后,直到现在,她才又对未来有了希望。

所以说啊,有钱撑腰,胆子才肥。

“娘子这么会赚钱,为夫要更努力才成。”

“当然,我们家晚儿要念书,要科考,还要娶熄妇,每件事都要花到钱,你得更努力点。”她能供出一个探花郎,就能再供出一个状元郎。

“遵命,娘子。”他喜欢她的计划,这表示她会待在晚儿身边,看着他长大、娶妻生子,对吧?

晚儿也喜欢自己是爹娘讨论的话题,他仰起头,看看眉开眼笑的爹和笑逐颜开的娘,小小的手握紧两人,说:“要赚钱,养很多弟弟妹妹。”

一句话,瞳瞳红了险,这是谁教的啊?

不用怀疑,就是亲爹教的。

儿子这话说得太好,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放在马背上,狠狠亲他好几下,还在他耳畔说:“儿子,好样的。”

惹得晚儿咯咯笑不停。

瞳瞳无奈,但看着父子笑开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

没有儿子挡在中间,孟殊握上瞳瞳的手,不赶路,慢慢往前行。

他说:“我想把隔壁那块地给买下。”

“做什么?”

“盖大房子,至少再多盖五间房。”

“为什么?”瞳瞳不懂,现在两间房,一家三口恰恰好,盖房做什么?

“咱们得使点力给晚儿添几个弟弟妹妹。晚儿一个人太寂寞了,没有玩伴,挺可怜的。”村子里除晚儿之外,最大的小孩是王武山媳妇肚子里的那个。

瞳瞳垂眉,这话……不该胡说的,她还没想清楚未来该怎么做。

不过她回答,“晚儿确实需要一个同龄玩伴。”

孟殊喜上眉梢。“你同意?”

那么今儿个起,夜里他得多加把劲儿。

“嗯,下回进城给晚儿买个小厮吧,比他大上两,三岁就行。”

闻言,孟殊闷声道:“与其买个伴,不如给他生个伴,有亲兄弟互相照应会更好。”

她不回话,眼前什么事都不能想,只能专心赚钱。

见她不语,他明白不能再持续这个话题。“晚儿,喜欢爹给你的礼物吗?”

“喜欢。”晚儿笑盈盈回答。

“娘子喜欢相公的礼物吗?”孟殊又问。

“喜欢。”知道她要种药,他给她买不少药材种子和种苗,她很高兴,他送的不是金簪玉环,而是她心之所欲,这份礼送进她心坎里,他相当细心。

“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他不介意负担她。

思索片刻,她转过头,认为需要把话挑明了。“相信我,我要什么,可以靠自己事取到。”

这是要划清界线?偏不,他不给她机会,退让半步的他,抢前几步,坚持道:“相信我,就算你可以取得到,也比不过我给的。”

“我喜欢自立自强。”她吃软不吃硬,他坚持,她更固执。

“我的女人不需要自立自强。”

“结论是——我不是你的女人。”

“我的结论是——你必须学会做我的女人。”

“你答应过我自赎的。”

“没错啊,自赎后的你不再是孟家奴婢,而是孟夫人。”

什么?这样也可以?“你这是出尔反尔。”

“我不介意食言而肥。”

“我介意。”

“无妨,肥的是我,你不必替我担心。”

她什么时候担心他肥不肥了?她担心的是未来。“你真可恶。”

“没关系,先苦后甘,你可以先觉得我可恶,以后再觉得我可爱。”

没有这样子的呀!她还想再争辩几句,只是一个托钵和尚迎面朝他们走来,他背着光看不清长相,即使看不清,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让人不自觉的深受吸引,不自觉的停下争辩,也不自觉的感到舒服、妥贴。

这是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即使是小小的晚儿,也情不自禁地停下嬉闹看着前方,一瞬不瞬。

蓦地,和尚在瞳瞳跟前站定。

孟珠直觉把瞳瞳拉到身后,他习武,很清楚对方没有武功、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侵犯的意图,但他就是就是想护着瞳瞳,好像对方靠得够近,瞳瞳就会跟着他走似的。

直到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个很老很老,老到无法形容的和尚,他的眉毛头发全是白的很长的头发和很长的胡须缠在一起,只是再看清楚些,他的脸上没有皱纹?

光洁的皮肤不见斑点,眉眼鼻唇……好看吗?不对,不该用好看不好看来评论,而是该说他让人别不开眼。

慈眉善目?亲切和善?这都不足以形容,他有股强大的吸引力,让所有人都想朝他靠近。

因此瞳瞳从孟殊身后走出来,迎视对方的和善。

“你是谁?”老和尚问。

“我是瞳瞳……”

话出口,她竟然觉得自己讲错了,竞然觉得自己正在说谎,可她真的叫瞳瞳啊!为什么会觉得错了呢?没道理啊。

“你是谁?”老和尚再问一次。

突地“何育彤”三个字钻进脳海,直觉地,就要从她的嘴巴钻出来。

老和尚摇摇头,笑道:“忘记了啊?没关系,认真想,总会想出来的。”

他的口气无害,但他举起手指叩门似的,朝瞳瞳额头叩去,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她被孟殊一拉,再度护在身后,他眼底泛起浓浓的警戒。

老和尚注视孟殊,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半晌后微笑,原来找到了啊,找到命定之人很好、非常好。

“再加把动,把爹娘哥哥都找出来吧!”他说得语重心长。

瞳瞳听不懂,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认为对方是个疯子,得赶紧离开免得被缠上了,却瞳瞳无法认定他是疯子,相反的,她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她努力想、认真想,她有强烈的,想要记起老和尚要自己想出来的事。

可是……无法啊!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好沮丧。

“说清楚点好吗?我爹一直都在,从来没有丢掉过,只是有了后娘,他就不要我了。”

这样的爹,她不想要。

“你娘呢?找到没?”他们的话始终对不上,不晓得是谁在语无伦次。

“我娘死了,再也找不到。”

“谁说她死了?分明话得好好,你必须用心想、用心找。”

不可能啊,娘分明葬在祖坟里。“找到又如何?我爹已经有了新欢。”

和尚莞尔,摇摇头,还真是鸡同鸭讲。

“认真想想,你会记起来的。”

“我没有忘记过什么,我的脑子很好,连六、七岁踩着板凳在灶台上做饭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没有忘记过任何事。”她试着向他解释自己的头脑状况。

只是……果真这般确定,她何必一再举例证明?她应该对对方嗤之以鼻。

所以她是真的心虚,是真的忘记?那么被她丢掉的是什么?

失忆的沮丧,让她感觉悲伤,像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使尽力气也无法游上岸,莫名地,她有想哭的。

“师父,我忘记什么?告诉我,我需要答案。”

和尚失笑,弹指,往她额头打去,他的力气很小,甚至没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可是热辣辣的、锁心的灼热感,让瞳瞳下意识的抚上额际。

老和尚不再说话,对着孟殊一笑,托钵继续往前走,一口一声阿弥陀佛,佛号传进瞳瞳耳朵,像暮鼓晨钟,不断敲击她的脑袋。

下一刻,不受控制的眼泪汩汩流下,彷佛手指弹的不是她的额头,而是她的心口,仿佛那一下,将她心底打出个大洞,哀伤从洞里争先恐后钻出……

她的眼泪让孟殊吓着,他抱紧她,拍着她的背,不断的说:“没事的,有我在,记不记得起来都没关系。”

她摇头、再摇头,哀伤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想哭的,却哭得凄惨无比。

晚儿被她吓坏了,也跟着哭泣。“娘、娘……”

晚儿的哭声把她从深沉的悲伤中拉回来,瞳瞳微愣,她在做什么?推身上前,她把晚儿从马背上抱下来,亲亲他的额、亲亲他的脸。

“娘别哭。”晚儿叫她别哭,自己却哭得无比凄惨。

“对不起,是娘不好,娘不哭了。”她说着、保证着,努力扬起笑颜,只是无奈的泪水自顾自的往下掉。

但她的亲吻安抚了晚儿,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抹去她的泪。

看着妻儿抱成一团,孟殊心酸得厉害,张开双臂,环住母子俩,他恨了,莫名其妙的和尚、莫名其妙地勾出这一场,莫名的让他深爱的亲人伤心至此,他有揍人的。

孟殊咬牙道:“有我在,谁都不许教你们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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