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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小主母 第六章 衣衫底下的秘密

马交,琴山。

葡人以借地晾晒水浸货物为由,慢慢在这里建设及居住,已经有二十年了。

朝廷在此处设置官衙,负责勤务为管理岛上葡人及原居的岛民。

葡人为了海上贸易,用尽心思及财力巩固其在马交的地位,除了向市舶司缴纳船税,每年还贿赂海道副使五百两白银。

不料一次宴上,葡商误以为在场的提刑按察布政使跟海道副使是同路人,便当场将五百两白银交给海道副使。

布政使问起五百两白银何用,海道副使一时也答不上来,幸好及时赶来的通译急中生智,声称五百两白银为付给朝廷的地租,这才解了海道副使的围。

海道副使无奈地将白花花的五百两白银上缴国库,从此贿款就成了地租。

当时负责居中翻译的是个自幼便开始海上生活的汉人青年,说得一口流利的葡语及日语,是葡商的得力助手。

几经交涉,葡人上缴的白银年增至五百一十五两,并设海关对商船抽税。可这一年来,海禁政策摇摆不定,朝廷也开始限缩葡人的生活范围,对靠岸停泊的商船多所刁难,造成很多商船无法靠近马交而滞留海上。

朝廷兵员不足、战船缺损,葡商虽向朝廷缴税,却得不到保障及护航。近半年来,不少商船都遭到倭船的攻击及洗劫,人员及财物的损失已让葡方无法不正视这个问题。

琴山上有栋白色的屋子,墙面厚实,里里外外有人巡逻着,可见住在此处的人非比寻常。

白屋的主人为五十岁的若昂.费雷拉.席瓦尔,是位成功优秀的葡商,拥有大大小小商船百余,偶尔会在马交住上一阵子。

今晚他有位宾客,同时也是故人大驾光临,一早仆从们便忙着准备晚膳美酒以招待贵客。

掌灯时分,华灯初上,白屋里里外外亮起点点烛光。

客人到了,管家为求慎重,亲自到门口迎接并领路进到主屋的宴客厅。

若昂站在厅前候着,看见三年没见的宾客到来,脸上立刻漾开爽朗笑颜。

“尼克拉斯!”他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前去,然后用力环抱住他视如己出的贵客——马镇方。

马镇方看着他,勾起笑意,以流利的葡语说道:“别来无恙?亲爱的席瓦尔先生。”

“我很好,你呢?”若昂抬头笑视着他,又顺便拍拍他的背及胸口,“上了岸,还是很结实呢!”

马镇方一笑,“上岸也不会变一滩泥吧?”

若昂哈哈大笑,拍抚着自己的肚子,“瞧我这肚子,伊娃每次见了我,就要叨念好久。”

马镇方淡然一笑,“伊娃好吗?”

“老样子……”若昂语带暗示,“但如果能得偿所愿,她会更好。”

“想要的,不一定都能得到,得不到的要释怀。”马镇方四两拨千斤。

伊娃.戈梅斯.席瓦尔是若昂的独生女,十三、四岁时见过马镇方后便对他一见钟情。每次见着他,总是热情的缠着他、追着他,一点都不隐藏自己内心的感情。

如今她也已十七、八了,该是婚嫁的年纪。

“你呢?”若昂笑意一敛,目光深沉却又慈祥地注视着他,“得到你要的了吗?”

他微顿,“几乎到手了。”

若昂睇着他脸上的表情及眼底的情绪,“既然几乎得到了,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呢?”说着,他捧着马镇方的脸,如慈父般凝视着他,“孩子,我跟你说过……因为恨而得到的是不会让你感到喜乐的,爱才会。”

马镇方心头一撼。

这句话,若昂不只一次对他说过,但过往听到时在他心里击不出一点水滴,如今却在他心里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为什么?突然,赵宇庆的脸庞出现在他脑海之中,教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知道你的伤痛及愤怒,但是孩子……”若昂以慈爱的眼神凝视着他,“比起得偿所愿,我更希望你的内心感到喜乐。”

“若无法如愿,又怎么喜乐?”他反问若昂。

若昂气定神闲地笑问:“那么为什么你不快乐?”

“我……”他浓眉一皱,有点懊恼,“我很快乐,看着仇人一步步踏进炼狱之中,我非常快乐。”

若昂明白他的性情脾气,他总是不让人发现他的真实情感,总是藏得很好,但这次……他轻易就泄露了情感。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他的身边……出现了特别的人?

“好了,我们不提这么沉重的事。”若昂揽着他,“三年多没见了,我们大醉一场,如何?”

马镇方看着他,微笑颔首。

喝多了,马镇方睡到过午才起来,在附近晃了一下,稍晚才回到白屋。

若昂的船长维多来了,两人不知谈论着什么,神情有几分凝重,维多的口气还有些急。

“维多?”马镇方是熟悉他的,当初救了他的人便是维多。

维多转头看见他,方才的凝重消失,几个箭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尼克!”

维多总是这样叫他。

“席瓦尔先生说你来了,我还不相信!”维多一头乱发,随意束在颈后,黝黑的肌肤上充满着岁月的痕迹。

“你得信,我跟席瓦尔先生喝了整晚的酒。”马镇方笑说。

“让我瞧瞧你!”维多捧着他的脸,眼底盈满情感,“几年不见,你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

马镇方一笑,“不就是你带我去成为一个男人的吗?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维多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地哈哈大笑,“在太子港?”他笑说:“我还记得玛莉那一脸满意的表情呢!”

旁边的若昂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提醒他们,“我说维多,你好像忘了刚才我们正烦恼的事……”

经若昂一说,维多想起刚才的事,“对!见着尼克,我高兴得都忘了。”

马镇方疑惑地问:“看你们刚才一脸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维多一叹,“还不是因为你们的朝廷限缩靠港船舶嘛,还记得那个汪柏吧?”

“记得,当年收贿的海道副使。”

“没错,就是他。”维多续道:“当年因为你的计谋,巧妙将行贿他的五百两白银充公,他后来想向席瓦尔先生索贿,席瓦尔先生拒绝后他便开始从中作梗,处处掣肘。”

若昂摇头叹息,“他现在联合官衙跟市舶司的官员限缩船只名额,还要我们的船只退到十海里外,上下货物都得用小船运送。”

“这还不要紧。”维多紧接着说:“如今我们的商船在海上还要提防私掠船跟倭盗,两个月前才有两艘商船遭到打劫,大副安东尼欧,你记得吗?”

马镇方点头。

维多眉毛一皱,“他为了退敌,受了重伤,如今只剩一条腿,差点没了性命。”

“什……”他神情一凝,“汪柏果然是个小人!”

“可不是?”若昂说到这个人,也是咬牙切齿,“当年为了巩固在马交的地位及权限,不得不向他低头,是你用计,我们才不必再看他脸色,没想到现在还是被他……”

汪柏贪得无厌,马镇方是知道的。当年若昂为了继续将马交做为转运港及中途基地,不得不向贪官低头,奉上贿赂。可虽然每年给汪柏五百两白银,商船在附近海域及马交的安全还是不受保障。

于是马镇方献计,故意挑在提刑按察布政使来时,在席上让若昂将贿款交给汪柏,当着布政使的面前收钱可吓坏汪柏了。

于是身为若昂的秘书兼翻译的他便向布政使说那五百两白银是地租,此举不只为汪柏解围免受牢狱之灾,也同时让若昂解套,不再受到汪柏的勒索。

他的谋划让汪柏再也收不到贿款,也让葡籍商船在附近海域及港口的贸易活动合法化,且受到官衙的保护,同时朝廷还可增加税收,促进商业发展,可谓一举数得。

“我本也想着泊船在刺桐港外,不过之前的总兵杜宸亦是贪婪之辈,又与汪柏等人同个鼻孔出气,逮到机会就恶整我们……”若昂又是一叹,“明枪暗箭齐来,真是防不胜防。”

“杜宸已经遭到弹劾拔职,如今新任总兵胡知恩就快来了,也许会有一番新气象。”马镇方说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如今是刺桐会馆的要员,在官府面前说得上话,待胡知恩上任,我会想办法的。”

若昂跟维多听了,安心许多。

“我听说不少你的事……”维多一脸骄傲,“每次大家谈起你的时候,我都说你的命是我救的呢!”

马镇方笑视着两人,神情淡定又坚毅,“你们是我的恩人,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我,这件事交给我吧!”

“有你在刺桐那里斡旋,我可安心多了。”若昂松了一口气。

“对了,”马镇方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维多,“维多,你这段时日航行各地,可还听过贩卖人口的情事?”

“偶有耳闻。”维多神情一凝,“那些贩卖人口的混帐东西从来不曾绝迹,但只要被我逮到,就是把他们丢到海里喂鲨鱼。”

“尼克拉斯,怎么了吗?”若昂问道。

“前不久人口贩子在港口及码头拐带少女,我的妻子发现后,为了救两名遭拐的少女,还落海受了伤……”他很自然地讲出“我的妻子”四个字,却不自觉。

但若昂跟维多听得一清二楚,两人惊疑地互看一眼,然后惊喜地异口同声大叫,“你结婚了!”

维多冲上去扣着他的肩,“你这臭狐狸,为什么不把她带来?”

“女人是不能随意上船的。”马镇方说。

“亲爱的尼克拉斯,我为你高兴。”若昂视他如子,儿子成家,他当然开心。

马镇方眉心一锁,“没什么好高兴的……”

“咦?”若昂微顿,恍然大悟,“难道她跟你的复仇计划有关?”

他点头,“她是仇人的女儿。”

顿时,若昂跟维多都沉默了,刚才的喜悦也瞬间消失。

“我昨天不是说了……”他若无其事一笑,“我几乎得到我要的了。”

若昂跟维多又互视一眼,眼底尽是忧思。

须臾,若昂忧疑不安地看着他,“她是个好女人吗?”

这句话让马镇方心头一跳。她是个好女人吗?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赵宇庆的身影,她的声音也彷佛在耳畔响起。

是,她是个好女人,一个闪闪发亮,总是能拨开他心底乌云、十分不可思议的女人。

遗憾的是……她的父亲是赵毓秀。

“不重要了。”他面无表情。

若昂神情严肃、意有所指,“孩子,罪不及妻孥,何况她还是一个为了拯救无辜少女不惜犯险的女人,我希望你别伤了她,别做出会教你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听着,马镇方沉默不语。

在马交待了十数日,马镇方终于上船,航上返回刺桐的海路。

近秋,风和日丽,海象平静,他乘坐的船是万海号名下的船“浦安号”。浦安号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劳氏,他的母亲出身浦城,是书香世家的千金。

航至铜山港二十五海里处,忽见前方有三艘船影。

他站在船楼上以望远镜观察,发现其中一艘是商船,打着葡商旗帜。另两艘单桅帆船稍小,未挂上任何可供识别的旗帜,却一左一右靠近了葡籍商船。

看着不像是商船的护卫船,也不像是在跟商船做海上交易的黑船。

直觉告诉他,他们碰上海盗或是私掠船了,而且这些人正打算劫掠商船。

“全速前进,警戒!”他传令下去,水手们便进入备战状态。

浦安号迅捷安静的往目标而去,在距离三海里左右,肉眼便能看见那两艘小船靠近商船后,水手自船上将钩爪抛向商船,借力使力让小船靠近。

商船上工作的都是一般水手,遇到突发状况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像是无头苍蝇。

“是私掠船!”马镇方喝了一声,“备战!”

“是!”浦安号上的水手不只懂得航行,也都习过武术,是遇险能自保及退敌的能手。

他们加速前进的同时,私掠船上的海盗已一个接着一个跳上了商船,并以刀剑及其他武器开始攻击商船上的人员。商船上的船员们没有什么战斗经验,一遇上凶神恶煞的海盗,吓得四处乱窜,顿时甲板上乱成一团。

三海里的航行后,浦安号靠近了商船。

“准备登船!”马镇方喊着的同时,一旁的文成已将他的佩刀呈上,那是一把葡式军刀,是他驰援一艘遭到攻击的葡籍军舰后,军舰上的葡籍军官送给他的谢礼。

“马爷,您要小心。”文成不忘提醒他。

马镇方对他一笑,“你也是。”

此时,浦安号已经冲进海战范围之中,马镇方率领着浦安号的船员及水手们自甲板上垂降到私掠船上,然后再从私掠船攀上商船。

私掠船即是武装民船,通常背后有人资助,他们就像是被豢养的恶犬般凶残,跟海盗之间的界限模糊,甚至经常与海盗合作,对落单或是遇到海难的商船及货船进行劫掠。若是船上的人抵抗,他们则会以残酷的手法杀害以威胁警告其他人。

看见有人驰援,私掠船的海盗转而向马镇方一方展开攻击,两派人马在甲板上、船楼前,甚至是桅杆上打了起来。

“放火烧了他们的船!”马镇方在对阵的同时,吩咐船员烧了私掠船以断他们的后路。

“是!”船员听命,即刻带着火把冲向船舷边,并将火把往下抛。

只一会儿,私掠船的甲板便烧了起来。

私掠船的船员见自己的船只起火,慌了。

“可恶!”带头的人愤怒地喊着,“给我杀!一个都别留!”

马镇方手持军刀砍向带头之人,兵器相击,发出巨响。

甲板上,两方人马激烈对战,刀光剑影。

商船的人见有人驰援,也试着拿起木棍等物加入混战。

这时,文成喊着,“马爷!不好了,私掠船上有人!”

听着,马镇方陡地一惊,目光狠狠瞪向私掠船的老大,“船上都是些什么人?”

私掠船的老大咭咭一笑,得意地道:“是老子劫来的童奴。”

“什……”马镇方心头一紧,大呼,“文成,船上有孩子!”

文成一听,立刻率领几名船员跳到私掠船上,一边灭火一边往甲板下冲。

马镇方眼中迸射出冷肃又愤怒的锐芒,声线低沉,“你不只劫船,还掳童?”

“废话少说!”私掠船老大操着他的大刀向他冲过来,猛力砍下。

马镇方以军刀挡下,长腿一踢,将他踢到甲板的木桶边,等老大准备爬起时,马镇方已如疾风般奔至。

老大将大刀掷向马镇方,刀锋自马镇方腰侧划过,鲜血瞬间染红腰际,可马镇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般,也不畏鲜血,两只幽深的黑眸爆发出更炽烈的怒焰。

他高举手中军刀,手起刀落——

那日,赵宇庆躲在隐密处,待罗平溪从牧学学塾的侧门走了,她才现身将荷包赠给武夫子。为免武夫子难为,她只字未提自己无意间听到的事情。

知道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的单子都是马镇方一声令下签下的,她忍不住想着那几家愿意让她寄卖手作品的杂货铺子,该不会也是他……

他帮她也帮得太彻底了吧?她还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原来都是他在背后暗助。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大力帮忙,她自然是欢喜的,毕竟她初时就打着将自己的价值利用到极致的主意。

可是这么一来,她又怀疑起自己的本事了,若没有他暗助,她做得了什么呢?

她能从她大哥手里抢到布吗?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会跟她订书袋吗?杂货铺子会让她寄卖吗?她能组织工班吗?她……没有他,她是不是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种不管老天爷给她过什么生活,让她落进什么境地,她都能想办法让人生开出一朵花来的人。

可现在因为知道他暗中伸出援手,她都不知道这花是她自己种出来的?还是他灌溉滋养的?

她有点懊恼,但那懊恼不全是因为他暗助了她,而是……她想着他。

他此去马交已近二十日了,她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不知道他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虽说就算他在城里,她也不是天天都能见上他一面,他在或不在,对她的生活日常并不会造成任何的影响。

再者,她一直是个工作狂,只要专注忙起一件事,根本不会有余力去关照身边的人。在她上辈子出事前的三个月,男友还因为她的长期忽略而跟她提分手。

她还记得当时红着眼眶的是提出分手的男友,不是她。

可为什么如今,尽管她已经这么忙碌,却还是有多余的时间想到马镇方?

我可能已经爱上你。她想起自己先前对马镇方说的这句话。

或许她会这般思念,是因为已经爱上他吧?但她以前也爱着前男友啊!为何她能因为工作废寝忘食到连男朋友都抛在脑后?

她对马镇方的感情……不一样吗?

“夫人?”正发呆着,手作坊的女工婉娘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

她回过神,问道:“怎么?”

婉娘手上拿着一块配布,微微皱着眉头,“这块布上头有点污损,不堪用了。”

她接过一看,确实上面有两点黄斑。“我找找看有什么布可以搭配的。”她起身走往后面。

后头的其中一间房挪来当仓库使用,工作坊所有的布都搁在里面,除了之前从大哥手上抢下的布料,还有近期陆续采买的一些布疋。

走进仓库,她开始翻找着可用的布料,突然,外面传来大声呼喊的声音,是海丰。

“夫人!夫人!”海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夫人在哪里?”

赵宇庆走了出去,就看到他在院里四处张望寻找着她的身影。

“我在这儿。”

海丰看见她,一脸焦虑,“夫人,是马爷!”

她愣了一下,直觉告诉她出事了。喔不!别说他在海上遇难了!

“他怎么了?”她快步走向他,“快说!”

“马爷的船到外海了,听先回来的人说马爷受伤,流了很多血……”

“什么!”闻言,赵宇庆管不了什么配布,迈开两条腿便往外面跑去。

她是一路从东二街跑到石狮塘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

海丰跟在她身后,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一艘又一艘的船陆续靠岸,可船上下来的人都不是他。

她引颈期盼,脑海中却一直出现可怕的画面。他流了很多血?他……他出了什么事?

这时有两艘小船靠近,船上有十多名男子,其中八个人遭到五花大绑,个个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押船的是文成,赵宇庆一眼便看见了他。

“文成!文成!”她冲到木栈道上对着文成大喊。

文成愣了一下,“夫人?”

小船靠岸,文成等人将那八名遭缚的男子押上码头。“将他们先押到仓库看守,等马爷回来再做处置。”

听见文成提及马镇方,赵宇庆靠过去,忧心不安的问:“文成,他呢?他在哪里?”

“马爷他……”文成本来想说什么,却又突然戛然而止,面有难色。

见到他脸上的神情,赵宇庆一阵晕眩,几乎要昏过去。她急促喘息着,鼻子酸涩,眼眶湿热,手脚也隐隐发麻。恐惧的阴影笼罩着她,教她吸不到空气,只觉脑部缺氧,越来越无法思考。

“文成,”她揪着他的衣服,“怎么了?他怎么了?不要吓我……”她强忍着眼泪。

他不能有事啊!她还没谢谢他呢,她还没告诉他……她不是“可能”,是“已经”爱上他了。

“马爷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所以……”文成神情忧凄地说。

“什……”赵宇庆两脚一软,差点站不住了。

“夫人!”海丰及时扶住她,急问文成,“马爷在哪里?”

“马爷还在海上,我先去处理那几个混帐。”

文成说着转身便走,而在他转身的同时,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恶作剧的笑意。

此时,海丰看见海面上又出现一艘小船,朝着码头而来。

“夫人!有船!”海丰指着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的那艘小船。

船上有两个人,当船越来越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可见。

赵宇庆看见马镇方坐在船首,后头的人正摇着桨。

他伤得多重?站不起来吗?文成说他流了好多血,他……他还好吗?

船上的马镇方也发现了站在木栈道上的她,他露出疑惑的神情,没有说话。

待船靠岸,马镇方站了起来,摇桨的船员趋前扶了他一把,协助他上岸。

海丰也赶紧上前伸手,“马爷!”他情绪激动地喊着。

马镇方看着他那激动的样子,又见赵宇庆也来了,不禁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们……”

话未说完,方才还站在几步之外的赵宇庆忽地欺近,他一怔,困惑地看着满脸惊忧不安的她。

“文成说你……你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你……”赵宇庆说话的同时,也忙着检视他哪里受了伤。

此时,她发现他的腰不太对劲,里面似乎缠着布,且衣服上竟还有渗出的血迹,虽然已经干了并呈现暗褐色,但看那渗出的血量,可见是流了不少血的。

“你没事吧?”她的声线在微微地颤抖着,“我听说你受伤,就马上……我……我快吓死了!”

说着,她再也忍不住几近崩溃边缘的泪水,眼泪涌出的同时,她扑进他怀里,避开他的伤处,紧紧环抱住他。

抱着他结实的身躯,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她一颗心终于踏实了,原来见不到他的时候,她会慌。

“我以为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她在他怀中顾不得害羞跟出糗地哭了起来。

听见她的哭声,看见她的眼泪,马镇方整个人呆住了。

她哭了?她……终于哭了?那个在遭到羞辱苛待及打击时都不哭,受了伤也不哭的她,却在听说他受伤时……哭了?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

那眼泪及哭声,对他彷佛是温暖耀眼的光,就算他一直在黑暗之中对着她张牙舞爪,她还是把阳光带进他的生命里。

这,就是爱吧?开始得莫名其妙,来得悄无声息,然后就这样扎根在心里。

她的拥抱跟眼泪像是一块尖锐的巨石落在冰河之上,啪地一声砸开了冰层。

空气进来了、光线进来了、温暖进来了……

一种亢奋又惶惑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教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回过神,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马镇方有点尴尬,第一次感到害臊。

“做什么?”他想拉开她,“大庭广众的,你……”

“你又不是我情夫。”她边抹着眼泪,边任性地说着。

一旁的海丰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音来,被马镇方斜瞪了一眼。

但海丰却发现,主子过往那冷厉得教人直打哆嗦的目光,多了一些温度。

主子是冰一样的男人,但焐着焐着,冰也是能融化……

回府前,赵宇庆要海丰去请尉凤海过府替马镇方治疗伤口,而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着人赶紧烧了水,让马镇方洗漱更衣。

马镇方坐在厅里,看着她忙进忙出,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她已经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瞧她指挥若定、不慌不忙,每个命令都下得精准且迅速,清楚且坚定,不让下人有半点疑惑及犹豫。

十六岁的她,有着二十六岁,甚至是三十六岁的世故及稳健。

若昂问他她是不是好女人的时候,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而是因为他很确定。

她,当然是个好女人,他一直都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父亲是赵毓秀,他早就对她动心动情……喔不,就算她的父亲是赵毓秀,他还是对她动心动情了。

他,已经陷在其中,无法自拔,不管他这些日子以来如何的自圆其说,又如何的自欺欺人,都掩盖不了他爱上她的事实。

但是该如何是好呢?她是赵毓秀的女儿,她若是知道他的身分以及他的目的,甚至知道他对赵家做了什么,她能谅解他吗?

想着,他不自觉地吐了一口幽长的叹息。

“夫人,水已经好了。”备水的下人说道。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一直以来贴身侍候着马镇方的是文成,可此刻文成还没回来,倒是海丰已经回来了。

“夫人,”海丰气喘吁吁地在外头道:“尉大夫已经到了。”

“请大夫稍候,让人备上茶水吃食,不可怠慢。”她说。

“是。”海丰答应一声,立刻转身离去。

尉凤海都已经到了,可不能再拖拖拉拉。她关上门,转过身,正视坐在那儿的马镇方,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文成还没回来,我帮你。”

他微顿,“帮我什么?”

“洗澡。”她说着已经走向他,“事不宜迟,洗个澡也比较舒服,况且等大夫包紮上药后就不好沾水了。”说罢,她伸手扶起他。

他眉心一蹙,“你把我当废人似的,我能自己来。”

“两个人四只手比较快。”她拉着他往浴间走。

她感觉到他的脚步有点犹豫。慢着,难道他在害臊?怎么可能?他在勾栏瓦舍、秦楼楚馆里都不知道征战几回了,在女人面前赤身,就算不是家常便饭,也应该不当一回事了吧?怎么在别的女人面前不怕,却不想让她看见?

不知怎地,她突然有点懊恼。

“你害臊?”她两只眼睛盯住他。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蹙眉一笑,“你不害臊?”

唉唷!居然反将她一军呢!

“我们不是夫妻吗?”她理直气壮地说:“你我袒裎相见是再自然不过了。”

闻言,他忍不住嗤笑一记。“你可别后悔。”

“咦?”她为什么要后悔看他的身体?这一愣,让她松开了手。

“那就过来帮把手吧。”他说着,自己走进了浴间,开始宽衣解带。

她跟上去,在旁边帮忙收拾他解下的腰带跟外衫,忍不住思索起他刚才那句话。

到底要后悔什么?他的身体有什么秘密,或者是……缺陷吗?

就在她还想不通的时候,他已经毫不犹豫的在她面前月兑得精光了。

她回过神,定睛一看,整个人吓呆了。瞪着双眼,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眶慢慢地变热变湿,鼻子好酸好酸……

除了腰际裹着渗血纱布的伤口,他的身体从上到下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疤,有的像是刀伤,有的像是烙痕,那些伤看起来都是陈年旧伤了,也就是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他是受虐儿吗?

他过去生活在什么样的地狱之中?他说他见不得完美的东西,是因为他不完美?

震撼又心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啪答啪答地落下,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她以为自己会注意到他的“小镇方”,但此时此刻,她的目光全黏在那些伤处上。

看见她突然掉下眼泪,他眉头一拧——他又让她哭了。

他不禁想起她满月那天的事情,当时只要他一靠近她,被称赞是“乖巧娃儿”的她便会哇哇大哭,屡试不爽,他明明没做什么,却“弄”哭了她好多次。

直到两家的爹娘给他们口头定了亲、交换了订亲信物,她才不哭了。

他以为她是爱哭鬼,他以为她很柔弱,轻易就会哭,原来不是,她的眼泪总是因为他。

“很可怕,吓到了吧?”他柔声地说。

他话才说完,她已经上前来,一把将他抱住。

这会儿,吓到的人是他了。他瞪大着双眼,惊疑地看着胸前那个将自己紧紧抱住的她。

她在他怀里哭泣,两只手臂牢牢圈抱住他的身躯,双手一边在他的身上抚模着,像是在确认他身上各处的伤疤。

她哭着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像棵树般无声沉默地站着。

“到底是什么人对你做出这种事?”她声音沙哑,声线里充满了对他的怜悯及不舍,“太邪恶了,真的太邪恶了,我……我要诅咒对你做这些事的人!”

听见她这番话,他的胸口一阵狂悸,冰冷的心,因为她的话语而发烫。

她要诅咒对他做这些事的人?如果她知道害他活在炼狱里的人是她的父亲,她还会这么想吗?

“对不起,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停不住眼泪,“你一定很痛苦,你一定很孤独,我……”她已经难过到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啜泣。

他已经深刻地感受到她对他的怜悯及关爱,毫不怀疑。

她是个善良的好女人,为了不让黄三嫂的女儿跟丁嬷嬷的孙女被人贩子绑走,她不怕死的扑了上去;她弄了个工班,不只是为了繁锦布行,也同时帮助那些生活困苦、活在底层的可怜女子。

不管她的父亲做了什么,也无损她的良善及美好。

罪不及妻孥。他想起了若昂对他说的话。

若昂说恨不会让他感到欢快喜乐,爱才可以。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受到爱所带来的欢快喜乐。

而这个,是她带给他的。

他捧起她泪湿的脸庞,眼底有着他不曾察觉到的温柔。她的唇微微颤抖着,紧拧的两道秀眉写着她的悲悯。

“很……很痛吧?”她哭泣着问。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已经不痛了。”说罢,他低下头、弯,温柔的唇瓣熨烫着她羞悸颤抖的唇。

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她的唇,她以为他的吻会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及感情的,但意外地……他的吻是那么的温柔又炽热。

她胸口那郁结的悲伤在他一吻之后,慢慢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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